《荀子全注全译(出版书)》
作者:方勇/李波译注
简介:
《荀子》,一般认为大部分章节出自荀子之手,只有极少数篇章是荀子的学生或门人记录荀子的言行编纂而成。荀子是战国末叶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也是先秦儒家思想的集大成者,他与孔子、孟子一起,被称为是先秦儒学重要的三个人物。荀子思想综合了战国道家、墨家、名家、法家诸家的成分,而对儒学做了创造性的发展;其中特别重要的是他关于人性、礼法、人的地位、名实关系的学说,这一学说构成他的整个思想体系的基础。其思想资料主要保存在《荀子》一书中。
目录
前言
劝学
修身
不苟
荣辱
非相
非十二子
仲尼
儒效
王制
富国
王霸
君道
臣道
致士
议兵
强国
天论
正论
礼论
乐论
解蔽
正名
性恶
君子
成相
赋
大略
宥坐
子道
法行
哀公
尧问
前言
荀子,名况,字卿,又称“孙卿”,战国末期赵国人,生卒年不详,大约晚于孟子百年左右。荀子五十岁时,始游学齐国稷下。齐襄王时,荀卿最为老师,三为祭酒,后遭齐人谗言,遂去齐适楚,楚相春申君任之为兰陵令。春申君被害后,荀卿废居兰陵,晚年“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史记•孟子荀卿列传》)。李斯和韩非都是荀子的学生。
荀子是继孔、孟之后的又一位儒学大师,精通《诗》、《礼》、《易》、《春秋》。荀子的思想是时代发展的产物。战国末期,封建生产关系已经基本确立,经过长时间的兼并战争,结束诸侯割据的局面,建立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制国家成为了时代的要求。此时,学术思想也由百家争鸣趋向于互相吸收、互相融合。荀子适应时代的要求,批判吸收了各家之长,兼取儒、道、墨、法等诸家思想,成为战国后期一位集大成的思想家。综观《荀子》一书,其思想博大精深,内容极为丰富,凡自然、社会、哲学、政治、经济、军事、文学等皆有涉猎,堪称我国思想史上的一座丰碑。
荀子是杰出的进步思想家,这突出地表现在他对宇宙自然的看法上。在先秦时代的哲学中,儒家认为“天”是有意志、有精神的宇宙万物的主宰者,人的命运是由上天决定的。孔、孟都认为“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荀子在对这种“天人合一”的唯心主义“天命论”进行尖锐批判的基础上,吸收了道家天道自然的宇宙观,但又摒弃了老庄消极无为的思想,大胆地提出了“明于天人之分”(《天论》)的唯物主义自然观。他认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同上),天是无意志无目的的自然界,有自己的运行规律,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社会的治乱和国家的兴亡是政治造成的,与天没有关系。因此荀子提出了“制天命而用之”的口号,认为人们只要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作用,认识、掌握自然规律,就能改造自然界、利用自然界。他说:“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同上)荀子的这种“人定胜天”的光辉命题在我国思想史上无疑具有划时代的革命意义。
荀子的自然观反映到人性论上,形成了他的“性恶说”,这是荀子哲学思想的一个重要基石。荀子批判了孟子天赋道德观念的“性善说”,在“天人之分”基础上提出了“性伪之分”。他认为人的本性“固无礼义”(《性恶》),不像孟子说的那样天生是善的,而是恶的,充满了对物质欲望的渴求。人们的善良行为是后天人为努力的结果,“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同上)。人性虽不可改变,但可以改造,荀子主张“化性起伪”,他说:“性也者,吾所不能为也,然而可化也。”(《儒效》)要求人们不断地学习、实践来改造本“恶”的人性,实现“性伪合”(《礼论》)。基于此,荀子提出了“涂之人可以为禹”(《性恶》)的著名论点,认为人们只要不断地“积伪”,都可以成为禹一样的人。荀子的性恶论从另一角度论证了人性问题,有其积极的进步意义,但他离开了人的社会属性,仅仅从自然生物性来谈论人性,没有从根本上解决人性的本质问题,而是一种抽象的人性论。
在性恶论的基础上,荀子提出了他的政治论。荀子的政治理想是建立一个“四海之内若一家”(《王制》)、“天下为一”(《王霸》)的中央集权制国家,“隆礼”、“重法”是其政治理论的核心内容。荀子认为,礼可以制约人们的情欲,自觉约束人们的行为,它不仅是一种使“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富国》)的伦理道德等级制度,更是治国之根本,是一种最高的政治纲领。“礼者,治辨之极也;强国之本也,威行之道也”(《议兵》),“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强国》),礼的作用重大,关系到国家的存亡,只有隆礼,才能治国。“礼义生而制法度”(《性恶》),礼是治国治民之本,而法则是必不可少的手段,“隆礼至法则国有常”(《君道》),荀子主张治理国家必须礼法并重,要做到“尚贤任能”、“赏功罚过”,严刑重罚。在治理国家的方法上,荀子不像孟子那样重王道贱霸道,而是王霸并重,“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天论》),认为二者只是层次不一样。与此同时,荀子批评了孟子的“法先王”,言必称“三王”的复古思想,明确提出要“法后王”,“百王之道,后王是也”(《不苟》)、“法后王,一制度”(《儒效》),强调要从现实生活中去考察过去的历史,而不要盲目崇古。在经济上荀子提倡以农为本、开源节流、节用裕民、上下俱富的富国论思想。
荀子的认识论是建立在进步的自然观基础之上的,在哲学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他反对孟子的“良知”、“良能”、“万物皆备于我”的说法,而继承了孔子“学而知之”的认识论思想。荀子首先肯定了人具有认识事物的能力,客观事物是可以被认识的,“凡以知,人之性也;可以知,物之理也”(《解蔽》)。他认为人们经过不断地努力学习、实践,依靠外界客观条件就能获得丰富的认识。那么人是如何认识事物的呢?荀子认为人的认识过程要经过“天官意物”和“心有征知”(《正名》)两个阶段,即人的各种感觉器官(天官)首先同外界事物进行广泛地接触,再经过心的“征知”,即把获得的各种现象分析、综合,才能得到全面的认识。他告诫人们在认识过程中要防止各种片面性,克服那种“蔽于一曲而暗于大理”(《解蔽》)的毛病。荀子特别重视“行”的作用,强调人的认识仅得到“知”是远远不够的,“行”才是认识的归宿和终点,“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儒效》),荀子的这种知行统一观在哲学史上具有深刻的意义。
与荀子的认识论相联系的是他的以正名为目的的逻辑思想。战国末期,社会上形成了一股名辩思潮,各家各派纷纷加入了这场大讨论中,荀子也积极参加了这场名辩争论。针对当时“圣王没,名实慢,奇辞起,名实乱”(《正名》)和“擅作名以乱正名”(同上)的情况,荀子在孔子“名不正则言不顺”的正名学说的基础上,提出了他的正名主张:“故王者之制名,名定而实辨,道行而志通,则慎率民而一焉。”(同上)他认为,统治者通过“制名”,使名实相符,就可以统一人民的思想,使人民遵守法度。荀子主要从三个方面进行了分析:制定名称的原因是“制名以指实”,“上以明贵贱,下以辨同异”(同上),制名是关系到国家治与乱的大事,“此所为有名也”(同上);不同名称制定的根据是“缘天官”,天官必须与各自的对象相接触,然后心再加以验证,“此所缘而以同异也”(同上);名称的命名是“约定俗成”的,但要做到“稽实定数”,“此制名之枢要也”(同上)。荀子建立的一套完整的逻辑学说,对我国古代逻辑思想的发展作出了很大的贡献。
在文学艺术方面,荀子也取得了很高的成就。荀子首先是一个出色的散文家。他主张文章要有文采,讲究语言的锤炼,“言语之美,穆穆皇皇”(《大略》),注重文质并茂,“文理、情用相为内外表里”(《礼论》)。荀子强调“言必当理”(《儒效》),语言文字一定要符合礼义,开后世文学批评“文以明道”的滥觞。荀子的散文不但继承了《墨子》论说文逻辑性强、结构严密的特点,还在体制上、技巧上作了新的探索,把孔孟的语录体散文发展成了独立的长篇巨制式的专题议论文,对先秦诸子散文的发展作出了重要的贡献。荀子的散文脉络分明,长于议论,论证严密,气势磅礴,善用譬喻,言辞优美。善于用比,是其散文最显著的特色之一。如《劝学》一篇,开头便一连用了五个比喻展开论证,说明后天学习的重要性,形象生动而又富有逻辑。后面论述学习专心一致的重要性,连用八个比喻,并与对比相结合,从正反两面反复论证,层层剖析,极富感染力。像这样的取譬设喻、引物连类,在荀文中比比皆是。此外,荀子还经常运用排比、对偶等修辞手法,使文章气势磅礴,富有节奏感和韵律美。对于荀子文章的特色,郭沫若作了较高的评论:“荀子的文章颇为宏富……他以思想家而兼长于文艺,在先秦诸子中与孟轲、庄周可以鼎足而三,加上相传是他的弟子的韩非,也可以称之为四大台柱。孟文的犀利,庄文的恣肆,荀文的浑厚,韩文的峻峭,单拿文章来讲,实在是各有千秋。”(《十批判书•荀子的批判》)
荀子又是一位优秀的辞赋家。其创作的《成相》和《赋》篇,已经是严格意义上的纯文学作品,在文学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成相》是荀子以民间通俗文学的形式,表达其政治思想的韵文,是抒写其内心愤懑的政治抒情诗。所谓“相”,是指古时一种击打乐器,“成相”就是一边击乐,一边演唱的一种文学样式。其句式整齐而富有变化,以三字句、四字句和七字句为主,每节押韵,读起来朗朗上口,有人认为它是后世弹词之祖(卢文弨说)。《成相》一文直接影响了后来七言诗的出现,其长短句式对后代散文的发展也有重要影响。荀子的《赋》篇是最早以“赋”名篇的文章,在赋体的发展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全文以《礼》、《知》、《云》、《蚕》、《箴》五篇赋和一首佹诗、一首小歌的形式,表达了荀子的政治理想和对社会的不满情绪。这五篇赋都采用问答的形式,前面是对事物的描述,类似于谜面,后面以反问排比的句式,对这种事物的功效和事理作了陈述,最后揭出谜底。《赋》篇语言质朴、平实雅正,描写生动形象,开后代咏物小赋之先河。其体物言志、托物以讽的写法,对后代赋家有很大的启示。
荀子作为一位杰出的哲学家,其思想对后代进步思想家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如东汉王充的“天地合气”、“万物自生”(《论衡•自然》)的思想,唐代柳宗元的“功者自功,祸者自祸”(《天说》)的思想,刘禹锡“天与人交相胜”(《天论》)的思想,和清初王夫之的“圣人之志在胜天”(《张子正蒙注•太和》)的思想等等,都能看到荀子“天人之分”、“人定胜天”自然观的影子。此外,后世一大批文学家也从荀子散文中汲取了丰富的营养。汉初政论家贾谊、晁错的政论散文明显受到了荀文的影响,唐代的柳宗元、刘禹锡和宋代的王安石等人的文章,也都带有荀子散文的风格。
然而,历史上的荀子却是个饱受争议的人物。本来荀子站在时代的高度,对各家各派的观点进行了批判和总结,其思想带有鲜明的时代气息,虽然以儒为宗,但对儒家思想进行了富有时代特色的发挥和改造,具有明显的进步性。但是荀子在当时却“名声不白、徒与不众、光辉不博”(《尧问》),不为人们重视。其对思孟学派的批判以及性恶说,也引起了后儒的不满,有人甚至把他归为法家一派。所以荀子虽与孟子同为大儒,但远没有得到孟子那样的礼遇,后人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
西汉时期,荀子影响不及孟子,但地位和孟子不相上下,大体上是荀、孟并尊。司马迁在《史记》中把荀子和孟子并为《孟子荀卿列传》,认为二人都继承了孔子的事业。刘向在《孙卿新书叙录》中说董仲舒曾“作书美荀卿”,还认为与二人同时代的诸子中,只有荀、孟是尊孔的。司马迁和刘向对荀学的发展起了积极的推动作用。到了东汉,荀子的地位就不及孟子了。扬雄尤尊孟子,对荀子只以“同门异户”(《法言•君子》)作一轻描淡写,虽未作贬斥,然而对待荀子和孟子的态度已经有了不同。到了王充作《论衡》时,荀子的地位就低于孟子了。唐代以降,荀学受到了世人的重视。韩愈在《读荀子》中认为荀子“大醇而小疵”,“与孔子异者鲜矣”,虽然不及“醇乎醇者也”的孟子,但基本上对荀子进行了肯定。杨倞则第一次为《荀子》作注,认为它“羽翼六经,增光孔氏”,给予它很高的评论。同时期的柳宗元、刘禹锡、杜牧等人对荀学的弘扬都作出了贡献。宋明时期,由于荀子的思想与理学家们的理论格格不入,理学家们便对之大加排斥,认为他“大本已失”(程颐语)、“全是申韩”(朱熹语),荀子遂被打入了冷宫。明中叶后期,随着思想的解放,才有人把荀子从冷宫中解禁出来,为之翻案。比如归有光就对荀子进行了充分肯定,他说:“当战国时,诸子纷纷著书,惑乱天下,荀卿独能明仲尼之道,与孟子并驰。顾其为书者之体,务富于文辞,引物联类,蔓衍夸多,故其间不能无疵,至其精造,则孟子不能过也。”(《荀子叙录》)思想大师李贽也对荀子大加褒扬:“荀与孟同时,其才俱美,其文更雄杰,其用之更通达而不迂。”(《荀卿传赞》)二人都认为荀子的成就不在孟子之下,甚至有些地方超过了孟子,评价甚高。在他们的努力下,荀子渐渐引起了世人的注意。有清一代,理学式微,荀子逐渐为世人重视,特别是乾、嘉时期,对荀子的校注整理工作,取得了很大的成就,荀学步入了一个繁荣时期。清末由于政治的原因,有人对荀子大加非议,甚至有“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谭嗣同《仁学》)的说法,但荀学的研究一直没有停止过。
对于《荀子》一书的作者,世人争议不大,一般认为《荀子》的大部分章节出自荀子之手,只有极少数篇章是荀子的学生或门人记录荀子的言行编纂而成。梁启超、郭沫若认为《荀子》中的《君子》、《大略》、《宥坐》、《子道》、《法行》、《哀公》、《尧问》、《仲尼》等八篇,皆非荀子自著,是荀子的门人杂录或后人附益所为。至于《荀子》的篇数,今无可考,西汉刘向校讎孙卿书时有三百二十二篇,去其重复,定为三十二篇,取名《孙卿新书》。唐杨倞则把三十二篇分为二十卷,次序略作调整,并为之作注,取名《荀卿子》,从此杨倞的《荀子》注本便作为通行本流传于世,遂成定本。清人对荀子的研究成果颇多,以卢文弨的《荀子校》、谢墉的《荀子笺释》、汪中的《荀子通论》、郝懿行的《荀子补注》和王念孙的《读荀子杂志》最有代表性。清末王先谦的《荀子集解》则采集众家之说,是清儒中最完善、最精详的注本。近人梁启雄的《荀子简释》、章诗同的《荀子简注》、张觉的《荀子译注》等都各具特色,是了解荀子思想的较好注本。
本次注释以中华书局1988年版《新编诸子集成》所收王先谦的《荀子集解》为底本,并充分借鉴吸收了前人和今人的学术成果。博士生叶蓓卿和硕士生谢国利、金琳参与了本书部分稿子的撰写工作。限于学力和见解,难免有不当之处,恳请方家、读者批评指正。
著者
2010年10月于上海
劝学
【题解】
本文较为系统地阐述了荀子的教育思想。文中论述了学习的目的、意义、态度、方法等一系列问题,强调了后天学习的重要性和环境对教育的影响。荀子极为重视学习的道德实践意义,以“礼”作为学习的最高目标,以“亲师”和“隆礼”作为学习的最好途径,以培养德才兼备的人作为教育的最终目的。文章语言精练,善用譬喻,大量运用了排比句和对偶句,句法骈俪,铿锵优美,警句连篇,不仅具有启迪意义,而且具有浓厚的文学色彩,为后世广泛传诵。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①;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 以为轮②,其曲中规,虽有槁暴③,不复挺者, 使之然也。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④,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干、越、夷、貉之子⑤,生而同声,长而异俗,教使之然也。《诗》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⑥神莫大于化道,福莫长于无祸。
【注释】
①蓝:蓼(liǎo)蓝草,其叶可以做蓝色染料。
② (róu):通“煣”,使直木弯曲。
③槁(ɡǎo):通“熇”,烤。暴(pù):晒。
④参:通“三”。省(xǐnɡ):察。
⑤干、越:犹言春秋时吴、越两国。夷、貉(mò):分别指我国古代居住在东部和东北部的少数民族。
⑥“《诗》曰”句:见《诗经•小雅•小明》。靖,安。共(ɡōnɡ),通“供”。听,察。介,助。景,大。
【译文】
君子说:学习是没有止境的。靛青是从蓼蓝中提炼出来的,但比蓼蓝还青;冰是由水凝固而成的,但比水更寒冷。木材笔直得合于绳墨,将它烘烤弯曲做成车轮,其曲度合于圆规的要求,即使再经过火烤暴晒,也不能伸直了,这是因为烘烤弯曲使它这样啊。所以木材打上墨线加工后才能变直,金属在磨刀石上磨过才锋利,君子广博地学习而又每天多次反省自己,那就智慧明达而且行为也没有过错了。所以不登上高山,不知道天有多高;不亲临深渊,不知道大地有多厚;没有聆听到前代圣王的遗言,就不知道知识的渊博。吴国、越国、夷族、貉族的孩子,生下来哭声相同,长大了习俗却不一样,这是因为后天教育不同的缘故。《诗经》中说:“你们这些君子啊,不要总是贪图安逸。安心地供奉你们的职位,爱好正直。上帝看到了,就会赐予你们最大的幸福。”没有比与道融合更高的精神境界了,没有比无灾无祸更长久的幸福了。
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吾尝跂而望矣①,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②,非能水也,而绝江河③。君子生非异也④,善假于物也。南方有鸟焉,名曰蒙鸠⑤,以羽为巢,而编之以发,系之苇苕⑥,风至苕折,卵破子死。巢非不完也,所系者然也。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⑦,茎长四寸,生于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蓬生麻中,不扶而直⑧。兰槐之根是为芷⑨,其渐之滫⑩,君子不近,庶人不服,其质非不美也,所渐者然也。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所以防邪僻而近中正也。
【注释】
①跂(qǐ):踮起脚跟。
②假:借。楫(jí):船桨。
③绝:渡。
④生:本性。
⑤蒙鸠:即鹪鹩(jiāo liáo),又名“巧妇鸟”。
⑥苇苕(tiáo):芦苇的嫩条。
⑦射(yè)干:又名“乌扇”,一种草本植物,根可入药。
⑧此句下当脱“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八字(王念孙说)。
⑨兰槐:一种香草,又名“白芷”(zhǐ),开白花,味香。古人称其苗为“兰”,根为“芷”。
⑩渐:渍。滫(xiǔ):溺,尿。
【译文】
我曾经整天苦思冥想,却不如片刻学习收获大;我曾经踮起脚跟向远方望,却不如登上高处看得广。登上高处招手,手臂没有加长,但远方的人看得见;顺着风呼唤,声音没有增强,但人听到得很清楚。利用车马远行的人,并不是善于行走,却能到达千里之遥;利用船桨渡河的人,并不是善于游泳,却能横渡江河。君子的本性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善于利用外物罢了。南方有一种鸟,名字叫做蒙鸠,它用羽毛筑巢,并用毛发将它编织起来,系在芦苇的嫩条上,一阵风吹来,苇条折断,鸟蛋摔碎,幼鸟也摔死了。不是它的巢不完善,而是巢所系的地方使它这样。西方有一种草,名字叫做射干,茎长四寸,生在高山上面,俯临百丈深渊,并非它的茎能长得这样高,而是它生长的地方使它这样。蓬蒿生长在麻中,不需要扶持就自然挺直;洁白的沙子掺和在黑土中,就和黑土一样黑。兰槐的根叫做芷,把它浸泡在尿中,君子不会接近它,百姓也不会佩带它,不是它的本质不好,而是被浸泡在尿中的缘故。所以君子居住一定要选择好乡里,出游一定要结交贤士,这是为了防止走上邪僻而接近中正之道。
物类之起,必有所始。荣辱之来,必象其德。肉腐出虫,鱼枯生蠹①。怠慢忘身,祸灾乃作。强自取柱②,柔自取束。邪秽在身,怨之所构。施薪若一,火就燥也;平地若一,水就湿也。草木畴生③,禽兽群焉,物各从其类也。是故质的张而弓矢至焉④,林木茂而斧斤至焉,树成阴而众鸟息焉,醯酸而蜹聚焉⑤。故言有召祸也,行有招辱也,君子慎其所立乎!
【注释】
①蠹(dù):蛀虫。
②柱:通“祝”,折断。
③畴:同“俦”,类。
④质:箭靶。的(dì):箭靶的中心。
⑤醯(xī):醋。蜹(ruì):同“蚋”,一种蚊虫。
【译文】
各类事物的兴起,必定有它的起因。荣誉和耻辱的到来,必定与它的品德相一致。肉腐臭了就会生蛆,鱼干枯了就会生虫。懈怠散漫而忘掉自身,灾祸就发生了。刚强的东西容易折断,柔弱的东西容易受约束。邪恶污秽集于一身,就会招致怨恨。柴草堆放得好像一样,火总是向干的地方烧去;地面平整得好像一样,水总是向潮湿的方向流去。草木丛生,禽兽群居,万物总是与它们的同类生活在一起。所以靶子一竖起,弓箭就射向那里;林木繁茂,斧头就砍伐到那里;树木成荫,众鸟就栖息在那里;醋酸了,蚋蠓就聚集在那里。所以说话有时招来祸患,行为有时招来耻辱,君子一定要谨慎自己的立身处世啊!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故不积跬步①,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骐骥一跃②,不能十步;驽马十驾③,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螾无爪牙之利④,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⑤,非蛇蟺之穴无可寄托者⑥,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⑦,无昭昭之明⑧;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行衢道者不至⑨,事两君者不容。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⑩,梧鼠五技而穷⑪。《诗》曰:“尸鸠在桑,其子七兮。淑人君子,其仪一兮。其仪一兮,心如结兮。”⑫故君子结于一也。
【注释】
①跬(kuǐ):半步。
②骐骥:骏马。
③驽(nú):劣马。驾:一天的行程。
④螾(yǐn):蚯蚓。后作“蚓”。
⑤六:疑当作“八”(卢文弨说)。跪:脚。螯:螃蟹身前如同钳形的大爪。
⑥蟺(shàn):通“鳝”。
⑦冥冥:昏暗不明。这里形容专心致志。下文“惛惛”(hūn)意同。
⑧昭昭:显著。
⑨衢(qú)道:歧路。
⑩螣(ténɡ)蛇:古代传说中的一种能飞的蛇。
⑪梧鼠:当作“鼫(shí)鼠”(杨倞说)。五技:能飞但不能上屋,能爬树但不能爬上树顶,能游泳但不能渡过山谷,能挖洞但不能藏身,能跑但不能追上人。
⑫“《诗》曰”句:见《诗经•曹风•尸鸠》。尸鸠,布谷鸟。
【译文】
堆积泥土成为高山,风雨就会在那里兴起;汇积水流成为深渊,蛟龙就会在那里生长;积累善行养成高尚的品德,就会通于神明,圣人的精神境界也就具备了。所以不从一步半步开始积累,就不能到达千里;不聚积起小的水流,就不能汇成江海。千里马一跃,不能超过十步;劣马跑上十天也能到达千里,它的成功在于不放弃。用刀刻东西,如果一会儿就停止,就是朽木也不能刻断;如果不停地刻下去,那么金石也能刻透。蚯蚓没有锐利的爪牙和强壮的筋骨,但上能吃到泥土,下能喝到泉水,这是因为它用心专一的缘故。螃蟹有八只足和两只螯,但如果没有蛇、鳝的洞穴就没有地方藏身,这是因为它用心浮躁的缘故。所以没有专心致志的精神,就不会有显著的成就;没有埋头苦干的行动,就不会有显赫的功绩。走上歧途的人不能到达目的地,侍奉两个君主的人不能被容纳。眼睛不能同时看两种东西而看得明白,耳朵不能同时听两种声音而听得清楚。螣蛇没有脚却能飞行,鼫鼠有五种技能却陷于困境。《诗经》中说:“布谷鸟住在桑树上,有七只幼鸟它抚养。善人君子啊,你们的行为要专一。行为专一,心才像打个结那样牢固。”所以君子总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一点上。
昔者瓠巴鼓瑟而流鱼出听①,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②。故声无小而不闻,行无隐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为善不积邪,安有不闻者乎?
【注释】
①瓠(hù)巴:古代善于弹瑟的人。流:疑当作“沈”字(卢文弨说),即“沉”。
②伯牙:古代善于弹琴的人。六马:古代天子驾车要用六马。此泛指拉车之马。秣(mò):饲料。
【译文】
从前瓠巴弹瑟而水底的鱼儿浮到水面倾听,伯牙鼓琴而拉车的马儿仰头停食草来听。所以声音再细小也是没有听不见的,行动再隐蔽也是没有不表现出来的;宝玉藏在山上而山上的草木就滋润有光泽,深渊里生出珍珠而四周崖岸就不会干枯。是没有坚持积累善行吧,否则哪有不被人知道的呢?
学恶乎始?恶乎终?曰:其数则始乎诵经①,终乎读礼;其义则始乎为士,终乎为圣人。真积力久则入,学至乎没而后止也②。故学数有终,若其义则不可须臾舍也。为之,人也;舍之,禽兽也。故《书》者,政事之纪也;《诗》者,中声之所止也;《礼》者,法之大分、类之纲纪也③。故学至乎《礼》而止矣。夫是之谓道德之极。《礼》之敬文也,《乐》之中和也,《诗》、《书》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间者毕矣。
【注释】
①数:学习的顺序。
②没:通“殁”,死。
③类:与法相类似的条例。
【译文】
学习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回答是:学习的顺序是从诵读《诗》、《书》等经书开始,到阅读《礼》等典籍结束;学习的意义则是从做士开始,到成为圣人结束。日积月累、坚持不懈,就会深入下去,学到死然后才能停止。所以学习的顺序是有终点的,但从学习的意义来说一刻也不能停止。这样做,就是人;不这样做,就是禽兽。《尚书》是政事的纪录,《诗》是中和之音的抒写,《礼》是法律的规范、条例的纲领,所以学到《礼》就到头了。这就叫做道德的顶点。《礼》的恭敬节文,《乐》的中正和谐,《诗》、《书》的博大精深,《春秋》的微言大义,天地间的一切道理都寓于其中了。
君子之学也,入乎耳,箸乎心①,布乎四体,形乎动静,端而言②,蝡而动③,一可以为法则。小人之学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间则四寸耳,曷足以美七尺之躯哉!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君子之学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学也,以为禽犊④。故不问而告谓之傲⑤,问一而告二谓之 ⑥。傲,非也; ,非也。君子如向矣⑦。
【注释】
①箸:同“著”,明。
②端:通“喘”,微言。
③蝡:同“蠕”。
④禽犊:家禽和小牛,古时用来做馈赠礼物。
⑤傲:急躁。
⑥ (zàn):唠叨,啰嗦。
⑦向:通“响”,回声。
【译文】
君子学习,进入耳里,记在心中,灌注到全身,表现在行动上,他细微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可以成为别人效法的榜样。小人学习,由耳中进入,从口中说出。口、耳之间距离才不过四寸罢了,怎能使这七尺之躯得到完美呢!古时候的学者为自己而学,现在的学者为别人而学。君子学习,是用来完善自己的身心;小人学习,是将学问当成礼物来取悦别人。所以别人没有问就告诉人家叫做急躁,别人问一个问题却告诉人家两个问题叫做唠叨。急躁,不对;唠叨,也不对。君子的回答应像回声一样。
学莫便乎近其人。《礼》、《乐》法而不说,《诗》、《书》故而不切,《春秋》约而不速。方其人之习君子之说①,则尊以遍矣②,周于世矣。故曰:学莫便乎近其人。学之经莫速乎好其人③,隆礼次之。上不能好其人,下不能隆礼,安特将学杂识志④,顺《诗》、《书》而已耳,则末世穷年,不免为陋儒而已。将原先王,本仁义,则礼正其经纬蹊径也⑤。若挈裘领,诎五指而顿之⑥,顺者不可胜数也。不道礼宪,以《诗》、《书》为之,譬之犹以指测河也,以戈舂黍也,以锥飡壶也⑦,不可以得之矣。故隆礼,虽未明,法士也;不隆礼,虽察辩,散儒也。问楛者勿告也⑧,告楛者勿问也,说楛者勿听也,有争气者勿与辩也。故必由其道至,然后接之,非其道则避之。故礼恭而后可与言道之方,辞顺而后可与言道之理,色从而后可与言道之致。故未可与言而言谓之傲,可与言而不言谓之隐,不观气色而言谓之瞽。故君子不傲,不隐,不瞽,谨顺其身。《诗》曰:“匪交匪舒,天子所予。”⑨此之谓也。
【注释】
①方:通“仿”,仿效。
②以:而。
③经:通“径”。
④安:犹“则”。特:只。识:当为衍文(王引之说)。
⑤蹊径:小路。
⑥诎(qū):弯曲。顿:引。
⑦飡:同“餐”。壶:古人盛食物的器具。
⑧楛(kǔ):粗劣,指不合礼法。
⑨“《诗》曰”句:见《诗经•小雅•采菽》。匪,同“非”,不。交,通“绞”,急迫。
【译文】
学习没有比接近贤师更方便的了。《礼》、《乐》讲法度却不详加解说,《诗》、《书》记旧事却不切实际,《春秋》词义隐约却不易迅速了解。效仿良师学习君子的学说,则品德高尚,知识渊博,通达世事。所以说:学习没有比接近贤师更方便的了。学习的途径没有比喜欢贤师更迅速有效的了,其次是崇尚礼法。上不能爱好贤师,下不能崇尚礼法,则只能学些杂说,读通《诗》、《书》罢了,那么穷其一生,只不过是个浅陋的儒生而已。想要推原先王的教化,探求仁义的根本,那么礼正是一条便捷的道路。这就好像拎起皮衣的领子,弯曲五指抖一抖,顺过来的裘毛就数不清了。不遵从礼法,而依《诗》、《书》来行事,就像用手指去测河,用戈舂捣黍米,用锥子代替筷子吃饭一样,是不能达到目的的。所以尊崇礼法,即使不明晰其意义,不失为一个礼法之士;不尊崇礼法,即使明察善辩,也只能算是一个散漫的儒生。有人问不合礼法的事,不要告诉他;有人告诉不合礼法的事,不要去问他;有人谈论不合礼法的事,不要去听他;有意气用事的人不要跟他辩论。所以,必须按照礼义之道来访的,才接待他,不合乎礼义之道就回避他。所以恭敬有礼然后才可以与他谈论大道的方向,言辞和顺然后才可以与他谈论大道的原理,态度谦逊然后才可以与他谈论大道的奥妙。所以还不能与他谈论却谈了叫做急躁,应该同他谈论却不谈叫做隐瞒,不看对方脸色而谈叫做盲目。所以君子不急躁,不隐瞒,不盲目,谨慎地顺从对方来行事。《诗经》中说:“不急躁不懈怠,这是天子所赞许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百发失一,不足谓善射;千里跬步不至,不足谓善御;伦类不通,仁义不一,不足谓善学。学也者,固学一之也。一出焉,一入焉,涂巷之人也①。其善者少,不善者多,桀、纣、盗跖也②。全之尽之,然后学者也。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为美也,故诵数以贯之,思索以通之,为其人以处之,除其害者以持养之,使目非是无欲见也,使耳非是无欲闻也,使口非是无欲言也,使心非是无欲虑也。及至其致好之也,目好之五色③,耳好之五声,口好之五味,心利之有天下。是故权利不能倾也,群众不能移也,天下不能荡也。生乎由是,死乎由是,夫是之谓德操。德操然后能定,能定然后能应,能定能应,夫是之谓成人。天见其明④,地见其光⑤,君子贵其全也。
【注释】
①涂:同“途”。
②桀、纣:分别是夏朝和商朝最后的君主,皆因暴政而亡国。跖(zhí):相传是春秋战国之际的一个大盗。
③之:相当于“于”。以下三“之”皆同。
④见:同“现”,显现。
⑤光:通“广”。
【译文】
射出一百支箭,有一次没有射中,就不能叫做善于射箭;赶着车马走了一千里路,只差半步没有赶到,就不能叫做善于驾车;礼法不能融会贯通,仁义不能始终如一,就不能叫做善于学习。学习,本来就应专心致志,坚持如一。一会儿不学,一会儿学,那是街头巷尾中的普通人。好的行为少,坏的行为多,便是桀、纣、盗跖一类的人。全面地掌握了所学的知识,又尽力去实行,然后才是一个好的学者。君子知道学习不全面不纯粹不能算作完美,所以反复诵读以求贯通,用心思索以求理解,设身处地地去领会它,除掉自身有害的东西来保养它,使眼睛与它无关的不去看,使耳朵与它无关的不去听,使嘴巴与它无关的不去说,使心里与它无关的不去考虑。等到了极其爱好它的时候,就好像眼睛喜欢五色,耳朵喜欢五声,嘴巴喜欢五味,心里想拥有天下一样。所以权利不能动摇他,众人不能改变他,天下不能打动他。活着是这样,死时还是这样,这就叫做道德操行。有了道德操行然后内心自定,内心自定然后应物自如,能够内心自定,又能应物自如,这就叫做完美的人。天显现出它的光明,地显现出它的广阔,君子贵在德行的完美。
修身
【题解】
本文主要论述了修养身心的问题。荀子认为修养身心的准则是“礼”,人们的一切日常行为都应由“礼”来约束;修养身心的方法一是学礼,二是得到好的老师,三是个人主观的努力,即专心致志;修养身心达到的三个境界是士、君子和圣人。荀子要求人们做一个好的君子。
见善,修然必以自存也①;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②。善在身,介然必以自好也③;不善在身,菑然必以自恶也④。故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故君子隆师而亲友,以致恶其贼。好善无厌,受谏而能诫,虽欲无进,得乎哉?小人反是,致乱而恶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贤己也,心如虎狼、行如禽兽而又恶人之贼己也。谄谀者亲,谏争者疏,修正为笑,至忠为贼,虽欲无灭亡,得乎哉?《诗》曰:“噏噏呰呰,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⑤此之谓也。
【注释】
①修然:整饬的样子。存:察。
②愀(qiǎo)然:忧虑恐惧的样子。
③介然:意志坚定的样子。
④菑(zāi)然:灾害在身的样子。菑,同“灾”。
⑤“《诗》曰”句:见《诗经•小雅•小旻》。噏噏(xī),相附和。呰呰(zǐ),相诋毁。孔,甚,很。
【译文】
看见好的行为,一定要认真检查自身是否具有;看见不好的行为,一定要心怀忧惧地反省自己。好的品行在身,一定要意志坚定地珍惜自己;不好的品行在身,一定要像受到灾害似地痛恨自己。所以批评我而又批评得中肯的人,就是我的老师;肯定我而又肯定得恰当的人,就是我的朋友;阿谀奉承我的人,就是陷害我的贼人。所以,君子尊敬老师、亲近朋友,而极度憎恨贼人。爱好善良的行为不满足,受到规劝而能引以为戒,即使不想进步,可能吗?小人正好相反,胡作非为,而怨恨别人责备自己;非常无能,却希望别人说自己贤能;心像虎狼一样,行为像禽兽一样,而又憎恨别人说自己的坏话。奉承自己的人就亲近,规劝自己的人就疏远,把纠正自己的错误看作讥笑,把极端忠诚的行为看作陷害,这种人即使不想灭亡,可能吗?《诗经》中说:“既相附和,又相诋毁,真是太令人悲哀了。计划本来很完美,可是全部都违背;计划本来并不好,可是全部都依从。”说的就是这种人。
扁善之度①,以治气养生则后彭祖②,以修身自名则配尧、禹③。宜于时通④,利以处穷,礼信是也。凡用血气、志意、知虑,由礼则治通,不由礼则勃乱提僈⑤;食饮、衣服、居处、动静,由礼则和节,不由礼则触陷生疾;容貌、态度、进退、趋行,由礼则雅,不由礼则夷固僻违⑥,庸众而野。故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⑦此之谓也。
【注释】
①扁:通“遍”,全面。
②“后”前应补一“身”字(王引之说)。彭祖:尧臣,名铿,封于彭城,传说活了八百岁。
③名:当为“强”字(王引之说)。“配”前应补一“名”字(同上)。
④时:处。
⑤勃:通“悖”。提:通“偍”、“媞”,舒缓。僈:通“漫”。
⑥夷固:倨傲。固,倨。
⑦“《诗》曰”句:见《诗经•小雅•楚茨》。
【译文】
礼法是无往而不善的,用来理气养生可使寿命与彭祖匹敌,用来修身自强则可与尧、禹齐名。既能立身于显达之时,又能安命于穷困之境,实在离不开礼啊!凡是使用感情、意志、思虑的时候,遵循礼就事事通达,不遵循礼就悖乱散漫;凡是吃饭、穿衣、居住、行动方面,遵从礼就和谐而有节奏,不遵从礼就犯忌而生病;在容貌、态度、进退、走路方面,遵循礼就会温文尔雅,不遵循礼就会倨傲邪僻,像世人一样粗野。所以人不遵循礼就不能生存,做事不遵循礼就不能成功,国家不遵循礼就不得安宁。《诗经》中说:“礼仪全部合规矩,言笑也都合时宜。”说的就是这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