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①狎(xiá):戏弄。
②“《诗》曰”句:见《诗经•小雅•小旻》。暴,空手搏斗。冯(pínɡ):徒步涉水。
③臑:当为“蠕”字(王先谦说)。
④“《诗》曰”句:见《诗经•大雅•抑》。
【译文】
仁人一定尊敬别人。大凡一个人不是贤人就是不贤的人。对于贤人而不尊敬,那是禽兽;对于不贤的人而不尊敬,那是戏弄老虎。是禽兽就会作乱,戏弄老虎就会危险,灾难就会殃及自身。《诗经》中说:“不敢赤手空拳打老虎,不敢光着脚过河。人们只知道其中的危险,不知道其他害处。小心谨慎啊,好像面对深渊,好像脚踩薄冰。”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仁人一定尊敬别人。尊敬别人有一定的原则:对贤人就用崇敬的心情来尊敬他,对不贤的人就用畏惧的心情来尊敬他;对贤人就用亲近的方式尊敬他,对不贤的人就用疏远的方式尊敬他。尊敬是一样的,实质是不一样的。至于忠诚守信端正厚道而不伤害别人,对待什么样的人都一样,这是仁人的本质。以忠诚守信为本质,以端正厚道为准则,以礼义为规范,以伦理法度为原则,他细微的一言一行,都可以成为别人学习的榜样。《诗经》中说:“不犯过错、不伤害别人,很少不成为人们效法的榜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恭敬,礼也;调和,乐也;谨慎,利也;斗怒,害也。故君子安礼乐利,谨慎而无斗怒,是以百举不过也①。小人反是。
【注释】
①百举:办理各种事情。
【译文】
谦恭尊敬,是礼的表现;协调和谐,是乐的表现;谨慎小心,就会有利;争斗愤怒,就会有害。所以君子安守礼节喜欢利益,谨慎小心而没有争斗愤怒,所以一切行动都没有过错。小人与此相反。
通忠之顺,权险之平,祸乱之从声,三者非明主莫之能知也。争然后善,戾然后功①,出死无私,致忠而公,夫是之谓通忠之顺,信陵君似之矣。夺然后义,杀然后仁,上下易位然后贞②,功参天地,泽被生民,夫是之谓权险之平,汤、武是也。过而通情,和而无经,不恤是非,不论曲直,偷合苟容,迷乱狂生,夫是之谓祸乱之从声,飞廉、恶来是也③。传曰:“斩而齐,枉而顺,不同而一。”《诗》曰:“受小球大球,为下国缀旒。”④此之谓也。
【注释】
①戾(lì):违背。
②贞:正。
③飞廉、恶来:见《儒效》篇。
④“《诗》曰”句:见《诗经•商颂•长发》。球,通“捄”,法度。缀旒(liú),表率。缀,表记。旒,旌旗下的垂饰物。
【译文】
推行忠诚而达到顺从,改变危险而达到安定,祸乱出现了还随声附和,这三种情况不是贤明的君主不能知道。同君主力争然后才能向善,违背君主然后才能建功,出生入死而没有私心,极其忠诚公正,这就叫做推行忠诚而达到顺从,信陵君类似这种人。夺取政权然后才能做到义,杀掉君主然后才能做到仁,君臣交换地位然后达到正道,功业与天地匹配,恩泽遍及百姓,这就叫做改变危险而达到安定,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的人。君主有过错还同情他,附和他而没有原则,不顾是非,不管曲直,只是一味苟合君主来保住自身,迷惑昏乱又狂妄无知,这就叫做祸乱出现了还随声附和,飞廉、恶来就是这样的人。古书上说:“有了不齐才有齐,有了不直才有直,有了不同才有相同。”《诗经》中说:“接受了大法与小法,做诸侯国的表率。”说的就是这个。
致士
【题解】
本文主要阐述了荀子的尚贤任能思想。荀子强调了君子、贤士对于国家的重大作用,要求君主一定要真诚地任用贤人。同时,他也强调了礼法、君权和老师在治国中的重要意义。
衡听、显幽、重明、退奸、进良之术①:朋党比周之誉,君子不听;残贼加累之谮②,君子不用;隐忌雍蔽之人,君子不近;货财禽犊之请,君子不许。凡流言、流说、流事、流谋、流誉、流愬③,不官而衡至者,君子慎之。闻听而明誉之,定其当而当,然后士其刑赏而还与之④,如是则奸言、奸说、奸事、奸谋、奸誉、奸愬莫之试也,忠言、忠说、忠事、忠谋、忠誉、忠愬莫不明通,方起以尚尽矣⑤。夫是之谓衡听、显幽、重明、退奸、进良之术。
【注释】
①衡:通“横”,广。
②谮(zèn):诬陷。
③愬(sù):诉说。
④士:当为“出”字(王引之说)。
⑤尚:通“上”。
【译文】
广泛地听取意见、发现隐居的贤士、显扬贤明的人、斥退奸邪的人、进用贤良的人的方法:对结党营私之人的称誉,君子不听从;对残害、加罪于别人的诬陷之词,君子不采用;对妒忌、堵塞贤能的人,君子不亲近;对用钱财礼物进行的贿赂,君子不答应。凡是那些没有根据的言论、说法、事情、计谋、称誉、诉说,不是经过正当途径而来的,君子要小心对待。对于所听到的要仔细分辨,确定它们是正当的还是不正当的,然后给予处罚或奖赏并立即实施,像这样那么那些奸邪的言论、奸邪的说法、奸邪的事情、奸邪的计谋、奸邪的称誉、奸邪的诉说就没有敢来试探的了,忠诚的言论、忠诚的说法、忠诚的事情、忠诚的计谋、忠诚的称誉、忠诚的诉说就没有不明达畅通,一起呈献给君主了。这就是广泛地听取意见、发现隐居的贤士、显扬贤明的人、斥退奸邪的人、进用贤良的人的方法。
川渊深而鱼鳖归之,山林茂而禽兽归之,刑政平而百姓归之,礼义备而君子归之。故礼及身而行修,义及国而政明,能以礼挟而贵名白①,天下愿,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诗》曰:“惠此中国,以绥四方。”②此之谓也。川渊者,龙鱼之居也;山林者,鸟兽之居也;国家者,士民之居也。川渊枯则龙鱼去之,山林险则鸟兽去之③,国家失政则士民去之。无土则人不安居,无人则土不守,无道法则人不至,无君子则道不举。故土之与人也,道之与法也者,国家之本作也。君子也者,道法之总要也,不可少顷旷也。得之则治,失之则乱;得之则安,失之则危;得之则存,失之则亡。故有良法而乱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乱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传曰:“治生乎君子,乱生于小人。”此之谓也。
【注释】
①挟:通“浃”,周遍。
②“《诗》曰”句:见《诗经•大雅•民劳》。
③险:通“俭”,少。这里指草木稀疏。
【译文】
江河里的水深了那么鱼鳖就会聚集过来,山林茂盛了那么禽兽就会聚集过来,刑罚政令公平了那么百姓就会聚集过来,礼义完备了那么君子就会聚集过来。所以礼实施到自身,行为就美好;道义贯彻到国家,政治就清明;能把礼普遍地推行到各个方面,那么名声就显扬,天下人羡慕,有令必然实行,有禁必然制止,那么王者的大业就完成了。《诗经》中说:“恩惠布施到国都中,来安抚四方民众。”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江河,是龙、鱼的居所;山林,是鸟、兽的居所;国家,是士子、人民的居所。江河干枯了那么龙鱼就离去,山林草木稀疏了那么鸟兽就离去,国家政治混乱了那么士子和人民就离去。没有土地那么人民就不能安居,没有人民那么土地就不能守护,没有原则和法制那么人民就不会到来,没有君子那么大道就不能实行。所以土地和人民,原则和法制,是国家的根本。君子,是治国原则和法制的总管,片刻也不能缺少。得到他国家就会得到治理,失去他国家就会混乱;得到他国家就会安定,失去他国家就会危险;得到他国家就会存在,失去他国家就会灭亡。所以有好的法制而国家混乱的情况是有的,有君子而国家混乱的,从古到今,从没有听说过。古书上说:“治理产生于君子,混乱产生于小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得众动天,美意延年。诚信如神,夸诞逐魂。①
【注释】
①案:此四句与全文风格颇不相符,疑为它篇之误脱(郝懿行说)。
【译文】
得到民众就会感动上天,精神愉悦就会益寿延年。诚实守信就有如神助,虚夸荒诞就会丧失精魂。
人主之患,不在乎不言用贤,而在乎诚必用贤①。夫言用贤者口也,却贤者行也,口行相反而欲贤者之至、不肖者之退也,不亦难乎!夫耀蝉者务在明其火、振其树而已,火不明,虽振其树,无益也。今人主有能明其德,则天下归之,若蝉之归明火也。
【注释】
①“诚”前当脱一“不”字(王念孙说)。
【译文】
君主的祸患,不在于不谈论任用贤人,而在于不真正地任用贤人。谈论任用贤人是口头上的,拒绝贤人是行动上的,口头上与行动上相反而想要贤人到来、不贤的人退去,不是很难吗?用灯光照蝉的人做到灯火明亮、摇动树枝就行了,灯火不明亮,即使摇动树枝,也没有用处。现在君主如果能够显扬他的美德,那么天下人就会归服,就像蝉飞向明亮的灯火一样。
临事接民而以义,变应宽裕而多容,恭敬以先之,政之始也;然后中和察断以辅之,政之隆也①;然后进退诛赏之,政之终也。故一年与之始,三年与之终。用其终为始,则政令不行而上下怨疾,乱所以自作也。《书》曰:“义刑义杀,勿庸以即,女惟曰‘未有顺事’。”②言先教也。
【注释】
①隆:中。
②“《书》曰”句:见《尚书•康诰》,但与今本《尚书》不尽相同。
【译文】
处理事情、对待人民要用礼义,应付事件要灵活多变而广泛听取意见,用恭敬的态度来引导人民,这是政治的开始;然后用中正和顺、明察决断来辅助他们,这是政治的中间环节;然后进用、斥退、诛罚、奖赏他们,这是政治的终点。所以第一年开始,第三年结束。如果把结束作为开始,那么政令就行不通而上下怨恨,这是混乱产生的原因。《尚书》中说:“即使是正当的刑罚、合理的杀戮,也不用立即执行,你只能说‘没能处理好政事’。”这就是说应先进行教化。
程者①,物之准也;礼者,节之准也。程以立数,礼以定伦,德以叙位,能以授官。凡节奏欲陵②,而生民欲宽,节奏陵而文,生民宽而安。上文下安,功名之极也,不可以加矣。
【注释】
①程:度量衡的总称。
②陵:严格。
【译文】
度量衡,是测量物体的标准;礼义,是等级的标准。度量衡是用来确立数量的,礼是用来确定等级名分的,道德是用来安排地位的,才能是用来授予官职的。凡是礼法制度要严格,而养育人民要宽容,礼法制度严格就会文明,养育人民宽容就会安定。上面文明、下面安定,这是功名的极点,不能再增加了。
君者,国之隆也;父者,家之隆也。隆一而治,二而乱。自古及今,未有二隆争重而能长久者。
【译文】
君主,是国家的至尊;父亲,是家庭的至尊。至尊只有一个就安定,有两个就会混乱。从古至今,没有两个至尊争夺权力而能长久存在的。
师术有四,而博习不与焉:尊严而惮,可以为师;耆艾而信①,可以为师;诵说而不陵不犯,可以为师;知微而论,可以为师。故师术有四,而博习不与焉。水深而回,树落则粪本,弟子通利则思师。《诗》曰:“无言不雠,无德不报。”②此之谓也。
【注释】
①耆(qí)艾:五十岁称“艾”,六十岁称“耆”。
②“《诗》曰”句:见《诗经•大雅•抑》。雠,应答。
【译文】
做老师的方法有四个,但知识广博不包括在里面:有尊严而使人畏惧,可以做老师;年老而有威信,可以做老师;诵经解说而不违反师说,可以做老师;知道精微的道理而能论说,可以做老师。所以做老师的方法有四个,但知识广博不包括在里面。水深了就有漩涡,树叶落了就会成为树根的肥料,弟子通达顺利了就会思念老师。《诗经》中说:“没有言论不应答,没有恩德不回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赏不欲僭①,刑不欲滥,赏僭则利及小人,刑滥则害及君子。若不幸而过,宁僭无滥;与其害善,不若利淫。
【注释】
①僭(jiàn):过分。
【译文】
奖赏不要过分,刑罚不要滥用,奖赏过分就会让小人受利,刑罚滥用就会危害君子。如果不幸而有过错,那就宁可过分奖赏也不要滥用刑罚;与其伤害好人,不如让小人受利。
议兵
【题解】
本文主要阐述了荀子的军事思想。荀子把军事与政治紧密联系在一起,认为仁人之兵、王者之师是战无不胜的,用兵的关键在于“壹民”、“附民”,争取民心。强调礼义在军队建设中的作用,认为礼义是治军的根本,是军队战斗力和战争胜败的决定因素。只有用道德兼并他国,安抚人民,才能“大凝”。
临武君与孙卿子议兵于赵孝成王前①。王曰:“请问兵要。”
临武君对曰:“上得天时,下得地利,观敌之变动,后之发,先之至,此用兵之要术也。”
孙卿子曰:“不然。臣所闻古之道,凡用兵攻战之本在乎壹民。弓矢不调,则羿不能以中微;六马不和,则造父不能以致远;士民不亲附,则汤、武不能以必胜也。故善附民者,是乃善用兵者也。故兵要在乎善附民而已。”
临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势利也,所行者变诈也。善用兵者,感忽悠暗,莫知其所从出,孙、吴用之②,无敌于天下,岂必待附民哉!”
【注释】
①临武君:战国时楚国将领。孙卿子:即荀况。赵孝成王:名丹,赵惠文王的儿子。
②孙:孙武,春秋时齐国人,吴国阖闾的大将,著名军事家。吴:吴起,战国时卫国人,著名军事家,曾在魏国为将。
【译文】
临武君和荀卿在赵孝成王面前讨论怎样用兵。赵孝成王说:“请问用兵的关键。”
临武君回答说:“上得到天时,下得到地利,观察敌人的变动,后于敌人出发,先于敌人到达,这是用兵的关键所在。”
荀卿说:“不对。我听说古代用兵之道,凡是用兵作战的根本在于统一人心。弓箭不协调,那么羿就不能射中目标;六匹马不配合,那么造父就不能到达远方;士民不亲附,那么汤、武也不能一定取胜。所以善于亲附人民的,就是善于用兵的人。所以用兵的关键在于善于亲附人民罢了。”
临武君说:“不对。兵家所看重的是形势和条件,所实行的是机变和权诈。善于用兵的人,神出鬼没,神秘莫测,没有人知道他从什么地方出现,孙武、吴起用这种战术天下无敌,难道一定要靠亲附人民吗?”
孙卿子曰:“不然。臣之所道,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君之所贵,权谋势利也;所行,攻夺变诈也,诸侯之事也。仁人之兵,不可诈也。彼可诈者,怠慢者也,路亶者也①,君臣上下之间滑然有离德者也②。故以桀诈桀,犹巧拙有幸焉。以桀诈尧,譬之若以卵投石,以指挠沸;若赴水火,入焉焦没耳。故仁人上下,百将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也,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扞头目而覆胸腹也,诈而袭之,与先惊而后击之,一也。且仁人之用十里之国,则将有百里之听;用百里之国,则将有千里之听;用千里之国,则将有四海之听。必将聪明警戒,和传而一③。故仁人之兵聚则成卒,散则成列,延则若莫邪之长刃,婴之者断;兑则若莫邪之利锋④,当之者溃;圜居而方止,则若盤石然,触之者角摧,案角鹿埵、陇种、东笼而退耳⑤。且夫暴国之君,将谁与至哉?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而其民之亲我欢若父母,其好我芬若椒兰;彼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仇雠。人之情,虽桀、跖,岂又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是犹使人之子孙自贼其父母也,彼必将来告之,夫又何可诈也?故仁人用,国日明,诸侯先顺者安,后顺者危,虑敌之者削,反之者亡。《诗》曰:‘武王载发,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⑥此之谓也。”
【注释】
①路亶(dàn):羸弱疲惫。路,通“露”。亶,通“瘅”。
②滑:当为“涣”字(王引之说)。
③传:当为“抟”字(王先谦说)。
④莫邪(yé):古代传说中的利剑。
⑤角:当为衍文(刘台拱说)。鹿埵(duǒ)、陇种、东笼:都是古代方言,形容溃败披靡的样子。
⑥“《诗》曰”句:见《诗经•商颂•长发》。武王,指商汤。
【译文】
荀卿说:“不对。我所说的,是仁人的军队,是称王天下者的志向。你所重视的,是权变计谋和形势条件;你所实行的,是攻城略地、机变欺诈。这是诸侯的做法。仁人的军队,是不可能被欺诈的。那些可以被欺诈的,是懈怠散漫、羸弱疲惫的军队,是君臣上下离心离德的军队。所以让桀欺诈像桀一样的人,还能因灵巧、笨拙的不同而侥幸成功;让桀来欺诈尧,打个比方说,就像用鸡蛋碰石头,用手指搅沸水;好比投身水火之中,进去就被烧焦淹没了。所以仁人上下相爱,百将齐心,三军同力,臣子对于君主,下级对于上级,就像儿子侍奉父亲、弟弟侍奉兄长,就像手臂保护脑袋和眼睛、挡住胸部和腹部一样,用欺诈的手段来袭击,和先惊动他然后再攻击,是一样的。况且仁人治理方圆十里的国家,就能了解方圆百里的事情;治理方圆百里的国家,就能了解方圆千里的事情;治理方圆千里的国家,就能了解天下的事情。他一定会耳聪目明、警惕戒备,全国团结得如同一个整体。所以仁人的士兵聚集起来就会成为队伍,分散开来就会成为行列,延伸开来就像莫邪长长的剑刃,触到的就会折断;直捣敌人就像莫邪锐利的剑锋,抵挡的就会溃败;以圆形驻扎或以方形停留,就像磐石一样牢固,触犯它的就会被摧毁,只能四散而逃,溃不成军。至于暴国的君主,谁将会跟随他一起去打仗呢?那些跟随他一起去打仗的,一定是他的人民。而他的人民亲近我就像亲近父母一样高兴,喜欢我就像喜欢芳香的椒、兰一样;他们回头看看自己的君主就像被灼烧、脸上被刺字一样丑恶,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大仇人一样可恨。人们的性情,即使像桀、跖一样,难道会肯为自己厌恶的人贼害自己喜欢的人吗?这就像让人家的子孙亲自杀害自己的父母一样,他必定先来告诉我们,这又怎么会欺诈呢?所以仁人被任用,国家就日益繁盛,诸侯先顺从的就平安,后顺从的就危险,想与他作对的就会削弱,背叛他的就会灭亡。《诗经》中说:‘商汤征伐旌旗飘,态度畏严大斧握;像熊熊的大火,没有人敢阻拦我。’说的就是这个。”
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兵设何道、何行而可?”
孙卿子曰:“凡在大王,将率末事也①。臣请遂道王者诸侯强弱存亡之效、安危之势。君贤者其国治,君不能者其国乱;隆礼贵义者其国治,简礼贱义者其国乱。治者强,乱者弱,是强弱之本也。上足卬②,则下可用也;上不卬,则下不可用也。下可用则强,下不可用则弱,是强弱之常也。隆礼、效功,上也;重禄、贵节,次也;上功、贱节,下也:是强弱之凡也。好士者强,不好士者弱;爱民者强,不爱民者弱;政令信者强,政令不信者弱;民齐者强,民不齐者弱;赏重者强,赏轻者弱;刑威者强,刑侮者弱;械用兵革攻完便利者强③,械用兵革窳楛不便利者弱④;重用兵者强,轻用兵者弱;权出一者强,权出二者弱,是强弱之常也。齐人隆技击,其技也,得一首者则赐赎锱金⑤,无本赏矣。是事小敌毳则偷可用也⑥,事大敌坚则焉涣离耳,若飞鸟然,倾侧反复无日,是亡国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赁市、佣而战之几矣。魏氏之武卒,以度取之,衣三属之甲⑦,操十二石之弩,负服矢五十个,置戈其上,冠 带剑⑧,赢三日之粮,日中而趋百里,中试则复其户,利其田宅,是数年而衰而未可夺也,改造则不易周也。是故地虽大,其税必寡,是危国之兵也。秦人,其生民也 阸⑨,其使民也酷烈,劫之以势,隐之以阸,忸之以庆赏⑩,之以刑罚⑪,使天下之民所以要利于上者,非斗无由也。阸而用之,得而后功之,功赏相长也,五甲首而隶五家,是最为众强长久,多地以正。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故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氏之武卒,魏氏之武卒不可以遇秦之锐士,秦之锐士不可以当桓、文之节制,桓、文之节制不可以敌汤、武之仁义,有遇之者,若以焦熬投石焉。兼是数国者,皆干赏蹈利之兵也,佣徒鬻卖之道也,未有贵上、安制、綦节之理也;诸侯有能微妙之以节,则作而兼殆之耳。故招近募选⑫,隆势诈,尚功利,是渐之也;礼义教化,是齐之也。故以诈遇诈,犹有巧拙焉;以诈遇齐,辟之犹以锥刀堕太山也,非天下之愚人莫敢试。故王者之兵不试。汤、武之诛桀、纣也,拱挹指麾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⑬,诛桀、纣若诛独夫。故《泰誓》曰⑭:‘独夫纣。’此之谓也。故兵大齐则制天下,小齐则治邻敌。若夫招近募选,隆势诈,尚功利之兵,则胜不胜无常,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相为雌雄耳矣。夫是之谓盗兵,君子不由也。故齐之田单、楚之庄 、秦之卫鞅、燕之缪虮⑮,是皆世俗之所谓善用兵者也,是其巧拙强弱则未有以相君也,若其道一也,未及和齐也,掎契司诈⑯,权谋倾覆,未免盗兵也。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是皆和齐之兵也,可谓入其域矣,然而未有本统也,故可以霸而不可以王。是强弱之效也。”
【注释】
①率:同“帅”。
②卬:古“仰”字。
③攻:通“工”,巧,善于。
④窳楛(yǔ kǔ):器物粗劣、不牢固。
⑤锱(zī):古重量单位。八两为一“锱”。
⑥毳(cuì):通“脆”,脆弱,不坚韧。
⑦三属(zhǔ):古代士兵身上穿的三片相连的铠甲,上身一,髀部一,胫部一。
⑧ (zhòu):同“胄”,头盔。
⑨ 阸(xiá’è):同“狭阨”。
⑩忸(niǔ):通“狃”,习惯。
⑪(qiū):逼近。
⑫近:当为“延”字(杨倞说)。
⑬挹(yī):通“揖”,拜揖。
⑭《泰誓》:《尚书》篇名。
⑮田单:战国时齐国将领。燕攻齐,下七十馀城,田单率军坚守墨城(今山东平度东南),用火牛阵大破燕军,收复失地,被封为安平君。庄 (qiāo):楚威王时的将领,后率军造反,割据云南、贵州一带。卫鞅:即商鞅,战国中期著名的法家代表,曾在秦国实行变法。缪虮:人名。事迹不详。
⑯契:通“挈”。司:通“伺”。
【译文】
孝成王、临武君说:“好!请问称王天下者的军队使用什么方法、采取什么行动才可以?”
荀卿说:“一切都在大王,将帅是次要的。我就说说称王天下诸侯强弱存亡的征验、安定危险的形势。君主贤能的,他的国家就会安定;君主无能的,他的国家就会混乱;崇尚礼义、重视道义的,他的国家就安定;怠慢礼义、轻视道义的,他的国家就混乱。安定的国家就强大,混乱的国家就弱小,这是国家强弱的根本。君主值得信仰,那么臣民就可以被他所用;君主不值得信仰,那么臣民就不可以被他所用。臣民可以被他所用就强大,臣民不可以被他所用就弱小,这是国家强弱的常规。崇尚礼义、重视战功,这是上等的办法;重视爵禄、看重节操,这是次一等的办法;崇尚战功、轻视节操,这是下等的办法:这是强弱的一般情况。喜欢贤士的就强大,不喜欢贤士的就弱小;爱护人民的就强大,不爱护人民的就弱小;政令有信用的就强大,政令没有信用的就弱小;人民齐心协力的就强大,人民不齐心协力的就弱小;奖赏慎重的就强大,奖赏轻率的就弱小;刑罚威严的就强大,刑罚轻慢的就弱小;器械、用具、兵器、盔甲坚固完备又便于使用的就强大,器械、用具、兵器、盔甲粗劣不牢固又不便使用的就弱小;慎重用兵的就强大,轻率用兵的就弱小;权力出于一人的就强大,权力出于两人的就弱小,这是强弱的常规。齐国推崇杀敌技巧,它的办法是,斩获敌人一个首级的就赏赐赎买金八两,而不问战事的胜败,这就违背了奖赏的根本原则。战役小或敌人弱时还可以勉强使用,战役大或敌人强时就会军心涣散、四处逃离,就像失散的飞鸟一样,不用多长时间就会倾覆,这是亡国的军队,没有比这种军队更弱的了,这和从集市上雇佣人来作战差不多。魏国的武卒,按一定的标准来选取,身穿三重相连的铠甲,手拿重十二石的弩弓,背着装有五十支箭的箭袋,把戈放在上面,戴着头盔、佩带利剑,携带三天的粮食,半天就能奔行一百里,考核合格的就免除他的徭役,不征收他的田宅税,数年之后他虽然衰老了这些权力也不可剥夺,重新挑选武卒也不改变对他的周济。所以土地即使广大,而赋税必然减少,这是危害国家的军队。秦国人,使人民生活很穷困,役使人民很残酷,用权势威逼人民,用穷困扼制人民,用奖赏诱使人民,用刑罚逼迫他们作战,使天下的百姓要想从君主那里得到利益,除了战斗别无他路。使人民穷困再用他们去作战,得到胜利后再为他们记功,功劳和奖赏相互促进,斩获敌人五个首级就可以役使五户人家,因此秦国兵力最多、战斗力最强、时间最长久,有很多土地可以征税。所以四代都能胜利,并不是侥幸,有其必然性。所以齐国善于杀敌的士兵不能抵挡魏国的武卒,魏国的武卒不能抵挡秦国的锐士,秦国的锐士不能抵挡齐桓公、晋文公纪律严明的军队,齐桓公、晋文公纪律严明的军队不能抵挡商汤、武王的仁义之师,如果遇到这样的军队,就像烧焦烤干的东西投到石头上。以上这几个国家的军队,都是追求奖赏、贪图利益的军队,是雇佣人来出卖力气的方法,都不懂得尊重君主、遵守制度、重视节操的道理;诸侯有能够用仁义来建设他的军队,就会一举把这些国家消灭。所以招收、募选,崇尚权势、欺诈,注重功利,这是欺骗的方法;推行礼义教化,才能使人民齐心协力。所以用欺诈来对付欺诈的军队,还有灵巧与笨拙的区别;用欺诈来对付齐心协力的军队,打个比方说,就像用锥刀挖毁泰山一样,不是天下最愚蠢的人没有人敢尝试,所以王者的军队不用尝试。商汤、武王讨伐桀、纣时,指挥军队像拱手作揖一样容易而强暴的国家没有不被驱使的,诛杀桀、纣就像诛杀一个独夫一样。所以《泰誓》中说:‘独夫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所以军队高度齐心就会统治天下,比较齐心就会打败邻近的敌国。至于招收、募选,崇尚权势、欺诈,注重功利的军队,就会胜负无常,时强时弱、时存时亡,互有胜负罢了。这就叫做强盗军队,君子是不这么做的。所以齐国的田单、楚国的庄 、秦国的商鞅、燕国的缪虮,都是世俗所说的善于用兵的人,他们本领的巧拙强弱不相上下,他们用兵的方法却是一样的,没有使士兵达到和谐一致、齐心协力的地步,抓住对方的弱点伺机欺诈,使用权术阴谋颠覆敌人,仍不免是强盗军队。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的军队都是和谐一致、齐心协力的军队,可以说是进入礼义教化的境地了,然而还没有掌握它的根本,所以可以称霸却不可以称王。这是强弱的效验。”
孝成王、临武君曰:“善!请问为将。”
孙卿子曰:“知莫大乎弃疑,行莫大乎无过,事莫大乎无悔。事至无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故制号政令,欲严以威;庆赏刑罚,欲必以信;处舍收臧①,欲周以固;徙举进退,欲安以重,欲疾以速;窥敌观变,欲潜以深,欲伍以参;遇敌决战,必道吾所明,无道吾所疑,夫是之谓六术。无欲将而恶废,无急胜而忘败,无威内而轻外,无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凡虑事欲孰而用财欲泰②,夫是之谓五权。所以不受命于主有三:可杀而不可使处不完,可杀而不可使击不胜,可杀而不可使欺百姓,夫是之谓三至。凡受命于主而行三军,三军既定,百官得序,群物皆正,则主不能喜,敌不能怒,夫是之谓至臣。虑必先事而申之以敬,慎终如始,终始如一,夫是之谓大吉。凡百事之成也必在敬之,其败也必在慢之。故敬胜怠则吉,怠胜敬则灭;计胜欲则从,欲胜计则凶。战如守,行如战,有功如幸。敬谋无圹③,敬事无圹,敬吏无圹,敬众无圹,敬敌无圹。夫是之谓五无圹。谨行此六术、五权、三至而处之以恭敬无圹,夫是之谓天下之将,则通于神明矣。”
【注释】
①臧:同“藏”。
②孰:同“熟”。泰:不吝啬。
③圹(kuànɡ):通“旷”,荒废,松懈。
【译文】
孝成王、临武君说:“好!请问怎样做将军。”
荀卿说:“智慧没有比放弃疑虑更高的了,行为没有比不犯过错更好的了,事情没有比不后悔更重要的了。事情做到了不后悔的地步就可以了,而不能要求一定成功。所以制度、号令、政策、法令,要严厉而有威信;奖赏、刑罚,要坚决而讲信用;营垒、仓库,要周密而坚固;转移、进退,要安全而稳重,要敏捷而迅速;窥测敌情、观察变化,要隐蔽而深入,要反复比较核实;遇到敌人进行决战,一定要根据自己明了的情况去行动,不要根据自己有疑虑的情况去行动,这就叫做六种战术。不要只想保住将位而怕被撤职,不要急于求胜而忘记可能失败,不要只对内威严而轻视外敌,不要只看到有利的一面而不顾及有害的一面,凡是考虑事情一定要深思熟虑而在用财物进行奖赏时不要吝啬,这就叫做五种权衡的事。不接受君主的命令有三种原因:宁可被杀而不能让军队驻扎在不安全的地方,宁可被杀也不能让军队打不能取胜的仗,宁可被杀也不能让军队来欺负百姓,这就叫做三项最高的原则。凡是受命于君主而统率三军,三军已经安定,百官各司其职,各种事情有条不紊,那么君主不能使他高兴,敌人不能使他愤怒,这就叫做最好的将领。行动之前一定要深思熟虑而又慎之又慎,谨慎地对待结束就像开始一样,始终如一,这就叫做最大的吉利。大凡事情的成功一定在于恭敬,失败一定在于怠慢。所以谨慎胜过怠慢就吉利,怠慢胜过谨慎就灭亡;筹划胜过欲望就顺利,欲望胜过筹划就凶险。攻战如同防守,行军如同作战,取得战功就像侥幸得到一样。谨慎地谋划而不懈怠,谨慎地对待事情而不懈怠,谨慎地对待官吏而不懈怠,谨慎地对待士兵而不懈怠,谨慎地对待敌人而不懈怠,这就叫做五种不懈怠。小心地实行这六种战术、五种权衡、三项最高的原则而用恭敬不懈怠的态度来对待,这就叫做天下无敌的将领,就会通于神明了。”
临武君曰:“善!请问王者之军制。”
孙卿子曰:“将死鼓,御死辔,百吏死职,士大夫死行列。闻鼓声而进,闻金声而退①,顺命为上,有功次之。令不进而进,犹令不退而退也,其罪惟均。不杀老弱,不猎禾稼②,服者不禽③,格者不舍,犇命者不获④。凡诛,非诛其百姓也,诛其乱百姓者也;百姓有扞其贼,则是亦贼也。以故顺刃者生,苏刃者死⑤,犇命者贡。微子开封于宋⑥,曹触龙断于军⑦,殷之服民,所以养生之者也,无异周人。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蹙而趋之,无幽闲辟陋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⑧此之谓也。王者有诛而无战,城守不攻,兵格不击,上下相喜则庆之。不屠城,不潜军,不留众,师不越时。故乱者乐其政,不安其上,欲其至也。”
临武君曰:“善!”
【注释】
①金声:敲钲(zhēnɡ)的声音。古时作战,击鼓表示进军,鸣金表示收兵。
②猎:通“躐”,践踏。
③禽:同“擒”。
④犇(bēn):同“奔”。
⑤苏:通“傃”(sù),向。
⑥微子:名启,商纣的庶兄,降周后封于宋。刘向避汉景帝讳,改“启”为“开”。
⑦曹触龙:商纣王之将。见《臣道》篇。
⑧“《诗》曰”句:见《诗经•大雅•文王有声》。
【译文】
临武君说:“好!请问称王天下者的军队制度。”
荀卿说:“将领要为战鼓而死,驾车的要为缰绳而死,百官要为职守而死,军士要死在战斗的行列中。听到击鼓声就前进,听到鸣金声就撤退,服从命令最重要,建立军功是次要的。命令不准前进却前进,就像命令不准后退却后退,它们的罪过是一样的。不杀害老弱,不践踏庄稼,对不战而退的敌人不捉拿,对顽固抵抗的敌人不放过,对来投降的敌人不做俘虏对待。凡是诛杀,不是诛杀他们的百姓,而是诛杀扰乱百姓的人;百姓中有保护乱贼的,他也是乱贼了。所以对不战而退的敌人就让他活命,对负隅顽抗的敌人就杀死,对前来投降的敌人就交给上司。微子启归顺周后被封于宋地,曹触龙不投降被斩于军前,商朝那些归服的人民,他们的生活待遇与周人没有什么区别。所以近处的百姓歌颂、欢迎周朝,远处的百姓不辞劳苦地来投奔周朝,即使闭塞、偏僻的国家也没有不愿意来投奔效力而安心快乐的,四海之内就像一家人,凡能到达的地方没有不服从的,这就叫做人民的师表。《诗经》中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不服从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王者只有诛伐而没有攻战,敌人坚守城池就不去攻打,敌人抵抗就不出击,敌人上下一心就庆贺他们。不屠戮城中的居民,不搞突然袭击,不让军队久留在外,用兵不超过规定的时间。所以混乱国家的人民都喜欢他的政治,不安于自己君主的统治,都盼望他的到来。”
临武君说:“好!”
陈嚣问孙卿子曰①:“先生议兵,常以仁义为本。仁者爱人,义者循理,然则又何以兵为?凡所为有兵者,为争夺也。”
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彼仁者爱人,爱人,故恶人之害之也;义者循理,循理,故恶人之乱之也。彼兵者,所以禁暴除害也,非争夺也。故仁人之兵,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若时雨之降,莫不说喜。是以尧伐 兜②,舜伐有苗③,禹伐共工④,汤伐有夏,文王伐崇⑤,武王伐纣,此四帝两王,皆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也。故近者亲其善,远方慕其德⑥,兵不血刃,远迩来服,德盛于此,施及四极。《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⑦此之谓也。”
【注释】
①陈嚣:荀子的学生。
② (huān)兜:尧时的部落首领,传说被尧流放于崇山。
③有苗:又称“三苗”,尧舜时的部落。
④共工:禹时的部落首领,传说被禹流放到幽州。
⑤崇:商朝诸侯国名。
⑥德:当为“义”字(王念孙说)。
⑦“《诗》曰”句:见《诗经•曹风•尸鸠》。
【译文】
陈嚣问荀卿说:“先生谈论用兵,常常把仁义作为根本。仁就是爱人,义就是遵循道理,然而又为什么要用兵呢?大凡用兵的,都是为了争夺。”
荀卿说:“这并不是你能了解的。仁就是爱人,爱人,所以憎恶别人危害他人;义就是遵循道理,遵循道理,所以憎恶别人扰乱他人。那用兵,就是用来禁止强暴消除危害的,不是为了争夺。所以仁人的军队,所停留的地方都会得到治理,所经过的地方都会得到教化,就像及时雨的降落,没有不高兴喜欢的。所以尧讨伐 兜,舜讨伐有苗,禹讨伐共工,汤讨伐夏桀,文王讨伐崇,武王讨伐商纣,这四帝、两王,都是以仁义的军队来纵横于天下的。所以近处的人都喜欢他们的美德,远方的人都仰慕他们的道义,兵器没有沾上血迹,远近的人都来归服了,道德达到这样的程度,影响就会遍及到四方。《诗经》中说:‘美好的君子啊,他的道义不会变。’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李斯问孙卿子曰①:“秦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非以仁义为之也,以便从事而已。”
孙卿子曰:“非女所知也。女所谓便者,不便之便也;吾所谓仁义者,大便之便也。彼仁义者,所以修政者也,政修则民亲其上,乐其君,而轻为之死。故曰:‘凡在于军②,将率末事也。’秦四世有胜, 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③,此所谓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故汤之放桀也,非其逐之鸣条之时也④;武王之诛纣也,非以甲子之朝而后胜之也⑤。皆前行素修也,此所谓仁义之兵也。今女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此世之所以乱也。
【注释】
①李斯:荀子的学生,战国末期法家代表人物之一,后为秦国的丞相。
②军:当为“君”字(卢文弨说)。
③ (xǐ)然:恐惧的样子。轧:倾轧。
④鸣条:古地名。在今山西运城安邑镇北。
⑤甲子之朝:武王克纣之日(见《尚书•牧誓》篇)。
【译文】
李斯问荀卿说:“秦国四代都能取得胜利,兵力在海内最强大,威震诸侯,并不是靠实行仁义取得的,只是便利行事罢了。”
荀卿说:“这并不是你能了解的。你所说的便利,是不便利的便利;我所说的仁义,是最大便利的便利。那仁义,是用来治理政治的,政治治理好了那么人民就会亲近他的君主,喜欢他的君主,就会乐意为君主去牺牲自己。所以说:‘凡事在于君主,将帅是次要的。’秦四代都能取得胜利,还经常提心吊胆地害怕天下联合起来打败自己,这就是人们所说的末世之兵,没有掌握仁义这一根本。所以汤流放夏桀,并不只是在鸣条追逐他时;武王诛杀商纣,并不只是在甲子的早晨之后才战胜他。这都是靠以前的行为和平时的治理,这就叫做仁义的军队。现在你不探寻根本却索求末节,这就是世道混乱的原因。”
“礼者,治辨之极也①,强国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陨社稷也。故坚甲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楚人鲛革犀兕以为甲②,鞈如金石③,宛钜铁 ④,惨如蜂虿⑤,轻利僄遬⑥,卒如飘风⑦,然而兵殆于垂沙⑧,唐蔑死⑨,庄 起,楚分而为三四。是岂无坚甲利兵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⑩,江、汉以为池⑪,限之以邓林⑫,缘之以方城⑬,然而秦师至而鄢、郢举⑭,若振槁然。是岂无固塞隘阻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刳比干,囚箕子,为炮烙刑⑮,杀戮无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繁也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古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矣,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辨,沟池不拑⑯,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明内者⑰,无它故焉,明道而分钧之,时使而诚爱之,下之和上也如影响,有不由令者然后诛之以刑⑱。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邮其上⑲,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流,无它故焉,由其道故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错而不用。’此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