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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勇/李波 当前章节:15854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1

【注释】

①辨:同“办”,治理。

②鲛革:鲨鱼皮。兕(sì):雌犀牛。

③鞈(ɡé):坚固的样子。

④宛:楚国地名,在今河南南阳。 (shī):矛。

⑤虿(chài):蝎子一类的毒虫。

⑥僄遬(piào sù):轻捷。遬,同“速”。

⑦卒(cù):同“猝”。

⑧垂沙:古地名。

⑨唐蔑:即唐眜,楚将。楚怀王时,秦、齐、韩、魏联合攻楚,唐眜被杀。

⑩汝、颍:都是水名,均流入淮河。

⑪江、汉:长江和汉水。

⑫邓林:楚北部邓地的山林。

⑬方城:楚国北部的山名。

⑭鄢、郢:均为楚地名,分别在今湖北宜城南和湖北江陵北,两地曾先后为楚都。

⑮炮烙:相传纣王所制造的一种酷刑。

⑯拑:当为“抇”(hú)字(卢文弨说),同“掘”。

⑰明:当为衍文(王念孙说)。内:当为“固”字(同上)。

⑱诛:当为“俟”字(同上)。

⑲邮:怨。

【译文】

“礼,是治理国家的最高准则,是使国家强大的根本,是威力盛行天下的途径,是建立功名的纲要。天子诸侯遵循它,就能得到天下;不遵循它,就会毁掉社稷。所以坚固的铠甲和锐利的兵器不足以取得胜利,高高的城墙和深深的护城河不足以坚不可破,严厉的法令和繁多的刑罚不足以威吓人民,遵循礼义之道就通行,不遵循礼义之道就失败。楚国人用鲨鱼皮、犀兕皮制成铠甲,坚硬得就像金石一样,宛地的钢铁制成的矛,厉害得如同毒蝎一样,士兵行动轻快敏捷,迅速得就像旋风一样,然而兵败垂沙,唐蔑战死,庄 起兵反叛,楚国就四分五裂了。这难道是没有坚甲利兵吗?是因为他用来统治的办法并不是礼义之道的缘故啊!楚国以汝水、颍水作为天险,以长江、汉水作为护城河,用邓林作为屏障,用方城作为围墙,然而秦国的军队一到而鄢、郢就被攻陷了,就像摇落枯树叶一样。这难道是因为没有坚固的要塞和险阻吗?是因为他用来统治的办法并不是礼义之道的缘故啊!商纣王将比干剖腹挖心,囚禁了箕子,制造了炮烙的酷刑,杀人随便,臣下心惊肉跳,不知是否能保住性命,然而周军一到而政令就不能在下面执行了,也不能役使他的人民了。这难道是政令不严厉、刑罚不繁多吗?是因为他用来统治的办法并不是礼义之道的缘故啊!古时的兵器,只不过是戈、矛、弓、箭罢了,然而不等使用就使敌国屈服了;城郭不修理,护城河不挖掘,要塞不设立,机谋权变不施展,然而国家安然不畏外敌而且非常巩固,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实行了礼义之道而用等级名分来协调,按时使用民力而真诚地爱护他们,人民和君主如影随形、如响随声,有不遵从命令的然后用刑罚惩治。所以惩治一人而天下人就顺服,犯罪的人也不怨恨他的君主,知道罪过在于自己。所以刑罚简省而威力强大,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遵循了礼义之道的缘故。古时帝尧治理天下,只杀了一人、惩处了两个人而天下就得到治理。古书上说:‘威势勇猛却不使用,刑罚设置而不施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凡人之动也,为赏庆为之,则见害伤焉止矣。故赏庆、刑罚、势诈不足以尽人之力,致人之死。为人主上者也,其所以接下之百姓者无礼义忠信,焉虑率用赏庆、刑罚、势诈除阸其下①,获其功用而已矣。大寇则至,使之持危城则必畔②,遇敌处战则必北,劳苦烦辱则必犇,霍焉离耳③,下反制其上。故赏庆、刑罚、势诈之为道者,佣徒鬻卖之道也,不足以合大众,美国家,故古之人羞而不道也。故厚德音以先之,明礼义以道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庆赏以申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长养之,如保赤子。政令以定,风俗以一,有离俗不顺其上,则百姓莫不敦恶④,莫不毒孽,若祓不祥⑤,然后刑于是起矣。是大刑之所加也,辱孰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大刑加焉,身苟不狂惑戆陋,谁睹是而不改也哉?然后百姓晓然皆知修上之法⑥,像上之志而安乐之。于是有能化善、修身、正行、积礼义、尊道德,百姓莫不贵敬,莫不亲誉,然后赏于是起矣。是高爵丰禄之所加也,荣孰大焉?将以为害邪?则高爵丰禄以持养之,生民之属,孰不愿也?雕雕焉县贵爵重赏于其前⑦,县明刑大辱于其后,虽欲无化,能乎哉?故民归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为者化而顺。暴悍勇力之属为之化而愿,旁辟曲私之属为之化而公,矜纠收缭之属为之化而调,夫是之谓大化至一。《诗》曰:‘王犹允塞,徐方既来。’⑧此之谓也。

【注释】

①焉:语助词。虑率:大凡,大抵。除阸:威逼。除,当为“险”字(王念孙说)。

②畔:通“叛”。

③霍焉:离散的样子。

④敦:通“憝”(duì),怨恨。

⑤祓(fú):古时一种除灾驱邪的仪式。此指驱除。

⑥修:当为“循”字(王念孙说)。

⑦雕雕焉:明白的样子。

⑧“《诗》曰”句:见《诗经•大雅•常武》。

【译文】

“大凡人们的行动,为了奖赏才去做的,那么看到自己的利益受到损害就会停止。所以奖赏、刑罚、权势欺诈不足以使人竭尽全力,以致献出生命。作为君主的,对待百姓不用礼义忠信,大抵只是使用奖赏、刑罚、权势欺诈威逼他们,获得他们的功用罢了。强大的敌人来临,让他们坚守危城就一定会叛变,遇到敌人进行战斗就一定会失败,安排劳苦烦琐的事情就一定会逃跑,涣然离散,人民反过来挟制了君主。所以奖赏、刑罚、权势欺诈作为一种方法,实际上是雇佣人出卖力气的方法,不能团结大众,治理好国家,所以古人耻于这样做。因此,要加强道德声望来引导人民,明确礼义来指导人民,务求忠信来爱护人民,尊崇贤人、使用能人来安置人民,用爵位、服饰、奖赏来激励他们,依据时节安排事务、减轻他们的负担来调节他们,养育他们,就像保护婴儿一样。政令已经确定,风俗已经一致,有背离风俗而不顺从他的君主的,那么百姓就没有不怨恨厌恶他的,没有不认为他是祸害妖孽的,就像驱除不祥一样铲除他,然后刑罚从此兴起了。这种人是大刑所施加的对象,耻辱还有比这更大的吗?认为这有利吗?但大刑加在身上了,如果不是狂惑鄙陋的人,谁看到这种情况会不改过呢?然后百姓都清楚地知道遵循君上的法令,依从君主的意志而安心快乐。于是有能够改恶从善、修养身心、端正行为、奉行礼义、尊重道德的,百姓没有不重视尊敬他的,没有不亲近赞誉他的,然后奖赏从此兴起了。这种人是高官厚禄所授予的对象,荣誉还有比这更大的吗?认为这有害吗?但高官厚禄来供养他,凡是人,谁不愿意呢?清楚明白地把高官重赏摆在他的前面,把严明的刑罚和最大的耻辱放在他的后面,即使不想变好,可能吗?所以人民归顺他就像流水一样,凡是到过的地方都得到全面治理,凡是施行的地方都得到教化而顺从。凶暴、强悍、勇猛、强壮的人得到教化而忠厚,偏颇、邪僻、自私的人得到教化而公正,急躁、暴戾的人得到教化而心平气和,这就叫做最高教化的极点。《诗经》中说:‘王道遍行天下,徐国也来归顺。’说的就是这个情况。

“凡兼人者有三术:有以德兼人者,有以力兼人者,有以富兼人者。彼贵我名声,美我德行,欲为我民,故辟门除涂以迎吾入,因其民,袭其处①,而百姓皆安,立法施令莫不顺比,是故得地而权弥重,兼人而兵俞强②,是以德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彼畏我威,劫我势,故民虽有离心,不敢有畔虑,若是,则戎甲俞众,奉养必费,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兵俞弱,是以力兼人者也;非贵我名声也,非美我德行也,用贫求富,用饥求饱,虚腹张口来归我食,若是,则必发夫掌窌之粟以食之③,委之财货以富之,立良有司以接之,已期三年④,然后民可信也,是故得地而权弥轻,兼人而国俞贫,是以富兼人者也。故曰:以德兼人者王,以力兼人者弱,以富兼人者贫。古今一也。

【注释】

①袭:因。

②俞:通“愈”。

③掌:当为“禀”字(王引之说),同“廪”,米仓。窌(jiào):地窖。

④期:通“綦”,极。

【译文】

凡是兼并他国的君主有三种方法:有用道德兼并他国的,有用武力兼并他国的,有用财富兼并他国的。那些国家的人民尊重我的名声,称赞我的德行,想做我的臣民,所以打开城门清扫道路来迎接我入城,我顺从该国人民的习俗,不改变他们的住处,百姓都安定,制定的法律与颁布的命令没有不顺从的,所以得到土地而权力更大,兼并别国而兵力更强,这是用道德来兼并他国。那些国家的人民不尊重我的名声,不称赞我的德行,只是惧怕我的威力,迫于我的权势,所以他们虽然有离去之心,却不敢有背叛的想法,像这样,那么兵士就会越来越多,供养花费越来越大,所以得到土地而权力更轻,兼并他国而兵力更弱,这是用武力兼并他国;那些国家的人民不尊重我的名声,不称赞我的德行,因为贫穷追求财富,因为饥饿追求温饱,空着肚子张着嘴巴来投奔我求食,像这样,那么就一定拿粮仓、地窖里的粮食来喂养他们,送给他们钱财货物使他们富裕,设立善良的官吏来接待他们,三年之后,这些人民才可信任,所以得到土地而权力更轻,兼并他国而国家更贫穷,这是用财富兼并他国。所以说:用道德兼并他国的就称王,用武力兼并他国的就衰弱,用财富兼并他国的就贫穷。古今是一样的。

“兼并易能也,唯坚凝之难焉。齐能并宋而不能凝也①,故魏夺之②;燕能并齐而不能凝也③,故田单夺之;韩之上地④,方数百里,完全富足而趋赵⑤,赵不能凝也,故秦夺之⑥。故能并之而不能凝,则必夺;不能并之又不能凝其有,则必亡。能凝之,则必能并之矣。得之则凝,兼并无强。古者汤以薄⑦,武王以滈⑧,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无它故焉,能凝之也。故凝士以礼,凝民以政,礼修而士服,政平而民安。士服民安,夫是之谓大凝,以守则固,以征则强,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

【注释】

①齐能并宋:公元前286年,齐伐宋,宋偃王出逃,死于温。

②魏夺之:公元前284年,魏与秦、赵、韩、燕共伐齐,齐湣王出逃,魏国得到了原属宋国的大部分土地。

③燕能并齐:公元前284年,燕昭王派乐毅伐齐,攻陷齐国七十馀城,齐仅剩莒、即墨二城。

④上地:即上党,在今山西长治。

⑤趋赵:公元前262年秦伐韩,韩上党郡不愿降秦而降赵。

⑥秦夺之:公元前262年,秦昭王派白起攻伐已降赵的上党,赵国派老将廉颇率军拒秦,双方相持三年,不分胜负。后秦用反间计,使赵任命赵括为将,被白起大败于长平,占领了上党。

⑦薄:通“亳”。

⑧滈:通“镐”(hào)。

【译文】

“兼并他国容易做到,只是坚守和巩固它很难。齐国能兼并宋国但不能巩固,所以被魏国夺走了;燕国能兼并齐国但不能巩固,所以被田单夺走了;韩国的上党,方圆数百里,城池完整、府库充足而投奔了赵国,赵国不能巩固,所以被秦国夺走了。因此,能兼并他国,却不能巩固,就一定会被夺走;不能兼并他国又不能巩固已有的土地,就一定灭亡。能巩固本国,就一定能兼并他国。得到他国的土地而能巩固,再兼并就不会有强大的对手了。古时汤凭借亳地,武王凭借鄗地,都是百里见方的领土,却统一了天下,诸侯臣服,没有别的原因,他们能巩固已取得的土地。所以团结士人要用礼义,团结人民要用政治,礼义美好那么士人就臣服,政治清明那么人民就安定。士人臣服、人民安定,这就叫做最大的凝聚,用来守卫就坚固,用来征伐就强大,有令必行,有禁必止,称王天下的事业就完成了。”

强国

【题解】

本文是一篇论述如何使国家强大的政治论文。荀子认为,一个国家要想强盛,首先要“隆礼尊贤”,走“道德之威”之路。其次要“处胜人之势,行胜人之道”,以礼义治国。再次应做到“力术止,义术行”,“节威反文”,要依靠君子、实行儒术来统一天下。最后荀子强调了“积微”和“本义务信”在治理国家中的重要性。

刑范正①,金锡美,工冶巧,火齐得,剖刑而莫邪已。然而不剥脱,不砥厉,则不可以断绳;剥脱之,砥厉之,则劙盘盂、刎牛马忽然耳②。彼国者,亦强国之剖刑已。然而不教诲,不调一,则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战;教诲之,调一之,则兵劲城固,敌国不敢婴也③。彼国者亦有砥厉,礼义节奏是也。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人君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亡。

【注释】

①刑范:浇铸器物的模子。刑,通“型”。

②劙(lí):割。盘盂:试剑的铜器。刎(wěn):割断。

③婴:触犯,侵犯。

【译文】

模子端正,铜锡质量好,冶炼技术高,火候得当,打开模子而莫邪宝剑就铸成了。然而不除去它粗糙的表面,不磨光,就不能割断绳子;除去粗糙的表面,磨光它,削割盘盂、宰杀牛马就可一挥而就。那国家,如同刚打开模子的宝剑一样,也是强国的雏形。然而不实行教诲,不协调统一,那对内就不能防守,对外就不能战斗;实行教诲,协调统一,就会兵力强大、城防坚固,敌国就不敢来侵犯了。国家也需要磨砺,这就是礼仪法度。所以人的命运取决于上天,国家的命运取决于礼义。崇尚礼义、尊重贤能的君主就称王,重视法度、爱护人民的君主就称霸,喜欢利益、常搞欺诈的君主就危险,玩弄权术阴谋、倾轧陷害、阴暗险恶的君主就灭亡。

威有三:有道德之威者,有暴察之威者,有狂妄之威者。此三威者,不可不孰察也。礼义则修,分义则明,举错则时,爱利则形①,如是,百姓贵之如帝,高之如天,亲之如父母,畏之如神明,故赏不用而民劝,罚不用而威行,夫是之谓道德之威。礼乐则不修,分义则不明,举错则不时,爱利则不形,然而其禁暴也察,其诛不服也审,其刑罚重而信,其诛杀猛而必,黭然而雷击之②,如墙厌之③,如是,百姓劫则致畏,嬴则敖上④,执拘则最⑤,得间则散,敌中则夺,非劫之以形势,非振之以诛杀,则无以有其下,夫是之谓暴察之威。无爱人之心,无利人之事,而日为乱人之道,百姓 敖则从而执缚之⑥,刑灼之,不和人心,如是,下比周贲溃以离上矣⑦,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夫是之谓狂妄之威。此三威者,不可不孰察也。道德之威成乎安强,暴察之威成乎危弱,狂妄之威成乎灭亡也。

【注释】

①形:通“刑”。

②黭(yǎn)然:突然。黭,通“奄”。而:如同。

③厌(yā):覆压。

④嬴:通“赢”,宽松。敖:傲慢。

⑤最:当为“冣”(jù)字之误(王引之说),聚集。

⑥ (huān):喧哗。敖:通“嗷”,喧噪,叫喊。

⑦贲:通“奔”。

【译文】

威势有三种:有合乎道德的威势,有暴戾严察的威势,有狂妄放肆的威势。这三种威势,不能不认真仔细详察。礼乐制度美好,名分等级清楚,行为措施适宜,爱民利民有法,像这样,百姓就会像对待上帝一样尊重他,把他看得像天一样高,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他,像对待神明一样敬畏他,所以不用奖赏而人民就努力,不用刑罚而威势就遍行天下,这就叫做合乎道德的威势。礼乐制度不美好,名分等级不清楚,行为措施不适宜,爱民利民无法度,然而他禁止强暴很明察,诛杀不服从的人很审慎,刑罚严酷而有信,诛杀严厉而坚决,突然得就像雷电闪击一样,像墙壁倒塌一样,像这样,百姓受威逼时就畏惧,宽缓时就傲视君主,强行集中就聚在一起,一有空隙就逃散,敌人进攻就被争夺过去,如果不是用权势去威逼他们,不是用诛杀去震慑他们,就无法统治他们,这就叫做暴戾严察的威势。没有爱人的心,不做有益于人民的事,每天干着扰乱人民的勾当,百姓有怨声就跟着逮捕起来,严刑拷打,不调和民心,像这样,人民就成群结队地逃散而背离君主,覆灭就会立刻到来。这就叫做狂妄放肆的威势。这三种威势,不能不仔细详察。合乎道德的威势导致国家安定强大,暴戾严察的威势导致国家危险衰弱,狂妄放肆的威势导致国家灭亡。

公孙子曰①:“子发将西伐蔡②,克蔡,获蔡侯,归致命曰:‘蔡侯奉其社稷而归之楚,舍属二三子而治其地③。’既,楚发其赏,子发辞曰:‘发诫布令而敌退,是主威也;徙举相攻而敌退,是将威也;合战用力而敌退,是众威也。臣舍不宜以众威受赏。’”讥之曰:“子发之致命也恭,其辞赏也固。夫尚贤使能,赏有功,罚有罪,非独一人为之也,彼先王之道也,一人之本也。善善恶恶之应也,治必由之,古今一也。古者明王之举大事,立大功也,大事已博,大功已立,则君享其成,群臣享其功,士大夫益爵,官人益秩,庶人益禄。是以为善者劝,为不善者沮,上下一心,三军同力,是以百事成而功名大也。今子发独不然,反先王之道,乱楚国之法,堕兴功之臣,耻受赏之属,无僇乎族党而抑卑其后世④,案独以为私廉,岂不过甚矣哉!故曰:子发之致命也恭,其辞赏也固。”

【注释】

①公孙子:齐相,其人不详。

②子发:楚国令尹,姓景,名舍,字子发。

③舍:子发自称。属(zhǔ):嘱托。

④僇(lù):羞辱。

【译文】

公孙子说:“子发率军向西征伐蔡国,攻克了蔡,擒获了蔡侯,回来向楚王回复命令说:‘蔡侯把整个国家奉献给了楚国,我已委托几个大臣治理它了。’过后,楚王奖赏他,子发辞谢说:‘发布诫令而敌人退却,这是君主的威势;进军攻打而敌人退却,这是将领的威势;众志成城、奋力拼杀而敌人退却,这是士兵的威势。景舍我不应凭借士兵的威势而受赏。’”荀子批评他说:“子发回复命令也算恭敬了,他辞谢奖赏却很浅陋。崇尚贤人、任用能人,奖赏功臣,处罚罪人,并不是某一个人要这样做的,这是先王的治国原则,是统一人民的根本。这是称赞善行、厌恶邪恶的回应,治国必须遵从它,古今是一样的。古时圣明的君王举行大事,建立大功,大事已经完毕,大功已经建立,那么君主享受它的成果,群臣享受它的功劳,士大夫加官晋爵,官吏提高级别,士兵增加军饷。所以行善的得到勉励,为恶的得到制止,上下一条心,三军同努力,因此事事成功而功名显赫。现在子发独独不这样,违反先王的治国原则,扰乱了楚国的法律,打击了有功之臣,使受赏的人感到耻辱,即使没有羞辱亲族也使后代受到压抑,还独自认为个人清廉,这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所以说:子发回复命令也算恭敬了,他辞谢奖赏却很浅陋。”

荀卿子说齐相曰:“处胜人之势,行胜人之道,天下莫忿,汤、武是也;处胜人之势,不以胜人之道,厚于有天下之势,索为匹夫不可得也,桀、纣是也。然则得胜人之势者,其不如胜人之道远矣。夫主相者,胜人以势也,是为是,非为非,能为能,不能为不能,并己之私欲①,必以道夫公道通义之可以相兼容者,是胜人之道也。今相国上则得专主,下则得专国,相国之于胜人之势,亶有之矣②。然则胡不驱此胜人之势赴胜人之道③,求仁厚明通之君子而托王焉,与之参国政,正是非?如是,则国孰敢不为义矣?君臣上下,贵贱长少,至于庶人,莫不为义,则天下孰不欲合义矣?贤士愿相国之朝,能士愿相国之官,好利之民莫不愿以齐为归,是一天下也。相国舍是而不为,案直为是世俗之所以为,则女主乱之宫,诈臣乱之朝,贪吏乱之官,众庶百姓皆以贪利争夺为俗,曷若是而可以持国乎?今巨楚县吾前,大燕吾后④,劲魏钩吾右⑤,西壤之不绝若绳,楚人则乃有襄贲、开阳以临吾左⑥,是一国作谋则三国必起而乘我,如是,则齐必断而为四三,国若假城然耳⑦,必为天下大笑。曷若?两者孰足为也?夫桀、纣,圣王之后子孙也,有天下者之世也,势籍之所存,天下之宗室也,土地之大,封内千里,人之众数以亿万,俄而天下倜然举去桀、纣而犇汤、武⑧,反然举恶桀、纣而贵汤、武⑨,是何也?夫桀、纣何失而汤、武何得也?曰:是无它故焉,桀、纣者,善为人所恶也;而汤、武者,善为人所好也。人之所恶何也?曰:污漫、争夺、贪利是也。人之所好者何也?曰:礼义、辞让、忠信是也。今君人者,辟称比方则欲自并乎汤、武,若其所以统之,则无以异于桀、纣,而求有汤、武之功名可乎?故凡得胜者必与人也,凡得人者必与道也。道也者何也?曰:礼让忠信是也。故自四五万而往者强胜,非众之力也,隆在信矣;自数百里而往者安固,非大之力也,隆在修政矣。今已有数万之众者也,陶诞、比周以争与;已有数百里之国者也,污漫、突盗以争地。然则是弃己之所安强,而争己之所以危弱也,损己之所不足,以重己之所有馀,若是其悖缪也,而求有汤、武之功名可乎?辟之是犹伏而咶天⑩,救经而引其足也⑪,说必不行矣,愈务而愈远。为人臣者不恤己行之不行,苟得利而已矣,是渠冲入穴而求利也⑫,是仁人之所羞而不为也。故人莫贵乎生,莫乐乎安,所以养生安乐者莫大乎礼义。人知贵生乐安而弃礼义,辟之是犹欲寿而歾颈也⑬,愚莫大焉。故君人者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两者无一焉而亡。《诗》曰:‘价人维藩,大师维垣。’⑭此之谓也。

【注释】

①并:通“屏”,摒弃。

②亶(dǎn):诚然。

③驱:驾驭。

④(qiū):通“遒”,收紧,逼迫。

⑤钩:牵制。

⑥襄贲、开阳:均楚国地名,在今山东临沂北。

⑦假:借。

⑧倜(tì)然:远离的样子。

⑨反然:通“翻然”,改变的样子。

⑩咶(shì):舔,舐。

⑪经:缢。

⑫渠冲:攻城的大车。

⑬歾(wěn):通“刎”。

⑭“《诗》曰”句:见《诗经•大雅•板》。

【译文】

荀卿劝说齐相说:“处在能战胜别人的权势地位上,实行战胜别人的方法,天下没有人怨恨,商汤、武王就是这样;处在能战胜别人的权势地位上,不用战胜别人的方法,纵然具有统一天下的强大势力,想要做一个普通百姓也不能,桀、纣就是这样。那么得到战胜别人的地位,远远不如实行战胜别人的方法。那君主和相国,是用权势制服别人的,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摒除个人的私欲,必定遵循那些能兼容并包的公正之道、通达之义,这是制服别人的方法。现在相国您上能得到国君的宠信,下能独揽国家的大权,相国对于制服别人的权势地位,诚然是具备了。然而何不用这战胜别人的权势地位去实行战胜别人的方法,寻求仁厚通达的君子而推荐给君王,同他一起参与国政,端正是非?像这样,那么国中谁敢不遵从道义?君臣上下,贵贱老幼,以至普通百姓,没有人不遵从道义,那么天下人谁不想归附道义呢?贤德的人都愿意来到相国的朝廷做事,有能力的人都愿意到相国这里做官,喜欢利益的人没有不愿意归附齐国的,天下就统一了。相国舍弃这些不做,而只做世俗人所做的事,那么王妃会在后宫作乱,奸臣会在朝廷作乱,贪官污吏会在官场作乱,普通百姓都会把贪图利益、互相争夺作为习俗,像这样怎么能治理国家呢?现在巨大的楚国横在我们前面,强大的燕国逼迫在我们后面,强劲的魏国牵制了我们的右面,西面像似断非断的绳子一样岌岌可危,楚国又有襄贲、开阳二城虎视我们的左面,其中一国图谋而三国必定会一起欺凌我们,如果这样,那么齐国一定会四分五裂,国家就像借来的城池一样,必定被天下人所耻笑。怎么样?二者哪一种更可行呢?夏桀和商纣,是圣王的后代子孙,是享有天下的继承人,是权势地位的所在,是天下的皇室,土地广大,疆域千里,人口数以亿万计,顷刻间天下人便都离开了夏桀、商纣而投奔了商汤和武王,全都厌恶夏桀、商纣而尊重商汤、武王,为什么呢?夏桀、商纣为什么失败而商汤、武王为什么成功呢?回答说:没有别的原因,夏桀、商纣喜欢做人们所厌恶的事,而商汤、武王喜欢做人们所喜好的事。人们所厌恶的是什么?回答是:污秽、争夺、贪利。人们所喜好的是什么?回答是:礼义、辞让、忠信。现在的国君,谈论起来总想把自己和商汤、武王相提并论,至于他统治人民的方法,和夏桀、商纣没有什么不同,却希望得到商汤、武王的功业名声,可能吗?所以凡是得到胜利的就一定依靠人民,凡是得到人心的就一定依靠大道。大道是什么?回答是:礼义、辞让、忠信。因此人口在四五万以上的国家能够强大取胜,并不是靠人多的力量,关键在于讲信用;领土在方圆百里以上的国家能够安定巩固,并不是靠土地广大的力量,关键在于搞好政事。现在已经拥有数万民众的国家,却用虚妄夸诞、拉帮结伙来争取盟国;已经拥有数百里土地的国家,还用肮脏污秽、巧取豪夺的方法来争夺土地。这样就是舍弃自己的安定强大,而追求自己的危险衰弱,损害自己不足的,来增加自己多馀的,像这样的荒谬悖理,却希望得到商汤、武王的功业名声,可能吗?这就好比是趴在地上舔天,解救上吊的人却拉他的脚,这种说法必定行不通,越用力会走得越远。作为臣子的不顾自己的行为不好,只要得到利益就行了,这就像是用攻城的大车冲入洞穴去获取利益,这是仁人感到耻辱而不去做的。所以人没有比生命更富贵的,没有比安定更快乐的,而用来保养生命、取得安定快乐的途径没有比礼义更重要的了。人们知道珍惜生命、喜好安定快乐却抛弃礼义,就好比想长寿却割断脖子,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所以统治人民的君主爱护百姓就安定,喜欢士人就荣耀,二者一样也没有就灭亡。《诗经》中说:‘贤士是屏障,大众是围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力术止,义术行。曷谓也?曰:秦之谓也。威强乎汤、武,广大乎舜、禹,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 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力术止也。曷谓乎威强乎汤、武?汤、武也者,乃能使说己者用耳。今楚父死焉①,国举焉,负三王之庙而辟于陈、蔡之间,视可、司间②,案欲剡其胫而以蹈秦之腹③,然而秦使左案左,使右案右,是乃使仇人役也,此所谓威强乎汤、武也。曷谓广大乎舜、禹也?曰:古者百王之一天下、臣诸侯也,未有过封内千里者也。今秦南乃有沙羡与俱④,是乃江南也,北与胡、貉为邻⑤,西有巴、戎⑥,东在楚者乃界于齐,在韩者逾常山乃有临虑⑦,在魏者乃据圉津⑧,即去大梁百有二十里耳⑨,其在赵者剡然有苓而据松柏之塞⑩,负西海而固常山,是地遍天下也⑪。威动海内,强殆中国,然而忧患不可胜校也, 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广大乎舜、禹也。然则奈何?曰:节威反文,案用夫端诚信全之君子治天下焉,因与之参国政,正是非,治曲直,听咸阳⑫,顺者错之,不顺者而后诛之。若是,则兵不复出于塞外而令行于天下矣;若是,则虽为之筑明堂于塞外而朝诸侯⑬,殆可矣。假今之世,益地不如益信之务也。”

【注释】

①楚父:楚顷襄王的父亲楚怀王。怀王三十年,受骗入秦见秦昭王,被扣留,后死于秦。

②司:通“伺”。

③剡(yǎn):兴起。

④沙羡:地名。在今湖北武昌。

⑤胡、貉(mò):古时称北部少数民族为“胡”,称东北部少数民族为“貉”。

⑥巴:国名。在今四川东部一带。戎:古时称西部少数民族为“戎”。

⑦常山:即恒山。临虑:地名。在今河南省。

⑧圉(yǔ)津:当作“围津”(杨倞说),地名,在今河南省。

⑨大梁:魏国的国都,今河南开封。

⑩苓:古地名。地址不详。

⑪下文“此所谓广大乎舜、禹也”一句当移至本句后(王念孙说)。

⑫咸阳:战国时秦国国都,在今陕西咸阳东。

⑬明堂:古时天子宣明政教及举行大典的地方。

【译文】

“依靠强力的方法行不通,合乎道义的方法行得通。说的是什么呢?回答是:说的是秦国。秦国的兵力比商汤、武王还威武强大,领土比舜、禹还广大,然而忧患不可胜数,提心吊胆地常常害怕天下联合起来攻打自己,这就是所说的依靠强力的方法行不通。为什么说兵力比商汤、武王还强大?商汤、武王,能够使喜欢自己的人为己所用。现在楚王的父亲怀王死了,国都被攻陷了,楚王背着三个先王的牌位逃到陈、蔡两地之间,窥视着有利时机、等待着可乘之隙,想抬起脚来直捣秦国的腹地,然而秦国让他向左就向左,让他向右就向右,这是使仇人为自己所役使,这就是所说的秦国的兵力比商汤、武王还威武强大。为什么说领土比舜、禹还广大?回答是:古时历代帝王统一天下、臣服诸侯,疆域没有超过方圆千里的。当今秦国南面占据沙羡一带,这便是长江以南了,北面与胡、貉相邻,西面占有巴国与戎地,东面占有楚国的土地与齐国接界,在韩国的军队已经越过了常山而占据了临虑,在魏国的军队已经占据了围津,即距离大梁只有一百二十里,在赵国的军队侵占了苓地而又占有了松柏之塞,背靠西海而把常山作为屏障,这是领土遍及天下,这就是所说的领土比舜、禹还广大。它的威势震慑天下,强大危及中原,然而忧患不可胜数,提心吊胆地常常害怕天下联合起来攻打自己,那么该怎么办?回答是:节制威力返回到礼义上来,选用那些端正诚实守信美好的君子治理天下,同他们一起参与国家政事,端正是非,治理曲直,听政于咸阳,顺从的国家不管它,不顺从的就加以诛伐。像这样,那么军队不用再到塞外而政令就能通行于天下了;像这样,即使给秦王在关外修筑明堂来使诸侯朝拜,也是可以的。当今之世,增加土地不如增加信用更为迫切。”

应侯问孙卿子曰①:“入秦何见?”

孙卿子曰:“其固塞险,形势便,山林川谷美,天材之利多,是形胜也。入境,观其风俗,其百姓朴,其声乐不流污,其服不挑②,甚畏有司而顺,古之民也。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观其朝廷,其间听决百事不留,恬然如无治者,古之朝也。故四世有胜,非幸也,数也。是所见也。故曰:佚而治,约而详,不烦而功,治之至也。秦类之矣。虽然,则有其 矣③。兼是数具者而尽有之,然而县之以王者之功名,则倜倜然其不及远矣。是何也?则其殆无儒邪?故曰:粹而王,驳而霸,无一焉而亡。此亦秦之所短也。”

【注释】

①应侯:即范雎。战国时魏人,秦昭王相,封于应,故称“应侯”。

②挑:通“佻”。

③ (xǐ):忧惧。

【译文】

应侯问荀卿说:“进入秦国看到了什么?”

荀卿说:“它的关塞险要,地形有利,山林河谷美好,物产丰富,这是地理优势。进入国境,观察它的风俗,百姓纯朴,音乐不淫荡污秽,服装不怪异,非常害怕官吏而顺从,真像古时的人民。等到了各级城邑的官府,百官严肃认真,无不恭敬节俭、敦厚可敬、忠诚守信而不懈怠,真像古时的官吏。进入它的国都,观察士大夫,走出家门,进入公门,走出公门,回到家里,没有个人的私事,不勾结,不结党,没有不明智通达而公正无私的,真像古时的士大夫。观察它的朝廷,退朝时各种政事处理得毫无遗留,安闲得好像没有什么可治理的,真像古时的朝廷。所以它的四代都能取得胜利,并非侥幸,有其必然性。这是我所看到的。所以说:安逸而能治理好,简要而又详细,不烦劳而有成效,这是治理的最高境界。秦国类似这样。尽管如此,仍有它的忧虑啊!秦国兼而具有以上几个条件,然而用王者的功绩名声来衡量,那还相差很远啊!这是为什么?大概是没有儒者吧!所以说:治国纯用儒术就称王,驳杂就称霸,二者一样也没有就灭亡。这也是秦国的不足。”

积微,月不胜日,时不胜月,岁不胜时。凡人好敖慢小事①,大事至然后兴之务之,如是则常不胜夫敦比于小事者矣②。是何也?则小事之至也数③,其县日也博④,其为积也大;大事之至也希,其县日也浅,其为积也小。故善日者王,善时者霸,补漏者危,大荒者亡。故王者敬日,霸者敬时,仅存之国危而后戚之,亡国至亡而后知亡,至死而后知死,亡国之祸败不可胜悔也。霸者之善箸焉⑤,可以时托也⑥;王者之功名不可胜日志也。财物货宝以大为重,政教功名反是,能积微者速成。《诗》曰:“德 如毛,民鲜克举之。”⑦此之谓也。

【注释】

①敖:傲慢。

②敦比:治理。

③数(shuò):频繁。

④县:悬挂。博:多。

⑤箸:同“著”。

⑥托:当为“记”字之误(俞樾说)。

⑦“《诗》曰”句:见《诗经•大雅•烝民》。 (yóu),轻。

【译文】

积累微小的事情,每月积累不如每日积累,每季积累不如每月积累,每年积累不如每季积累。一个人大凡喜欢轻视小事,大事到来才努力去做,像这样就常常不如认真治理小事的人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小事来得频繁,花费的时间也多,它积累起来攻效就大;大事来得稀少,花费的时间也少,它积累起来功效就小。所以珍惜每天时光的君主就称王,珍惜每季时光的君主就称霸,出了漏洞再去补救的君主就危险,时间都荒废的君主就灭亡。所以称王的君主重视每一天,称霸的君主重视每一季,勉强存在的国家陷入危险后君主才担忧,亡国的君主国家灭亡后才知道灭亡,大难临头才知道死亡,亡国的祸乱悔不胜悔。称霸的君主的善政显著,可以按季度记录下来;称王的君主的功绩名声多得每天记录也记不完。财宝货物以大为贵重,政教功名正好相反,能够积累微小的事情才会迅速成功。《诗经》中说:“道德轻如毛发,人民很少能举起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凡奸人之所以起者,以上之不贵义,不敬义也。夫义者,所以限禁人之为恶与奸者也。今上不贵义,不敬义,如是,则下之人百姓皆有弃义之志,而有趋奸之心矣,此奸人之所以起也。且上者,下之师也,夫下之和上,譬之犹响之应声,影之像形也。故为人上者不可不顺也①。夫义者,内节于人而外节于万物者也,上安于主而下调于民者也。内外上下节者,义之情也。然则凡为天下之要,义为本而信次之。古者禹、汤本义务信而天下治,桀、纣弃义倍信而天下乱,故为人上者必将慎礼义、务忠信然后可。此君人者之大本也。

【注释】

①顺:通“慎”。

【译文】

凡是奸人产生的原因,是因为君主不重视道义,不尊重道义。道义,是用来禁止人们作恶为奸的。现在君主不重视道义,不尊重道义,像这样,那么天下的百姓就都会产生舍弃道义的思想,而有趋向奸邪的想法,这就是奸人产生的原因。况且,君主是下民的师表,下民应和君主,打个比方说,如响随声,如影随形一样。所以作为人君的不能不慎重。道义,对内调和人心而对外调和万物,上能安定君主而下能调节万民。内外上下都调和,这是道义的实质。既然这样,那么治理天下最重要的,道义是根本而信用是其次。古时夏禹、商汤立足于道义、致力于忠信而天下安定,夏桀、商纣抛弃道义、违背信用而天下混乱,所以作为人君的一定要慎重地对待礼义、务求忠信然后才可以。这是作为人君的最大根本。

堂上不粪①,则郊草不瞻旷芸②;白刃扞乎胸③,则目不见流矢;拔戟加乎首④,则十指不辞断。非不以此为务也,疾养缓急之有相先者也⑤。

【注释】

①粪:扫除。

②瞻旷:当为衍文(王念孙说)。芸:通“耘”,除草。

③扞:犯。

④拔:疾。

⑤疾:痛。养:通“痒”。

【译文】

厅堂上面没有打扫,那么郊外的野草就顾不上清除;雪亮的刀子刺到胸前,那么眼睛就看不到飞来的箭;迅猛的戟砸到头上,那么就顾不上十指被砍断。并不是认为这些不要紧,而是痛痒缓急有先有后。

天论

【题解】

本文主要阐述了荀子朴素的唯物主义自然观。荀子认为“天行有常”,天是没有意识的自然界,它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有自己的运行规律。因此社会的治乱与天没有关系,自然界的怪异现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事中的怪异现象,人们要“明于天人之分”。荀子强调人类不仅能认识自然界,而且能改造自然界,使自然为人类服务,第一次大胆地提出了“制天命而用之”的口号,这种人定胜天的思想是前无古人的。荀子认为社会的命运、国家的治乱在于是否遵循礼义。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养备而动时,则天不能病;修道而不贰①,则天不能祸。故水旱不能使之饥渴②,寒暑不能使之疾,祅怪不能使之凶③。本荒而用侈,则天不能使之富;养略而动罕④,则天不能使之全;倍道而妄行,则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饥,寒暑未薄而疾⑤,祅怪未至而凶。受时与治世同,而殃祸与治世异,不可以怨天,其道然也。故明于天人之分,则可谓至人矣。不为而成,不求而得,夫是之谓天职。如是者,虽深,其人不加虑焉;虽大,不加能焉;虽精,不加察焉。夫是之谓不与天争职。天有其时,地有其财,人有其治,夫是之谓能参。舍其所以参而愿其所参,则惑矣。列星随旋,日月递炤⑥,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不见其事而见其功,夫是之谓神。皆知其所以成,莫知其无形,夫是之谓天。唯圣人为不求知天。

【注释】

①修:当为“循”字(王念孙说)。贰:当为“忒”字之误(同上)。

②渴:疑为衍文(同上)。

③祅(yāo):怪异,妖怪。

④略:减少。罕:希。

⑤薄:迫近。

⑥炤:同“照”。

【译文】

天道有一定的规律,不因为尧而存在,不因为桀而灭亡。用安定来适应它就吉利,用混乱来适应它就凶险。加强农业而节约费用,那么上天也不能使他贫穷;衣食充足而按时劳作,那么上天也不能使他生病;遵循大道而不出差错,那么上天也不能使他遭祸。所以水涝旱灾不能使他饥饿,严寒酷暑不能使他生病,灾害怪异不能使他凶险。农业荒废而生活奢侈,那么上天也不能使他富裕;衣食不足而又懒惰,那么上天也不能使他健康;违背大道而胡作非为,那么上天也不能使他吉利。所以水涝旱灾没有发生就挨饿,严寒酷暑还没迫近就生病,灾害怪异没有出现就凶险。遇到的天时与安定的社会是一样的,而遇到的灾难祸患与安定的社会却不一样,这不能埋怨上天,是他的治国方法造成的。所以明白了天和人的不同,就可以算得上是至人了。不去做就成功,不求取就得到,这叫做天的职能。像这样,虽然深远,至人也不加考虑;虽然广大,至人也不加干预;虽然精妙,至人也不加考察。这就叫做不与天争夺职能。天有它的时节变化,地有它的财富资源,人有它的治理方法,这就叫做能与天地相匹配。舍弃与天地相匹配的治理方法而希望达到天地的功能,那就太迷惑了。星星相随旋转,日月交替照耀,春夏秋冬交相变更,阴阳化生万物,风雨广泛地滋润万物,万物各自得到和气而生长,各自得到滋养而成熟,看不见它化生万物的形迹却看到了它的功效,这就叫做神妙。都知道它生成万物,却没有人知道它无形无迹,这就叫做天。只有圣人不求了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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