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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勇/李波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1

天职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恶、喜怒、哀乐臧焉①,夫是之谓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谓天官。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财非其类②,以养其类,夫是之谓天养。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夫是之谓天政。暗其天君,乱其天官,弃其天养,逆其天政,背其天情,以丧天功,夫是之谓大凶。圣人清其天君,正其天官,备其天养,顺其天政,养其天情,以全其天功。如是,则知其所为,知其所不为矣,则天地官而万物役矣。其行曲治③,其养曲适,其生不伤,夫是之谓知天。故大巧在所不为,大智在所不虑。所志于天者④,已其见象之可以期者矣;所志于地者,已其见宜之可以息者矣;所志于四时者,已其见数之可以事者矣;所志于阴阳者,已其见知之可以治者矣⑤。官人守天而自为守道也。

【注释】

①臧:同“藏”。

②财:通“裁”,裁制。

③曲:周遍。

④志:认识。

⑤知:当为“和”字(王念孙说)。

【译文】

天的职能已经确立,天的功绩已经完成,人的形体具备了而精神也随之产生,好恶、喜怒、哀乐等情感蕴藏在其中,这就叫做天然的情感。耳、目、鼻、口和形体,各自接触外界的事物而不能相互代替,这就叫做天然的感官。心处在中部虚空的地方来治理五官,这就叫做天然的君主。利用其他物类,来供养人类,这就叫做天然的供养。顺从同类需求的叫做福,违背同类需求的叫做祸,这就叫做天然的政治。蒙蔽天然的君主,扰乱天然的感官,抛弃天然的供养,违反天然的政治,背叛天然的情感,以致丧失了天然的功绩,这就叫做大凶。圣人澄清天然的君主,端正天然的感官,备足天然的供养,顺从天然的政治,保养天然的情感,来保全天然的功绩。像这样,就知道他应该做什么,知道他不应该做什么,那么天地就能被利用而万物就能被役使了。他的行为就完全合理,他的保养就完全适宜,他的生命就不会受到伤害,这就叫做了解了天。所以最能干的人在于不去做不应该做的事情,最聪明的人在于考虑不应该考虑的问题。对于天的认识,根据出现的天象就可以推测出来;对于地的认识,根据它适宜生长的条件就可以去繁衍种植;对于四时的认识,根据它的变化规律就可以安排农事;对于阴阳的认识,根据它显现出的和谐就可以来处理政事。圣人任用别人来观察天象而自己却掌握治国大道。

治乱天邪?曰:日月、星辰、瑞历①,是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天也。时邪?曰:繁启蕃长于春夏②,畜积收臧于秋冬,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时也。地邪?曰:得地则生,失地则死,是又禹、桀之所同也,禹以治,桀以乱,治乱非地也。《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③此之谓也。

【注释】

①瑞历:历象,天体运行的现象。

②繁:多。启:萌芽。

③“《诗》曰”句:见《诗经•周颂•天作》。高山,指岐山,在今陕西岐山东北。

【译文】

社会的安定与混乱,是上天造成的吗?回答是:日月、星辰、历象,这是禹、桀时代都相同的,禹使天下安定,桀使天下混乱,社会的安定与混乱不是上天造成的。是季节造成的吗?回答是:农作物春天纷纷发芽,夏天茂盛地生长,秋天收获,冬天贮藏,这又是禹、桀时代都相同的,禹使天下安定,桀使天下混乱,社会的安定与混乱不是季节造成的。是大地造成的吗?回答是:万物得到土地就生长,失去土地就灭亡,这又是禹、桀时代都相同的,禹使天下安定,桀使天下混乱,社会的安定与混乱不是大地造成的。《诗经》中说:“上天生成了这座高山,大王将它开辟;已经创建了基业,文王使它平安。”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天不为人之恶寒也辍冬,地不为人之恶辽远也辍广,君子不为小人匈匈也辍行①。天有常道矣,地有常数矣,君子有常体矣。君子道其常而小人计其功。《诗》曰:“何恤人之言兮!”②此之谓也。

【注释】

①匈匈:通“讻讻”,喧哗的声音。

②“《诗》曰”句:不见于今本《诗经》,当为逸诗。句首疑脱“礼义之不愆”五字(俞樾说)。

【译文】

上天并不因人们厌恶寒冷就停止冬天,大地并不因人们厌恶辽远就不再宽广,君子并不因小人的叫嚣就停止。上天有一定的规律,大地有一定的法则,君子有一定的行为标准。君子按行为标准行事而小人计较眼前的功利。《诗经》中说:“礼义上没有差错,何必顾及别人的闲话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楚王后车千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饮水①,非愚也。是节然也②。若夫心意修③,德行厚,知虑明,生于今而志乎古,则是其在我者也。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小人错其在己者④,而慕其在天者。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进也;小人错其在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故君子之所以日进与小人之所以日退,一也。君子小人之所以相县者在此耳。

【注释】

①啜(chuò):吃。菽:豆类,泛指粗粮。

②节:时运。

③心:当为“志”字(王念孙说)。

④错:通“措”。

【译文】

楚王后面跟随的车子有上千辆,并不是他聪明;君子吃粗粮喝白水,并不是他愚蠢。这是时运造成的。至于思想美好,德行敦厚,思虑明达,生在今天而向往古代,这些都在于我们自己。所以君子慎重地对待取决于自己的事情,而不羡慕取决于上天的事情;小人舍弃取决于自己的事情,而羡慕取决于上天的事情。君子恭敬地对待取决于自己的事情,而不羡慕取决于上天的事情,所以每天都进步;小人舍弃取决于自己的事情,而羡慕取决于上天的事情,所以每天都退步。因此君子每天都进步与小人每天都退步,原因是一样的。君子和小人差别悬殊的原因就在这里。

星队、木鸣①,国人皆恐,曰:是何也?曰:无何也,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夫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②,是无世而不常有之。上明而政平,则是虽并世起,无伤也;上暗而政险,则是虽无一至者,无益也。夫星之队,木之鸣,是天地之变,阴阳之化,物之罕至者也,怪之可也,而畏之非也。物之已至者,人祅则可畏也。楛耕伤稼,耘耨失 ③,政险失民,田 稼恶,籴贵民饥④,道路有死人,夫是之谓人祅。政令不明,举错不时,本事不理,夫是之谓人祅。礼义不修,内外无别,男女淫乱,则父子相疑,上下乖离,寇难并至,夫是之谓人祅。祅是生于乱,三者错,无安国。其说甚尔⑤,其菑甚惨⑥。勉力不时,则牛马相生,六畜作祅⑦,可怪也,而不可畏也⑧。传曰:“万物之怪,书不说。”无用之辩,不急之察,弃而不治。若夫君臣之义,父子之亲,夫妇之别,则日切瑳而不舍也⑨。

【注释】

①队:同“坠”。

②党:同“傥”,偶然。

③耘耨(nòu)失 (huì):当作“枯耘伤岁”(卢文弨说)。

④籴(dí):买粮。

⑤尔:通“迩”,近。

⑥菑:同“灾”。

⑦以上三句与文义不顺,疑在上面“本事不理”句之下(王念孙说)。

⑧不:当作“亦”字(同上)。

⑨瑳(cuō):通“磋”。

【译文】

流星陨落、社树鸣响,人们都害怕,问:这是为什么?回答说:没有什么,这是天地的变化,阴阳的作用,事物中很少出现的现象,认为它奇怪是可以的,但畏惧它就不对了。太阳和月亮发生日食和月食,大风暴雨的到来不合时宜,奇怪的星星偶尔出现,这是哪个社会都常有的现象。君主英明而政治清平,那么这些现象即使同时出现,也没有什么伤害;君主昏暗而政治险恶,那么这些现象即使一种也没有出现,也没有什么好处。流星的陨落,社树的鸣响,是天地的变化,阴阳的作用,事物中很少出现的现象,认为它奇怪是可以的,但畏惧它就不对了。已经出现的事物中,人事中的怪现象才是可怕的。粗劣地耕作伤害了庄稼,马虎地锄草影响了收成,政治险恶而失去民心,田地荒芜而庄稼歉收,粮价昂贵而百姓饥饿,道路上有饿死的人,这就叫做人事中的怪现象。政策法令不清明,措施不合时宜,农业生产不加管理,督促劳作不合时节,牛马就会生出怪胎,六畜就会出现怪现象,这就叫做人事中的怪现象。礼义不加修整,内外没有分别,男女淫荡作乱,父子互相猜疑,上下互相背离,外寇内乱同时到来,这就叫做人事中的怪现象。这些怪现象产生于混乱,这三种现象交错发生,国家就不会安定了。这种道理很浅显,但这种灾祸非常悲惨。这是可怪的,也是可怕的。古书上说:“万物中的怪现象,经书上不解说。”没有用处的辩说,不是急需的考察,应当舍弃而不理。至于君臣之间的道义,父子之间的亲爱,夫妇之间的分别,就要每天琢磨而不能舍弃。

雩而雨①,何也?曰: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日月食而救之②,天旱而雩,卜筮然后决大事,非以为得求也,以文之也。故君子以为文,而百姓以为神。以为文则吉,以为神则凶也。

【注释】

①雩(yú):古时求雨的祭祀。

②日月食而救之:古人以为日食和月食是天狗把它们吞吃了,于是敲盆击鼓想吓跑天狗来救日、月。

【译文】

祭祀求雨就下了雨,为什么?回答说:这没有什么,就像不祭祀求雨而下雨一样。日食、月食发生了就去抢救,天旱就祭祀求雨,占卜然后决定大事,并不是以为能得到所求的东西,而是来文饰政事罢了。所以君子认为这是一种文饰,而百姓认为这是求神。认为这是文饰就吉利,认为这是求神就凶险了。

在天者莫明于日月,在地者莫明于水火,在物者莫明于珠玉,在人者莫明于礼义。故日月不高,则光晖不赫;水火不积,则晖润不博;珠玉不睹乎外①,则王公不以为宝;礼义不加于国家,则功名不白②。故人之命在天,国之命在礼。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权谋倾覆幽险而尽亡矣。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

【注释】

①睹:当为“暏”(dǔ)字(王念孙说),明亮。

②白:显著。

【译文】

天上没有比日月更明亮的了,地上没有比水火更明亮的了,万物中没有比珠玉更明亮的了,人间没有比礼义更明亮的了。所以日月如果不高悬空中,那么光辉就不显赫;水火如果不积聚,那么光泽就不广博;珠玉的光彩如果不显露在外面,那么王公就不会把它当作珍宝;礼义不施于国中,那么功名就不显著。所以人的命运取决于上天,国家的命运取决于礼义。作为人君的崇尚礼义、尊重贤能就称王,重视法律、守护人民就称霸,贪求财利、多行欺诈就危险,玩弄权术阴谋、倾轧陷害、阴暗险恶就灭亡。尊崇上天而仰慕它,哪比得上把它作为物蓄养起来而控制它?顺从上天而歌颂它,哪比得上掌握自然规律而利用它?盼望天时而等待它,哪比得上顺应天时而使它为人类所用?随顺万物的自然生长而使它增多,哪比得上施展才能而改造它?思慕万物而想占为己有,哪比得上促进万物的成长而不失去它?希望了解万物产生的过程,哪比得上促进万物的成长?所以舍弃人的努力而指望上天,那就违反了万物的本性。

百王之无变,足以为道贯。一废一起,应之以贯,理贯不乱。不知贯,不知应变,贯之大体未尝亡也。乱生其差,治尽其详。故道之所善,中则可从,畸则不可为,匿则大惑①。水行者表深,表不明则陷;治民者表道,表不明则乱。礼者,表也。非礼,昏世也;昏世,大乱也。故道无不明,外内异表,隐显有常,民陷乃去。

【注释】

①匿:通“慝”(tè),差错。

【译文】

历代帝王都没有改变的东西,足以成为大道的一贯原则。朝代有兴衰变化,依靠这一贯的原则来应付,运用好这一贯的原则就不混乱。不了解这一贯的原则,就不知道如何应付变化,这一贯原则的主要内容从来没有消亡过。国家混乱产生于使用这一原则发生了偏差,社会安定是由于使用这一原则十分完备。所以大道所昭示的原则符合了它就可以遵从,偏离了它就不可以施行,违背了它就会造成极大的惑乱。涉水的人要用标志表明深度,标志不明确就会沉入水底;治理人民的人应当用道作为标准,标准不明确就会混乱。礼,就是这种标准。违背礼,就是昏暗的社会;昏暗的社会,就会大乱。所以大道没有不明确的地方,对内对外要有不同的标准,看得见的与看不见的要有一定的常规,人民的灾难就可避免了。

万物为道一偏,一物为万物一偏,愚者为一物一偏,而自以为知道,无知也。慎子有见于后①,无见于先;老子有见于诎②,无见于信③;墨子有见于齐④,无见于畸⑤;宋子有见于少⑥,无见于多。有后而无先,则群众无门;有诎而无信,则贵贱不分;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此之谓也。

【注释】

①慎子:慎到。见《修身》篇。

②老子:道家的创始人,相传是春秋时楚国苦县人,姓李,名耳,字伯阳,号老聃。诎,委曲。

③信:通“伸”。

④墨子:即墨翟。见《修身》篇。

⑤畸:不齐。

⑥宋子:即宋钘。见本书《非十二子》。

【译文】

万物是大道的一部分,一物是万物的一部分,愚蠢的人只看到了一物的一部分,却自认为了解了大道,实在是太无知了。慎到只看到了后退的一面,没有看到前进的一面;老子只看到了委曲求全的一面,没有看到积极进取的一面;墨子只看到了齐同的一面,没有看到不同的一面;宋钘只看到了人们寡欲的一面,没有看到人们多欲的一面。只有后退而没有前进,那么群众就失去了方向;只有委曲而没有进取,那么贵贱就没有了分别;只有齐同而没有不同,那么政令就不能实施;只有寡欲而没有多欲,那么群众就得不到教化。《尚书》中说:“不要有所偏好,遵循先王的大道;不要有所偏恶,遵循先王的大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正论

【题解】

本文是一篇对当时社会上流行的错误说法进行批判的政治论文。文章中荀子对“主道利周”、“汤武篡权”、“治古无肉刑”、“汤武不能禁令”、“尧舜禅让”、“太古薄葬,故不抇,乱今厚葬,故抇”和宋子的“见侮之不辱”、“人之情,欲寡”等观点一一进行了剖析和批驳,充分表明了荀子关于王者之制的政治理想和儒法并重的治国原则。

世俗之为说者曰:“主道利周①。”是不然。主者,民之唱也②;上者,下之仪也。彼将听唱而应,视仪而动。唱默则民无应也,仪隐则下无动也。不应不动,则上下无以相有也③。若是,则与无上同也,不祥莫大焉。故上者,下之本也,上宣明则下治辨矣④,上端诚则下愿悫矣,上公正则下易直矣。治辨则易一,愿悫则易使,易直则易知。易一则强,易使则功,易知则明,是治之所由生也。上周密则下疑玄矣⑤,上幽险则下渐诈矣,上偏曲则下比周矣。疑玄则难一,渐诈则难使,比周则难知。难一则不强,难使则不功,难知则不明,是乱之所由作也。故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故主道明则下安,主道幽则下危。故下安则贵上,下危则贱上。故上易知则下亲上矣,上难知则下畏上矣。下亲上则上安,下畏上则上危。故主道莫恶乎难知,莫危乎使下畏己。传曰:“恶之者众则危。”《书》曰:“克明明德。”⑥《诗》曰:“明明在下。”⑦故先王明之,岂特玄之耳哉!

【注释】

①周:隐密。

②唱:倡导。

③有:当为“胥”字(王先谦说),通“须”。

④辨:同“办”。

⑤玄:通“眩”,迷惑。

⑥“《书》曰”句:见《尚书•尧典》,今本作“克明俊德”。

⑦“《诗》曰”句:见《诗经•大雅•大明》。

【译文】

社会上持某一学说的人说:“君主的治国大道以对臣民隐蔽为有利。”这种说法不对。君主,是人民的倡导者;君主,是臣下的准则。百姓听到倡导而响应,看到准则而行动。倡导者沉默而人民就无法响应,准则隐匿而臣民就无法行动。不响应、不行动,那么上下就无法相互依靠。像这样,就和没有君主相同了,不吉利的事没有比这更大了。所以君主是臣民的根本,君主公开明确那么臣民就能治理好,君主端正诚实那么臣民就忠厚老实,君主公正无私那么臣民就平易正直。治理得好就容易统一,忠厚老实就容易役使,平易正直就容易了解。容易统一就强大,容易役使就有功效,容易了解就明白,这是安定产生的原因。君主隐蔽那么臣民就怀疑迷惑,君主阴险那么臣民就欺诈,君主偏私那么臣民就勾结。怀疑迷惑就难统一,欺诈就难役使,勾结就难了解。难统一就不强大,难役使就没有功效,难了解就不明白,这是混乱产生的原因。所以君主的治国大道宜于明白而不宜幽暗,宜于公开而不宜隐蔽。因此君主的治国大道明白那么臣民就安定,君主的治国大道幽暗那么臣民就危险。所以臣民安定就会尊重君主,臣民危险就会鄙视君主。所以君主容易了解那么臣民就亲近他,君主难以了解那么臣民就畏惧他。臣民亲近君主那么君主就安定,臣民畏惧君主那么君主就危险。古书上说:“厌恶他的人多就危险。”《尚书》中说:“要宣扬美好的德行。”《诗经》中说:“美好的德行昭示天下。”所以先王使百姓明白,哪能迷惑他们呢!

世俗之为说者曰:“桀、纣有天下,汤、武篡而夺之。”是不然。以桀、纣为常有天下之籍则然,亲有天下之籍则不然①,天下谓在桀、纣则不然。古者天子千官,诸侯百官。以是千官也,令行于诸夏之国,谓之王;以是百官也,令行于境内,国虽不安,不至于废易遂亡②,谓之君。圣王之子也,有天下之后也,势籍之所在也,天下之宗室也,然而不材不中,内则百姓疾之,外则诸侯叛之,近者境内不一,遥者诸侯不听,令不行于境内,甚者诸侯侵削之,攻伐之,若是,则虽未亡,吾谓之无天下矣。圣王没,有势籍者罢不足以县天下③,天下无君,诸侯有能德明威积,海内之民莫不愿得以为君师。然而暴国独侈,安能诛之,必不伤害无罪之民,诛暴国之君若诛独夫。若是,则可谓能用天下矣。能用天下之谓王。汤、武非取天下也,修其道,行其义,兴天下之同利,除天下之同害,而天下归之也。桀、纣非去天下也,反禹、汤之德,乱礼义之分,禽兽之行,积其凶,全其恶,而天下去之也。天下归之之谓王,天下去之之谓亡。故桀、纣无天下而汤、武不弒君,由此效之也。汤、武者,民之父母也;桀、纣者,民之怨贼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以桀、纣为君而以汤、武为弒,然则是诛民之父母而师民之怨贼也,不祥莫大焉。以天下之合为君,则天下未尝合于桀、纣也。然则以汤、武为弒,则天下未尝有说也,直堕之耳④。故天子唯其人。天下者,至重也,非至强莫之能任;至大也,非至辨莫之能分;至众也,非至明莫之能和。此三至者,非圣人莫之能尽,故非圣人莫之能王。圣人备道全美者也,是县天下之权称也⑤。桀、纣者,其知虑至险也,其至意至暗也⑥,其行之为至乱也⑦;亲者疏之,贤者贱之,生民怨之,禹、汤之后也,而不得一人之与;刳比干,囚箕子,身死国亡,为天下之大僇⑧,后世之言恶者必稽焉,是不容妻子之数也。故至贤畴四海⑨,汤、武是也;至罢不容妻子,桀、纣是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以桀、纣为有天下而臣汤、武,岂不过甚矣哉!譬之,是犹伛巫、跛匡大自以为有知也⑩。故可以有夺人国,不可以有夺人天下;可以有窃国,不可以有窃天下也。可以夺之者可以有国,而不可以有天下;窃可以得国,而不可以得天下。是何也?曰:国,小具也,可以小人有也,可以小道得也,可以小力持也;天下者,大具也,不可以小人有也,不可以小道得也,不可以小力持也。国者,小人可以有之,然而未必不亡也;天下者,至大也,非圣人莫之能有也。

【注释】

①不:当为衍文(王引之说)。

②遂:通“坠”。

③罢(pí):软弱,无能。县:悬挂。

④堕(huī):毁,污蔑。

⑤权称:这里指标准。

⑥至意:当为“志意”(杨倞说)。

⑦之:当为衍文(王引之说)。

⑧僇:耻辱。

⑨畴:保。

⑩匡(wānɡ):通“尪”,残疾人。

【译文】

社会上持某一学说的人说:“夏桀、商纣拥有天下,商汤、武王篡夺了。”这种说法不对。认为夏桀、商纣曾经拥有天下的王位是对的,亲自占有天下的王位是对的,认为天下属于夏桀、商纣就不对了。古时天子有上千个官吏,诸侯有上百个官吏。依靠这上千个官吏,把政令推行到中原各国,这就叫做帝王;依靠这上百个官吏,把政令推行到本国境内,国家即使不安定,也不至于被废黜而灭亡,这就叫做国君。圣王的子孙,是拥有天下的帝王的后代,是权势地位的所在,是天下的宗主,然而无才能、不公正,内则百姓嫉恨他,外则诸侯背叛他,近处是国内不统一,远处是诸侯不听从,政令不能施行于境内,甚至诸侯侵略他,攻打他,像这样,即使没有灭亡,我说他已经没有天下了。圣王死了,拥有权势地位的子孙软弱无能不足以掌握天下,天下没有了君主,诸侯中有德行显著、威望崇高的人,天下人民就没有不愿意得到他作为君主的。然而暴君统治的国家偏偏奢侈放纵,于是只有他能诛杀暴国之君,又一定不会伤害无辜百姓,诛杀暴国之君就像诛杀独夫一样。像这样,那么就可以说他掌握天下了。能够掌握天下的就称王。商汤、武王并不是夺取天下,而是遵从治国大道,实行道义,兴办天下的共同利益,铲除天下的共同祸害,而天下归顺了他们。夏桀、商纣并不是丢掉了天下,而是违背了夏禹、商汤的美德,扰乱了礼义的名分,行为如同禽兽,罪恶累累,无恶不作,而天下人离弃了他们。天下人归顺他就叫做称王,天下人离弃他就叫做灭亡。所以夏桀、商纣没有天下而商汤、武王没有杀掉君主,由此得到证明了。商汤、武王是人民的父母,夏桀、商纣是人民的仇敌。现在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认为夏桀、商纣是君主而商汤、武王杀掉了君主,那么这就等于诛杀了人民的父母而把人民的仇敌作为君长,没有比这更不吉利的了。认为天下归附的人是君主,那么天下从来没有归附夏桀、商纣。然而认为商汤、武王杀掉了君主,天下从来没有这种说法,只是污蔑罢了。所以天子一定要合适的人来担任。天下,最沉重的担子,不是最强有力的人不能担任;范围是最广大的,不是最明辨的人不能区分它;民众最多,不是最英明的人不能调和他们。这三个最,不是圣人不能全面深透地加以领悟,所以不是圣人不能称王于天下。圣人是道德完备、尽善尽美的人,是衡量天下的一杆秤。夏桀、商纣,他们的谋虑极其险恶,他们的思想极其阴暗,他们的行为极其混乱;亲人疏远他们,贤人鄙视他们,百姓怨恨他们,虽是夏禹、商汤的后代,却得不到一个人的帮助;把比干剖腹挖心,囚禁箕子,身死国亡,成为天下最大的耻辱,后代说到恶人就一定以他们为例,这是不能保住妻子儿女的道理。所以最贤能的人享有四海,商汤、武王就是这种人;最无能的人不能保住妻子儿女,夏桀、商纣就是这种人。现在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认为夏桀、商纣拥有天下而把商汤、武王作为臣子,这不是大错特错吗?打个比方说,就像驼背的女巫、瘸腿的残疾人狂妄地自以为很聪明一样。所以可以夺取别人的国家,不可以夺取别人的天下;可以窃取别人的国家,不可以窃取别人的天下。夺取的人可以拥有一个国家,而不能拥有天下;窃取可以得到一个国家,而不能得到天下。这是为什么?回答是:国家,是个小工具,可以让小人拥有它,可以用小道得到它,可以用较小的力量来维持它;天下,是个大工具,不可以让小人拥有它,不可以用小道得到它,不可以用较小的力量来维持它。国家,小人可以拥有它,但未必不会灭亡;天下,是最广大的,不是圣人不能拥有它。

世俗之为说者曰:“治古无肉刑而有象刑①:墨黥②;慅婴③;共④,艾毕⑤;菲⑥,对屦⑦;杀,赭衣而不纯⑧。治古如是。”是不然。以为治邪?则人固莫触罪,非独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以为人或触罪矣,而直轻其刑,然则是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刑也。罪至重而刑至轻,庸人不知恶矣,乱莫大焉。凡刑人之本,禁暴恶恶,且征其未也⑨。杀人者不死而伤人者不刑,是谓惠暴而宽贼也,非恶恶也。故象刑殆非生于治古,并起于乱今也。治古不然。凡爵列、官职、赏庆、刑罚,皆报也,以类相从者也。一物失称,乱之端也。夫德不称位,能不称官,赏不当功,罚不当罪,不祥莫大焉。昔者武王伐有商,诛纣,断其首,县之赤旆⑩。夫征暴诛悍,治之盛也。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是百王之所同也,未有知其所由来者也。刑称罪则治,不称罪则乱。故治则刑重,乱则刑轻,犯治之罪固重,犯乱之罪固轻也。《书》曰:“刑罚世轻世重。”⑪此之谓也。

【注释】

①肉刑:指黥(qínɡ,脸上刺字后涂墨)、劓(yì,割鼻子)、剕(fèi,剁脚)、宫(破坏生殖器)、大辟(砍头)等刑罚。象刑:象征性的刑罚。

②墨黥:用墨画脸代替黥刑。

③慅婴:同“草缨”。

④共:通“宫”。

⑤艾(yì):通“刈”,割。毕:通“ ”(bì),古代衣服上的蔽膝。

⑥菲:通“剕”,砍断脚的刑罚。

⑦对:当为“ ”(bǎnɡ)字(郝懿行说),麻鞋。

⑧赭(zhě):红褐色。不纯(zhǔn):不镶边。此处指没有衣领。

⑨征:通“惩”。

⑩旆(pèi):旌旗。

⑪“《书》曰”句:见《尚书•吕刑》。

【译文】

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说:“古代的安定社会没有肉刑而只有象征性的刑罚:用墨画脸来代替脸上刺字的黥刑,头系草帽带来代替割鼻子的劓刑,割掉衣服上的蔽膝来代替阉割生殖器的宫刑,穿麻鞋来代替跺脚的剕刑,穿无领的红褐色衣服来代替死刑。古代的安定社会就像这样。”这种说法不对。认为这是治理得很好吗?那么人本来就没有犯罪,非但用不着肉刑,也用不着象征性的刑罚了。认为有的人犯了罪,而只是减轻他们的刑罚,那就会是杀害人的不处死,伤害人的不惩罚了。罪行非常严重而刑罚却非常轻,平常人就不知道罪恶了,没有比这更大的祸乱了。凡是惩罚人的目的,是禁止暴虐、反对作恶,而且防范于未然。杀害人的不处死而伤害人的不惩罚,这就是善待暴虐而宽恕盗贼,这不是反对作恶。所以象征性的刑罚大概不是产生于古代的安定社会,而是产生在混乱的今世。古代的安定社会不这样。大凡爵位、官职、奖赏、刑罚,都是善恶的回报,与自己行为的好坏相适应。一件事情处理不当,就是混乱的开端。道德与地位不相称,能力与官职不相称,奖赏与功劳不相称,惩罚与罪行不相称,这是最大的不祥。从前武王讨伐殷商,诛杀了商纣,割下他的人头,悬挂在旌旗上。惩罚暴虐、诛灭凶悍,是安定社会的伟大功绩。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这是历代君王相同的,没有人知道它的来源。刑罚与罪行相称就能治理好,刑罚与罪行不相称就会混乱。所以社会安定刑罚就重,社会混乱刑罚就轻,触犯安定社会的罪行本来就重,触犯混乱社会的罪行本来就轻。《尚书》中说:“刑罚有的时代轻、有的时代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世俗之为说者曰:“汤、武不能禁令。是何也?曰:楚、越不受制。”是不然。汤、武者,至天下之善禁令者也。汤居亳,武王居鄗,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①,曷为楚、越独不受制也?彼王者之制也,视形势而制械用,称远迩而等贡献,岂必齐哉!故鲁人以榶②,卫人用柯③,齐人用一革④,土地刑制不同者,械用备饰不可不异也。故诸夏之国同服同仪,蛮、夷、戎、狄之国同服不同制。封内甸服⑤,封外侯服⑥,侯卫宾服⑦,蛮夷要服⑧,戎狄荒服⑨。甸服者祭,侯服者祀,宾服者享,要服者贡,荒服者终王。日祭、月祀、时享、岁贡⑩,夫是之谓视形势而制械用,称远近而等贡献,是王者之制也。彼楚、越者,且时享、岁贡、终王之属也,必齐之日祭、月祀之属然后曰受制邪?是规磨之说也⑪,沟中之瘠也,则未足与及王者之制也。语曰:“浅不足与测深,愚不足与谋知,坎井之蛙不可与语东海之乐。”此之谓也。

【注释】

①振:通“震”。

②榶(tánɡ):碗。

③柯:盂,古时盛食物的器具。

④一革:不详,可能是皮革制成的器具。

⑤封内:都城周围五百里的地方。甸服:耕种王田,来服事天子。甸服以下以五百里为一区划分依次为侯服、宾服、要服、荒服。

⑥封外:甸服之外五百里。侯服:担任警卫来服事天子。

⑦侯卫:指侯圻和卫圻。京城方圆五百里之外的地区分为侯圻、甸圻、另圻、采圻、卫圻等,其间各距五百里。宾服:按时进贡朝见天子。

⑧要服:用礼义教化约束,使之服从。

⑨荒服:不定期向天子进贡。

⑩句末当有“终王”二字(杨倞说)。

⑪规磨:揣测。

【译文】

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说:“商汤、武王不善于实施禁令。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楚国和越国不受制约。”这种说法不对。商汤、武王,是天下最善于实施禁令的人。商汤居住在亳,武王居住在鄗,都是方圆百里的地方,但天下一统,诸侯臣服,凡是能到达的地方没有不害怕服从、接受教化而归顺的,为什么楚国和越国独独不受制约呢?那王者的制度,根据各地情形不同来制造机械器用,衡量远近来规定进贡物品的不同,何必一定要一样呢!所以鲁国人用碗,卫国人用盂,齐国人用皮革制成的器具,地区风俗习惯不同,机械器用、设备服饰也不能没有差异。所以中原各国同样服事天子而礼仪相同,蛮、夷、戎、狄等国家同样服事天子而制度不同。天子领地五百里内甸服,五百里外侯服,侯圻、卫圻宾服,蛮夷国家要服,戎狄国家荒服。甸服的国家供给每天的祭品,侯服的国家供给每月的祭品,宾服的国家供给每季的祭品,要服的国家每年进贡,荒服的国家新王继位时来进贡。每天的祭祀、每月的祭祀、每季的祭祀、每年的进贡、新王继位时的进贡,这就是所说的根据各地情形不同而制造机械器用,衡量远近而规定进贡物品的不同,这是王者的制度。那楚国和越国,是属于供给每季的祭品、每年进贡、新王继位时进贡的国家罢了,难道一定要与供给每天的祭品、每月的祭品的国家一样然后才能说受到制约吗?这是猜测的说法,这种人见识短浅,不足以和他谈论王者的制度。俗语说:“浅陋的人不值得和他谈论深奥的事,愚蠢的人不值得和他谋划智慧的事,废井中的蛤蟆不能和它谈论东海中的快乐。”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擅让①。”是不然。天子者,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夫有谁与让矣?道德纯备,智惠甚明,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天下无隐士,无遗善,同焉者是也,异焉者非也,夫有恶擅天下矣?曰:“死而擅之。”是又不然。圣王在上,图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民载其事而各得其宜,不能以义制利,不能以伪饰性②,则兼以为民。圣王已没,天下无圣,则固莫足以擅天下矣。天下有圣而在后者③,则天下不离,朝不易位,国不更制,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圣不在后子而在三公,则天下如归,犹复而振之矣,天下厌然与乡无以异也,以尧继尧,夫又何变之有矣?唯其徙朝改制为难。故天子生则天下一隆,致顺而治,论德而定次,死则能任天下者必有之矣。夫礼义之分尽矣,擅让恶用矣哉?曰:“老衰而擅。”是又不然。血气筋力则有衰,若夫智虑取舍则无衰。曰:“老者不堪其劳而休也。”是又畏事者之议也。天子者,势至重而形至佚,心至愉而志无所诎,而形不为劳,尊无上矣。衣被则服五采④,杂间色,重文绣,加饰之以珠玉;食饮则重大牢而备珍怪⑤,期臭味⑥,曼而馈⑦,代睪而食⑧,《雍》而彻乎五祀⑨,执荐者百人侍西房;居则设张容⑩,负依而坐,诸侯趋走乎堂下;出户而巫觋有事,出门而宗祀有事⑪,乘大路、趋越席以养安⑫,侧载睪芷以养鼻⑬,前有错衡以养目⑭,和鸾之声⑮,步中《武》、《象》,驺中《韶》、《頀》以养耳⑯,三公奉轭持纳⑰,诸侯持轮挟舆先马,大侯编后,大夫次之,小侯、元士次之,庶士介而夹道,庶人隐窜,莫敢视望;居如大神,动如天帝,持老养衰,犹有善于是者与不⑱?老者,休也,休犹有安乐恬愉如是者乎?故曰:诸侯有老,天子无老,有擅国,无擅天下,古今一也。夫曰“尧、舜擅让”,是虚言也,是浅者之传,陋者之说也,不知逆顺之理,小大、至不至之变者也,未可与及天下之大理者也。

【注释】

①擅:通“禅”。

②伪:人为。

③“后”下当脱“子”字(俞樾说)。

④五采:青、赤、黄、白、黑五种颜色。

⑤大牢:即“太牢”,祭祀用的猪、牛、羊。

⑥期:通“綦”,极。臭(xiù)味:香味。

⑦曼:通“万”,古代一种列队舞蹈。

⑧代睪:当为“伐皋”(刘台拱说),击鼓。皋,通“鼛”(ɡāo),大鼓。

⑨《雍》:《诗经•周颂》的乐章名。彻:撤除。五祀:古时的五种祭祀。此专指灶社。

⑩张:通“帐”。

⑪祀:当为“祝”字(杨倞说)。

⑫大路:即“大辂”,天子乘坐的车。越席:用蒲草编的席子。

⑬睪芷(zé zhǐ):香草名。

⑭错:交错的花纹。衡:车辕前的横木。

⑮和鸾:都是车上的铃,和在轼(车厢前的横木)前,鸾在衡上。

⑯驺:通“趋”。

⑰轭(è):驾车时套在牲口上的曲木。纳:通“ ”,驷马车上两旁两匹马的内侧缰绳。

⑱不:同“否”。

【译文】

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说:“尧、舜把帝位禅让给别人。”这种说法不对。天子,权势地位最尊贵,天下没有人和他相匹配,又能把帝位让给谁呢?尧、舜的道德完备,智慧非常明达,朝南坐着决断天下事,百姓没有不恐惧服从、接受教化而归顺他的,天下没有隐居的贤士,没有遗漏的好人,言行和尧、舜一样的就是对的,和他们不一样的就是错的,怎么会禅让天下呢?有人说:“圣王死了之后把帝位禅让给别人。”这又是不对的。圣王在上位,根据德行决定位次,衡量才能授予官职,使人民都各行其事而各得其宜;如果不能用道义来制约私利,不能用人为的努力来改造本性,就让他们全做百姓。圣王已经死了,天下若没有圣人,那么本来就没有人值得禅让了。天下若有圣人而且是圣王的后代,那么天下就不会背离,朝廷就不会易位,国家就不会变更制度,天下就会安定得和原来没有什么差别,用尧一样的人来继承尧,又有什么变化呢?圣人不是圣王的后代而是王公大臣,那么天下归服他,就像重新恢复国家而振兴它一样,天下安定得和原来没有什么差别,用尧一样的人来继承尧,又有什么变化呢?只有改朝换代、变更制度才是困难的。所以天子活着那么天下就会一心尊崇他,人民极其顺从而社会安定,根据德行来决定位次,圣王死了那么能够治理好天下的人一定会有的。礼义的名分完备了,又哪里用得着禅让呢?有人说:“圣王年老体衰了就会禅让。”这又不对。血气、筋骨、体力会衰退,至于智慧思虑和判断力却不会衰退。有人说:“老人不能忍受劳累就要休息。”这是害怕做事的人的议论。天子,权势极大而形体极安逸,心情极其愉快而志向从不改变,所以身体不劳累,地位至高无上。穿五彩的衣服,配着各种颜色,刺上华美的刺绣,再装饰上珠宝玉器;吃的喝的都是猪、牛、羊等肉食和各种山珍海味,香气四溢,在乐声中献上食物,在鼓声中进食,奏着《雍》乐把酒宴撤去来祭祀灶神,上百个人端着食品侍候在西厢房;听政时就设置帷帐和屏风,背靠着屏风而坐,诸侯在堂下小跑来朝见;出宫门而巫觋为他祓除不祥,出城门而宗祝为他求神祷福,乘着大车、踩着蒲草编的席子来保养身体,旁边放着香草来调养鼻子,前面有花纹交错的横木来养护眼睛,车铃的声音,慢行中合着《武》、《象》的节奏,奔跑时合乎《韶》、《頀》的节奏来保养耳朵,王公大臣扶着车辕、牵着缰绳,诸侯有的扶着车轮、有的护着车厢、有的在马前引路,大国诸侯排在后面,大夫跟在他们后面,小国诸侯和上士又跟在其后,士兵们穿着铠甲立在两旁护卫,百姓隐藏躲避,不敢张望;天子坐着像大神一样,行为像天帝一样,保养身体预防衰老,还有比这更好的吗?老人,需要休息,而休息还有比这更安乐愉悦的吗?所以说:诸侯有告老退休的时候,而天子没有,有禅让国家的,没有禅让天下的,古今是一样的。那些说“尧、舜把帝位禅让给别人”,这是无稽之谈,是浅薄者的传言,是鄙陋者的胡说,不知道对错的道理,是不懂得国家与天下、至尊和不至尊的人,是些不能和他们谈论天下大道理的人。

世俗之为说者曰:“尧、舜不能教化,是何也?曰:朱、象不化①。”是不然也。尧、舜,至天下之善教化者也,南面而听天下,生民之属莫不振动从服以化顺之;然而朱、象独不化,是非尧、舜之过,朱、象之罪也。尧、舜者,天下之英也;朱、象者,天下之嵬,一时之琐也。今世俗之为说者不怪朱、象,而非尧、舜,岂不过甚矣哉!夫是之谓嵬说。羿、蠭门者,天下之善射者也,不能以拨弓、曲矢中②;王梁、造父者,天下之善驭者也,不能以辟马、毁舆致远③;尧、舜者,天下之善教化者也,不能使嵬琐化。何世而无嵬,何时而无琐,自太皞、燧人莫不有也④。故作者不祥,学者受其殃,非者有庆。《诗》曰:“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⑤此之谓也。

【注释】

①朱:尧的儿子,封于丹,故称“丹朱”。象:舜的异母弟弟,传说多次谋害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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