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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勇/李波 当前章节:16026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1

②“中”下当脱“微”字(陈奂说)。

③辟:通“躄”(bì),瘸腿。

④太皞(hào):传说是远古东夷族首领。燧人:即燧人氏,传说是人工取火的发明者。

⑤“《诗》曰”句:见《诗经•小雅•十月之交》。噂沓(zǔn tà),当面谈笑。

【译文】

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说:“尧、舜不能教化人。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朱、象没有得到教化。”这种说法不对。尧、舜,是天下最善于教化的人,朝南坐着决断天下事,百姓没有不恐惧服从、接受教化而归顺他的;然而朱、象独独不受教化,这不是尧、舜的罪过,是朱、象的罪过。尧、舜,是天下的英杰;朱、象,是天下的奸诈之徒,当世的卑鄙小人。现在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不责怪朱、象,而非难尧、舜,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这就叫做诡怪的说法。羿、逢门,是天下最善于射箭的人,但不能用歪斜的弓和弯曲的箭来射中目标;王梁、造父,是天下最善于驾驭的人,但不能用瘸马、坏车来到达远方;尧、舜,是天下最善于教化的人,但不能使奸诈卑鄙的小人感化。哪个社会没有奸诈的人,哪个时代没有卑鄙的人,从太皞、燧人氏以来没有哪个世代没有过。所以那些持这种观点的人不怀好意,学习的人就遭受了祸害,而反对的人却感到庆幸。《诗经》中说:“百姓受灾又遭殃,灾殃并非从天降,当面谈笑背后恨,责任在于有坏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世俗之为说者曰:“太古薄葬,棺厚三寸,衣衾三领①,葬田不妨田,故不掘也。乱今厚葬饰棺,故抇也②。”是不及知治道,而不察于抇不抇者之所言也。凡人之盗也,必以有为,不以备不足,足则以重有馀也③。而圣王之生民也,皆使当厚优犹不知足④,而不得以有馀过度。故盗不窃,贼不刺,狗豕吐菽粟,而农贾皆能以货财让;风俗之美,男女自不取于涂而百姓羞拾遗⑤。故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虽珠玉满体,文绣充棺,黄金充椁,加之以丹矸⑥,重之以曾青⑦,犀象以为树,琅玕、龙兹、华觐以为实⑧,人犹且莫之抇也。是何也?则求利之诡缓⑨,而犯分之羞大也。夫乱今然后反是:上以无法使,下以无度行,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若是,则上失天性,下失地利,中失人和。故百事废,财物诎而祸乱起。王公则病不足于上,庶人则冻 羸瘠于下,于是焉桀、纣群居,而盗贼击夺以危上矣。安禽兽行,虎狼贪,故脯巨人而炙婴儿矣。若是,则有何尤抇人之墓、抉人之口而求利矣哉?虽此倮而薶之⑩,犹且必抇也,安得葬薶哉?彼乃将食其肉而龁其骨也。夫曰:“太古薄葬,故不抇也;乱今厚葬,故抇也。”是特奸人之误于乱说,以欺愚者而潮陷之以偷取利焉⑪,夫是之谓大奸。传曰:“危人而自安,害人而自利。”此之谓也。

【注释】

①三领:三件。

②抇:古“掘”字。

③足:当为衍文(卢文弨说)。

④当厚:疑为“富厚”之误(王念孙说)。不:当为衍文(杨倞说)。

⑤取:通“聚”。

⑥丹矸(ɡān):丹砂。

⑦曾青:一种青色颜料。

⑧琅玕、龙兹、华觐(jìn):皆为珠宝名。

⑨诡:责。

⑩倮:赤体,裸体。薶:同“埋”。

⑪潮:当为“淖”字(卢文弨说)。

【译文】

社会上持某种学说的人说:“远古时实行薄葬,棺木三寸厚,衣服、被子各三件,葬在田里而不妨碍耕田,所以不会被挖掘。混乱的当今实行厚葬,棺木华美,所以被盗挖。”这是不懂得治国的道理,而又不明察盗墓与不盗墓原因的人的说法。凡是人们盗墓,必定有其原因,不是为了补充自己的不足,就是为了使自己有更多的剩馀。圣王养活百姓,使他们都富裕,知道满足,而不能有过多的剩馀。所以窃贼不盗窃,盗贼不掠夺,粮食多得连猪狗都不吃了,而农民商人都能把货物让给别人;风俗淳美,男女不会私自在路上相会而百姓耻于捡拾别人遗失的东西。所以孔子说:“天下太平,盗贼会先改变吧!”即使珍珠玉器带满了全身,绫罗绸缎塞满了内棺,黄金充满了外棺,丹砂来点缀,曾青来粉饰,用犀牛角和象牙作为树木,用琅玕、龙兹、华觐作为果实,人们仍没有去挖掘的。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人们谋取利益的要求减少了,而触犯名分的羞耻心增大了。混乱的当今与此相反:君主不按法度使用人民,臣民就不按法度行事,聪明的人不能谋划国事,有才能的人不能治理国家,贤德的人得不到任用。像这样就会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因此百事荒废,财物缺少而祸乱就会兴起。王公大臣在上面就会忧虑财物不足,百姓在下面就会挨冻受饿,于是桀、纣一样的人聚集起来,而盗贼抢掠来危害君主的统治。行为如同禽兽,贪婪如同虎狼,所以将成人做成肉干而把婴儿烤着吃。像这样,那又为何怨恨盗掘人家的坟墓、撬开死人的口来求取利益呢?即使赤身裸体地埋葬,也一定会盗掘,哪能得到埋葬呢?他们还要吃死人的肉、啃死人的骨头呢!那些人说:“远古时实行薄葬,所以不被挖掘;混乱的当今实行厚葬,所以被盗掘。”这只是奸邪的人被谬论误导,来欺骗愚蠢的人而陷害他们从中谋取私利,这就叫做最大的奸恶。古书上说:“危害别人而自己安全,损害别人而自己谋利。”说的就是这种人。

子宋子曰①:“明见侮之不辱,使人不斗。人皆以见侮为辱,故斗也;知见侮之为不辱,则不斗矣。”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不恶侮乎?”曰:“恶而不辱也。”曰:“若是,则必不得所求焉。凡人之斗也,必以其恶之为说,非以其辱之为故也。今俳优、侏儒、狎徒詈侮而不斗者②,是岂钜知见侮之为不辱哉③?然而不斗者,不恶故也。今人或入其央渎④,窃其猪彘,则援剑戟而逐之,不避死伤,是岂以丧猪为辱也哉?然而不惮斗者,恶之故也。虽以见侮为辱也,不恶则不斗;虽知见侮为不辱,恶之则必斗。然则斗与不斗邪,亡于辱之与不辱也,乃在于恶之与不恶也。夫今子宋子不能解人之恶侮,而务说人以勿辱也,岂不过甚矣哉!金舌弊口,犹将无益也。不知其无益则不知;知其无益也,直以欺人则不仁。不仁不知,辱莫大焉。将以为有益于人,则与无益于人也⑤,则得大辱而退耳。说莫病是矣。”

【注释】

①子宋子:指宋钘。

②俳(pái)优:古时的滑稽演员。狎(xiá):戏弄。詈(lì):骂。

③钜:通“讵”。

④央渎:排水沟。

⑤与:通“举”,都。

【译文】

宋子说:“明白了受到侮辱并不是耻辱的道理,就可以使人不争斗了。人们都以受到侮辱当作耻辱,所以争斗;知道受到侮辱不是耻辱,就不会争斗了。”答复说:“既然这样,那么认为人的感情不厌恶受到侮辱吗?”宋子回答说:“厌恶但不认为是耻辱。”答复说:“像这样,就一定达不到你所追求的了。大凡人们的争斗,必定以憎恨对方为自己辩说,不是以感到耻辱为理由。现在那些滑稽演员、矮子、供人戏弄的人互相谩骂侮辱而不争斗,难道是懂得受到侮辱不是耻辱的道理吗?然而不争斗,是因为他们不憎恨对方。现在有人爬进了别人家的排水沟,偷了人家的猪,主人就会拿着剑戟追赶他,不怕死伤,这难道是把丢掉猪当作耻辱吗?然而不惧怕争斗,是因为憎恨盗贼罢了。即使把受到侮辱当作耻辱,不憎恨就不会争斗;即使懂得受到侮辱不是耻辱,憎恨就一定会争斗。这样,可见争斗与不争斗,不在于感到耻辱与不感到耻辱,乃在于憎恨与不憎恨。现在宋子不能解除人们对侮辱的憎恨,却极力劝说人们在受到侮辱时不要感到耻辱,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即使说破了嘴皮,也没有什么好处。不知道这种做法没有好处就不明智;知道这种做法没有好处,还用来欺骗别人就不仁慈。不仁慈、不明智,这是最大的耻辱。自以为对人有好处,实际上对人没有一点好处,最后遭到奇耻大辱而离开罢了。没有比这种说法更有害的了。”

子宋子曰:“见侮不辱。”应之曰:凡议,必将立隆正然后可也。无隆正,则是非不分而辨讼不决。故所闻曰:“天下之大隆,是非之封界,分职名象之所起,王制是也。”故凡言议期命,是非以圣王为师①,而圣王之分,荣辱是也。是有两端矣:有义荣者,有势荣者;有义辱者,有势辱者。志意修,德行厚,知虑明,是荣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荣。爵列尊,贡禄厚,形势胜,上为天子诸侯,下为卿相士大夫,是荣之从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荣。流淫污僈,犯分乱理,骄暴贪利,是辱之由中出者也,夫是之谓义辱。詈侮捽搏②,捶笞膑脚③,斩断枯磔④,藉靡舌 ⑤,是辱之由外至者也,夫是之谓势辱。是荣辱之两端也。故君子可以有势辱,而不可以有义辱;小人可以有势荣,而不可以有义荣。有势辱无害为尧,有势荣无害为桀。义荣、势荣,唯君子然后兼有之;义辱、势辱,唯小人然后兼有之。是荣辱之分也。圣王以为法,士大夫以为道,官人以为守,百姓以为成俗⑥,万世不能易也。今子宋子案不然⑦,独诎容为己,虑一朝而改之,说必不行矣。譬之,是犹以 涂塞江海也⑧,以焦侥而戴太山也⑨,蹎跌碎折不待顷矣⑩。二三子之善于子宋子者,殆不若止之,将恐得伤其体也⑪。

【注释】

①是非:当作“莫非”(王引之说)。

②捽(zuó)搏:揪着头发打。

③捶笞(chī):用杖、鞭抽打。膑(bìn)脚:剔去膝盖骨。

④枯:弃市暴尸。磔(zhé):车裂。

⑤藉:绳,缚。靡:通“縻”,绳,缚。舌 (jǔ):疑作“后缚”,从后面捆缚。

⑥为:当为衍文(王念孙说)。

⑦案:则。

⑧ :当作“抟”字(卢文弨说),捏。

⑨焦侥:传说中的矮子。

⑩蹎(diān):颠倒,跌倒。

⑪得:疑为“复”字之误(俞樾说)。

【译文】

宋子说:“受到侮辱并不是耻辱。”回复说:凡是议论,必定要确立一个最高的标准然后才可以。没有一个最高的标准,那么是非就不能区分而辩论就无法决断。所以听人说:“天下的最高标准,是非的界限,确定名分、职位和名物制度的依据,就是王者的制度。”因此凡是辩论问题或规定事物的名称,没有不以圣王为榜样的,而圣王的标准,就是光荣和耻辱。它们各有两个方面:有道义上的光荣,有权势上的光荣;有道义上的耻辱,有权势上的耻辱。思想美好,德行纯朴,智虑精明,这种光荣是从自身产生出来的,这就叫做道义上的光荣。爵位尊贵,俸禄丰厚,地位优越,在上是天子诸侯,在下是卿相士大夫,这种光荣是从外部得到的,这就叫做权势上的光荣。淫荡污秽,违反名分、扰乱伦理,骄横暴虐、贪图利益,这种耻辱是从自身产生出来的,这就叫做道义上的耻辱。受到谩骂侮辱、被揪着头发痛打,被杖刑鞭打、剔除膑骨,被斩头断尸、弃市车裂,被五花大绑,这种耻辱是从外部得到的,这就叫做权势上的耻辱。这是光荣、耻辱的两方面。所以君子可以有权势上的耻辱,而不可以有道义上的耻辱;小人可以有权势上的光荣,而不可以有道义上的光荣。有权势上的耻辱不妨害成为尧,有权势上的光荣不妨害成为桀。道义上的光荣、权势上的光荣,只有君子才能兼而有之;道义上的耻辱、权势上的耻辱,只有小人才能兼而有之。这是光荣和耻辱的分别。圣王把它作为法度,士大夫把它作为原则,官吏把它作为法规,百姓把它作为习俗,万世不能改变。如今宋子不是这样,独自委曲受辱,希望有朝一日改变荣辱的观念,他的学说一定行不通。打个比方说,就像捏泥团填塞江海一样,让矮子焦侥来背泰山一样,顷刻就会跌倒在地粉身碎骨。几个和宋子要好的人,不如及时去制止他,否则将来恐怕反会伤害自己的身体。”

子宋子曰:“人之情,欲寡,而皆以己之情为欲多,是过也。”故率其群徒,辨其谈说,明其譬称,将使人知情欲之寡也。应之曰:“然则亦以人之情为欲①,目不欲綦色,耳不欲綦声,口不欲綦味,鼻不欲綦臭,形不欲綦佚。此五綦者,亦以人之情为不欲乎?”曰:“人之情欲是已。”曰:“若是,则说必不行矣。以人之情为欲此五綦者而不欲多,譬之是犹以人之情为欲富贵而不欲货也,好美而恶西施也②。古之人为之不然。以人之情为欲多而不欲寡,故赏以富厚而罚以杀损也③,是百王之所同也。故上贤禄天下,次贤禄一国,下贤禄田邑,愿悫之民完衣食。今子宋子以是之情为欲寡而不欲多也,然则先王以人之所不欲者赏,而以人之所欲者罚邪?乱莫大焉。今子宋子严然而好说④,聚人徒,立师学,成文曲⑤,然而说不免于以至治为至乱也,岂不过甚矣哉!”

【注释】

①欲:当为衍文,此句当连下文(卢文弨说)。

②西施:春秋时越国的美女。

③杀(shài):减少。

④严然:同“俨然”,庄重的样子。

⑤曲:当为“典”字(王念孙说)。

【译文】

宋子说:“人的本性,是寡欲的,而人们都认为自己的本性是多欲的,这是错误的。”所以率领他的众多门徒,辩论他的学说,阐明他的譬喻称谓,要使人们知道人的本性是寡欲的。回复说:“这样的话,那么也认为人的本性是眼睛不想看最美的颜色,耳朵不想听最美的声音,嘴巴不想吃最好的美味,鼻子不想闻最香的气味,身体不想得到最大的安逸。这五种最好的享受,也是人的本性不想追求的吗?”宋子回答说:“人的本性,是想要这些的。”回复说:“像这样,那么你的学说必定行不通了。认为人的本性想得到这五种最好的享受而不想要很多,打个比方说就像认为人的本性想富贵而不想要钱财,喜欢美女而厌恶西施一样。古代的人不这样做。认为人的本性是多欲而不是寡欲,所以用丰厚的财富来奖赏而用减少俸禄来惩罚,这是历代帝王都相同的。所以上等的贤人享受天下的俸禄,次等的贤人享受一国的俸禄,下等的贤人享受封邑的俸禄,忠厚诚实的百姓能保住衣食。如今宋子认为古时人的本性是寡欲而不是多欲,那么先王是用人们不想要的东西来奖赏,而用人们想要的东西来惩罚吗?混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现在宋子一本正经地喜好自己的学说,聚集门徒,创立学派,著书立说,然而他的学说不免把最安定的社会看作最混乱的社会,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

礼论

【题解】

本文是一篇全面介绍礼的专题论文,是我们了解古代礼制的重要参考文献。文中主要阐述了礼的起源、内容、作用及意义。荀子认为礼不是先天就有的,而是后天形成的,是统治者为了调节人的欲望而制定的,是人为的;礼不只“养人之欲,给人之求”,更是为了确立等级差别,维护封建政治秩序,因此礼是治国之本,是“人道之极”。荀子认为死生如一,特别重视丧礼,因此对丧礼作了详细阐述。

礼起于何也?曰: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争则乱,乱则穷。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刍豢稻粱,五味调香①,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苾②,所以养鼻也;雕琢、刻镂,黼黻、文章,所以养目也;钟鼓、管磬,琴瑟、竽笙,所以养耳也;疏房、檖 、越席、床笫、几筵③,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别。曷谓别?曰: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睪芷,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趋中《韶》、《頀》,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④,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蛟韅、丝末、弥龙⑤,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倍至教顺⑥,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出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故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苟怠惰偷懦之为安,若者必危;苟情说之为乐,若者必灭。故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丧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丧之者也,是儒、墨之分也。

【注释】

①香:当作“盉”(王念孙说),通“和”,调味。

②芬苾(bì):芬芳。

③檖 (suì mào):深邃的房屋。檖,通“邃”。 ,古“貌”字,庙。古代宫室也称“庙”。笫(zǐ):竹编的床席。几筵:古人席地而坐,倚时用几,垫席称“筵”。

④斿(liú):通“旒”,旗上的飘带。

⑤寝兕:伏着的犀牛。持虎:蹲着的虎。与寝兕都是画在天子车轮上的图案。蛟韅(xiǎn):系在马肚下的皮带。末:通“幦”(mì),古代车轼上的覆盖物。弥:车耳,车厢两旁供人倚靠的地方。

⑥倍:当为“信”字(王先谦说)。

【译文】

礼是怎样产生的?回答说:人生下来就有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不能没有追求;一味追求而没有限度和界限,就不能不争夺;争夺就会混乱,混乱就会陷于困境。先王厌恶这种混乱,因此制定礼仪来区分等级名分,来调节人们的欲望,满足人们的要求,使欲望必定不因财物的缺乏而得不到满足,财物必定不因满足欲望而耗尽,二者互相制约而增长,这是礼产生的原因。所以,礼是用来满足人们欲望的。猪、牛、羊、狗等肉食和稻子、谷物等细粮,五种味道的调料,是用来保养嘴巴的;椒树、兰草芳香四溢,是用来满足鼻子的;雕刻精美的器物,在衣服上绣上美丽的花纹,是用来保养眼睛的;钟鼓、管磬,琴瑟、竽笙等乐器,是用来保养耳朵的;宽敞的房子、深邃的宫室、柔软的蒲席、舒适的床铺、矮桌和垫席,是用来保养身体的。所以,礼是用来满足人们欲望的。君子既满足了欲望,又喜爱礼的区别。什么叫做礼的区别?回答是:尊贵的和卑贱的有等级、年长的和年幼的有差别,贫穷的和富裕的、位尊的和位卑的都各得其宜。因此,天子乘着大辂车、踩着蒲草编的席子,用来保养身体;旁边放着香草,用来保养鼻子;前面有花纹交错的横木,用来养护眼睛;车铃的声音,慢行中合着《武》、《象》的节奏,奔跑时合乎《韶》、《頀》的节奏,用来保养耳朵;龙旗上有九条飘带,用来保养神气;车轮上画着卧着的犀牛和蹲着的老虎、马肚子上系着用蛟鱼皮做的腹带、车上挂着丝织的车帘,车耳上画着龙,用来保养威风;驾车的马一定要调教得十分驯服,然后才能乘坐,是为了保证安全。谁知道献出生命坚守名节是为了养护生命?谁知道花费钱财是为了保养钱财?谁知道恭敬谦让是为了保养平安?谁知道礼仪制度是为了保养性情?所以一个人只看到生,这样的人就一定会死;如果只看到利益,这样的人就一定会受到损害;如果只安于懈怠、懒惰、苟安,这样的人就一定危险;如果只喜欢纵情欢乐,这样的人就会灭亡。所以一个人专心于礼义,那么两方面都能得到;专心于情性,那么两方面都会丧失。所以儒家要使人们两方面都得到,墨家要使人们两方面都丧失,这是儒家、墨家的分别。

礼有三本: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焉,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故王者天太祖①,诸侯不敢坏,大夫士有常宗②,所以别贵始。贵始,得之本也③。郊止乎天子,而社止于诸侯,道及士大夫④,所以别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大者巨,宜小者小也。故有天下者事十世⑤,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持手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别积厚,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大飨,尚玄尊⑥,俎生鱼⑦,先大羹⑧,贵食饮之本也。飨,尚玄尊而用酒醴,先黍稷而饭稻粱。祭,齐大羹而饱庶羞⑨,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大一⑩,夫是之谓大隆。故尊之尚玄酒也,俎之尚生鱼也,俎之先大羹也⑪,一也。利爵之不醮也⑫,成事之不俎不尝也,三臭之不食也⑬,一也。大昏之未发齐也⑭,大庙之未入尸也,始卒之未小敛也,一也。大路之素未集也⑮,郊之麻 也⑯,丧服之先散麻也⑰,一也。三年之丧,哭之不文也⑱,《清庙》之歌,一倡而三叹也,县一钟,尚拊之膈⑲,朱弦而通越也⑳,一也。

【注释】

①太祖:后世称开国皇帝为“太祖”。

②常宗:由嫡长子所传之宗,为族人百世不迁之大宗。

③得:通“德”。

④道:祭路神。

⑤十:当作“七”字(杨倞说)。

⑥玄尊:盛着清水的酒杯。

⑦俎(zǔ):盛祭品的器皿。

⑧大(tài)羹:不加调味品的肉汁。

⑨齐:通“跻”,进献。

⑩大一:即“太一”,太古时代。

⑪俎:当为“豆”字(王先谦说)。

⑫利:古代祭祀时用代替死者受祭的活人叫做“尸”,把祭品端给尸的人叫“利”。醮(jiào):喝尽。

⑬臭:通“侑”(yòu),劝食。

⑭昏:同“婚”。发:举行。齐:通“醮”,古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

⑮未:当为“末”字(俞樾说)。集:当为衍文(同上)。

⑯麻 :麻布帽。 ,同“冕”。

⑰散麻:小殓时主人在腰间系上麻带。

⑱文:当为“反”字(卢文弨说)。

⑲拊、膈:均为古乐器名。之:当为衍文(王先谦说)。

⑳朱弦:染成红色的丝弦。通越:在瑟底通一孔,使声音凝重。

【译文】

礼有三个本源:天地,是生命的本源;祖先,是种族的本源;君主,是治国的本源。没有天地,哪有生命?没有祖先,后代怎么出生?没有君主,怎么治国?这三个方面缺少一个,人们就不会安定。所以礼上事奉天,下事奉地,尊敬祖先而推崇君主,这是礼的三个根本。因此王者把太祖当作天来祭祀,诸侯不敢破坏始祖的庙,大夫和士都有百代不变的大宗,这是为了区别各自尊奉的始祖。尊奉始祖,是道德的根本。只有天子才能到郊外祭天,祭祀地神到诸侯为止,祭祀路神可以延伸到士大夫,这是用来区分只有尊贵的人才能事奉尊贵,卑贱的人只能事奉卑贱,应当大的就大,应当小的就小。所以拥有天下的君主祭祀七代祖先,拥有一个国家的诸侯祭祀五代祖先,拥有五十里封地的大夫祭祀三代祖先,拥有三十里封地的士祭祀两代祖先,自食其力的百姓不能设立宗庙,这是用来区别功绩大小的,功绩大的流传的恩德就广大,功绩小的流传的恩德就狭小。在太庙中合祭历代祖先时,以盛有清水的酒杯为最高祭品,在俎上放上生鱼,先献上不加调味品的肉汁,这是尊重饮食的本源。四季祭祖时,以盛有清水的酒杯为最高祭品,供上甜酒,先献上黍、稷,再端上熟米饭。每月祭祖时,先献上不加调味品的肉汁,再端上各种美味的食物,这是尊重饮食的本源而又接近实用。尊重饮食的本源叫做礼的形式,接近实用叫做礼的常理,两者合起来成为完备的礼仪,来趋向于太古时代的质朴,这就叫做最高的礼节。所以酒杯里以清水为最高祭品,俎中以生鱼为最高祭品,豆中先放上不加调味品的肉汁,这与太古时代是一样的。代死者受祭的人不把献酒人献上的酒喝尽,祭祀完毕时俎中的生鱼不吃,劝受祭者吃东西的人三次劝食而自己不吃,这与太古时代是一样的。婚礼还没有进行醮礼时,祭祀太庙而代死者受祭的人还没有进庙时,人刚死还没有换上寿衣时,这与太古时代是一样的。天子大辂车上素色的车帘,郊外祭天时的麻布帽,居丧时先在腰间系上散乱的麻带,这与太古时代是一样的。三年服丧,哭声直号,唱《清庙》之歌,一人领唱而三人应和,悬挂一口钟,用拊和膈奏乐,把丝弦染成红色而在瑟底通孔,这与太古时代是一样的。

凡礼,始乎棁①,成乎文,终乎悦校②。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大一也。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万物变而不乱,贰之则丧也。礼岂不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损益也。本末相顺③,终始相应,至文以有别,至察以有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从之者存,不从者亡。小人不能测也。礼之理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溺;其理诚大矣,擅作典制辟陋之说入焉而丧;其理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④。故绳墨诚陈矣,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矣,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设矣,则不可欺以方圆;君子审于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衡者,平之至;规矩者,方圆之至;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焉能思索,谓之能虑;礼之中焉能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者焉,斯圣人矣。故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无穷者,广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故学者固学为圣人也,非特学为无方之民也。礼者,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理繁,情用省,是礼之隆也;文理省,情用繁,是礼之杀也;文理、情用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⑤,是礼之中流也。故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厉骛不外是矣⑥,是君子之坛宇、宫廷也。人有是⑦,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其中焉,方皇周挟⑧,曲得其次序,是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诗》曰:“礼仪卒度,笑语卒获。”⑨此之谓也。

【注释】

①棁(tuō):通“脱”,疏略。

②校:当作“恔”(xiào)字(郝懿行说),愉悦。

③顺:通“巡”。

④队:同“坠”。

⑤杂:通“集”,聚集。

⑥厉骛(wù):飞跑。

⑦有:通“域”,居住。

⑧方皇:同“彷徨”。周挟:周遍。挟,通“浃”(jiā)。

⑨“《诗》曰”句:见《诗经•小雅•楚茨》。

【译文】

凡是礼,总是从简略开始,逐渐形成仪式,到使人愉悦结束。所以最完备的礼,感情和礼仪都能得到充分的发挥;其次,感情和礼仪互有胜负;再次,使感情归向于太古时代的质朴。礼使天地调和,日月明亮,四季有序,星辰运行,江河奔流,万物昌盛,好恶适中,喜怒得当,用礼来治理下民就顺从,用礼来约束君主就英明,万物千变万化而不混乱,违背了礼就会丧失一切。礼难道不是至高无上的吗?建立最完备的礼制并把它作为最高的行为准则,那么天下就没有人能增减它。礼的根本和末节一致,开始和结束相互照应,极其完备而又有等级差别,极其明察而又能详细说明。天下遵从礼的就得到治理,不遵循礼的就会混乱;遵从礼的就会安定,不遵从礼的就会危险;遵从礼的就会生存,不遵从礼的就会灭亡。小人是不能理解礼的这些作用的。礼的道理实在深奥,“坚白”、“同异”的明察诡辩进入到礼中就被淹没了;礼的道理实在是广大,擅自编制的典章制度、僻陋邪说进入礼中就消亡了;礼的道理实在是高明,暴虐傲慢、恣肆放纵、轻视习俗自以为高尚的人进入礼中就垮掉了。所以墨线真的摆在了面前,就不能用曲直来欺骗了;秤真的悬挂在了面前,就不能用轻重来欺骗了;圆规曲尺真的放在了面前,就不能用方圆来欺骗了;君子了解了礼,就不能用伪诈来欺骗了。因此,墨线,是直的最高标准;秤,是公平的最高标准;规矩,是方圆的最高标准;礼,是人道的最高准则。然而不效法礼,不重视礼,就叫做没有原则的人;效法礼、重视礼,就叫做有原则的贤士。在礼的范围内思考探索,就叫做善于思虑;在礼的范围内能不改变,就叫做能够坚定。善于思虑、能够坚定,再加上喜欢它,这就是圣人了。所以天,是最高的了;地,是最低的了;无穷,是最广大的了;圣人,是道的最高极点了。所以学习的人本来就应学习做圣人,并不只是做个无原则的人。礼,是用财物作为工具,用贵贱作为文饰,用多少作为差别,用隆重和简省作为枢要。礼节仪式繁多,感情作用简省,这是隆重的礼;礼节仪式简省,感情作用繁多,这是简约的礼;礼节仪式、感情作用互为内外表里,并行而又交错,这是适中的礼。所以君子对于大礼要隆重,对于小礼要简约,对于适中的礼要适当。漫步、急行、奔跑都不会超越界限,这是君子的安身所在。人能在礼的范围内行动,这是士君子;超过礼的范围,就是普通百姓;在礼的范围内,应对自如,处处符合礼的次序,这是圣人。所以敦厚,这是礼的积累;大度,这是礼的广大;高尚,这是礼的隆盛;明察,这是礼的透彻。《诗经》中说:“礼仪全部合乎法度,说笑都合规矩。”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礼者,谨于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终始俱善,人道毕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终。终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礼义之文也。夫厚其生而薄其死,是敬其有知而慢其无知也,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君子以倍叛之心接臧谷①,犹且羞之,而况以事其所隆亲乎!故死之为道也,一而不可得再复也,臣之所以致重其君,子之所以致重其亲,于是尽矣。故事生不忠厚、不敬文谓之野,送死不忠厚、不敬文谓之瘠②。君子贱野而羞瘠,故天子棺椁十重③,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然后皆有衣衾多少厚薄之数④,皆有翣菨文章之等以敬饰之⑤,使生死终始若一,一足以为人愿,是先王之道,忠臣孝子之极也。天子之丧动四海,属诸侯⑥;诸侯之丧动通国,属大夫;大夫之丧动一国,属修士;修士之丧动一乡,属朋友;庶人之丧合族党,动州里。刑馀罪人之丧不得合族党,独属妻子,棺椁三寸,衣衾三领,不得饰棺,不得昼行,以昏殣⑦,凡缘而往埋之⑧,反无哭泣之节,无衰麻之服⑨,无亲疏月数之等,各反其平,各复其始,已葬埋,若无丧者而止,夫是之谓至辱。礼者,谨于吉凶不相厌者也。 纩听息之时⑩,则夫忠臣孝子亦知其闵已,然而殡殓之具未有求也;垂涕恐惧,然而幸生之心未已,持生之事未辍也;卒矣,然后作具之。故虽备家,必逾日然后能殡,三日而成服,然后告远者出矣,备物者作矣。故殡,久不过七十日,速不损五十日。是何也?曰:远者可以至矣,百求可以得矣,百事可以成矣,其忠至矣,其节大矣,其文备矣。然后月朝卜日,月夕卜宅⑪,然后葬也。当是时也,其义止,谁得行之?其义行,谁得止之?故三月之葬,其 以生设饰死者也,殆非直留死者以安生也,是致隆思慕之义也。

【注释】

①臧:奴仆。谷:小孩。

②瘠:薄。

③十:当作“七”(王引之说)。

④衣衾:当作“衣食”(卢文弨说)。

⑤翣菨(shà jié):当作“翣蒌(liǔ)”(杨倞说),古代棺木上的一种装饰物。

⑥属:合。

⑦殣(jìn):掩埋。

⑧凡:平常。缘:衣服上的边饰。

⑨衰(cuī):通“缞”,用麻布做的丧服。

⑩ 纩(zhù kuànɡ):把新棉絮放在临死者的鼻前,看其是否断气。 ,安放。纩,新棉絮。

⑪“月朝”两句:当作“月朝卜宅,月夕卜日”(王引之说)。

【译文】

礼,是用来小心地处理生与死的。生,是人生的开始;死,是人生的终结。终结与开始都处理得很完善,为人之道就完备了。所以君子严肃地对待生又慎重地对待死。对待死与对待生一样,这是君子的原则,礼义的体现。重视人活着的时候而轻视人死了的时候,这是敬重活人有知觉而怠慢死人无知觉,这是奸邪之人的处世原则和背叛的思想。君子用背叛的思想来对待奴仆和小孩,尚且感到耻辱,何况对待自己的君主和父母呢!所以死亡这件事,只有一次而不可能再有第二次,臣子表达对君主的敬重,子女表达对父母的敬重,在对待他们的死上体现得最充分了。因此侍奉生者不忠诚厚道、不恭敬有礼叫做粗野,葬送死者不忠诚厚道、不恭敬有礼叫做轻薄。君子鄙视粗野而耻于轻薄,所以天子的棺椁有七重,诸侯有五重,大夫有三重,士有二重,然后都有衣服祭品多少厚薄的数目规定,都有装饰物和花纹图案等的不同等级来恭敬地文饰,使他们生前与死后、开始与终结一样,完全满足人们的愿望,这是先王的原则,忠臣孝子的最高准则。天子的丧事惊动天下,诸侯都来参加;诸侯的丧事惊动盟国,大夫都来参加;大夫的丧事惊动一国,上士都来参加;上士的丧事惊动一乡,朋友都来参加;百姓的丧事聚集同族亲戚,惊动州里。受到刑罚的罪人的丧事不能聚集同族亲戚,只能妻子、儿女来参加,棺椁只能三寸,衣被只能三件,不能装饰棺材,不能白天送葬,只能黄昏埋掉,亲属穿着平时的衣服去埋葬,回家不能有哭泣的礼节,不能披麻戴孝,没有因亲疏关系而服丧日期不同的等级差别,各自回到平时的状态,各自恢复到当初的样子,已经埋葬,就像没有死人一样而丧礼一律废止,这就叫做最大的耻辱。礼,是用来小心地对待吉凶使它们不能互相侵犯的。用新棉絮放在临死者的鼻前来查看他的气息的时候,那么忠臣孝子也知道他生命垂危了,然而殡葬入殓的器具还不能考虑;流泪害怕,然而希望他活下来的念头没有中止,侍奉活人的事没有停止;死了,然后才准备丧葬物品。所以即使丧葬物品准备好的人家,必定过一天才能殡殓,三天后才穿上孝服,然后到远方报丧的人出发,准备治丧物品的人开始办理。所以殡葬时间,长了不能超过七十天,短了也不少于五十天。这是为什么?回答是:远方的人可以赶到了,一切都准备好了,各种事情都完成了,他们的忠心尽到了,他们的礼节很盛大了,他们的仪式很齐备了。然后月初占卜葬地,月末占卜葬期,然后埋葬。这个时候,不合道义的事,谁能去做呢?合乎道义的事,谁能禁止呢?所以三个月的葬礼,它表面上是用生者的陈设来文饰死者,恐怕并不是想留下死者来安慰生者,是在表达非常尊重和思念之情啊!

丧礼之凡①:变而饰,动而远,久而平。故死之为道也,不饰则恶,恶则不哀,尔则玩②,玩则厌,厌则忘③,忘则不敬。一朝而丧其严亲,而所以送葬之者不哀不敬,则嫌于禽兽矣④,君子耻之。故变而饰,所以灭恶也;动而远,所以遂敬也;久而平,所以优生也。礼者,断长续短,损有馀、益不足,达爱敬之文,而滋成行义之美者也。故文饰、粗恶,声乐、哭泣,恬愉、忧戚,是反也,然而礼兼而用之,时举而代御⑤。故文饰、声乐、恬愉,所以持平奉吉也;粗衰、哭泣、忧戚⑥,所以持险奉凶也。故其立文饰也,不至于窕冶⑦;其立粗衰也,不至于瘠弃;其立声乐恬愉也,不至于流淫惰慢;其立哭泣哀戚也,不至于隘慑伤生⑧,是礼之中流也。

【注释】

①凡:常道。

②尔:通“迩”,近。

③忘:当为“怠”字(久保爱说)。下同。

④嫌:近。

⑤时:更。

⑥衰:当为“恶”字(王念孙说)。

⑦窕(yáo)冶:浮薄,妖艳。窕,通“姚”,妖艳。

⑧隘(ài):穷。慑:悲戚。

【译文】

丧礼的常道是:人死了就需要装饰,举行丧礼后死者远去,时间长了内心就恢复了平静。所以料理死亡的做法是,不整容就会难看,难看了生者就不会悲哀;离死者近了就不严肃,不严肃就会厌恶,厌恶就会怠慢,怠慢就不恭敬。有一天自己的双亲死了,而葬礼不悲哀不恭敬,那就近于禽兽了,君子以此为耻。所以人死了就整容,是用来消除厌恶的;举行丧礼而死者远去,是用来表达恭敬的;时间长了内心就恢复了平静,是为了调养生者的。礼,是取长补短,减少有馀、弥补不足,表达爱慕恭敬的仪式,来养成实行道义的美德的。所以文饰和粗恶,音乐和哭泣,愉快和忧戚,这是对立的,然而礼都加以采用,交替运用。所以文饰、音乐、愉快,是用来对待平安吉祥的;粗恶、哭泣、忧戚,是用来对待危险和不幸的。所以在设立仪式修饰时,不至于妖艳;设立简陋的仪式时,不至于太刻薄;设立欢乐愉快的仪式时,不至于放荡懈怠;设立哭泣悲哀的仪式时,不至于过分悲伤、损害身体,这是礼的中和之道。

故情貌之变足以别吉凶,明贵贱亲疏之节,期止矣①;外是,奸也,虽难,君子贱之。故量食而食之,量要而带之②。相高以毁瘠,是奸人之道也,非礼义之文也,非孝子之情也,将以有为者也。故说豫娩泽③,忧戚萃恶④,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颜色者也。歌谣 笑⑤,哭泣谛号⑥,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声音者也。刍豢、稻粱、酒醴、 鬻、鱼肉、菽藿、酒浆⑦,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食饮者也。卑 、黼黻、文织⑧,资粗、衰绖、菲 、菅屦⑨,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衣服者也。疏房、檖 、越席、床笫、几筵,属茨、倚庐、席薪、枕块⑩,是吉凶忧愉之情发于居处者也。两情者,人生固有端焉。若夫断之继之,博之浅之,益之损之,类之尽之,盛之美之,使本末终始莫不顺比,足以为万世则,则是礼也。非顺孰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故曰:性者,本始材朴也;伪者⑪,文理隆盛也。无性则伪之无所加,无伪则性不能自美。性伪合,然后圣人之名一,天下之功于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也;地能载人,不能治人也;宇中万物、生人之属,待圣人然后分也。《诗》曰:“怀柔百神,及河乔岳。”⑫此之谓也。

【注释】

①期:当为“斯”字(杨倞说)。

②要:同“腰”。

③说:通“悦”。娩(wǎn):媚。

④萃:通“悴”,面色憔悴。

⑤ :同“傲”,开玩笑。

⑥谛(tí):通“啼”。

⑦ (zhān)鬻:亦作“ 粥”,稠粥。鬻,同“粥”。藿:豆叶。酒浆:当为水浆(王念孙说)。

⑧卑(pí) :通“裨冕”,祭服。

⑨衰绖(cuī dié):丧服。菲 :薄而稀的布。菅(jiān)屦:草鞋。

⑩属茨:用草盖顶的房子。倚庐:守丧时住的简陋的木头房子。

⑪伪:人为。

⑫“《诗》曰”句:见《诗经•周颂•时迈》。乔岳,高山。

【译文】

所以神情容貌的变化足以区别吉凶,表明贵贱亲疏的礼节,这就可以了;如果不是这样,就是奸邪,即使难以做到,君子也看不起它。因此,要根据食量来吃饭,要依据腰围来系带。为了标榜自己的高尚而毁坏自己的身体,这是奸人的行为,不是礼义的规定,不是孝子的真情,而是有所图谋。所以高兴欢乐、面色红润,忧伤悲哀、面色憔悴,这是吉利与不幸、忧愁与愉快的心情表现在脸上。唱歌嬉戏、哭泣啼号,这是吉利与不幸、忧愁与愉快的心情表现在声音上。牛羊猪狗等肉食、稻米谷子等细粮,和甜酒、稀粥、鱼肉、豆叶、水浆,这是吉利与不幸、忧愁与愉快的心情表现在饮食上。祭服、礼服、有花纹的丝织品,粗布、丧服、单薄的麻衣、草鞋,这是吉利与不幸、忧愁与愉快的心情表现在衣服上。宽敞的房屋、深邃的宫室、柔软的蒲席、舒适的床、矮桌和垫子,用草盖顶的房子、守丧时的简陋木房、柴草铺成的席子、用土块做成的枕头,这是吉利与不幸、忧愁与愉快的心情表现在居住上。人们的两种心情,是人生本来就有的。至于斩断它或继续它,丰富它或简化它,增加它或减少它,使它触类旁通而又能充分表达,使它丰盛而又完美,使本末、始终没有不和顺的,足以成为万世的法则,这就是礼。不是顺从、精通礼而又努力实践礼的君子,是不能明白这个道理的。所以说:人的本性,是自然质朴的;人为的努力,就是使礼节仪式隆重盛大。没有本性那么人为就无从施加,没有人为那么本性就不能自己完美。本性与人为相合,然后圣人的名声就纯一了,天下的功业就完成了。所以说:天地相互配合而万物就生成了,阴阳相互交接而变化就出现了,本性与人为相互结合而天下就安定了。上天能产生万物,不能治理万物;大地能负载人类,不能治理人类;宇宙中的万物和人类,等待圣人然后才能各得其名分。《诗经》中说:“安抚众位神仙,祭祀黄河高山。”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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