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章:明。
②辨势:当为“辩说”(卢文弨说)。
③丽:匹,配合。
④工宰:主宰。工,官。
⑤质:本。请:通“情”。
⑥窜:躲藏。
⑦穷:通“躬”。
⑧“《诗》曰”句:见《诗经•大雅•卷阿》。颙颙(yónɡ),体貌谦恭的样子。卬卬(ánɡ),志气高昂的样子。岂弟(kǎi tì),同“恺悌”,和乐平易。
【译文】
人民容易用道来统一而不可与他们共同了解原因,所以圣明的君主用权势来统治他们,用大道来引导他们,用命令来告诫他们,用言论来开导他们,用刑法来禁止他们。所以他的人民受道的感化十分神速,哪里还用得着辩说呢!现在圣王死了,天下混乱,奸言四起,君子没有权势来统治他们,没有刑法来禁止他们,所以只好辩说了。实物弄不明白然后命名,命名不明白然后描绘形容,描绘形容不明白然后解说,解说不明白然后辩论。所以描绘、命名、辩论、解说,是实际运用中的最好形式,是成就王业的开始。听到名称就能了解实物,这是名称的功用。累积连缀名称而形成文章,这是名称的配合。名称的功用、配合都得当,就叫做懂得名称。名称,是用来约定表示各种实物的。文辞,是用不同实物的名称来论述一个意思的。辩说,是不改变实物的名称来说明是与非的道理的。约定命名,是用来辩说的。辩说,是心对道的认识反映。心,是道的主宰。道,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法则。心符合大道,辩说符合心,文辞符合辩说,名称正确而符合约定,根据实际而加以理解,辨别不同事物而没有过错,推论同类而不违事理,听起来要合乎礼节,辩论起来要深究原因。用正确的道理辨别奸邪,就像用绳墨来衡量曲直一样。所以邪说不能使人混乱,各派学说没有地方躲藏。有兼听各家的明智而没有傲慢自大的态度,有兼容并包的宽宏大量而没有自夸美德的神色。学说得以实行那么天下就安定,学说不能实行那么就倡明大道而隐退,这是圣人的辩说。《诗经》中说:“态度谦恭、志气昂扬,就像珪和璋,名声好、声誉旺。和乐平易的君子啊,是天下人的好榜样。”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辞让之节得矣,长少之理顺矣,忌讳不称,祅辞不出,以仁心说,以学心听,以公心辨。不动乎众人之非誉,不治观者之耳目①,不赂贵者之权势②,不利传辟者之辞,故能处道而不贰,吐而不夺③,利而不流,贵公正而贱鄙争,是士君子之辨说也。《诗》曰:“长夜漫兮,永思骞兮。大古之不慢兮,礼义之不愆兮,何恤人之言兮!”④此之谓也。
【注释】
①治:当为“冶”字(王念孙说),通“蛊”。
②赂:用财物收买。
③吐:当为“咄”字(俞樾说),通“诎”,困顿。
④“《诗》曰”句:不见于今本《诗经》,当为逸诗。骞(qiān),咎。愆(qiān),违反。
【译文】
谦让的礼节得当了,长幼的伦理有序了,忌讳的话不讲,怪论不谈,用仁慈的心去说,用学习的心去听,用公正的心去辩。不为众人的毁誉动摇,不蛊惑旁观者的耳目,不收买尊贵者的权势,不传播邪说者的言辞,所以能够坚守大道而没有二心,言虽困屈而志向不改,口齿流利而不流于世俗,尊重公正而鄙视争斗,这是士君子的辩说。《诗经》中说:“长夜漫漫啊,我常常思考我的过错。对古人从没怠慢过,礼义上从没犯过错,何必担心别人的议论呢!”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君子之言,涉然而精①,俛然而类②,差差然而齐③。彼正其名,当其辞,以务白其志义者也。彼名辞也者,志义之使也,足以相通则舍之矣;苟之,奸也。故名足以指实,辞足以见极,则舍之矣。外是者谓之讱④,是君子之所弃,而愚者拾以为己宝。故愚者之言,芴然而粗⑤,啧然而不类⑥, 然而沸⑦。彼诱其名,眩其辞,而无深于其志义者也。故穷藉而无极,甚劳而无功,贪而无名。故知者之言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而不遇其所恶焉。而愚者反是。《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 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⑧此之谓也。
【注释】
①涉然:深入的样子。
②俛然:贴近的样子。俛,同“俯”。
③差差(cī)然:参差不齐的样子。
④讱(rèn):难。
⑤芴然:同“忽然”,没有根据的样子。
⑥啧然:深奥的样子。
⑦ (tà)然:嘈杂的样子。
⑧“《诗》曰”句:见《诗经•小雅•何人斯》。见《儒效》篇。
【译文】
君子的言论,深刻而精微,中肯而有条理,错落参差而始终如一。他运用正确的名称,使用恰当的言辞,来努力阐明他的思想。那些名称和言辞,是表达思想的,能够用来互相沟通就可以了;如果乱用,就是奸邪了。所以名称足以指代实物,言辞足以表达主旨就可以了。如果违背这个原则就叫做艰涩难懂,这是君子所抛弃的,而愚蠢的人捡起来当做宝贝。所以愚蠢人的言论,没有根据而又粗浅,艰深而无条理,啰嗦而嘈杂。他运用诱人的名称,使用让人眼花缭乱的言辞,却没有深刻的思想内容。所以他搬弄各种辞句却没有主旨,非常劳累却没有功效,贪图名声却没有声誉。因此明智人的言论,考虑起来容易理解,实行起来容易做到,坚持起来容易立得住脚,成功了就一定得到自己喜欢的而不会遇到自己厌恶的。而愚蠢的人则反之。《诗经》中说:“你若是鬼是怪,我自然无法看见你;你这丑陋的面目,我终会将你看透。作这支善意的歌,来揭露你的反复无常。”说的就是这种人。
凡语治而待去欲者,无以道欲而困于有欲者也①。凡语治而待寡欲者,无以节欲而困于多欲者也。有欲无欲,异类也,生死也,非治乱也。欲之多寡,异类也,情之数也,非治乱也。欲不待可得,而求者从所可。欲不待可得,所受乎天也;求者从所可,受乎心也。所受乎天之一欲,制于所受乎心之多,固难类所受乎天也。人之所欲,生甚矣;人之所恶,死甚矣。然而人有从生成死者②,非不欲生而欲死也,不可以生而可以死也。故欲过之而动不及,心止之也。心之所可中理,则欲虽多,奚伤于治!欲不及而动过之,心使之也。心之所可失理,则欲虽寡,奚止于乱!故治乱在于心之所可,亡于情之所欲。不求之其所在,而求之其所亡,虽曰我得之,失之矣。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质也;欲者,情之应也。以所欲为可得而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故虽为守门,欲不可去,性之具也。虽为天子,欲不可尽。欲虽不可尽,可以近尽也;欲虽不可去,求可节也。所欲虽不可尽,求者犹近尽;欲虽不可去,所求不得,虑者欲节求也。道者,进则近尽,退则节求,天下莫之若也。
【注释】
①道:同“导”,引导。
②从:放弃。成:趋向。
【译文】
凡是谈论治理国家要靠去掉人们欲望的,却没有办法引导人们的欲望反而被已有的欲望困扰了。凡是谈论治理国家要靠人们减少欲望的,却没有办法节制欲望反而被人们过多的欲望困扰了。有欲望和没有欲望,是不同类的,是生和死的区别,并不关系到国家的治和乱。欲望的多少,是不同类的,是情感的多少问题,并不关系到国家的治和乱。欲望是不靠得到才产生的,而追求的人认为可以得到才去争取。欲望是不靠得到才产生的,是生来就有的;追求欲望的人认为可以得到才去争取,是受心驱使的。生来就有的单纯的欲望,受到心的多种追求的制约,所以很难再和生来就有的单纯的欲望相比。人们想得到的,莫过于生了;人们所厌恶的,莫过于死了。然而有人放弃生而寻求死,并不是不想生而想死,是因为此时不可以偷生而只可以去死。所以欲望过分强烈而行动不想跟上,是心制止了它。心中的欲望符合道理,那么欲望即使再多,又怎么会伤害治国呢?欲望不强烈而行动却过分强烈,是心支配了它。心中的欲望不符合道理,那么欲望即使很少,又怎么会阻止混乱呢?所以国家的治和乱取决于心中想得到的是否符合道理,不在于情感的欲望。不去寻找国家治乱的根源,却从没有关系的地方寻找,即使说我找到了,还是丢失了。本性,是天生造就的;情感,是本性的实质;欲望,是感情的反应。认为自己的欲望可以得到而去求取,是情感所必不可避免的;认为可以得到而实行它,这是智慧必然的要求。所以即使是守门的人,欲望也不可能去掉,这是本性所具有的。即使是天子,欲望也不可能完全得到满足。欲望不可能完全得到满足,可以接近于完全得到满足;欲望虽然不可能去掉,对欲望的追求可以节制。欲望虽然不可能完全得到满足,追求的人还可以接近完全得到满足;欲望虽然不可能去掉,所追求的得不到,善于思虑的人就会节制追求。有道之人,富贵了就要接近于完全满足自己的欲望,贫贱了就节制自己的追求,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凡人莫不从其所可,而去其所不可。知道之莫之若也,而不从道者,无之有也。假之有人而欲南无多,而恶北无寡,岂为夫南者之不可尽也,离南行而北走也哉?今人所欲无多,所恶无寡,岂为夫所欲之不可尽也,离得欲之道而取所恶也哉?故可道而从之,奚以损之而乱!不可道而离之,奚以益之而治!故知者论道而已矣,小家珍说之所愿皆衰矣①。凡人之取也,所欲未尝粹而来也②;其去也,所恶未尝粹而往也。故人无动而不可以不与权俱③。衡不正④,则重县于仰而人以为轻⑤,轻县于俛而人以为重,此人所以惑于轻重也。权不正,则祸托于欲而人以为福,福托于恶而人以为祸,此亦人所以惑于祸福也。道者,古今之正权也,离道而内自择,则不知祸福之所托。易者以一易一,人曰无得亦无丧也;以一易两,人曰无丧而有得也;以两易一,人曰无得而有丧也。计者取所多,谋者从所可。以两易一,人莫之为,明其数也。从道而出,犹以一易两也,奚丧?离道而内自择,是犹以两易一也,奚得?其累百年之欲,易一时之嫌,然且为之,不明其数也。
【注释】
①珍:异。
②粹:全。
③权:秤锤。引申为准则。
④衡:秤杆。
⑤县:悬挂。
【译文】
凡是人没有不依从自己所认可的,而抛弃自己所不认可的。知道没有比道更好的,而不依从道,这样的人是没有的。假如有人想往南走而不管路多么远,厌恶往北走而不管路多么近,难道会因为南方的路走不到尽头,就会掉转方向往北走吗?现在人们想得到的不嫌多,所厌恶的不嫌少,难道因为想得到的不可能全部满足,就抛弃想得到的而追求所厌恶的吗?所以欲望合乎道而依从它,还能用什么来损害它而使国家混乱呢!欲望不合乎道而抛弃它,还能用什么来增加它而使国家安定呢!所以聪明的人只谈论正道罢了,百家邪学的愿望就都衰亡了。凡是人们追求时,想得到的从来不曾完全得到;想抛弃时,所厌恶的从来不曾完全去掉。所以人们无论做什么不会没有一定的标准来衡量。秤不准,那么挂上重物仰起来而人们却认为是轻的,挂上轻物低下去而人们认为它是重的,这是人们对轻重迷惑的原因。标准不正确,那么祸患寄托于欲望中而人们认为是幸福,幸福寄托于厌恶中而人们认为是祸害,这也是人们对于祸福迷惑的原因。道,是古今最正确的衡量标准,离开正道而由内心自己选择,就不知道祸福存在于什么地方了。交换如果是用一个换一个,人们说没有得到也没有失去;如果用一个换两个,人们说没有损失而有得到;如果用两个换一个,人们说没有得到而有损失。会计算的人择取多的东西,会谋划的人依从他所认可的。用两个换一个,没有人愿意做,是因为人们明白它们的数量。依从道去行动,就像用一个换两个,哪会有损失?离开道而由内心去选择,这就像用两个换一个,哪会得到什么?积累百年的欲望,换一时的嫌恶,然而还是去做,这是不明白它们的数量关系。
有尝试深观其隐而难其察者①,志轻理而不重物者②,无之有也;外重物而不内忧者,无之有也。行离理而不外危者,无之有也;外危而不内恐者,无之有也。心忧恐则口衔刍豢而不知其味,耳听钟鼓而不知其声,目视黼黻而不知其状,轻暖平簟而体不知其安③。故向万物之美而不能嗛也,假而得问而嗛之④,则不能离也。故向万物之美而盛忧,兼万物之利而盛害。如此者,其求物也,养生也?粥寿也⑤?故欲养其欲而纵其情,欲养其性而危其形,欲养其乐而攻其心,欲养其名而乱其行。如此者,虽封侯称君,其与夫盗无以异;乘轩戴 ,其与无足无以异。夫是之谓以己为物役矣。
【注释】
①有:通“又”。后“其”字,当为衍文(王念孙说)。
②“重”前当脱一“外”字(顾千里说)。
③簟(diàn):竹席。
④得问:当为“得间”(王念孙说)。
⑤粥(yù):同“鬻”,卖。
【译文】
我又尝试深入地观察那些隐蔽而难以看清的事情,内心轻视道理而外面不看重物质的,这种人是没有的;外面看重物质而内心不忧虑的,这种人是没有的。行为背离道理而外面不危险的,这种人是没有的;外面危险而内心不恐惧的,这种人是没有的。内心忧虑恐惧那么嘴里即使嚼着肉食也不知道滋味,耳朵听到钟鼓的乐声也不知道动听,眼睛看到华丽的服饰也不知道美丽,穿着轻柔暖和的衣服睡在竹席上身体也不知道舒适。所以享受万物中最好的东西而不能满足,假设得到片刻的满足,心里还是忧虑恐惧。所以享受万物中最好的东西却忧虑忡忡,得到了万物的好处却十分有害。像这样的人,是寻求物质呢,还是养生呢?还是出卖寿命呢?所以想满足欲望而放纵他的情欲,想保养生命却危害自己的身体,想满足自己的快乐却损伤了内心,想保护自己的名声却胡作非为。像这样的人,即使被封为诸侯、称作国君,与盗贼也没有什么区别;即使乘坐大车戴着礼帽,与没有脚的人也没有什么区别。这就叫做自己被外物所役使。
心平愉,则色不及佣而可以养目①,声不及佣而可以养耳,蔬食菜羹而可以养口②,粗布之衣、粗之履而可以养体③,屋室、庐庾、葭槀蓐、尚几筵而可以养形④。故无万物之美而可以养乐,无势列之位而可以养名。如是而加天下焉,其为天下多,其和乐少矣⑤,夫是之谓重己役物。无稽之言,不见之行,不闻之谋,君子慎之。
【注释】
①佣:平庸,平常。
②蔬食:同“疏食”,粗食。
③(xún):麻绳。
④屋室:当作“局室”。庐庾:当作“庐帘”。葭:当为衍文(以上皆王念孙说)。尚:疑为“ ”字之误,同“敝”,破旧。
⑤和:当为“私”字(王念孙说)。
【译文】
心情平静愉快,那么颜色就是不漂亮也可以保养眼睛,音乐就是不悦耳也可以保养耳朵,粗食和菜汤也可以保养嘴巴,粗布做的衣服、麻绳做的鞋子也可以保养身体,局促的小屋、芦苇帘子、稻草垫子、破旧的桌椅也可以保养形体。所以没有万物中美好的东西也可以享受乐趣,没有权势地位也可以保养名声。像这样而把天下交给他,他就会为天下操心多,而自己的享乐就少了,这就叫做重视自己而役使外物。没有根据的言论,没有见过的行为,没有听过的计谋,君子要小心对待。
性恶
【题解】
本文系统阐述了荀子的“性恶论”思想,是其哲学思想的基石和出发点。荀子从“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的观点出发,通过分析人的生理要求和物质欲望,提出了“人性本恶”的主张,并对孟子“性善论”进行了批判。由此,荀子认为礼义、圣人等都不是先天而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君子和小人的本性是一致的,普通人都可以成为禹。因此,荀子强调后天学习的重要性和环境影响的作用,重视“化性起伪”、“积靡”的作用,主张“求贤师”、“择良友”、“立君上之势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以此来改变人的本性。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①,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②,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③,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故枸木必将待 栝烝矫然后直④,钝金必将待砻厉然后利⑤。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古者圣王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是以为之起礼义、制法度,以矫饰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扰化人之情性而导之也。始皆出于治,合于道者也。今之人,化师法,积文学,道礼义者为君子;纵性情,安恣睢,而违礼义者为小人。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①疾:嫉妒。
②从:同“纵”。
③道:同“导”,引导。
④枸木:曲木。枸,盘曲的树根。 栝(yǐn kuò):矫正弯木的工具。
⑤砻(lónɡ):磨。厉:同“砺”,磨刀石。
【译文】
人的本性是恶的,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现在人的本性,生下来就有喜好利益之心,顺着这种本性,所以争夺就会产生而谦让就没有了;生下来就有嫉妒憎恨之心,顺着这种本性,所以残杀陷害的行为就会产生,而忠诚讲信的美德就没有了;生下来就有耳朵、眼睛的欲望,又爱好音乐、美色,顺着这种本性,所以淫乱就产生而礼法就消失了。那么放纵人的本性,顺从人的感情,就一定产生争夺,出现违背等级名分、扰乱事理的事情而导致暴乱。所以必定要有老师、法度的教化,礼义的引导,然后从谦让出发,行为合乎礼法,从而使社会安定。由此看来,人的本性是恶的就很明显了,那些善良行为是人为的。所以弯曲的木头一定要依靠矫木工具进行蒸烤和矫正然后变直,不锋利的金属一定要依靠磨砺然后才锋利。现在人的本性是恶的,一定要依靠老师和法度然后才能端正,得到礼义然后才能治理。现在的人们没有老师和法度就会偏邪阴险而不端正,没有礼义就会悖理混乱而不能治理。古代的圣王认为人性本恶,认为人偏邪阴险而不端正,悖理混乱而不能治理,所以为他们设立了礼义、制定了法度,用来整饬人们的情性而使之端正,用来教化人们的情性而加以引导,使他们的行为开始遵守秩序,合于正道。现在的人,得到老师和法度的教化,积累文化知识,遵循礼义的就是君子;放纵性情,任意胡作非为,违背礼义的就是小人。由此看来,那么人的本性是恶的就明显了,得到善良行为是人为的。
孟子曰:“今之学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人之性、伪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礼义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学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学、不可事而在人者谓之性①,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是性、伪之分也。今人之性,目可以见,耳可以听。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目明而耳聪,不可学明矣。孟子曰:“今人之性善,将皆失丧其性故也。”曰:若是,则过矣。今人之性,生而离其朴②,离其资③,必失而丧之。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所谓性善者,不离其朴而美之,不离其资而利之也。使夫资朴之于美,心意之于善,若夫可以见之明不离目,可以听之聪不离耳,故曰目明而耳聪也。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饥,见长而不敢先食者④,将有所让也;劳而不敢求息者,将有所代也。夫子之让乎父,弟之让乎兄,子之代乎父,弟之代乎兄,此二行者,皆反于性而悖于情也;然而孝子之道,礼义之文理也。故顺情性则不辞让矣,辞让则悖于情性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①人:疑当为“天”字(顾千里说)。
②朴:质朴。
③资:材,指天生的禀赋。
④长:尊长。
【译文】
孟子说:“人们所以学习,是因为本性是善的。”回答说:这是不对的。这是没有了解人的本性,没有明察人的本性与人为之间的区别。凡是本性,是天然生成的,不能学习,不能人为做到的;礼义,是圣人制定的,人们学习就会,努力去做就能成功的。不能学习、不能人为做到而天然生成的就叫做本性,通过学习就会、通过人为努力就成功的就叫做人为。这是本性、人为之间的区别。现在人们的本性,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可以看得清离不开眼睛,可以听得清离不开耳朵,眼睛明亮而耳朵灵敏,是不能通过学习得到的就很明显了。孟子说:“现在人的本性是善的,由于都丧失了自己的本性所以变恶了。”回答是:如果这样说,就不对了。现在人的本性,生下来就脱离了它的质朴,脱离了它的资质,必定丧失本性。由此看来,那么人性本恶就明显了。所谓性善,是指不离开它的质朴而觉得美,不离开它的资质而觉得好。资质、质朴对于美,心意对于善良,就像可以看得清楚离不开眼睛,可以听得清楚离不开耳朵一样,所以说眼睛明亮而耳朵灵敏。现在人的本性,饿了就想吃饱,冷了就想暖和,累了就想休息,这是人的性情。现在的人如果饿了,看到长辈就不敢先吃,要有所谦让;累了不敢要求休息,要为长辈代劳。儿子谦让父亲,弟弟谦让兄长,儿子代替父亲,弟弟代替兄长,这两种行为,都是违反人的本性而背离性情的;然而这是孝子的原则,礼义的制度。所以顺着性情就不谦让了,谦让就背离情性了。由此看来,那么人的本性是恶的就明显了,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
问者曰:“人之性恶,则礼义恶生?”应之曰:凡礼义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①。故陶人埏埴而为器②,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③,非故生于人之性也。故工人斫木而成器,然则器生于工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圣人积思虑,习伪故,以生礼义而起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若夫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感而自然,不待事而后生之者也。夫感而不能然,必且待事而后然者,谓之生于伪④。是性、伪之所生,其不同之征也。故圣人化性而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礼义生而制法度。然则礼义法度者,是圣人之所生也。故圣人之所以同于众,其不异于众者,性也;所以异而过众者,伪也。夫好利而欲得者,此人之情性也。假之人有弟兄资财而分者,且顺情性,好利而欲得,若是则兄弟相拂夺矣;且化礼义之文理,若是则让乎国人矣。故顺情性则弟兄争矣,化礼义则让乎国人矣。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⑤,必求于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势,苟有之中者,必不及于外。用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今人之性,固无礼义,故强学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礼义,故思虑而求知之也。然则生而已,则人无礼义,不知礼义。人无礼义则乱,不知礼义则悖。然则生而已,则悖乱在己。用此观之,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①故:本来。
②埏埴(shān zhí):调和黏土。
③工人:当为“陶人”(王念孙说)。
④生于:当为衍文(王引之说)。
⑤中:本身。
【译文】
有人问:“人的本性是恶的,那么礼义是怎么产生的?”回答说:凡是礼义,是圣人人为制定出来的,不是本来就由人的本性产生的。所以制作陶器的人把黏土调和起来就制成陶器,那么陶器是由陶器工人人为制造的,并不是本来由人的本性产生的。所以工人砍削木材制成器具,然而器具是由工人人为加工而成的,并不是本来由人的本性产生的。圣人深思熟虑,学习人为的事理,设立礼义而制定法度,那么礼义法度,是圣人人为制定的,并不是本来由人的本性产生的。至于眼睛喜爱美色,耳朵喜爱音乐,嘴巴喜爱美味,内心喜爱私利,身体喜欢愉快安逸,这些都是产生于人的情性,受到感触就自然如此,不依靠人为就产生的。那些受到感触并不如此,必定要依靠努力而后才形成的,就叫做人为。这是本性和人为产生的情况,也是它们的不同特征。所以圣人改变人们恶的本性而有了后天的努力,就产生了礼义,礼义产生后就制定法度。那么礼义和法度,是圣人制定的。所以圣人和众人相同,和众人没有不同的地方,就是先天的本性;和众人不同又超过众人的地方,是后天的作为。喜欢私利而想得到,这是人们的性情。假若弟兄二人分配财产,如果顺着性情,喜欢私利而想得到,那么兄弟二人就互相争夺了;如果受到礼义制度的教化,那么就会推让给对方了。所以顺着性情那么弟兄二人就争夺,受礼义教化就推让给别人。凡是人想做善事,就是因为本性是恶的。薄的希望厚,丑的希望美,窄的希望宽,穷的希望富,卑贱的希望高贵,如果本身没有的,一定向外寻求;所以富裕的就不想钱财,高贵的就不想权势,如果本身就有的,必定不向外寻求。由此看来,人想做善事,是因为本性是恶的。现在人的本性,本来没有礼义,所以努力学习而力求得到它;本性不知道礼义,所以认真思索而力求了解它。那么就本性而言,人们没有礼义,也不了解礼义。人们没有礼义就会混乱,不知道礼义就会背离正道。然而就本性而言,悖乱就在自身了。由此看来,人的本性是恶的就明显了,那些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
孟子曰:“人之性善。”曰:是不然。凡古今天下之所谓善者,正理平治也;所谓恶者,偏险悖乱也。是善恶之分也已。今诚以人之性固正理平治邪?则有恶用圣王,恶用礼义矣哉!虽有圣王礼义,将曷加于正理平治也哉!今不然,人之性恶。故古者圣人以人之性恶,以为偏险而不正,悖乱而不治,故为之立君上之势以临之,明礼义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罚以禁之,使天下皆出于治,合于善也。是圣王之治,而礼义之化也。今当试去君上之势①,无礼义之化,去法正之治,无刑罚之禁,倚而观天下民人之相与也②。若是,则夫强者害弱而夺之,众者暴寡而哗之,天下之悖乱而相亡不待顷矣。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故善言古者必有节于今③,善言天者必有征于人。凡论者,贵其有辨合④,有符验,故坐而言之,起而可设,张而可施行。今孟子曰“人之性善”,无辨合符验,坐而言之,起而不可设,张而不可施行,岂不过甚矣哉!故性善则去圣王,息礼义矣;性恶则与圣王,贵礼义矣。故 栝之生,为枸木也;绳墨之起,为不直也;立君上,明礼义,为性恶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直木不待 栝而直者,其性直也;枸木必将待 栝烝矫然后直者,以其性不直也。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圣王之治,礼义之化,然后皆出于治,合于善也。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注释】
①当试:当为“尝试”(王先谦说)。
②倚:立。
③节:征验。
④辨:通“别”,古代借贷所用的一种凭证,一分为二,两家各执其一。
【译文】
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回答是:这种说法不对。凡是古往今来天下人所说的善,就是合乎法度、遵守秩序;所说的恶,就是偏邪阴险、悖道作乱。这是善和恶的分别。现在真认为人的本性本来就合乎法度、遵守秩序吗?那还用得着圣王,用得着礼义吗?即使有圣王礼义,又能在合乎法度、遵守秩序的本性上增加什么呢?现在并不是这样,因为人的本性是恶的。所以古时圣人认为人性本恶,认为人性偏邪阴险而不端正,悖道作乱而不能治理,所以为他们设立了君主的权势来统治他们,倡导礼义来教化他们,制定法度来治理他们,加重刑罚来禁止他们,使天下都能安定有序,行为善良。这是圣王的治理和礼义的教化。现在尝试去掉君主的权势,取消了礼义的教化,废除法度的治理,没有刑罚的禁止,站在一旁观看天下人的交往。如果这样,那么强者就会损害弱者而掠夺他们,人多的就会凌辱人少的而侵扰他们,天下人悖道作乱而各国相互灭亡就立而可待了。由此看来,那么人的本性是恶的就明显了,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所以善于谈论古代事情的人一定要用现代作验证,善于谈论天的一定要用人作验证。凡是辩论,重要的是能核对,能检验,所以坐着谈论,站起来可以布置,推广就可以施行。现在孟子说“人的本性是善的”,不能核对、不能检验,坐着谈论,站起来不可以布置,推广起来不能施行,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所以如果本性善就可去掉圣王,取消礼义了;本性恶就赞同圣王,推崇礼义了。所以矫木工具的产生,是因为有弯曲的木材;绳墨的产生,是因为有不直的木材;设立君主,倡导礼义,是因为人性恶。由此看来,那么人的本性是恶的就明显了,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直木不依靠矫木工具就直,因为它的本性就是直的;弯木必定要依靠矫木工具的蒸烤和矫正然后才能直,因为它的本性就是不直的。现在人的本性是恶的,必定要依靠圣王的治理,礼义的教化,然后才开始遵守秩序,行为善良。由此看来,那么人的本性是恶的就明显了,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
问者曰:“礼义积伪者,是人之性,故圣人能生之也。”应之曰:是不然。夫陶人埏埴而生瓦,然则瓦埴岂陶人之性也哉?工人斫木而生器,然则器木岂工人之性也哉?夫圣人之于礼义也,辟则陶埏而生之也①,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本性也哉?凡人之性者,尧、舜之与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与小人,其性一也。今将以礼义积伪为人之性邪?然则有曷贵尧、禹②,曷贵君子矣哉?凡所贵尧、禹、君子者,能化性,能起伪,伪起而生礼义。然则圣人之于礼义积伪也,亦犹陶埏而生之也。用此观之,然则礼义积伪者,岂人之性也哉?所贱于桀、跖、小人者,从其性,顺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贪利争夺。故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天非私曾、骞、孝己而外众人也③,然而曾、骞、孝己独厚于孝之实而全于孝之名者,何也?以綦于礼义故也。天非私齐、鲁之民而外秦人也,然而于父子之义、夫妇之别,不如齐、鲁之孝具敬父者④,何也?以秦人之从情性,安恣睢,慢于礼义故也。岂其性异矣哉?
【注释】
①辟:通“譬”。
②有:通“又”。
③曾、骞:指孔子的学生曾参和闵子骞,都以孝著称。孝己:殷高宗的太子,有孝道。
④具:疑当为“工”字(王念孙说),通“恭”。父:当为“文”字(杨倞说)。
【译文】
有人问:“礼义是人为积累而成的,是人的本性,所以圣人能制定出礼义。”答复说:这种说法不对。制作陶器的人调和黏土而制成瓦器,然而黏土制成的瓦器难道是陶器工人的本性吗?工匠砍削木头而加工成器具,然而木材加工成的器具难道是工匠的本性吗?圣人对于礼义,打个比方说,就像陶器工人调和黏土而制成瓦器一样,那么人为积累而制定出礼义,难道是人的本性吗?凡是人的本性,尧、舜和桀、跖,他们的本性是一样的;君子和小人,他们的本性是一样的。现在要把人为积累而创造出礼义作为人的本性吗?那么又为何尊重尧、禹,为何尊重君子呢?凡是尊重尧、禹、君子,是因为他们能改变人的本性,能作出人为的努力,人为的努力作出后而礼义就产生了。然而圣人对于人为积累而创造出礼义,就像陶器工人调和黏土而制成瓦器一样。由此看来,那么人为积累而创造出礼义,难道是人的本性吗?所以鄙视桀、跖、小人,是因为他们放纵本性,顺着情性,任意妄为,从而贪图利益互相争夺。所以人的本性是恶的就明显了,善良的行为是人为的。上天并不是偏袒曾参、闵子骞和孝己而排斥众人,然而曾参、闵子骞和孝己独独注重孝道之实而成全了孝道的名声,为什么?因为他们尽力追求礼义的缘故。上天并不是偏袒齐人和鲁人而排斥秦人,然而秦人对于父子的道义、夫妇的分别,不如齐人、鲁人的恭敬有礼,为什么?因为秦人放纵情性,任意妄为,怠慢礼义的缘故。这难道是他们的本性有差别吗?
“涂之人可以为禹”①,曷谓也?曰:凡禹之所以为禹者,以其为仁义法正也。然则仁义法正有可知可能之理,然而涂之人也,皆有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皆有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以仁义法正为固无可知可能之理邪?然则唯禹不知仁义法正②,不能仁义法正也。将使涂之人固无可以知仁义法正之质,而固无可以能仁义法正之具邪?然则涂之人也,且内不可以知父子之义,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不然。今涂之人者,皆内可以知父子之义,外可以知君臣之正,然则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其在涂之人明矣。今使涂之人者以其可以知之质,可以能之具,本夫仁义之可知之理,可能之具,然则其可以为禹明矣。今使涂之人伏术为学③,专心一志,思索孰察,加日县久④,积善而不息,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故圣人者,人之所积而致矣。曰:“圣可积而致,然而皆不可积,何也?”曰:可以而不可使也。故小人可以为君子而不肯为君子,君子可以为小人而不肯为小人。小人、君子者,未尝不可以相为也,然而不相为者,可以而不可使也。故涂之人可以为禹则然,涂之人能为禹,则未必然也。虽不能为禹,无害可以为禹。足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尝有能遍行天下者也。夫工匠、农、贾,未尝不可以相为事也,然而未尝能相为事也。用此观之,然则可以为,未必能也;虽不能,无害可以为。然则能不能之与可不可,其不同远矣,其不可以相为明矣。
【注释】
①涂:同“途”,道路。
②唯:即使,虽然。
③伏:通“服”。
④县:悬挂。
【译文】
“普通人都可以成为禹”,这是什么意思?回答是:凡是禹之所以为禹,因为他能实行仁义法度。既然这样仁义法度有可以知道、可以做到的道理,然而普通人都有可以知道仁义法度的材质,都有可以做到仁义法度的条件,那么他可以成为禹就明显了。现在认为仁义法度本来就没有可以知道、可以做到的道理吗?那么即使禹也不知道仁义法度,不能做到仁义法度了。认为普通人本来就没有可以知道仁义法度的材质,本来就没有可以做到仁义法度的条件吗?那么普通人对内就不能知道父子之间的道义,对外就不能知道君臣之间的准则了。不是这样。现在普通人对内都知道父子之间的道义,对外都知道君臣之间的准则,那么可以知道仁义法度的材质,可以做到仁义法度的条件,普通人身上都具备就明显了。现在让普通人用他们可以知道的材质,可以做到的条件,按照仁义可以知道的道理,可以做到的条件去做,那么他们可以成为禹就明显了。现在让普通人努力学习道义,专心致志,认真思考、仔细观察,天长日久,积累善行而不停止,就会和神明相通,和天地匹配了。所以圣人,是人们积累善行而达到的。有人说:“圣人可以积累善行而达到,然而人们都不能积累善行,为什么呢?”回答说:可以做到却不可以勉强他们做。所以小人可以成为君子而不肯成为君子,君子可以成为小人而不肯成为小人。小人、君子,未尝不可以相互转化,然而不相互转化,是因为可以做到却不可以勉强他们做。所以说普通人可以成为禹是对的,普通人都成为禹,就不一定对了。即使不能成为禹,也不妨害可以成为禹。脚可以遍行天下,然而未尝有遍行天下的人。工匠、农民、商人,未尝不可以互相调换着做事,然而不曾互相调换着做事。由此看来,可以做到,未必能做到;即使不能做到,也不妨害可以做到。那么能不能做到和可以不可以做到,它们的差别是很大的,它们不可以互相调换就很明显了。
尧问于舜曰:“人情何如?”舜对曰:“人情甚不美,又何问焉?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甚不美,又何问焉?”唯贤者为不然。有圣人知之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则文而类,终日议其所以,言之千举万变,其统类一也,是圣人之知也。少言则径而省,论而法①,若佚之以绳②,是士君子之知也。其言也 ③,其行也悖,其举事多悔④,是小人之知也。齐给便敏而无类,杂能旁魄而无用⑤,析速粹孰而不急⑥,不恤是非,不论曲直,以期胜人为意,是役夫之知也。有上勇者,有中勇者,有下勇者。天下有中,敢直其身;先王有道,敢行其意;上不循于乱世之君,下不俗于乱世之民;仁之所在无贫穷,仁之所亡无富贵;天下知之,则欲与天下同苦乐之;天下不知之,则傀然独立天地之间而不畏,是上勇也。礼恭而意俭,大齐信焉而轻货财,贤者敢推而尚之,不肖者敢援而废之,是中勇也。轻身而重货,恬祸而广解⑦,苟免,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期胜人为意,是下勇也。
【注释】
①论:通“伦”。
②佚:序。
③ (tāo):荒诞。
④悔:咎。
⑤旁魄:同“旁薄”。
⑥粹:通“萃”,聚集。
⑦恬:安。
【译文】
尧问舜说:“人情怎么样?”舜回答说:“人情很不好,又何必问呢?有了妻儿那么对父母的孝顺就减少了,嗜好欲望得到了那么对朋友的诚信就减少了,爵位俸禄满足了那么对君主的忠心就减少了。人情啊!人情啊!很不好,又何必问呢?”只有贤德的人不是这样。有圣人的智慧,有士君子的智慧,有小人的智慧,有劳役者的智慧。说话多,既有文采又合礼法,终日谈论主张的理由,说得千变万化,但纲领始终如一,这是圣人的智慧。说话少,直接而简约,既有条理又合法度,就像用绳墨比着一样,这是士君子的智慧。说话荒诞,行为悖乱,做事常出错,这是小人的智慧。能说会道、行为敏捷而不合法度,技能杂多、见识广博而没有用处,分析迅速、言辞熟练而无关紧要,不顾是非,不管曲直,把希望胜过别人作为目的,这是劳役者的智慧。有上等的勇敢,有中等的勇敢,有下等的勇敢。天下有正道,敢于挺身而出;先王有正道,敢于实行;对上不顺从混乱时代的君主,对下不混同于混乱时代的人民;仁存在的地方无所谓贫穷,仁不存在的地位无所谓富贵;天下人了解自己,就与天下人同甘苦共患难;天下人不了解自己,就巍然独立于天地之间而无所畏惧,这是上等的勇敢。礼貌恭敬而内心谦让,注重信用而轻视货财,对于贤人敢于推荐他处在上位,对于不贤的人敢于将他拉下来废除他,这是中等的勇敢。轻视生命而重视货财,习惯于闯祸而又多方解脱,苟且豁免,不顾是与非、对不对的实际,把希望胜过别人作为目的,这是下等的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