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善先人者谓之教,以善和人者谓之顺;以不善先人者谓之谄,以不善和人者谓之谀。是是、非非谓之知,非是、是非谓之愚。伤良曰谗,害良曰贼。是谓是、非谓非曰直。窃货曰盗,匿行曰诈,易言曰诞。趣舍无定谓之无常①,保利弃义谓之至贼。多闻曰博,少闻曰浅;多见曰闲,少见曰陋。难进曰偍②,易忘曰漏。少而理曰治,多而乱曰秏③。
【注释】
①趣:赴,前往。
②偍(tí):迟缓。
③秏(mào):通“眊”,昏乱,不明。
【译文】
用好的言行引导别人叫做教化,用好的言行应和别人叫做随顺;用不好的言行引导别人叫做谄媚,用不好的言行附和别人叫做奉承。以是为是、以非为非叫做明智,以非为是、以是为非叫做愚蠢。中伤好人叫做谗毁,陷害好人叫做迫害。是就是是、非就是非叫做正直。偷盗货物叫做盗窃,隐匿行为叫做奸诈,说话轻率叫做荒诞。进退没有标准叫做无常,为了保住利益而舍弃道义叫做大贼。听到得多叫做渊博,听到得少叫做浅薄;见识多叫做广博,见识少叫做鄙陋。难以进步叫做迟缓,容易忘却叫做遗漏。事情少而有条理叫做善治,事情多而混乱叫做昏乱。
治气养心之术:血气刚强,则柔之以调和;知虑渐深①,则一之以易良;勇胆猛戾,则辅之以道顺②;齐给便利③,则节之以动止;狭隘褊小,则廓之以广大;卑湿重迟贪利,则抗之以高志;庸众驽散,则刦之以师友④;怠慢僄弃⑤,则炤之以祸灾⑥;愚款端悫⑦,则合之以礼乐,通之以思索。凡治气养心之术,莫径由礼,莫要得师,莫神一好。夫是之谓治气养心之术也。
【注释】
①渐:通“潜”。
②道顺:导训(俞樾说),即训导。
③齐:疾。
④刦(jié):同“劫”。
⑤僄(piào):轻薄。
⑥炤:同“昭”,使明白。
⑦悫(què):忠厚。
【译文】
调理血气、修养身心的方法是:血气刚强的人,就用平心静气来柔化他;思想深沉的人,就用平易率直来改造他;勇猛凶暴的人,就用训导来辅助他;行为匆忙的人,就用举止安详来节制他;心胸狭窄气量很小的人,就用宽宏大度来开导他;卑贱迟钝贪婪的人,就用高尚的志向来激发他;庸俗愚钝散漫的人,就用良师益友来改变他;怠慢轻薄自暴自弃的人,就用灾祸来警醒他;愚笨老实的人,就用礼乐来调和他,用动脑思考来疏导他。大凡理气养心的方法,没有比遵守礼义更直接的了,没有比得到贤师更重要的了,没有比专心致志更神妙的了。这就叫做理气养心的方法。
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内省而外物轻矣。传曰:“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此之谓矣。身劳而心安,为之;利少而义多,为之。事乱君而通,不如事穷君而顺焉。故良农不为水旱不耕,良贾不为折阅不市①,士君子不为贫穷怠乎道。
【注释】
①折(shé)阅:亏损。阅,卖。
【译文】
志向美好就蔑视富贵,以道义为重就轻视王公,注重内在修养就会看轻外物。古书上说:“君子役使外物,小人为外物所役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身体辛劳而心安理得,就去做;利益少而道义多,就去做。侍奉暴乱的君主而显达,不如侍奉身处逆境的君主而顺从道义。所以好的农民不会因为水旱灾害就不耕种,好的商人不会因为折本而不做买卖,士人与君子不会因为贫穷就懈怠道义。
体恭敬而心忠信,术礼义而情爱人,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贵。劳苦之事则争先,饶乐之事则能让,端悫诚信,拘守而详,横行天下,虽困四夷,人莫不任。体倨固而心执诈,术顺墨而精杂污①,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贱。劳苦之事则偷儒转脱②,饶乐之事则佞兑而不曲③,辟违而不悫,程役而不录④,横行天下,虽达四方,人莫不弃。
【注释】
①顺:当为“慎”字(杨倞说),指慎到,战国中期人,主张“法”、“势”,早期法家人物。墨:指墨翟(dí),春秋战国之际鲁国人,墨家学派的创始人。精:当为“情”字(杨倞说)。
②儒:通“懦”。
③兑:通“锐”,锐利。
④程役:逞欲。录:检束。
【译文】
外貌恭敬而内心诚实,遵循礼义而性情仁爱,这样的人走遍天下,即使穷困潦倒在四边少数民族地区,人们也尊敬他。劳苦的事争着干,享乐的事让给别人,忠厚诚实,谨守礼法而明察事理,这样的人走遍天下,即使困厄在四边少数民族地区,人们也信任他。外貌倨傲而内心险诈,遵循慎到、墨翟的学说而思想纷杂污秽,这样的人走遍天下,即使显达于四方,人们没有不鄙视他的。劳苦的事就偷懒退缩,享乐的事就口齿伶俐肆意争夺,邪僻而不诚实,放纵而不检束,这样的人走遍天下,即使显赫于四方,人们没有不唾弃他的。
行而供冀①,非渍淖也②;行而俯项,非击戾也;偶视而先俯,非恐惧也。然夫士欲独修其身,不以得罪于比俗之人也。
【注释】
①供:通“恭”。冀:当为“翼”字(杨倞说),敬。
②渍淖(zì nào):陷在烂泥里。
【译文】
行走时小心翼翼,并不是害怕陷在烂泥里;行走时低着头,并不是害怕碰到东西;两人对视先低下头,并不是惧怕对方。那么士子只是想独自修养自己的身心,不是害怕得罪世俗中的人。
夫骥一日而千里,驽马十驾则亦及之矣。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其折骨绝筋,终身不可以相及也。将有所止之,则千里虽远,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相及也?不识步道者,将以穷无穷、逐无极与?意亦有所止之与?夫坚白、同异、有厚无厚之察①,非不察也,然而君子不辩,止之也;倚魁之行②,非不难也,然而君子不行,止之也。故学曰:“迟,彼止而待我,我行而就之,则亦或迟或速,或先或后,胡为乎其不可以同至也?”故跬步而不休,跛鳖千里;累土而不辍,丘山崇成③;厌其源,开其渎,江河可竭;一进一退,一左一右,六骥不致。彼人之才性之相县也,岂若跛鳖之与六骥足哉?然而跛鳖致之,六骥不致,是无它故焉,或为之,或不为尔。
【注释】
①坚白:即“离坚白”。这是战国时名家公孙龙提出的一个命题,认为“坚”和“白”是事物的两种各自独立的属性。参见《公孙龙子•坚白论》。同异:战国时名家惠施提出的一个命题,认为事物之间的同异是相对的。参见《庄子•天下》。有厚无厚:也是惠施提出的一个哲学命题,认为“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庄子•天下》),没有厚度的东西,是不能累积起来的,但面积仍可大至千里。一说是春秋时邓析的命题,参见《邓析子•夫厚》。
②倚魁:怪异。
③崇:终。
【译文】
骏马一天能跑千里路,劣马跑十天也能到达。你想要穷尽无尽的路程,追逐没有终点的目标吗?那么就是筋骨折断,一辈子也不能到达。如果有一个终点,那么路程虽然遥远,或快或慢、或先或后,怎么不能到达目的地呢?不知道走路的人是要穷尽无穷的路程,追逐无极的目标呢?还是要有个终点呢?那些“坚白”、“同异”、“有厚无厚”等命题的考察,并不是不明察,然而君子不参加这些辩论,是因为有个止境;那些怪异的行为,不是不难做,然而君子不去做,是因为有个止境。所以学者说:“我落后了,他停下来等我,我赶上去,那也不过或慢些或快些,或先到或后到,为什么不能同时到达呢?”所以半步半步地走下去,瘸腿的乌龟也能走一千里;不停地堆积泥土,山丘终能堆成;堵塞水源,挖开渠道,长江、黄河也会枯竭;一会儿前进,一会儿后退,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就是六匹骏马拉车也不能到达终点。人与人之间才性的差别,哪有瘸腿的乌龟和六匹骏马那样大呢?然而瘸腿的乌龟能够到达目的地,六匹骏马却不能,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一个去做,一个不做吧。
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其为人也多暇日者,其出入不远矣①。好法而行,士也;笃志而体,君子也;齐明而不竭,圣人也。人无法,则伥伥然;有法而无志其义②,则渠渠然③;依乎法而又深其类,然后温温然。
【注释】
①入:疑当为“人”字之误(王念孙说)。
②志:识。
③渠渠然:局促不安的样子。渠,通“遽”(jù)。
【译文】
道路虽近,但不走就不能到达;事情虽小,但不做就不能成功。那些有很多空闲时间的人,超出平常人也不会很远。爱好礼法且能实行的,是士;意志坚强且身体力行的,是君子;思虑敏锐而又永不枯竭的,是圣人。人没有礼法,就会不知所措;有了礼法而不了解它的意义,就会局促不安;遵循礼法而又深入了解它的准则,然后就会悠闲自若。
礼者,所以正身也;师者,所以正礼也。无礼,何以正身?无师,吾安知礼之为是也?礼然而然,则是情安礼也;师云而云,则是知若师也。情安礼,知若师,则是圣人也。故非礼,是无法也;非师,是无师也。不是师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犹以盲辨色,以聋辨声也,舍乱妄无为也。故学也者,礼法也。夫师,以身为正仪而贵自安者也。《诗》云:“不识不知,顺帝之则。”①此之谓也。
【注释】
①“《诗》云”句:见《诗经•大雅•皇矣》。则,法则。
【译文】
礼,是用来正身的;老师,是用来正礼的。没有礼,用什么来端正人的身心呢?没有老师,我如何知道礼是这样的呢?礼是这样就这样做,就是性情安于礼;老师怎样说就怎样说,就是智慧有如老师。性情安于礼,智慧有如老师,那就是圣人。所以,违背礼就是没有法度;违背老师,就是没有老师。不遵从老师和礼法而喜欢自以为是,就好比让瞎子来辨别颜色,让聋子来分辨声音,除了昏乱妄为之外什么也做不了了。所以,学习就是学习礼法。老师,就是要身为表率而又贵于安心于这样做。《诗经》中说:“不知不觉,顺从上帝的法则。”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端悫顺弟①,则可谓善少者矣;加好学逊敏焉,则有钧无上,可以为君子者矣。偷儒惮事,无廉耻而嗜乎饮食,则可谓恶少者矣;加愓悍而不顺②,险贼而不弟焉,则可谓不详少者矣,虽陷刑戮可也。老老而壮者归焉,不穷穷而通者积焉,行乎冥冥而施乎无报,而贤不肖一焉。人有此三行,虽有大过,天其不遂乎?
【注释】
①悫(què):诚实。弟:同“悌”,尊敬兄长。
②愓(dànɡ):放荡。
【译文】
忠厚诚实而又顺从兄长,就可以称为好少年;再加上好学、谦逊、敏捷,那就只有和他相等的而没有超过他的,便可以成为君子了。懒惰、懦弱、怕事,没有廉耻而又贪图享受,那就可以称为坏少年了;再加上放荡凶悍而不顺从礼法,奸诈害人而又不尊敬兄长,就可以称作不祥的少年了,即使遭受刑罚诛杀也是可以的。爱护老人那么青壮年也会归顺,不使穷困的人走投无路那么显达的人也会聚集过来,偷偷地做好事而又不求回报,那么贤能的人和无能的人便都会来归附。人有了这三种品行,即使有大祸,上天也会保佑他的。
君子之求利也略,其远害也早,其避辱也惧,其行道理也勇。君子贫穷而志广,富贵而体恭,安燕而血气不惰,劳勌而容貌不枯①,怒不过夺,喜不过予。君子贫穷而志广,隆仁也;富贵而体恭,杀势也;安燕而血气不惰,柬理也;劳勌而容貌不枯,好交也②;怒不过夺,喜不过予,是法胜私也。《书》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③此言君子之能以公义胜私欲也。
【注释】
①勌:同“倦”。
②交:当作“文”字(王念孙说)。
③“《书》曰”句:见《尚书•洪范》。
【译文】
君子对于追求利益是淡泊的,对于远离祸害是有预见的,他谨慎地避开灾祸,勇敢地奉行道义。君子贫穷但志向远大,富贵但体貌恭敬,安逸但精神不懈怠,劳倦但容貌端正,愤怒也不过分地惩罚别人,高兴也不过分地奖赏别人。君子贫穷但志向远大,是要推崇仁爱;富贵但体貌恭敬,是要减弱威势;安逸但精神不懈怠,是要选择合理的生活;劳倦但容貌端正,是要注重礼节;愤怒但不过分惩罚,高兴但不过分奖赏,是法度胜过私情。《尚书》中说:“不要有所偏好,遵循先王的正道;不要有所憎恶,遵循先王的正路。”这是说君子能用公正的道义战胜个人的私欲。
不苟
【题解】
本文较为系统地论述了君子与小人的不同,指出君子立身行事要以“礼”为准则,不能苟且,不能欺世盗名。同时更强调君子要有真诚的美德,真诚是君子立身之基,政事之本。
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故怀负石而赴河,是行之难为者也,而申徒狄能之①;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山渊平,天地比②,齐、秦袭③,入乎耳,出乎口④,钩有须⑤,卵有毛⑥,是说之难持者也,而惠施、邓析能之⑦;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盗跖吟口⑧,名声若日月,与舜、禹俱传而不息;然而君子不贵者,非礼义之中也。故曰:君子行不贵苟难,说不贵苟察,名不贵苟传,唯其当之为贵。《诗》曰:“物其有矣,惟其时矣。”⑨此之谓也。
【注释】
①申徒狄:相传为殷末人,因恨道不行怀抱石头投河自杀。
②山渊平,天地比:此是名家人物惠施的命题。《庄子•天下》作“天与地卑,山与泽平”。谓从空间高低的差别都是相对的方面来说,高山与深渊一样平,天与地一样高。
③齐、秦袭:春秋战国时齐国在今山东北部,秦国在今陕西境内,两国相距甚远,但从宇宙角度来看,二者可合为一体。袭,合。
④入乎耳,出乎口:这二句文意不明,有人说是指山有耳、口,人站在山上呼喊,群山都回荡他的声音,这就好似山听到了人的声音,又回答了人的呼喊。
⑤钩有须:指妇女体内含有产生胡须的因素,所以说妇女有胡须。钩,通“姁”(xū),妇女。
⑥卵有毛:卵中含有产生羽毛的因素,所以说卵有毛。
⑦惠施:战国时宋国人,曾任梁相,名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与庄子为好友。事见《庄子》。邓析:春秋时郑国人,刑名学家。
⑧吟口:传颂于众人之口。
⑨“《诗》曰”句:见《诗经•小雅•鱼丽》。
【译文】
君子做事不以苟且难能为可贵,辩说不以苟且明察为可贵,名声不以苟且流传为可贵,只有符合礼义为可贵。所以怀抱石头投河自杀,这是难以做到的事情,而申徒狄能够做到;然而君子不认为他的行为可贵,因为它不符合礼义的标准。高山和深渊一样平,天和地一样高,齐国和秦国连在一起,从耳朵中进入,从嘴巴中出来,妇女有胡须,卵有羽毛,这些都是难以把握的辩说,而惠施和邓析却加以辩论;然而君子不认为他们的学说可贵,因为它们不符合礼义的标准。盗跖被人们广泛传颂,名声就像太阳、月亮一样,和舜、禹一起流传不息;然而君子并不认为他的名声可贵,因为它不符合礼义的标准。所以说:君子做事不以苟且难能为可贵,辩说不以苟且明察为可贵,名声不以苟且流传为可贵,只有以符合礼义为可贵。《诗经》中说:“虽有其物,但须合时宜。”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君子易知而难狎①,易惧而难胁,畏患而不避义死,欲利而不为所非,交亲而不比②,言辩而不辞。荡荡乎,其有以殊于世也。
【注释】
①知:交接。狎(xiá):没有礼貌地亲近。
②比:结党。
【译文】
君子容易结交却不可亵渎,容易恐惧却不可胁迫,害怕患祸却甘愿为正义而死,想得到利益却不做不正确的事情,与人亲密交往却不结党营私,言谈善辩却不玩弄辞藻。胸怀坦荡啊,他和世俗是不同的。
君子能亦好,不能亦好;小人能亦丑,不能亦丑。君子能则宽容易直以开道人①,不能则恭敬 绌以畏事人②;小人能则倨傲僻违以骄溢人,不能则妒嫉怨诽以倾覆人。故曰:君子能则人荣学焉,不能则人乐告之;小人能则人贱学焉,不能则人羞告之。是君子、小人之分也。
【注释】
①道:同“导”。
② :通“撙”(zǔn),抑制。绌:通“黜”。
【译文】
君子有才能也美好,没有才能也美好;小人有才能也丑恶,没有才能也丑恶。君子有才能就宽容大度、诚心诚意地开导别人,没有才能就恭敬谦逊地小心对待别人;小人有才能就傲慢邪僻地凌辱别人,没有才能就妒嫉诽谤来倾轧别人。所以说:君子有才能,那么人们以向他学习为光荣,没有才能人们也乐意告诉他;小人有才能,那么别人以向他学习为耻辱,没有才能人们也羞于告诉他。这就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
君子宽而不僈①,廉而不刿②,辩而不争,察而不激,寡立而不胜③,坚强而不暴,柔从而不流,恭敬谨慎而容,夫是之谓至文。《诗》曰:“温温恭人,维德之基。”④此之谓矣。
【注释】
①僈(màn):怠惰,懈怠。
②廉:棱角。刿(ɡuì):以刃伤人。
③寡:当为“直”字(王念孙说)。
④“《诗》曰”句:见《诗经•大雅•抑》。
【译文】
君子宽容却不懈怠,方正却不伤害别人,善辩却不争吵,明察却不偏激,为人正直却不盛气凌人,坚定刚强却不凶暴,宽柔和顺却不随波逐流,恭敬谨慎却从容不迫,这就是最好的礼义了。《诗经》中说:“温和谦恭的人啊,以道德为根基。”说的就是这种人。
君子崇人之德,扬人之美,非谄谀也;正义直指①,举人之过,非毁疵也;言己之光美,拟于舜、禹,参于天地,非夸诞也;与时屈伸,柔从若蒲苇,非慑怯也;刚强猛毅,靡所不信②,非骄暴也。以义变应,知当曲直故也。《诗》曰:“左之左之,君子宜之;右之右之,君子有之。”③此言君子能以义屈信变应故也。
【注释】
①义:通“议”。
②信:通“伸”。
③“《诗》曰”句:见《诗经•小雅•裳裳者华》。
【译文】
君子推崇别人的美德,褒扬别人的优点,并不是阿谀奉承;公正地议论、直率地指出别人的过错,并不是诽谤污蔑;称说自己的美好,可以和舜、禹相比拟,和天地相参配,并不是狂妄荒诞;随着形势的变化或屈或伸,柔顺得就像蒲苇一样,并不是胆小怕事;刚强勇猛,从不向人屈服,并不是骄横凶暴。这是因为能根据道义随机应变,懂得因时或伸或屈的缘故。《诗经》中说:“向左向左,君子宜于在左;向右向右,君子也常在右。”这是说君子能根据道义时屈时伸地应付变化。
君子,小人之反也。君子大心则天而道①,小心则畏义而节;知则明通而类,愚则端悫而法;见由则恭而止,见闭则敬而齐;喜则和而理,忧则静而理;通则文而明,穷则约而详。小人则不然,大心则慢而暴,小心则淫而倾;知则攫盗而渐②,愚则毒贼而乱;见由则兑而倨③,见闭则怨而险;喜则轻而翾④,忧则挫而慑;通则骄而偏,穷则弃而儑⑤。传曰:“君子两进,小人两废。”此之谓也。
【注释】
①“天而道”前当补一“敬”字(王念孙说)。
②攫(jué):夺。渐:奸诈。
③兑:通“悦”。
④翾(xuān):通“儇”(xuān),轻佻。一说,急的意思。
⑤儑:通“隰”(xí),卑下。
【译文】
君子,与小人相反。君子往大的方面用心就会敬重上天而遵循天道,往小的方面用心就会畏惧道义而有所节制;聪明就会明智睿达而触类旁通,愚钝就会端正诚恳而遵守礼法;被任用就会恭敬而有礼,不被任用就会肃敬而庄重;高兴时就会平和而守理,忧愁时就会冷静而理智;显达时就会文雅而明智,穷困时就会简约而安详。小人就不这样,往大的方面用心就会轻慢而凶暴,往小的方面用心就会邪僻而倾轧;聪明就会巧取豪夺而奸诈,愚钝就会凶残而作乱;被任用就会高兴而傲慢,不被任用就会怨恨而阴险;喜悦时就会轻薄而浮躁,忧虑时就会垂头丧气而胆小怕事;显达时就会骄傲而偏邪,穷困时就会自暴自弃而神情沮丧。古书上说:“君子在不同的两种情况下都会进步,小人在不同的两种情况下都会堕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君子治治,非治乱也。曷谓邪?曰:礼义之谓治,非礼义之谓乱也。故君子者,治礼义者也,非治非礼义者也。然则国乱将弗治与?曰:国乱而治之者,非案乱而治之之谓也①,去乱而被之以治;人污而修之者,非案污而修之之谓也,去污而易之以修。故去乱而非治乱也,去污而非修污也。治之为名,犹曰君子为治而不为乱,为修而不为污也。
【注释】
①案:通“按”,按照。
【译文】
君子治理安定的国家,而不治理混乱的国家。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是:合乎礼义叫做安定,不合乎礼义叫做混乱。所以君子治理符合礼义的国家,不治理不符合礼义的国家。那么国家混乱就不治理了吗?回答是:国家混乱而去治理,并不是依据原有的混乱去治理它的意思,而是先除去混乱再加以治理;人的品行有污秽需要整治,并不是在污秽的基础上去整治它,而是去掉污秽换上美好的品行。所以去掉混乱并不是治理混乱,去掉污秽并不是整治污秽。治理作为一个名称,就好比说君子治理安定的国家而不治理混乱的国家,做美好的事而不做污秽的事。
君子絜其辩而同焉者合矣①,善其言而类焉者应矣。故马鸣而马应之②,非知也,其势然也。故新浴者振其衣,新沐者弹其冠,人之情也。其谁能以己之潐潐③,受人之掝掝者哉④!
【注释】
①絜:通“洁”。辩:当为“身”字(卢文弨说)。
②此句下当脱“牛鸣而牛应之”六字(同上)。
③潐潐(jiào):明察。
④掝掝(huò):不明。
【译文】
君子洁身自好,那么志同道合的人就会聚集过来;言论美好,那么有相同观点的人就会响应。所以马叫就有马来应和,牛叫就有牛来应和,并不是因为它们有智慧,客观形势就是这样。所以刚洗过澡的人会抖抖自己的衣服,刚洗过头的人会弹弹自己的帽子,这是人之常情。谁愿意以自己的明察接受别人的昏昧呢!
君子养心莫善于诚,致诚则无它事矣,唯仁之为守,唯义之为行。诚心守仁则形,形则神,神则能化矣;诚心行义则理,理则明,明则能变矣。变化代兴①,谓之天德②。天不言而人推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厚焉,四时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诚者也。君子至德,嘿然而喻③,未施而亲,不怒而威。夫此顺命,以慎其独者也。善之为道者,不诚则不独,不独则不形,不形则虽作于心,见于色,出于言,民犹若未从也④,虽从必疑。天地为大矣,不诚则不能化万物;圣人为知矣,不诚则不能化万民;父子为亲矣,不诚则疏;君上为尊矣,不诚则卑。夫诚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类至,操之则得之,舍之则失之。操而得之则轻,轻则独行,独行而不舍则济矣。济而材尽,长迁而不反其初,则化矣。
【注释】
①变:改变旧质叫做“变”。化:使人向善叫做“化”。
②天德:阴阳交替、四时运兴等自然规律叫做“天德”。
③嘿:同“默”,不说话。
④若:然。
【译文】
君子修养身心没有比真诚更好的了,达到真诚就不用从事其他的事情了,只要坚守仁爱,奉行道义就行了。真心实意地坚守仁爱,仁爱就会表现在行动上,表现在行动上就显得神明,显得神明就会化育万物;真心实意地奉行道义,做事就会有条理,有条理就明白易知,明白易知就能使人改变。改变和感化交相作用,这就叫做天然的德行。上天不说话而人们都仰慕它高远,大地不说话而人们都仰慕它深厚,四季不说话而人们知道它们的变化。因为它们有各自的规律,所以才达到了真诚。君子有了至高的德行,虽然默不作声人们也会明白,没有布施恩惠人们也来亲近,不用发怒也有威严。这是因为他顺从天命,真诚地专一于仁义。要做行道的人,不真诚就不能专一于仁义,不能专一于仁义,他的德行就不能表现在外面,德行不能表现在外面,那么即使发自内心,表现在脸色上,从嘴巴中说出来,人们也不会顺从他,即使顺从他也会产生怀疑。天地算是大的了,不真诚就不能化育万物;圣人算是聪明的了,不真诚就不能感化万民;父子算是亲密的了,不真诚就会疏远;君主算是尊贵的了,不真诚就不会受到尊敬。真诚,是君子所坚守的,也是政事的根本。只有坚守真诚同类才会聚拢来,保持真诚就会得到同类,舍掉真诚就会失去同类。保持真诚,获得同类就会轻松不费力,轻松不费力就能专心于仁义,专心于仁义而不舍弃就会成功。成功了就会人尽其材,永远使人向善而不返回到本性,那么人们就被教化了。
君子位尊而志恭,心小而道大,所听视者近而所闻见者远。是何邪?则操术然也。故千人万人之情,一人之情是也;天地始者,今日是也;百王之道,后王是也。君子审后王之道而论于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议①。推礼义之统,分是非之分,总天下之要,治海内之众,若使一人,故操弥约而事弥大。五寸之矩,尽天下之方也。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内之情举积此者,则操术然也。
【注释】
①拜:当为“拱”字(王念孙说)。
【译文】
君子地位尊贵而态度谦恭,心虽小但志向远大,所听到、所看到的很近但见多识广。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所用的方法使他这样。所以千人万人的性情,就是一个人的性情;天地开始时的样子,就是今天的样子;百代帝王的治国之道,和后代帝王是一样的。君子审察后代帝王的治国之道,再去评论古时百代帝王的治国之道,就好似端坐拱手来议论一样从容不迫。推原礼义的纲领,分清是非的界限,总揽天下的枢要,治理天下百姓,就像役使一人一样,所以使用的方法越简单而成就的事业就越广大。五寸大小的曲尺,可以穷尽天下所有的方形。所以君子不用离开室堂而天下的情况都汇集到这里,是因为使用的方法才这样的。
有通士者,有公士者,有直士者,有悫士者,有小人者。上则能尊君,下则能爱民,物至而应,事起而辨①,若是,则可谓通士矣。不下比以暗上,不上同以疾下②,分争于中,不以私害之,若是,则可谓公士矣。身之所长,上虽不知,不以悖君③;身之所短,上虽不知,不以取赏,长短不饰,以情自竭,若是,则可谓直士矣。庸言必信之,庸行必慎之,畏法流俗而不敢以其所独甚④,若是,则可谓悫士矣。言无常信,行无常贞,唯利所在,无所不倾,若是,则可谓小人矣。
【注释】
①辨:治。
②疾:伤害,非难。
③悖:怨。
④甚:当为“是“字(王念孙说)。
【译文】
有通达之士,有公正之士,有耿直之士,有忠厚之士,还有小人。对上能尊重君主,对下能爱护百姓,事情来了能够应付,事情发生了能够处理,像这样,就可以称为通达之士。不与下面的人勾结来欺骗君主,不向上苟合君主残害臣民,在分争之中保持公正,不以个人私利损害别人,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公正之士。自己的优点,君主虽然不知道,并不因此而怨恨;自己的缺点,君主虽然不知道,也不因此骗取奖赏,优点、缺点不加掩饰,全都如实地表露出来,像这样,就可以称为耿直之士。日常的言论必定诚实可信,日常的行为必定谨慎小心,不敢效法流俗,也不敢自以为是,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忠厚之士。说话经常不讲信用,行为经常不忠贞,只要有利可图,无所不做,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小人。
公生明,偏生暗,端悫生通,诈伪生塞,诚信生神,夸诞生惑。此六生者,君子慎之,而禹、桀所以分也。
【译文】
公正产生光明,偏私产生黑暗,端正忠厚产生通达,奸诈虚伪产生闭塞,真诚可信产生神明,虚夸妄诞产生惑乱。这六种情况,君子要慎重地对待,这也是禹和桀不同的地方。
欲恶取舍之权:见其可欲也,则必前后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必前后虑其可害也者;而兼权之,孰计之①,然后定其欲恶取舍。如是,则常不失陷矣。凡人之患,偏伤之也。见其可欲也,则不虑其可恶也者;见其可利也,则不顾其可害也者。是以动则必陷,为则必辱,是偏伤之患也。
【注释】
①孰:同“熟”。
【译文】
喜爱还是厌恶、获取还是舍弃的衡量标准是:看见自己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前前后后考虑它可恶的一面;看见有利可图的事情,就一定要思前想后考虑它有害的一面;一定要两方面权衡,深思熟虑,然后再决定喜欢还是厌恶、获取还是舍弃。像这样,就不会经常失败了。大凡人们的祸患,往往都是片面性伤害了他们。看见喜欢的东西,就不考虑它可恶的一面;看见有利可图的事情,就不考虑它有害的一面。因此一行动就必定会失败,做事就必定会受辱,这是片面性造成的祸患。
人之所恶者,吾亦恶之。夫富贵者则类傲之①,夫贫贱者则求柔之②,是非仁人之情也,是奸人将以盗名于晻世者也③,险莫大焉。故曰:盗名不如盗货。田仲、史不如盗也④。
【注释】
①类:都。
②求:务。
③晻:同“暗”。
④田仲:又叫“陈仲子”,战国时齐国人,不食兄禄,以清高著称。史(qiū):字子鱼,又叫“史鱼”,春秋时卫国大夫,屡谏卫灵公不听,死时叫儿子不要入殓,后人称之为“尸谏”,孔子称其正直。
【译文】
人们所厌恶的,我也厌恶。对于富贵的人统统蔑视,对于贫穷的人一味屈从,这并不是仁人的性情,是奸恶之徒在黑暗的乱世中盗取名誉的手段,用心没有比这更险恶的了。所以说:盗取名誉的人还不如盗取财货的人。田仲、史连盗贼还不如。
荣辱
【题解】
本篇阐述了荀子的荣辱观。荀子认为君子、小人都好荣恶辱,而自身的言行是招致荣辱的主要原因,它不是先天的,而是后天自身修养的结果。他强调只有重义轻利,遵循礼法,重视师教的人才能获得富贵荣誉,反之则会遭受卑贱耻辱。并要求人们应遵守伦理等级秩序,各守其职,这样社会才能获得大治。
泄者①,人之殃也。恭俭者,偋五兵也②。虽有戈矛之刺,不如恭俭之利也。故与人善言,暖于布帛;伤人之言③,深于矛戟。故薄薄之地,不得履之,非地不安也。危足无所履者④,凡在言也。巨涂则让⑤,小涂则殆,虽欲不谨,若云不使。
【注释】
① :同“骄”。泄:通“媟”(xiè),傲慢。
②偋:同“屏”,却。五兵:古代的五种兵器,刀、剑、矛、戟、矢。
③之:当作“以”(王念孙说)。
④危足:侧足。
⑤涂:同“途”。让:通“攘”,扰攘。
【译文】
傲慢,是人的祸患。谦恭,可以防止各种兵器的伤害。即使有戈矛的尖锐,也不如谦恭的锋利。所以和别人说好话,比给人衣服还要温暖;用恶语伤害别人,比用矛戟伤得还深。所以广阔的土地,不能走在上面,并不是地面不平。侧着脚也没有地方立足,都是由于说话的缘故。大路拥挤,小路危险,即使不想谨慎,也好像有什么迫使他要谨慎似的。
快快而亡者,怒也;察察而残者,忮也①;博而穷者,訾也②;清之而俞浊者③,口也;豢之而俞瘠者,交也;辩而不说者,争也;直立而不见知者,胜也;廉而不见贵者,刿也;勇而不见惮者,贪也;信而不见敬者,好 行也④。此小人之所务而君子之所不为也。
【注释】
①忮(zhì):忌恨。
②訾(zǐ):诋毁。
③俞:通“愈”,更加。
④ :同“专”。
【译文】
逞一时的痛快而导致死亡的,是因为忿怒;善于明察而遭到残害的,是因为忌恨;知识渊博而处境困窘的,是因为诋毁;希望名声清白反而越来越坏的,是由于说话不当;用酒肉结交朋友而交情反而越来越淡的,是由于以利相交;善于辩论却不被人称说的,是由于争论;行为正直却不为人赏识的,是由于好胜;为人方正却不受人尊重的,是由于伤人;勇敢却不被人畏惧的,是由于贪婪;守信用却不被人尊敬的,是由于喜好独断专行。这些都是小人所做的而君子是不会做的。
斗者,忘其身者也,忘其亲者也,忘其君者也。行其少顷之怒而丧终身之躯,然且为之,是忘其身也;家室立残,亲戚不免乎刑戮,然且为之,是忘其亲也;君上之所恶也,刑法之所大禁也,然且为之,是忘其君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是刑法之所不舍也,圣王之所不畜也。乳彘触虎①,乳狗不远游,不忘其亲也。人也,忧忘其身,内忘其亲,上忘其君,则是人也而曾狗彘之不若也。凡斗者,必自以为是而以人为非也。己诚是也,人诚非也,则是己君子而人小人也,以君子与小人相贼害也。忧以忘其身,内以忘其亲,上以忘其君,岂不过甚矣哉!是人也,所谓“以狐父之戈 牛矢”也②。将以为智邪?则愚莫大焉。将以为利邪?则害莫大焉。将以为荣邪?则辱莫大焉。将以为安邪?则危莫大焉。人之有斗,何哉?我欲属之狂惑疾病邪③,则不可,圣王又诛之。我欲属之鸟鼠禽兽邪,则不可,其形体又人,而好恶多同。人之有斗,何哉?我甚丑之!
【注释】
①宋浙刻本作“乳彘不触虎”。
②狐父:古代地名。传说那里生产优质的戈。 (zhú):刺。
③属:归。
【译文】
争斗的人,忘掉了自己的身体,忘掉了自己的亲人,忘掉了自己的君主。发泄一时的忿怒,而丧失了一生的生命,然而还是去做,这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家庭立刻被摧残,亲戚也难免受到杀害,然而还是去做,这是忘记了自己的亲人;争斗是君主所厌恶的,刑法所严厉禁止的,然而还是去做,这是忘记了自己的君主。忧患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对内忘记了自己的亲人,对上忘记了自己的君主,这是刑法所不能赦免的,也是圣王所不能容许的。哺乳的母猪不触犯老虎,哺乳的母狗不到远处游逛,这是不忘记自己的亲人。作为一个人,忧患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对内忘记了自己的亲人,对上忘记了自己的君主,这种人连猪狗都不如。大凡争斗的人,必定认为自己是正确的而别人是错误的。自己果真是正确的,别人果真是错误的,那么自己就是君子而别人就是小人了,这是以君子的身份同小人相互残害了。忧患忘记了自己的身体,对内忘记了自己的亲人,对上忘记了自己的君主,这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这种人,就是平常所说的“用狐父生产的戈来刺牛粪”。认为他聪明吗?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了。认为他有利吗?没有比这更有害的了。认为他光荣吗?没有比这更可耻的了。认为他安全吗?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人们之间相互争斗,这是为什么呢?我想把他们归到疯狂、迷乱等精神病一类,却不行,因为圣王又要诛杀他们。我想把他们归到鸟鼠等禽兽一类,那样也不行,因为他们的形体还是人,而喜好和厌恶的情感和别人也大多相同。人们之间相互争斗,为什么呢?我非常鄙视这种行为!
有狗彘之勇者,有贾盗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争饮食,无廉耻,不知是非,不辟死伤①,不畏众强,恈恈然唯利饮食之见②,是狗彘之勇也。为事利,争货财,无辞让,果敢而振③,猛贪而戾,恈恈然唯利之见,是贾盗之勇也。轻死而暴,是小人之勇也。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举国而与之不为改视,重死持义而不桡④,是士君子之勇也。
【注释】
①辟:躲避。
②恈恈(móu)然:形容非常贪婪的样子。利:当为衍文(王引之说)。
③振:当为“很”字(同上)。
④桡(náo):屈从。
【译文】
有狗和猪的勇敢,有商贾和盗贼的勇敢,有小人的勇敢,有士与君子的勇敢:争夺吃喝,没有廉耻,不分是非,不避死伤,不怕众人的强大,贪婪地只看到吃的和喝的,这是狗和猪的勇敢。做事贪图利益,争夺财物,毫不谦让,行为果断而狠毒,凶猛贪心而暴戾,贪婪地只看到利益,这是商贾和盗贼的勇敢。轻视死亡而又残暴,这是小人的勇敢。合乎道义的事情,不屈从于权势,不考虑自己的利益,把整个国家给他也不改变做法,重视生命但为了坚持正义而永不屈服,这是士与君子的勇敢。
鲦 者①,浮阳之鱼也,胠于沙而思水②,则无逮矣。挂于患而欲谨,则无益矣。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怨人者穷,怨天者无志。失之己,反之人,岂不迂乎哉!
【注释】
①鲦 (tiáo qiáo):鱼名。
②胠:通“阹”(qū),遮拦。
【译文】
鲦 ,是喜欢浮出水面感受阳光的鱼,一旦搁浅在沙滩上再想回到水里,那就来不及了。遭到灾患而再想谨慎,那就没有用了。有自知之明的人不埋怨别人,知道命运的人不埋怨上天,埋怨别人的人就会困窘,埋怨上天的人没有见识。失误在自己,却反过来责难别人,难道不是离事实太远了吗!
荣辱之大分,安危利害之常体:先义而后利者荣,先利而后义者辱;荣者常通,辱者常穷;通者常制人,穷者常制于人,是荣辱之大分也。材悫者常安利,荡悍者常危害;安利者常乐易,危害者常忧险;乐易者常寿长,忧险者常夭折,是安危利害之常体也。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志意致修,德行致厚,智虑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政令法,举措时,听断公,上则能顺天子之命,下则能保百姓,是诸侯之所以取国家也。志行修,临官治,上则能顺上,下则能保其职,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则、度量、刑辟、图籍,不知其义,谨守其数,慎不敢损益也,父子相传,以持王公,是故三代虽亡,治法犹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禄秩也。孝弟原悫①, 录疾力②,以敦比其事业而不敢怠傲③,是庶人之所以取暖衣饱食,长生久视,以免于刑戮也。饰邪说,文奸言,为倚事,陶诞、突盗④,愓、悍、 、暴⑤,以偷生反侧于乱世之间,是奸人之所以取危辱死刑也。其虑之不深,其择之不谨,其定取舍楛僈⑥,是其所以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