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三问,孔子不对。孔子趋出,以语子贡曰:“乡者君问丘也,曰:‘子从父命,孝乎?臣从君命,贞乎?’三问而丘不对,赐以为何如?”子贡曰:“子从父命,孝矣;臣从君命,贞矣。夫子有奚对焉①?”孔子曰:“小人哉!赐不识也。昔万乘之国有争臣四人②,则封疆不削;千乘之国有争臣三人,则社稷不危;百乘之家有争臣二人,则宗庙不毁。父有争子,不行无礼;士有争友,不为不义。故子从父,奚子孝?臣从君,奚臣贞?审其所以从之之谓孝、之谓贞也。”
【注释】
①有:通“又”。
②争:通“诤”。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儿子听从父亲的命令,是孝顺吗?臣子服从君主的命令,是忠贞吗?”问了三遍,孔子不回答。孔子快步出来,把这件事告诉子贡说:“刚才国君问我,说:‘儿子听从父亲的命令,是孝顺吗?臣子服从君主的命令,是忠贞吗?’问了三遍而我没有回答,你认为怎样?”子贡说:“儿子听从父亲的命令,是孝顺;臣子服从君主的命令,是忠贞。先生又有什么可回答的呢?”孔子说:“是个小人呀!子贡你不懂。从前拥有万辆战车的国家有四个谏诤之臣,那么疆域就不会削减;拥有千辆战车的国家有三个谏诤之臣,那么社稷就不会有危险;拥有百辆战车的国家有两个谏诤之臣,那么宗庙就不会毁灭。父亲有劝谏的儿子,就不会做不合礼的事;士有劝谏的朋友,就不会做不合道义的事。所以儿子听从父亲,怎么能说儿子孝顺呢?臣子服从君主,怎么能说臣子忠贞呢?要弄清所以服从的原因才能叫做孝顺,叫做忠贞。”
子路问于孔子曰:“有人于此,夙兴夜寐,耕耘树艺,手足胼胝①,以养其亲,然而无孝之名,何也?”孔子曰:“意者身不敬与?辞不逊与?色不顺与?古之人有言曰:‘衣与,缪与②,不女聊。’今夙兴夜寐,耕耘树艺,手足胼胝,以养其亲,无此三者,则何以为而无孝之名也?”孔子曰:“由志之,吾语女。虽有国士之力,不能自举其身,非无力也,势不可也。故入而行不修,身之罪也;出而名不章③,友之过也。故君子入则笃行,出则友贤,何为而无孝之名也?”
【注释】
①胼胝(pián zhī):手脚上磨出的老茧。
②缪:绸缪,准备。与(yú):语气词,同“欤”。
③章:显著,明显。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这里有个人,早起晚睡,耕耘栽种,手脚上都磨出了老茧,来赡养他的双亲,然而却没有孝顺的名声,为什么?”孔子说:“大概是态度不恭敬吧?言语不谦逊吧?脸色不温顺吧?古人有句话说:‘给我穿衣服,给我准备一切,对我不恭敬就不依赖你。’现在早起晚睡,耕耘栽种,手脚上都磨出了老茧,来赡养他的双亲,没有这三种行为,那为什么会没有孝顺的名声呢?”孔子说:“仲由你记住,我告诉你。即使有国家大力士的力气,也不能自己举起自己的身体,这并不是没有力气,是客观形势不允许。所以回到家中而行为不端正,是自己的罪过;在外而名声不显扬,是朋友的罪过。所以君子在家就行为敦厚,出门在外就结交贤人,怎么会没有孝顺的名声呢?”
子路问于孔子曰:“鲁大夫练而床①,礼邪?”孔子曰:“吾不知也。”子路出,谓子贡曰:“吾以夫子为无所不知,夫子徒有所不知②。”子贡曰:“女何问哉?”子路曰:“由问:‘鲁大夫练而床,礼邪?’夫子曰:‘吾不知也。’”子贡曰:“吾将为女问之。”子贡问曰:“练而床,礼邪?”孔子曰:“非礼也。”子贡出,谓子路曰:“女谓夫子为有所不知乎?夫子徒无所不知。女问非也。礼,居是邑,不非其大夫。”
【注释】
①练:白色的熟绢。古代父母死后一周年进行祭祀,身上要戴练,不能睡床。
②徒:乃。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鲁国大夫祭祀父母身戴白绢睡在床上,合乎礼吗?”孔子说:“我不知道。”子路出来,对子贡说:“我认为先生没有什么不知道的,先生竟然也有不知道的。”子贡说:“你问的什么?”子路说:“我问:‘鲁国大夫祭祀父母时身戴白绢睡在床上,合乎礼吗?’先生回答说:‘我不知道。’”子贡说:“我去替你问问。”子贡问孔子说:“祭祀父母身戴白绢睡在床上,合乎礼吗?”孔子说:“不合乎礼。”子贡出来,对子路说:“你说先生有不知道的事吗?先生是没有什么不知道的。是你问得不对。依礼的规定,居住在这个城邑,不非议此城的大夫。”
子路盛服见孔子,孔子曰:“由,是裾裾何也①?昔者江出于岷山②,其始出也,其源可以滥觞③,及其至江之津也,不放舟、不避风则不可涉也④。非维下流水多邪?今女衣服既盛,颜色充盈,天下且孰肯谏女矣?由!”子路趋而出,改服而入,盖犹若也⑤。孔子曰:“志之,吾语女。奋于言者华⑥,奋于行者伐,色知而有能者,小人也。故君子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言之要也;能之曰能之,不能曰不能,行之至也。言要则知,行至则仁。既知且仁,夫恶有不足矣哉!”
【注释】
①裾裾(jū):形容衣服整齐的样子。
②岷山:在今四川省西北部。
③滥觞(shānɡ):水流极小,仅能浮起酒杯。觞,酒器。
④放舟:同“方舟”,两船并在一起。
⑤犹若:舒适和顺的样子。
⑥华:通“哗”,浮夸。
【译文】
子路穿着盛服见孔子,孔子说:“仲由,穿得如此整齐,为什么?从前长江发源于岷山,开始流出时,它的水流小得只能浮起酒杯,等到了长江的渡口时,如果不把船并在一起、不避开大风就不能渡过去。这不是下游流水大的缘故吗?现在你衣着盛装,神气十足,天下人有谁还肯规劝你呢?仲由啊!”子路快步走出去,换了衣服又进来,显得舒适和顺。孔子说:“记住,我告诉你。争着说话的人浮夸,争着行动的人炫耀,从脸上就能看出聪明而又有才能的人,是小人。所以君子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这是说话的要领;能做就说能做,不能做就说不能做,这是行为的最高准则。说话合乎要领就聪明,行为合乎准则就有仁德。既聪明又有仁德,又哪里会有不足的地方呢!”
子路入,子曰:“由,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对曰:“知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子贡入,子曰:“赐,知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贡对曰:“知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君子矣。”颜渊入,子曰:“回,知者若何?仁者若何?”颜渊对曰:“知者自知,仁者自爱。”子曰:“可谓明君子矣。”
【译文】
子路进来,孔子说:“仲由,聪明的人怎么样?仁德的人怎么样?”子路回答说:“聪明的人使人了解自己,仁德的人使人热爱自己。”孔子说:“你可以称作士了。”子贡进来,孔子说:“端木赐,聪明的人怎么样?仁德的人怎么样?”子贡回答说:“聪明的人了解别人,仁德的人热爱别人。”孔子说:“你可以称作士君子了。”颜渊进来,孔子说:“颜回,聪明的人怎么样?仁德的人怎么样?”颜渊回答说:“聪明的人自己了解自己,仁德的人自己热爱自己。”孔子说:“你可以称作明君子了。”
子路问于孔子曰:“君子亦有忧乎?”孔子曰:“君子,其未得也,则乐其意;既已得之,又乐其治。是以有终生之乐,无一日之忧。小人者,其未得也,则忧不得;既已得之,又恐失之。是以有终身之忧,无一日之乐也。”
【译文】
子路问孔子说:“君子也有忧虑吗?”孔子说:“君子,还没有得到职位时,就为自己的志向而快乐;已经得到职位,又为自己的事业而快乐。所以终生都快乐,没有一天忧虑。小人,没有得到职位时,就为得不到职位而忧虑;已经得到职位,又害怕失去。所以一生都忧虑着,而没有一天的快乐。”
法行
【题解】
本文以“法行”为题,意在阐述君子要遵守的行为准则,强调君子要端正行为,加强身心修养,时刻自我警戒。
公输不能加于绳①,圣人莫能加于礼。礼者,众人法而不知,圣人法而知之。
【注释】
①公输:即公输般,春秋时期鲁国著名的木匠,又名“鲁班”。绳:墨线。“绳”字下疑脱一“墨”字(顾千里说)。
【译文】
公输般对于绳墨不能有所增益,圣人对于礼不能有所增益。礼,众人效法它而不知道它的意义,圣人效法它而知道它的意义。
曾子曰:“无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无身不善而怨人,无刑已至而呼天。内人之疏而外人之亲,不亦远乎①!身不善而怨人,不亦反乎!刑已至而呼天,不亦晚乎!《诗》曰:‘涓涓源水,不雝不塞。毂已破碎,乃大其辐。事已败矣,乃重大息。’其云益乎!”②
【注释】
①远:当与下文的“反”字互换(王念孙说)。
②“《诗》曰”句:不见于今本《诗经》,当为逸诗。雝,通“壅”,堵塞。毂(ɡǔ),车轮中心的圆木。
【译文】
曾子说:“不要疏远亲人而亲近外人,不要自己做得不好而埋怨别人,不要等已经面临刑罚了才呼喊上天。疏远亲人而亲近外人,不是违反情理吗?自己做得不好而埋怨别人,不是离事实太远了吗?刑罚已经降临了才呼喊上天,不是很晚了吗?《诗经》中说:‘细细的流水,不加堵塞就不断绝。车毂已经破碎,才增大那车辐。事情已经失败了,才深深长叹。’这有什么益处呢?”
曾子病,曾元持足①,曾子曰:“元志之!吾语汝。夫鱼鳖鼋鼍犹以渊为浅而堀其中②,鹰鸢犹以山为卑而增巢其上③,及其得也,必以饵。故君子苟能无以利害义,则耻辱亦无由至矣。”
【注释】
①曾元:曾子的儿子。
②鼋(yuán):大鳖。鼍(tuó):鳄鱼的一种。堀:通“窟”。下当脱一“穴”字(俞樾说)。
③增巢:聚集柴木做成巢。
【译文】
曾子病重,曾元抱着他的脚,曾子说:“曾元,你记住!我告诉你。鱼鳖鼋鼍还认为深渊太浅而在下面挖洞,鹰鸢还认为山太低而在上面筑巢,等被人捉住,一定是因为诱饵的缘故。所以君子如果能够做到不以利益损害道义,那么耻辱也就不会到来了。”
子贡问于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贵玉而贱珉者①,何也?为夫玉之少而珉之多邪?”孔子曰:“恶!赐,是何言也!夫君子岂多而贱之,少而贵之哉!夫玉者,君子比德焉。温润而泽,仁也;栗而理,知也;坚刚而不屈,义也;廉而不刿②,行也;折而不桡③,勇也;瑕适并见,情也;扣之,其声清扬而远闻,其止辍然④,辞也。故虽有珉之雕雕⑤,不若玉之章章。《诗》曰:‘言念君子,温其如玉。’⑥此之谓也。”
【注释】
①珉(mín):似玉的石。
②廉:棱角。刿:划伤。
③桡(náo):屈从,屈服。
④辍然:突然停止的样子。
⑤雕雕:文采显著的样子。下“章章”同。
⑥“《诗》曰”句:见《诗经•秦风•小戎》。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君子之所以看重宝玉而轻视珉石,是为什么?是因为宝玉很少而珉石很多吗?”孔子说:“哎!端木赐,你这是什么话!君子难道因为多就轻视它,少就珍视它吗?那宝玉,君子把它比作美德。温和滋润而有光泽,像仁;坚硬而有文理,像智;刚强而不屈,像义;有棱角而不伤人,像行;折断也不弯曲,像勇;瑕疵都表现在外面,像真情;敲敲它,声音清扬悠远,停下来就戛然而止,像言辞。所以珉石,即使有纹彩,也比不上宝玉的明亮。《诗经》中说:‘思念君子,温和地像宝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曾子曰:“同游而不见爱者,吾必不仁也;交而不见敬者,吾必不长也;临财而不见信者,吾必不信也。三者在身,曷怨人?怨人者穷,怨天者无识。失之己而反诸人,岂不亦迂哉!”
【译文】
曾子说:“共同游玩而不被别人喜爱,一定是自己不仁爱;与人交往而不被尊敬,一定是自己不尊敬别人;接近财物而不被信任,一定是自己不讲信用。这三个原因都在自己身上,怎么还能埋怨别人?埋怨别人的就会穷困,埋怨上天的是没有见识。自己失误反而责备别人,难道不是太迂腐了吗?”
南郭惠子问于子贡曰①:“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子贡曰:“君子正身以俟,欲来者不距①,欲去者不止。且夫良医之门多病人, 栝之侧多枉木,是以杂也。”
【注释】
①南郭惠子:不详其人。
②距:通“拒”。
【译文】
南郭惠子问子贡说:“孔子的学生,为什么那么混杂?”子贡说:“君子端正自身来对待别人,想来的人不拒绝,想走的人不阻止。而且良医的门前病人多,矫木工具旁弯曲的木头多,所以混杂。”
孔子曰:“君子有三恕①:有君不能事,有臣而求其使,非恕也;有亲不能报,有子而求其孝,非恕也;有兄不能敬,有弟而求其听令,非恕也。士明于此三恕,则可以端身矣。”
【注释】
①恕:推己及人之心。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恕道:有君主不能侍奉,有臣子却要役使他们,这不是恕道;有父母不能奉养,有儿子却想要他孝顺,这不是恕道;有兄长不能尊敬,有弟弟却要他听从命令,这不是恕道。士人明白这三种恕道,就可以端正身心了。”
孔子曰:“君子有三思,而不可不思也。少而不学,长无能也;老而不教,死无思也;有而不施,穷无与也。是故君子少思长则学,老思死则教,有思穷则施也。”
【译文】
孔子说:“君子有三种需要思考的事,不能不思考。年少不学习,长大了就没有才能;老年时不教育人,死了后就没人思念;富足时不施舍,穷困了就没人帮助。所以君子年少时思考年老的事就会学习,老了思考死后的事就会教育人,富足了思考穷困的事就会施舍。”
哀公
【题解】
本文通过鲁哀公与孔子,以及鲁定公与颜渊的对话,阐述了国君为政应该遵守的一些基本原则,强调君主要善于选取人才和爱护人民。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吾欲论吾国之士①,与之治国,敢问何如取之邪?”孔子对曰:“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②,不亦鲜乎!”哀公曰:“然则夫章甫、 屦、绅而搢笏者③,此贤乎?”孔子对曰:“不必然。夫端衣、玄裳、 而乘路者④,志不在于食荤;斩衰、菅屦、杖而啜粥者⑤,志不在于酒肉。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舍此而为非者,虽有,不亦鲜乎!”哀公曰:“善!”
【注释】
①论:选择。
②舍:处。
③章甫:商代的一种帽子。 (qú)屦:带有 饰的鞋。 ,古代鞋头上的装饰,用于穿系鞋带。“绅”下当脱一“带”字(王念孙说)。搢(jìn):插。
④端衣:祭祀时穿的礼服。玄裳:祭祀时穿的黑色的裙。路:大车。
⑤斩衰:古代最重的一种丧服,用粗布制成,不缉边。菅屦(jù):草鞋。啜(chuò):吃。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想选择我国有才能的人,同他们一起治理国家,请问怎样选取他们?”孔子回答说:“生在当今社会,记得古代治国大道,处在当今习俗中,穿着古时的服装,能够做到这些而做坏事的人,不是很少吗?”哀公说:“那么,戴着礼帽、穿着 饰的鞋、束着腰带而且腰上插着上朝时的笏板,这样的人贤能吗?”孔子回答说:“不一定。穿着祭祀礼服、黑色的礼裙、戴着礼帽而乘坐大车的人,他们心里想的不是吃荤;身着丧服、脚穿草鞋、拄着孝棍而且喝稀粥的人,他们心里想的不是酒肉。生在当今的社会,记得古时的治国大道,处在当今习俗中,穿着古时的服装,能够做到这些而做坏事的人,即使有,不是很少吗?”哀公说:“好!”
孔子曰:“人有五仪①:有庸人,有士,有君子,有贤人,有大圣。”哀公曰:“敢问何如斯可谓庸人矣?”孔子对曰:“所谓庸人者,口不能道善言,心不知色色②;不知选贤人善士托其身焉以为己忧,勤行不知所务③,止交不知所定④;日选择于物,不知所贵;从物如流,不知所归;五凿为正⑤,心从而坏。如此,则可谓庸人矣。”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士矣?”孔子对曰:“所谓士者,虽不能尽道术,必有率也;虽不能遍美善,必有处也。是故知不务多,务审其所知;言不务多,务审其所谓;行不务多,务审其所由。故知既已知之矣,言既已谓之矣,行既已由之矣,则若性命肌肤之不可易也。故富贵不足以益也,卑贱不足以损也。如此,则可谓士矣。”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之君子矣?”孔子对曰:“所谓君子者,言忠信而心不德,仁义在身而色不伐,思虑明通而辞不争,故犹然如将可及者,君子也。”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贤人矣?”孔子对曰:“所谓贤人者,行中规绳而不伤于本,言足法于天下而不伤于身,富有天下而无怨财⑥,布施天下而不病贫。如此,则可谓贤人矣。”哀公曰:“善!敢问何如斯可谓大圣矣?”孔子对曰:“所谓大圣者,知通乎大道,应变而不穷,辨乎万物之情性者也。大道者,所以变化遂成万物也;情性者,所以理然不、取舍也⑦。是故其事大辨乎天地⑧,明察乎日月,总要万物于风雨,缪缪肫肫⑨。其事不可循⑩,若天之嗣⑪;其事不可识,百姓浅然不识其邻⑫。若此,则可谓大圣矣。”哀公曰:“善!”
【注释】
①仪:等级。
②色色:当为“邑邑”(郝懿行说),忧郁的样子。
③勤:当为“动”字(卢文弨说)。
④交:当为“立”字(同上)。
⑤五凿:五情。
⑥怨:通“蕴”,蓄积。
⑦不:同“否”。
⑧辨:通“遍”。
⑨缪缪:通“穆穆”,和美的样子。肫肫:通“纯纯”,精密的样子。
⑩循:通“揗”,模仿。
⑪嗣:同“司”。
⑫邻:连接。
【译文】
孔子说:“人有五个等级:有平庸的人,有士人,有君子,有贤人,有大圣人。”哀公问:“请问什么样的人是平庸的人?”孔子回答说:“所谓平庸的人,口中不能说好话,心中不知道忧愁;不懂得选择贤人善士来为自己分忧,行动时不知干什么,坐和站的地方都找不到;每天在事物中选来选去,不知道什么贵重;追随外物,不知道归宿;为情欲所主宰,思想也跟着变坏。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平庸的人了。”哀公说:“好!请问什么样的人是士人呢?”孔子回答说:“所谓士人,虽然不能精通治国之道,必定有所遵循;虽然不能尽善尽美,必定有所固守。所以知识不求多,必定要明审所知道的;话不求多,必定要明审所说的;做事不求多,必定要明审所作所为。所以知识已经通晓了,话已经说出了,事已经做了,就像自己的性命和肌肤一样不能改变了。因此富贵不能使他增加,卑贱不能使他受损,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士人了。”哀公说:“好!请问什么样的人是君子呢?”孔子回答说:“所谓君子,说话忠诚守信而心中不认为自己有美德,心存仁义而脸上没有炫耀之色,思虑通达而说话不与人争辩,所以从容不迫就像可以被人赶上一样,这是君子。”哀公说:“好!请问什么样的人是贤人?”孔子回答说:“所谓贤人,行为合乎规矩而不伤害本性,说话足以被天下人效法而不伤害自身,富足得拥有天下而没有私蓄财产,把财产布施天下而不担心自己贫穷,像这样,就可以称为贤人了。”哀公说:“好!请问什么样的人是大圣人?”孔子回答说:“所谓大圣人,智慧通晓大道,应付变化而没有穷尽,能辨别万物的情性。大道,是变化成就万物的根源;情性,是判断是非、取舍的依据。所以大圣人的事业大得像天地一样,明察事物清楚得像日月一样,管理万物像风雨的滋润一样,和美精纯。他做的事不能模仿,像天主宰万物一样;他做的事不能被认识,百姓浅陋得连它相近的事情也不认识。像这样,就可以称为大圣人了。”哀公说:“好!”
鲁哀公问舜冠于孔子,孔子不对。三问,不对。哀公曰:“寡人问舜冠于子,何以不言也?”孔子对曰:“古之王者,有务而拘领者矣①,其政好生而恶杀焉,是以凤在列树,麟在郊野,乌鹊之巢可俯而窥也。君不此问,而问舜冠,所以不对也。”
【注释】
①务:通“冒”,便帽。拘(ɡōu)领:曲领,用以绕颈。拘,弯曲。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问舜的帽子,孔子不回答。问了三次,孔子不回答。哀公说:“我问你舜的帽子,为什么不说话?”孔子回答说:“古时的君王,戴便帽而围着脖颈,他的政治喜欢养民而憎恶杀人,所以凤凰落在树林中,麒麟在郊外活动,乌鸦、喜鹊的窝巢低头就可看到。君王不问这个,而问舜的帽子,所以不回答。”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孔子曰:“君之所问,圣君之问也。丘,小人也,何足以知之?”曰:“非吾子无所闻之也。”孔子曰:“君入庙门而右,登自胙阶①,仰视榱栋②,俛见几筵③,其器存,其人亡,君以此思哀,则哀将焉而不至矣④?君昧爽而栉冠⑤,平明而听朝,一物不应,乱之端也,君以此思忧,则忧将焉而不至矣?君平明而听朝,日昃而退⑥,诸侯之子孙必有在君之末庭者,君以思劳,则劳将焉而不至矣?君出鲁之四门以望鲁四郊,亡国之虚则必有数盖焉⑦,君以此思惧,则惧将焉而不至矣?且丘闻之: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君以此思危,则危将焉而不至矣?”
【注释】
①胙阶:东阶,主人迎接宾客的台阶。胙,通“阼”,台阶。
②榱(cuī):椽子。
③俛:同“俯”。
④而:能。
⑤昧爽:黎明。栉(zhì)冠:梳头戴帽。
⑥昃(zè):太阳偏西。
⑦虚:同“墟”。数盖:数处。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我出生在深宫之中,在妇人的怀抱中长大,我从来不知道悲哀,从来不知道忧愁,从来不知道劳苦,从来不知道恐惧,从来不知道危险。”孔子说:“君王所问的,是圣君所问的问题。孔丘,是小人,怎么能知道这些呢?”哀公说:“除了你,我就没人可问了。”孔子说:“您走进宗庙的大门向右,登上东边的台阶,抬头看见椽子主梁,低头看见供桌,玉器仍在,人已经故了,您从这里想想悲哀,那么悲哀怎么会不来呢?您黎明起来梳头戴帽,天亮时上朝听政,一件事情处理不好,就是混乱的开始,您从这里想想忧愁,那么忧愁怎么会不来呢?您天亮了上朝听政,日落时退朝,诸侯的子孙一定有在朝廷最末的座位上来供奉您的,您从这里想想劳苦,那么劳苦怎么会不来呢?您走出鲁国的四边城门来看看鲁国的四郊,亡国的废墟一定有好多处,您从这里想想恐惧,那么恐惧怎么会不来呢?况且孔丘听说:君主是船,百姓是水。水能载船,水也能翻船,您从这里想想危险,那么危险怎么会不来呢?”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绅、委、章甫有益于仁乎①?”孔子蹴然曰②:“君号然也③!资衰、苴杖者不听乐,非耳不能闻也,服使然也。黼衣、黻裳者不茹荤④,非口不能味也,服使然也。且丘闻之:好肆不守折⑤,长者不为市。窃其有益与其无益,君其知之矣。”
【注释】
①委:周代的一种黑色丝织礼帽。
②蹴(cù)然:变色的样子。
③号:当为“胡”字(杨倞说)。
④黼(fǔ)衣、黻裳:均为祭服。
⑤肆:市场。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腰带、委帽、章甫有益于仁吗?”孔子惊恐地说:“您怎么会这样问!穿丧服、拄孝棍的人不听音乐,不是耳朵不能听,是因为身穿丧服的缘故。穿着祭服的人不吃荤菜,不是嘴巴没有口味,是因为身穿丧服的缘故。况且孔丘听说:善于经商的人不使自己的财物损折,受尊敬的长者不到市场做买卖。它有益还是无益,君王您知道了吧。”
鲁哀公问于孔子曰:“请问取人?”孔子对曰:“无取健①,无取 ②,无取口啍③。健,贪也; ,乱也;口啍,诞也。故弓调而后求劲焉,马服而后求良焉,士信悫而后求知能焉。士不信悫而有多知能,譬之其豺狼也,不可以身尔也④。语曰:‘桓公用其贼,文公用其盗。’故明主任计不信怒⑤,暗主信怒不任计。计胜怒则强,怒胜计则亡。”
【注释】
①健:指争强好胜的人。
② (ɡàn):通“钳”,指用武力胁制人。
③啍(zhūn):通“谆”,能说会道的样子。
④尔:通“迩”,近。
⑤怒:此处泛指恩怨情感。
【译文】
鲁哀公问孔子说:“请问如何选取人才?”孔子回答说:“不要选取争强好胜的人,不要选取好用武力的人,不要选取能说会道的人。争强好胜,就会贪婪;好用武力,就会混乱;能说会道,就会荒诞。所以弓调好后才能求其强劲,马驯服后才能求其成为良马,士忠厚诚实才能求其聪明有才能。士不忠厚诚实而又聪明有才能,那就像豺狼一样,不能接近他。俗语说:‘桓公任用贼人,文公任用强盗。’所以圣明的君主注重计谋不注重感情,昏庸的君主注重感情不注重计谋。计谋胜过感情就强大,感情胜过计谋就灭亡。”
定公问于颜渊曰①:“东野子之善驭乎②?”颜渊对曰:“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③。”定公不悦,入谓左右曰:“君子固谗人乎!”三日而校来谒④,曰:“东野毕之马失。两骖列⑤,两服入厩。”定公越席而起曰:“趋驾召颜渊⑥!”颜渊至,定公曰:“前日寡人问吾子,吾子曰:‘东野毕之驭,善则善矣。虽然,其马将失。’不识吾子何以知之?”颜渊对曰:“臣以政知之。昔舜巧于使民而造父巧于使马。舜不穷其民,造父不穷其马,是舜无失民⑦,造父无失马也。今东野毕之驭,上车执辔,衔体正矣;步骤驰骋,朝礼毕矣;历险致远,马力尽矣。然犹求马不已,是以知之也。”定公曰:“善!可得少进乎?”颜渊对曰:“臣闻之:鸟穷则啄,兽穷则攫,人穷则诈。自古及今,未有穷其下而能无危者也。”
【注释】
①定公:鲁国国君,名宋。
②东野子:鲁定公时善于驯马驾车的人,姓东野,名毕。“子”是对人的尊称。
③失:逃奔。
④校:负责养马的官。
⑤骖(cān):古时用四马拉车,两旁的马称“骖”,中间的马称“服”。列:同“裂”。
⑥趋:督促,归向。
⑦是:后当脱一“以”字(王念孙说)。
【译文】
鲁定公问颜渊说:“东野先生车驾得好吗?”颜渊回答说:“好倒是很好。虽然这样,但他的马将要奔逸。”定公不高兴,进去对左右的人说:“君子本来就诽谤人吗?”三天后,养马的官吏来报告,说:“东野毕的马逃逸了。车旁的两匹马挣脱缰绳逃跑了,中间的两匹马回到了马棚中。”定公离开席位站起来说:“赶快驾车召见颜渊!”颜渊到了,定公说:“前天我问您,您说:‘东野毕驾车好是好,但他的马将要逃奔。’不知道您是怎样知道的?”颜渊回答说:“我从政治上知道的。从前舜善于役使人民而造父善于驱使马。舜不使他的人民窘困,造父不使他的马筋疲力尽,所以舜没有逃奔的人民,造父没有逃奔的马。现在东野毕驾车,登上车子手握缰绳,马嚼子和马都端正了;快慢驰骋自如,各种规定的礼仪要求都达到了;经历各种险隘到达远方,马的力气用完了。然而仍然要求马不停止,所以知道他的马将逃逸。”定公说:“好!能再进一步说明吗?”颜渊回答说:“我听说:鸟急了就会乱啄,兽急了就会乱抓,人走投无路了就会欺诈。从古到今,还没有使百姓困窘而君主能没有危险的。”
尧问
【题解】
本文意在劝诫为政者要敬业好德,礼贤下士,任贤用能。末节是门人对荀子的高度评价,对他的遭遇给予了同情,对他的才能给予了充分的肯定。
尧问于舜曰:“我欲致天下,为之奈何?”对曰:“执一无失,行微无怠,忠信无倦,而天下自来。执一如天地,行微如日月,忠诚盛于内,贲于外①,形于四海。天下其在一隅邪②!夫有何足致也?”
【注释】
①贲:通“奋”。
②隅:角落。
【译文】
尧问舜说:“我想取得天下,该怎么办?”舜回答说:“专心政事不要出错,做事情不要懈怠,忠诚守信不要厌倦,那么天下人就会自动归顺。专心政事像天地一样长久,做小的事情像日月一样不停,忠诚充满于内心,表现在外面,体现在四海。那天下不就像屋子中的一个角落吗?又哪里用得着去取呢?”
魏武侯谋事而当①,群臣莫能逮,退朝而有喜色。吴起进曰:“亦尝有以楚庄王之语闻于左右者乎?”武侯曰:“楚庄王之语何如?”吴起对曰:“楚庄王谋事而当,群臣莫能逮,退朝而有忧色。申公巫臣进问曰②:‘王朝而有忧色,何也?’庄王曰:‘不穀谋事而当③,群臣莫能逮,是以忧也。其在中 之言也④,曰:“诸侯自为得师者王,得友者霸,得疑者存,自为谋而莫己若者亡。”今以不穀之不肖而群臣莫能逮,吾国几于亡乎!是以忧也。’楚庄王以忧,而君以憙⑤。”武侯逡巡再拜曰⑥:“天使夫子振寡人之过也。”
【注释】
①魏武侯:战国时魏国国君,魏文侯的儿子,名击。
②申公巫臣:楚国申邑大夫,姓屈,名巫臣,字子灵。
③不穀:古代君王的谦称。
④中 :同“仲虺”(huǐ),商汤的左相。
⑤憙:同“喜”。
⑥逡巡:后退。
【译文】
魏武侯谋事很得当,群臣没有人能够比得上,退朝后他面带喜色。吴起上前说:“曾经听到左右说过楚庄王的话吗?”武侯问:“楚庄王的话怎样说的?”吴起回答说:“楚庄王谋事很得当,群臣没有人能够比得上,退朝后面带忧色。申公巫臣上前问道:‘君王上朝后面带忧色,为什么?’庄王说:‘我谋事很得当,群臣没有人能够比得上,所以忧虑。仲虺说过这样的话:“诸侯能够得到师傅的就称王,得到朋友的就称霸,得到解决疑惑的人就能生存,自己谋划而没有人比得上的就灭亡。”现在我这样无能而群臣没有人能够比得上,我的国家接近于灭亡了!所以忧虑。’楚庄王因而忧虑,而君王因而高兴。”武侯后退几步拜了两拜说:“上天让您来补救我的过错呀。”
伯禽将归于鲁①,周公谓伯禽之傅曰:“汝将行,盍志而子美德乎②?”对曰:“其为人宽,好自用,以慎。此三者,其美德已。”周公曰:“呜呼!以人恶为美德乎?君子好以道德,故其民归道。彼其宽也,出无辨矣,女又美之。彼其好自用也,是所以窭小也③。君子力如牛,不与牛争力;走如马,不与马争走;知如士,不与士争知。彼争者,均者之气也,女又美之。彼其慎也,是其所以浅也。闻之曰:‘无越逾不见士。’见士问曰:‘无乃不察乎?’不闻④,即物少至,少至则浅。彼浅者,贱人之道也,女又美之。吾语女:我,文王之为子,武王之为弟,成王之为叔父,吾于天下不贱矣,然而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⑤,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之士者百有馀人,欲言而请毕事者千有馀人,于是吾仅得三士焉,以正吾身,以定天下。吾所以得三士者,亡于十人与三十人中,乃在百人与千人之中。故上士吾薄为之貌,下士吾厚为之貌。人人皆以我为越逾好士,然故士至,士至而后见物,见物然后知其是非之所在。戒之哉!女以鲁国骄人,几矣!夫仰禄之士犹可骄也,正身之士不可骄也。彼正身之士,舍贵而为贱,舍富而为贫,舍佚而为劳,颜色黎黑而不失其所⑥,是以天下之纪不息,文章不废也。”
【注释】
①伯禽:周公的儿子,封于鲁。
②而:你。
③窭(jù):小。
④闻:通“问”。
⑤贽(zhì):古时初见尊长所送的礼物。
⑥黎:通“藜”。
【译文】
伯禽将要回到鲁国去,周公问伯禽的老师说:“你们就要走了,何不说说伯禽的美德呢?”回答说:“他待人宽厚,喜欢自己处理事情,而且谨慎。这三方面,就是他的美德。”周公说:“唉!你把人们厌恶的当作美德吗?君子喜欢依道德行事,所以他的民众归于正道。他待人宽厚,处理政事就没有分别,你却称赞他。他喜欢自己处理事情,就会气量狭小。君子力气大得像牛一样,却不与牛较力;跑起来快得像马一样,却不与马赛跑;智慧像士一样,却不与士争高低。那竞争,是势均力敌的人的意气之争,你却称赞他。他的谨慎,是他之所以浅陋的原因。听到别人说:‘不要怕越过等级不接近士人。’见到士就要问道:‘我是不是不明察?’不问,了解的事情就少,了解得少就浅陋。那浅陋,是下贱的人待人接物的方法,你却称赞他。我告诉你:我,作为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成王的叔父,我在天下不算卑贱了,然而我拿着礼物去求见的有十人,带着礼物回见的有三十人,以礼相待的有一百多人,想进言而让他说完的有一千多人,从这些人中我仅得到三个士人,来端正我的行为,来帮我安定天下。我得到这三个士人,不是在十人和三十人中选取的,而是在一百多人和一千多人中选取的。所以我对于上等的士礼貌轻一些,对于下等的士礼貌重一些。每个人都认为我越过等级喜欢士人,所以士人来到了,士人来到了然后我了解事情,了解事情然后知道它们的是非在什么地方。警惕啊!你因为鲁国而对人傲慢,就危险了!那依靠俸禄生活的士人还可以骄傲,端正身心的士人不可以骄傲。那端正身心的士人,舍弃尊贵而甘为卑贱,舍弃富足而甘为贫穷,舍弃安逸而甘为劳累,脸色黝黑而不放弃自己的立场,所以天下的纲纪不会停止,古代的文献典章不会荒废。”
语曰:缯丘之封人见楚相孙叔敖曰①:“吾闻之也:处官久者士妒之,禄厚者民怨之,位尊者君恨之。今相国有此三者而不得罪楚之士民,何也?”孙叔敖曰:“吾三相楚而心愈卑,每益禄而施愈博,位滋尊而礼愈恭②,是以不得罪于楚之士民也。”
【注释】
①缯(zēnɡ)丘:同“鄫丘”,古地名。鄫国的故地,属楚,在今湖北随县一带。封人:负责守卫边疆的官。
②滋:更加。
【译文】
传说:缯丘负责守卫边疆的官吏拜见楚国的相国孙叔敖说:“我听说:做官久的人,士人忌妒他;俸禄丰厚的人,民众怨恨他;地位尊贵的人,君主痛恨他。现在相国具备这三个方面而没有得罪楚国的士人和民众,为什么?”孙叔敖说:“我三次做楚相而心里越来越谦卑,每增加俸禄而施舍更加广博,地位越尊贵而礼仪越恭敬,所以没有得罪楚国的士人和民众。”
子贡问于孔子曰:“赐为人下而未知也。”孔子曰:“为人下者乎?其犹土也?深抇之而得甘泉焉①,树之而五谷蕃焉,草木殖焉,禽兽育焉,生则立焉,死则入焉,多其功而不息②。为人下者,其犹土也。”
【注释】
①抇:古“掘”字,挖掘。
②息:当为“惪”字(王引之说),同“德”。
【译文】
子贡问孔子说:“我想为人谦虚却不知该如何做。”孔子说:“为人谦虚吗?应该像土地一样吧?深深地挖掘就能得到甘泉,播种就会五谷丰盛,草木繁殖,禽兽繁衍,活着的站在上面,死了的埋在下面,功劳大而不以为有功德。为人谦虚的,就要像土地一样。”
昔虞不用宫之奇而晋并之①,莱不用子马而齐并之②,纣刳王子比干而武王得之。不亲贤用知,故身死国亡也。
【注释】
①虞:春秋时一个小国,姬姓,故址在今山西平陆北,公元前655年为晋国所灭。宫之奇:虞国的大夫。
②莱:春秋时莱国,故址在今山东黄县东南,公元前567年为齐国所灭。子马:莱国的贤臣。
【译文】
从前虞国不任用宫之奇而被晋国吞并了,莱国不任用子马而被齐国吞并了,纣王将王子比干剖腹挖心而被武王得到了天下。不亲近贤人、任用明智的人,所以身死国亡了。
为说者曰:“孙卿不及孔子。”是不然。孙卿迫于乱世,于严刑①,上无贤主,下遇暴秦,礼义不行,教化不成,仁者绌约,天下冥冥,行全刺之,诸侯大倾。当是时也,知者不得虑,能者不得治,贤者不得使,故君上蔽而无睹,贤人距而不受。然则孙卿怀将圣之心②,蒙佯狂之色,视天下以愚③。《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④此之谓也。是其所以名声不白,徒与不众,光辉不博也。今之学者,得孙卿之遗言馀教,足以为天下法式表仪,所存者神,所过者化。观其善行,孔子弗过,世不详察,云非圣人,奈何!天下不治,孙卿不遇时也。德若尧、禹,世少知之;方术不用,为人所疑。其知至明,循道正行,足以为纪纲。呜呼!贤哉!宜为帝王。天地不知,善桀、纣,杀贤良,比干剖心,孔子拘匡,接舆避世⑤,箕子佯狂,田常为乱⑥,阖闾擅强。为恶得福,善者有殃。今为说者又不察其实,乃信其名。时世不同,誉何由生?不得为政,功安能成?志修德厚,孰谓不贤乎!
【注释】
①(qiū):迫。
②将圣:大圣。
③视:通“示”。
④“《诗》曰”句:见《诗经•大雅•烝民》。
⑤接舆:春秋时楚国人,佯狂避世。
⑥田常:即田成子,也作“田恒”、“陈成子”,春秋时齐国大臣,公元前481年,他杀死齐简公,拥立齐平公,任相国摄政。
【译文】
持某些说法的人说:“孙卿比不上孔子。”这不对。孙卿被迫生活在乱世之中,处于严刑峻法之世,上面没有贤明的君主,下面遇到了残暴的秦国,礼义不能推行,教化不能成功,仁人被罢免压制,天下昏暗,德行美好的人反受讥讽,诸侯互相倾轧。在这个时代,聪明的人不能为国谋虑,有才能的人不能参与治国,贤能的人得不到任用,所以君主被蒙蔽而看不清楚,贤人遭到拒绝而不能被接受。然而孙卿心怀圣人的志向,假装疯狂的样子,向天下人显示自己的愚蠢。《诗经》中说:“既明智又聪慧,来保全自己。”说的就是这种人。这就是他名声不显赫,门徒不多,光辉不博大的原因。现在的学者,得到孙卿遗留下来的言论和教导,足以成为天下的法则和表率,他所在的地方都能得到全面治理,他所经过的地方都能得到教化。观察他的善良行为,孔子不能超过,世人不仔细观察,说他不是圣人,有什么办法!天下得不到治理,因为孙卿没有遇到好时机啊!他的道德像尧、舜一样,世人很少知道;治国的策略不被采用,却被人们怀疑。他的智慧非常明达,遵循大道端正行为,足以成为人们的楷模。唉!贤能啊!他应该成为帝王。天地不明智,善待桀、纣,杀害贤良,比干被挖了心,孔子被囚拘在匡地,接舆逃避社会,箕子佯装疯狂,田常作乱,阖闾逞强。作恶的得到幸福,为善的得到灾殃。现在持某些说法的人又不考察实际,竟相信他们的名声。时代不同,荣誉从什么地方产生?得不到任用,功业怎么成功?他思想美好、道德深厚,谁能说他不贤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