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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勇/李波 当前章节:15437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1

【注释】

①弟:同“悌”。原:同“愿”,诚实。

② (qū)录:劳碌的意思。 ,通“劬”。

③敦:治。比:通“庀”(pǐ),治理。

④陶诞:欺诈荒诞。陶,通“ ”,荒诞,虚妄。

⑤愓(dànɡ):放荡。

⑥楛(kǔ)僈:轻率。僈,轻慢。

【译文】

光荣、耻辱的根本区别,安危、利害的一般情形是:以道义为先而以利益为后的就光荣,以利益为先而以道义为后的就耻辱;光荣的人常常显达,耻辱的人常常穷困;显达的人常常统治别人,穷困的人常常被人统治,这是光荣和耻辱的根本区别。材性纯朴的人常常安全受益,放荡凶悍的人常常危险受害;安全受益的人常常欢乐平和,危险受害的人常常忧愁不安;欢乐平和的人常常长寿,忧愁不安的人常常夭折,这是安危利害的一般情形。上天生下众民,都有取得各自地位的道理。思想感情极其美好,德行极其忠厚,智虑极其高明,这是天子取得天下的原因。政令合乎法度,措施合乎时宜,处理事情公正,对上能顺从天子的命令,对下能保护百姓,这是诸侯取得国家的原因。志向和行为美好,为官善于治理,对上能顺从国君,对下能坚守自己的职位,这是士大夫取得田地封邑的原因。遵循法令、度量、刑法、地图和户籍,即使不了解它们的意义,也严格地遵守它们的规定,小心地不敢增减,代代相传,来扶持王公,因此夏、商、周三代虽然灭亡了,它们的政策法令仍然存在着,这是各级官吏取得俸禄职位的原因。孝顺父母、尊敬兄长,忠厚诚实、勤劳努力,来从事他的事业而不敢懈怠轻慢,这是老百姓穿得暖吃得饱,健康长寿,避免刑法杀戮的原因。粉饰异端邪说,美化邪恶的言论,干荒诞不经的事情,虚妄夸诞,强取豪夺,放荡、凶悍、骄横、粗暴,苟且偷生混迹于混乱的社会,这是奸邪的人所以招致危险、耻辱、死刑的原因。他们考虑问题不深入,选择不慎重,决定自己的取舍时太轻率,这是他们所以危险的原因。

材性知能,君子小人一也。好荣恶辱,好利恶害,是君子小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以求之之道则异矣。小人也者,疾为诞而欲人之信己也①,疾为诈而欲人之亲己也,禽兽之行而欲人之善己也。虑之难知也,行之难安也,持之难立也,成则必不得其所好②,必遇其所恶焉。故君子者,信矣,而亦欲人之信己也;忠矣,而亦欲人之亲己也;修正治辨矣,而亦欲人之善己也。虑之易知也,行之易安也,持之易立也,成则必得其所好,必不遇其所恶焉。是故穷则不隐,通则大明,身死而名弥白。小人莫不延颈举踵而愿曰:“知虑材性,固有以贤人矣!”夫不知其与己无以异也,则君子注错之当③,而小人注错之过也。故孰察小人之知能,足以知其有馀,可以为君子之所为也。譬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④,是非知能材性然也,是注错习俗之节异也。仁义德行,常安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危也;污僈、突盗⑤,常危之术也,然而未必不安也。故君子道其常而小人道其怪。

【注释】

①疾:极力。

②成:终。

③注错:安排措置。

④雅:通“夏”,华夏,指中国(中原地区)。

⑤污僈:污秽奸诈。僈,通“漫”。

【译文】

资质、秉性、智力和才能,君子与小人是一样的。爱好光荣厌恶耻辱,喜欢利益、憎恶祸害,君子和小人是相同的,至于他们所求得的方式就不同了。那些小人,极力做荒诞的事情却还要别人相信自己,拼命做奸诈的事情却还要别人亲近自己,行为如同禽兽却还要别人善待自己。考虑问题不明事理,做起事来不稳妥,坚持的主张不成立,最终得不到别人所喜欢,而必然会遭到他们所厌恶。至于君子,对人诚实,也愿意别人相信自己;对人忠诚,也愿意别人亲近自己;品行正直,办事得当,也愿意别人善待自己。考虑问题容易明达事理,做起事来容易稳妥,坚持的观点容易成立,最终一定会得到别人所喜欢,一定不会遭到他们所厌恶。所以君子在失意时,名声也不会被隐没,在得意时名声会显赫,死后名声更加辉煌。小人对此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羡慕地说:“他们的智力、思虑、资质、秉性本来就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啊!”其实他们不知道君子与自己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君子行为举措得当,小人行为举措错误罢了。所以仔细地考察小人的智力和才能,可以知道他们能够绰绰有馀地做到君子可以做到的一切。打个比方说,越国人安居在越国,楚国人安居在楚国,君子安居在中原地带,这并不是智力、才能、资质、秉性造成的,而是由于行为举止和习俗不同所形成的。仁义、德行是经常保持安全的方法,然而不一定不会发生危险;污秽奸诈、强取豪夺,是经常遭受危险的根源,然而不一定不会安全。所以君子遵循正常的途径,小人遵循诡异的途径。

凡人有所一同: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目辨白黑美恶,耳辨音声清浊,口辨酸咸甘苦,鼻辨芬芳腥臊,骨体肤理辨寒暑疾养①,是又人之所常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可以为尧、禹,可以为桀、跖,可以为工匠,可以为农贾,在势注错习俗之所积耳②,是又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③。为尧、禹则常安荣,为桀、跖则常危辱;为尧、禹则常愉佚,为工匠、农贾则常烦劳。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尧、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于变故,成乎修修之为④,待尽而后备者也。

【注释】

①养:通“痒”。

②势:无实义,当为衍文(王先谦说)。

③“是又人”三句:当为衍文(王念孙说)。

④修之:此二字疑为衍文(俞樾说)。

【译文】

大凡人都有相同的地方:饥饿了就想吃东西,寒冷了就想暖和,劳累了就想休息,喜欢利益而厌恶祸害,这是人生下来就会有的本性,是无所依待就会这样的,这是禹和桀所相同的。眼睛能分辨白黑美丑,耳朵能分辨声音的清浊,嘴巴能分辨酸咸甜苦,鼻子能分辨芳香恶臭,身体肌肤能分辨冷热痛痒,这也是人生下来就有的本性,是无所依待就这样的,也是禹、桀所共有的。人可以成为尧、禹,可以成为桀、跖,可以成为工匠,也可以成为农民和商人,这都是人们的行为举止和习俗长期积累形成的。成为尧、禹就会常常安乐光荣,成为桀、跖就会经常危险耻辱;成为尧、禹就会常常愉快安逸,成为工匠、农民、商人就会常常烦恼劳累。然而人们极力做烦恼劳累的事而很少做欢乐安逸的事,为什么呢?回答是:由于他们浅陋啊!尧、禹这样的人,并不是生下来就具备圣人品德的,而是从经历各种患难开始,成功于长期的身心修养,等把旧质去掉之后才具备圣人品德的啊!

人之生固小人,无师无法则唯利之见耳。人之生固小人,又以遇乱世,得乱俗,是以小重小也,以乱得乱也。君子非得势以临之,则无由得开内焉。今是人之口腹,安知礼义?安知辞让?安知廉耻隅积①?亦呥呥而噍②,乡乡而饱已矣。人无师无法,则其心正其口腹也。今使人生而未尝睹刍豢稻粱也③,惟菽藿糟糠之为睹④,则以至足为在此也。俄而粲然有秉刍豢稻粱而至者,则瞲然视之曰⑤:“此何怪也?”彼臭之而无嗛于鼻⑥,尝之而甘于口,食之而安于体,则莫不弃此而取彼矣。今以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以相群居,以相持养,以相藩饰,以相安固邪?以夫桀、跖之道,是其为相县也⑦,几直夫刍豢稻粱之县糟糠尔哉!然而人力为此而寡为彼,何也?曰:陋也。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人之大殃大害也。故曰:仁者好告示人。告之示之,靡之儇之⑧, 之重之⑨,则夫塞者俄且通也,陋者俄且 也⑩,愚者俄且知也。是若不行,则汤、武在上曷益⑪?桀、纣在上曷损?汤、武存则天下从而治,桀、纣存则天下从而乱。如是者,岂非人之情固可与如此,可与如彼也哉!

【注释】

①隅积:指大道的局部和整体。

②呥呥(rán):咀嚼的样子。噍(jiào):咀嚼。

③刍豢(huàn):牛羊猪狗等。刍,吃草的家畜。豢,吃粮食的家畜。

④菽藿(shū huò):豆和豆叶。

⑤瞲(xuè)然:吃惊的样子。

⑥无:当为衍字(王念孙说)。嗛(qiàn):快,满足。

⑦县(xuán):远,差距。

⑧靡:积。儇(xuān):积。

⑨ (yán):亦作“铅”,通“沿”,遵循。下同。

⑩ (xiàn):宽大。

⑪汤:即商汤,姓子,名履,又称“成汤”,率部灭掉了夏桀,建立了商朝。武:周武王,姓姬,名发,周文王之子,打败了商纣,建立了周朝。

【译文】

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小人,如果没有老师的教导、没有礼法的约束,就会只看到利益。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小人,又因遇到混乱的年代,接触了混乱的习俗,这就小上加小,从混乱中得到混乱。君子如果得不到势位来统治他们,就没有办法开导他们的内心。现在人们只知口腹之欲,哪里知道什么是礼节道义?什么是推辞谦让?什么是廉洁耻辱、大道的局部和整体?也只是知道嘴巴不停地吃东西,有滋有味地吃个饱而已。人如果没有老师、没有礼法,他的心正如他的口腹一样。假使人生下后从来没见过牛羊猪狗和稻米、谷子等,只见过大豆、豆叶和糟糠之类,就会认为这就是最可口的食物了。忽然有个人很显眼地拿着肉食和细粮走过来,他就会惊讶地看着它们说:“这是什么怪东西呀?”闻闻它感到很好闻,尝一尝感到香甜可口,吃了它觉得全身舒适,就无不丢弃粗粮而选取肉食细粮了。现在是要用先王的道术、仁义的纲纪,使人们相互群居在一起,相互保养,相互文饰,实现相互安全稳定吗?这与桀、跖的道术比,二者相差太远了,岂止是肉食细粮和糟糠的差别呢!但是人们却极力去走桀、跖的道路而很少实行先王的圣道,为什么呢?回答说:是因为浅陋无知。浅陋无知,是天下人的共同患祸,也是人们的大灾大害。所以说:仁爱的人喜欢把道理告诉、示范给别人。把道理告诉、示范给别人,使他们养成习惯,使他们遵循并反复重申这些道理,那么闭塞的人很快就会明白,浅陋无知的人很快就会胸怀宽大,愚蠢的人很快就会聪明起来。如果不这样做,那么商汤、武王处在高位有什么好处?夏桀、商纣处在高位有什么损害呢?商汤、武王在,天下就会太平;夏桀、商纣在,天下就随之混乱。像这样看来,岂不是人们的性情本来可以像这样,也可以像那样吗!

人之情,食欲有刍豢,衣欲有文绣,行欲有舆马,又欲夫馀财蓄积之富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不足①,是人之情也。今人之生也,方知蓄鸡狗猪彘,又蓄牛羊,然而食不敢有酒肉;馀刀布,有囷窌②,然而衣不敢有丝帛;约者有筐箧之藏,然而行不敢有舆马。是何也?非不欲也,几不长虑顾后而恐无以继之故也③。于是又节用御欲,收敛蓄藏以继之也,是于己长虑顾后,几不甚善矣哉!今夫偷生浅知之属,曾此而不知也,粮食大侈,不顾其后,俄则屈安穷矣,是其所以不免于冻饿,操瓢囊为沟壑中瘠者也④。况夫先王之道,仁义之统,《诗》、《书》、《礼》、《乐》之分乎?彼固天下之大虑也,将为天下生民之属长虑顾后而保万世也,其㳅长矣⑤,其温厚矣⑥,其功盛姚远矣⑦,非孰修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⑧。故曰:短绠不可以汲深井之泉,知不几者不可与及圣人之言。夫《诗》、《书》、《礼》、《乐》之分,固非庸人之所知也。故曰:一之而可再也,有之而可久也,广之而可通也,虑之而可安也,反 察之而俞可好也。以治情则利,以为名则荣,以群则和,以独则足,乐意者其是邪?

【注释】

①不知不足:当作“不知足”(杨倞说)。

②囷(qūn):圆形的谷仓。窌(jiào):地窖。

③几不:当为衍文(王念孙说)。

④瘠(zì):通“胔”,未完全腐烂的尸体。

⑤㳅:古“流”字。

⑥温(yùn):通“蕴”,积蓄。

⑦姚:通“遥”,远。

⑧“孰”前当补一“顺”字(王念孙说)。孰,同“熟”。

【译文】

人之常情,吃东西希望有肉食,穿衣服希望有华丽的纹彩锦绣,行路希望有车马,又希望财富积蓄得很丰富,可是一年年、一代代不知满足,这就是人之常情。现在,人活在世上,知道畜养鸡、狗、猪,又畜养牛、羊,然而吃饭不敢有酒肉;有剩馀的钱财,有粮仓地窖,然而穿衣不敢穿丝绸锦帛;藏着一箱箱的贵重物品,然而出行不敢乘车马。这是为什么?并不是不想,而是从长远考虑,为以后打算,害怕没有东西维持自己生活的缘故啊!于是又省吃俭用,抑制欲望,收藏积蓄用以维持以后的生活,这对于自己从长远考虑,为以后打算,难道不是很好吗?现在那些苟且偷生,浅陋愚昧之辈,竟连这种道理也不懂,粮食极端浪费,不考虑以后的生计,很快财物用尽陷于穷困了,这就是他们不免受冻挨饿,手持讨饭的瓢和布袋饿死在沟壑中的原因。更何况先王的大道,仁义的纲领,《诗》、《书》、《礼》、《乐》的要义呢!它们本来就是对于天下的深思熟虑,为天下的百姓从长远考虑,顾及以后而永保世代平安的,它源远流长,积蓄丰厚,功业无穷,若不是谨慎熟练、修养有为的君子是不会知道这些道理的。所以说:短绳不能汲取深井中的泉水,知识达不到的人不能和他谈论圣人的言论。《诗》、《书》、《礼》、《乐》的要义,并不是常人所能了解的。所以说:知道其一,才可以知道其二,掌握了它才可以永远拥有它,推广运用它才可以事事通达,常常思考它才可以平安,始终遵循它、观察它就会更喜欢它。用它来陶冶性情就会受益,用它来取得名声就会光荣,用它来和众人相处就会融洽和睦,用它来独善其身就会快乐无穷,想来应是这样吧。

夫贵为天子,富有天下,是人情之所同欲也。然则从人之欲则势不能容,物不能赡也。故先王案为之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贵贱之等,长幼之差,知愚、能不能之分,皆使人载其事而各得其宜,然后使悫禄多少厚薄之称,是夫群居和一之道也。故仁人在上,则农以力尽田,贾以察尽财,百工以巧尽械器,士大夫以上至于公侯,莫不以仁厚知能尽官职,夫是之谓至平。故或禄天下而不自以为多,或监门、御旅、抱关、击柝而不自以为寡①。故曰:“斩而齐②,枉而顺,不同而一。”夫是之谓人伦。《诗》曰:“受小共大共,为下国骏蒙。”③此之谓也。

【注释】

①御(yà)旅:旅店负责迎接的人。御,通“迓”,迎接。柝(tuò):打更用的梆子。

②斩:通“儳”(chán),不齐。

③“《诗》曰”句:见《诗经•商颂•长发》。共,通“拱”,法度。骏蒙,笃厚。

【译文】

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这是人情所共同追求的。然而顺从人们的欲望是客观形势不能容许的,在物质上也是不能满足的。所以先王为人们制定了礼义分别高下,使人们有贵和贱的等级,长和幼的差别,聪明和愚蠢、有能力和没有能力的区分,使每个人各司其材、各得其所,然后使俸禄的多少厚薄与其工作相称,这是使人们能群居在一起和谐一致的办法。所以仁人处在上位,农民就会竭力种好庄稼,商人就会运用自己的精明取得财富,各行各业的工匠就会利用自己的技巧制造器械,士大夫以上直到王公侯伯,没有不以仁义忠厚才智来尽职尽责的,这就叫做大治。所以有的人拥有天下也不认为拥有的多,有的人看守城门、迎接宾客、把守关卡、巡夜打更,也不认为自己所得的少。所以说:“有不齐才能有齐,有不直才能归于顺,有不同才能有统一。”这就是人理伦常。《诗经》中说:“接受小的法度和大的法度,使诸侯各国笃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非相

【题解】

文章通过大量的事实,对相术进行了批判,指出“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的道理,从而要求人们要以礼规范自己的行为,严格遵守封建等级秩序。并针对世人“舍后王而道上古”的做法,提出了“法后王”的思想。最后荀子强调了辩论的重要性,主张君子要能言善辩。

相人,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古者有姑布子卿①,今之世,梁有唐举②,相人之形状颜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世俗称之。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故相形不如论心,论心不如择术。形不胜心,心不胜术。术正而心顺之,则形相虽恶而心术善,无害为君子也;形相虽善而心术恶,无害为小人也。君子之谓吉,小人之谓凶。故长短、小大、善恶形相,非吉凶也。古之人无有也,学者不道也。

【注释】

①姑布子卿:姓姑布,字子卿,春秋时郑国人,曾给孔子和赵襄子看过相。

②唐举:战国时魏国(即梁)人,曾看过李兑、蔡泽的相。

【译文】

观看人的相貌来推断人的吉凶祸福,古人没有这种事,学者也不谈论这种事。古时有个人叫姑布子卿,当今之世,梁国有个人叫唐举,看人的形体容貌就知道吉凶祸福,世俗之人称赞他们。古人没有这种事,学者也不谈论这种事。所以观察人的相貌不如研究他的思想,研究他的思想不如辨别他的行为。相貌比不上思想,思想比不上行为。行为正确,思想就会顺从它,那么相貌虽丑但思想行为美好,不会妨害他成为君子;相貌虽好而思想行为恶劣,也妨害不了他成为小人。君子就是吉祥,小人就是凶险。所以高矮、大小,相貌的美丑,和吉凶没有关系。古时的人没有这种事,学者也不谈论这种事。

盖帝尧长,帝舜短,文王长①,周公短②,仲尼长③,子弓短④。昔者卫灵公有臣曰公孙吕⑤,身长七尺,面长三尺,焉广三寸,鼻目耳具,而名动天下。楚之孙叔敖⑥,期思之鄙人也⑦,突秃长左,轩较之下⑧,而以楚霸。叶公子高⑨,微小短瘠,行若将不胜其衣。然白公之乱也⑩,令尹子西、司马子期皆死焉⑪;叶公子高入据楚,诛白公,定楚国,如反手尔,仁义功名善于后世。故事不揣长,不揳大⑫,不权轻重,亦将志乎尔。长短、小大、美恶形相,岂论也哉!

【注释】

①文王:即周文王,姓姬,名昌,武王之父。

②周公:周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名旦。

③仲尼:即孔子(前551—前479),名丘,字仲尼。

④子弓:孔子的弟子,姓冉,名雍,字仲弓。

⑤卫灵公:春秋时卫国国君。公孙吕:人名。事迹不详。

⑥孙叔敖:春秋时楚庄王的宰相,辅助庄王成就了霸业。

⑦期思:楚国邑名。在今河南淮滨。

⑧轩较(jué):古代士大夫以上乘坐的车。轩,车前的直木。较,车前的横木。

⑨叶(shè)公子高:春秋时楚国大夫,姓沈,名诸梁,字子高。因封地在叶(今河南叶县),故称“叶公”。

⑩白公之乱:公元前479年,白公以献战利品为名,带兵入郢,杀了子西、子期,劫走惠王,史称“白公之乱”。事见《左传•哀公十六年》。白公,名胜,楚平王之孙。

⑪令尹:古时掌管行政的最高长官。子西:即公子申,楚平王的儿子。司马:古时掌管军事的最高长官。子期:即公子结,楚平王的儿子。

⑫揳(xié):同“絜”,度量,估计。

【译文】

据说帝尧身材高,帝舜身材矮,周文王身材高,周公身材矮,孔子身材高,子弓身材矮。从前,卫灵公有个大臣叫公孙吕,身长七尺,脸长三尺,额宽三寸,鼻子、眼睛、耳朵都有,而名声却传遍天下。楚国的孙叔敖,是期思这个地方的老百姓,头顶秃,左手长,比车前的直木和横木还要矮,却成就了楚国的霸业。叶公子高,矮小瘦弱,走起路来好像连衣服也支撑不住。但白公作乱时,令尹子西、司马子期都被杀了;叶公子高领兵占据楚国,杀死白公,安定楚国,好似把手掌翻过来一样容易,他的仁义功名流传后世。所以评价他人不用揣摩他的高矮,不用估计他的大小,不用权衡他的轻重,只要看他的志向就可以了。形体的高矮、大小、美丑,难道还值得一谈吗!

且徐偃王之状①,目可瞻马;仲尼之状,面如蒙倛②;周公之状,身如断菑③;皋陶之状④,色如削瓜;闳夭之状⑤,面无见肤;傅说之状⑥,身如植鳍⑦;伊尹之状⑧,面无须麋⑨;禹跳,汤偏,尧、舜参牟子⑩。从者将论志意,比类文学邪?直将差长短,辨美恶,而相欺傲邪?

【注释】

①徐偃王:西周时徐国国君,其人偃仰而不能俯,故谓之“偃王”。后周王命楚国消灭了他。

②蒙倛:古时驱疫避邪用的一种假面具。

③菑(zì):立着的枯树。

④皋陶(yáo):相传舜时掌管刑法的官。

⑤闳(hónɡ)夭:周文王的大臣。

⑥傅说(yuè):商王武丁的相。

⑦植鳍:竖起的鱼鳍。这里指驼背。

⑧伊尹:商汤王的相。

⑨麋:通“眉”。

⑩牟:通“眸”。

【译文】

况且徐偃王的形貌,眼睛只能仰视远处的马;孔子的形貌,脸像戴了一个可怕的假面具;周公的形貌,身体像折断的枯树;皋陶的形貌,脸色就像削了皮的瓜;闳夭的形貌,满脸胡须,看不到皮肤;傅说的形貌,身体像立起来的鱼鳍;伊尹的形貌,脸上没有胡须和眉毛;禹腿瘸,汤半身偏枯,尧、舜有三个眸子。学者是应谈论他们的志向,比较他们的学问呢?还是只区别他们的高矮,分辨他们的美丑,互相欺骗、傲视呢?

古者桀、纣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越劲①,百人之敌也。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僇②,后世言恶则必稽焉③。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论议之卑尔。今世俗之乱君④,乡曲之儇子⑤,莫不美丽姚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拟于女子;妇人莫不愿得以为夫,处女莫不愿得以为士,弃其亲家而欲奔之者,比肩并起。然而中君羞以为臣,中父羞以为子,中兄羞以为弟,中人羞以为友,俄则束乎有司而戮乎大市,莫不呼天啼哭,苦伤其今而后悔其始。是非容貌之患也,闻见之不众,论议之卑尔。然则从者将孰可也?

【注释】

①越劲:敏捷有力。

②僇(lù):通“戮”,耻辱。

③稽:考。

④乱君:疑当为“乱民”(俞樾说)。

⑤儇(xuān)子:轻薄巧慧的人。

【译文】

古时候,夏桀、商纣长得高大英俊,是天下相貌出众的人。他们身体强壮有力,足以抵挡上百人。然而身死国灭,为天下人耻笑,后代的人凡是讲到恶人就一定拿他们做例子。这并不是容貌造成的祸患,而是他们见闻不广,认识卑下的缘故。现在世俗间的乱民,乡村中的轻薄男子,个个美丽妖艳,穿着奇装异服,打扮得像妇女一样,神情态度模仿女子;妇人们没有不想让他们做自己的丈夫,姑娘们没有不想让他们做自己的未婚夫,抛弃她们的父母亲人想与他们私奔的女人,比比皆是。然而一般的君主羞于以他们为臣,一般的父亲羞于以他们为儿子,一般的长兄羞于以他们为弟弟,一般的人羞于以他们为朋友,不久他们就被官府绑着在大街闹市上处死,没有不呼天喊地,痛哭流涕的,悲痛今天的下场而悔恨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这并不是容貌的患祸,而是因为见闻不广,认识卑下。既然这样,那么学者应该赞同哪一种呢?

人有三不祥:幼而不肯事长,贱而不肯事贵,不肖而不肯事贤,是人之三不祥也。人有三必穷:为上则不能爱下,为下则好非其上,是人之一必穷也。乡则不若①,偝则谩之②,是人之二必穷也。知行浅薄,曲直有以相县矣③,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④,是人之三必穷也。人有此三数行者⑤,以为上则必危,为下则必灭。《诗》曰:“雨雪瀌瀌,宴然聿消。莫肯下隧,式居屡骄。”⑥此之谓也。

【注释】

①乡:通“向”。

②偝:同“背”。

③有:通“又”。县(xuán):差距,远。

④明:尊。

⑤三:疑为衍文(王引之说)。

⑥“《诗》曰”句:见《诗经•小雅•角弓》。瀌瀌(biāo),雪下得大的样子。宴然,日出天晴的样子。宴,通“曣”,日出。聿(yù),语助词。隧,通“坠”。

【译文】

人有三种不祥:年幼而不肯侍奉年长的人,卑贱而不肯侍奉尊贵的人,不肖而不肯侍奉有贤德的人,这是人的三种不祥。人有三种必然穷困的事:作为上级却不爱护下级,作为下级却喜欢非议上级,这是第一种必然穷困。当面不顺从,背后又谩骂人家,这是第二种必然穷困。智能品行浅薄,辨别是非的能力又和别人相差很远,然而对于仁人又不推崇,对于智士又不尊重,这是第三种必然穷困。人有了这三不祥、三必穷,处在上位则必然危险,处在下位则必然灭亡。《诗经》中说:“大雪纷纷扬扬下,太阳出来就融化。不肯屈居人下,在位却又骄横。”说的就是这种人。

人之所以为人者,何已也①?曰:以其有辨也。饥而欲食,寒而欲暖,劳而欲息,好利而恶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无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然则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今夫狌狌形笑②,亦二足而毛也③,然而君子啜其羹,食其胾④。故人之所以为人者,非特以其二足而无毛也,以其有辨也。夫禽兽有父子而无父子之亲,有牝牡而无男女之别⑤,故人道莫不有辨。

【注释】

①已:同“以”。

②狌狌:即猩猩。形笑:疑为“形状”(俞樾说)。

③“毛”前疑脱一“无”字(同上)。

④胾(zì):大块的肉。

⑤牝牡(pìn mǔ):雌雄。

【译文】

人之所以称为人,是因为什么呢?回答是:因为他有区别事物的能力。饥饿了想吃,寒冷了想暖和,劳累了想休息,喜欢利益而厌恶祸患,是人生下来就有的,是无所依待就会这样的,这是禹、桀相同的地方。然而人之所以为人,并不只是因为人有两只脚、身上没有毛,而是因为人有区别事物的能力。现在猩猩的形状,也是两只脚、脸上无毛,然而君子却喝它的汤,吃它的肉。所以人之所以称为人,并不只是因为有两只脚、没有毛,而是因为有区别事物的能力。禽兽有父子之实却没有父子之情,有雌雄的不同却没有男女的分别,所以为人之道就在于对事物有所区别。

辨莫大于分,分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圣王。圣王有百,吾孰法焉?故曰①:文久而息,节族久而绝②,守法数之有司极礼而褫③。故曰:欲观圣王之迹,则于其粲然者矣,后王是也。彼后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后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犹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故曰:欲观千岁则数今日,欲知亿万则审一二,欲知上世则审周道,欲知周道则审其人所贵君子。故曰:以近知远,以一知万,以微知明。此之谓也。

【注释】

①故:疑为衍文(王念孙说)。

②族(zòu):通“奏”。

③礼:疑为衍文(俞樾说)。褫(chǐ):废弛。

【译文】

对事物的区别没有比等级名分更重要的了,等级名分没有比礼更重要的了,礼义没有比圣王更重要的了。圣王有上百个,我效法谁呢?回答是:礼仪制度年代久了就湮灭了,音乐的节奏时间久了就失传了,掌管礼的官吏因年代久远也废弛了。所以说:想要看圣王的事迹,那么其中最显著的人物,便是后王了。所谓后王,就是当今天下的君王。舍弃后王而称道上古的帝王,打个比方说,就好像舍弃自己的君王去侍奉别人的君王。所以说:想要了解千年的历史就要观察现在,想要知道亿万就要详审一二,想要知道上古的情况就要研究当今周王朝的治国之道,想要研究周王朝的治国之道就要审察他们所尊重的君子。所以说:由近知道远,由一知道万,由隐微知道显明。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夫妄人曰:“古今异情,其以治乱者异道①。”而众人惑焉。彼众人者,愚而无说,陋而无度者也。其所见焉,犹可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传也!妄人者,门庭之间,犹可诬欺也,而况于千世之上乎!圣人何以不欺②?曰:圣人者,以己度者也。故以人度人,以情度情,以类度类,以说度功,以道观尽,古今一度也③。类不悖,虽久同理,故乡乎邪曲而不迷④,观乎杂物而不惑,以此度之。五帝之外无传人⑤,非无贤人也,久故也。五帝之中无传政,非无善政也,久故也。禹、汤有传政而不若周之察也,非无善政也,久故也。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略则举大,详则举小。愚者闻其略而不知其详,闻其详而不知其大也⑥,是以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

【注释】

①“以”前当脱一“所”字(王念孙说)。

②“欺”前当脱一“可”字(王念孙说)。

③度:当为衍文(同上)。

④乡:通“向”。

⑤五帝:传说中的黄帝、颛顼(zhuān xū)、帝喾、唐尧、虞舜。

⑥详:疑当为“小”字(王念孙说)。

【译文】

狂妄无知的人说:“古代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用来治乱的方法也不一样。”于是众人迷惑不解。那些一般人,愚昧而不能辩说,鄙陋而不能判断。他们亲眼看到的事物,尚且可以欺骗他们,何况是千年的传闻呢!那些狂妄的骗子,就是在门庭间发生的事,还可用来欺骗别人,何况千年前的事呢!圣人为什么不能被欺骗呢?回答是:圣人能用己意判断事物。所以说以今人推断古人,以今人之情推断古人之情,以现在的某一类事物推断古代的同类事物,以流传下的言论推断古人的功业,以客观事物的规律推断万事万物的道理,古代和现在是相同的。只要是同类而不相违背,即使时间久了,道理也是一样的,所以面对邪说也不会被迷惑,观察杂乱的事物也不困惑,就是用这种道理去度量它。五帝之前没有人的事迹流传下来,并不是没有贤德的人,而是时间久远的缘故。五位帝王中没有谁的政事流传下来,并不是没有好的政绩,而是时间久远的缘故。夏禹和商汤有政事流传下来,但不如周朝的详细清楚,并不是没有善政,而是因为时间久远的缘故。流传的东西时间久了,说起来就简略,近代的事情讲起来才详细,简略了就只能举其大要,详细了就能列举细节。愚笨的人听到大略不知道详情,听到细节却不知大要。所以礼仪制度年代久远就湮灭了,音乐的节奏时间长了就失传了。

凡言不合先王,不顺礼义,谓之奸言,虽辩,君子不听。法先王,顺礼义,党学者①,然而不好言,不乐言,则必非诚士也。故君子之于言也②,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故赠人以言,重于金石珠玉;观人以言③,美于黼黻、文章④;听人以言,乐于钟鼓琴瑟。故君子之于言无厌。鄙夫反是,好其实,不恤其文,是以终身不免埤污佣俗⑤。故《易》曰:“括囊,无咎无誉。”⑥腐儒之谓也。

【注释】

①党:亲近。

②言:一说当为“善”字(王引之说)。

③观:当为“劝”字(王念孙说)。

④黼黻(fǔ fú):古代礼服上所绣的花纹。

⑤埤(bēi):低下。佣:平庸,庸俗。

⑥“《易》曰”句:见《周易•坤卦》。括,扎结。

【译文】

大凡言论不合乎先王的道义,不顺从礼义,就叫做奸邪之言,即使说得有条理,君子也不听。效法先王,遵循礼义,亲近学者,但是不喜欢言谈,不乐于言谈,那也一定不是诚实好善之士。所以君子对于正确的言论,心里喜欢它,行动上遵循它,又乐于谈论它。所以君子一定善辩。凡人没有不乐于谈论自己喜欢的东西,君子尤其是这样。所以以善言赠送别人,比金石珠玉还贵重;以善言勉励别人,比礼服上色彩斑斓的花纹还美丽;把善言讲给别人听,比钟鼓、琴瑟还悦耳动听。所以君子对于言谈是不会厌倦的。鄙陋的人与此相反,只注重实际而不注意文采,因此终身免不了卑贱和庸俗。所以《易经》上说:“扎紧了口的袋子,既没有过错也没有赞誉。”说的就是这种迂腐的儒生。

凡说之难①,以至高遇至卑,以至治接至乱。未可直至也,远举则病缪②,近世则病佣③。善者于是间也,亦必远举而不缪,近世而不佣,与时迁徙,与世偃仰,缓急嬴绌④,府然若渠匽 栝之于己也⑤,曲得所谓焉,然而不折伤。故君子之度己则以绳,接人则用抴⑥。度己以绳,故足以为天下法则矣。接人用抴,故能宽容,因求以成天下之大事矣⑦。故君子贤而能容罢⑧,知而能容愚,博而能容浅,粹而能容杂,夫是之谓兼术。《诗》曰:“徐方既同,天子之功。”⑨此之谓也。

【注释】

①说(shuì):劝说。

②缪:荒谬。

③世:当为“举”字(俞樾说)。下同。

④嬴:通“赢”,盈馀。绌:屈,不足。

⑤府:通“俯”。渠匽:拦水坝。匽,通“堰”。 栝(yǐn kuò):矫正曲木的工具。

⑥抴(yì):通“枻”,短桨。这里指船。

⑦求:当为“众”字之误(王念孙说)。

⑧罢(pí):弱,无能。

⑨“《诗》曰”句:见《诗经•大雅•常武》。

【译文】

大凡劝说的难处是,用最高深的道理劝说最卑陋的人,用最理想的治国之道改变最混乱的局面。这不能直接达到目的,因为列举远古的例子就会陷于荒谬,列举近世的例子就会陷于庸俗。善于劝说的人在二者之间,必定能做到列举远古的例子而不荒谬,列举近世的例子而不庸俗,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变迁,随着社会的变化而变化,或缓或急,或盈馀或不足,应对自如,就像拦水坝控制水流, 栝矫正曲木那样控制自己,委婉曲折地达到劝说的目的,而又不挫伤别人。所以君子正己要像工匠用绳墨取直一样严格要求自己,待人要像船工驾船迎客一样热情耐心。正己像用绳墨一样严格要求自己,所以足以成为天下人效法的榜样。待人像用船接客一样耐心热情,所以能宽容大度,依靠众人成就天下大业。所以君子贤能又能容纳无能的人,聪明又能容纳愚蠢的人,博学又能容纳浅陋的人,纯粹又能容纳驳杂的人,这就叫做兼容并包之法。《诗经》中说:“徐国已经来归顺,这是天子的功劳。”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谈说之术:矜庄以莅之,端诚以处之,坚强以持之,分别以喻之①,譬称以明之,欣 芬芗以送之②,宝之珍之,贵之神之,如是则说常无不受。虽不说人,人莫不贵,夫是之谓为能贵其所贵③。传曰:“唯君子为能贵其所贵。”此之谓也。

【注释】

①分别:应与下文的“譬称”互换(王念孙说)。

② :通“欢”。芬芗(xiānɡ):和气。芗,香。

③为:当为衍文(王引之说)。

【译文】

谈说的方法是:严肃庄重地面对他,端正诚恳地对待他,坚定刚强地扶持他,用比喻的方法来启发他,用分析的方法来开导他,要和颜悦色地对待他,使自己的谈论显得宝贵、珍重、神奇。如果能这样,那么劝说就不会不被接受。即使不使人高兴,人们也没有不尊重他的,这就叫做能使自己尊重的东西得到尊重。古书上说:“只有君子能使自己尊重的东西得到尊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君子必辩。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为甚焉。是以小人辩言险而君子辩言仁也。言而非仁之中也,则其言不若其默也,其辩不若其吶也①;言而仁之中也,则好言者上矣,不好言者下也。故仁言大矣。起于上所以道于下,正令是也;起于下所以忠于上,谋救是也。故君子之行仁也无厌②。志好之,行安之,乐言之,故言君子必辩。小辩不如见端,见端不如见本分③。小辩而察,见端而明,本分而理,圣人士君子之分具矣。

【注释】

①呐(nè):同“讷”,说话迟钝。

②厌:满足。

③见:当为衍文(王引之说)。

【译文】

君子一定能言善辩。大凡人没有不爱好谈论他喜欢的东西,而君子尤其这样。所以小人谈论险恶而君子谈论仁义。言谈不合仁义之道,那么他开口说话还不如沉默寡言,能言善辩还不如木讷迟钝;言谈合于仁义之道,那么善于谈论的就是上等,不善于谈论的就是下等。所以合乎仁义的言谈是伟大的。由上面制定用来引导下面的,是政令;发起于下面用来效忠上面的,是建议补救。所以君子奉行仁义是没有满足的。心里喜欢它,行动上遵循它,乐意谈论它,所以说君子一定能言善辩。辩论小事不如揭示头绪,揭示头绪不如遵循名分。辩论小事能明察秋毫,揭示头绪能明了清楚,遵循名分能有条理,这样圣人和士君子的名分就具备了。

有小人之辩者,有士君子之辩者,有圣人之辩者:不先虑,不早谋,发之而当,成文而类,居错迁徙①,应变不穷,是圣人之辩者也。先虑之,早谋之,斯须之言而足听,文而致实②,博而党正③,是士君子之辩者也。听其言则辞辩而无统,用其身则多诈而无功,上不足以顺明王,下不足以和齐百姓,然而口舌之均,噡唯则节④,足以为奇伟偃却之属⑤,夫是之谓奸人之雄。圣王起,所以先诛也,然后盗贼次之。盗贼得变,此不得变也。

【注释】

①居:通“举”。

②致实:诚实。致,通“质”,信。

③党:通“谠”,正直。

④噡(zhān):多言。

⑤偃却:同“偃蹇”,骄傲。

【译文】

有小人的辩论,有士君子的辩论,有圣人的辩论:不事先考虑,不早做打算,一说话就很恰当,既有文采又合乎礼法,行为变化,都能应付自如,这是圣人的辩论。事先考虑,早做打算,语言简短而动听,既有文采又很信实,既渊博又雅正,这是士君子的辩论。听他讲话振振有词却不得要领,任用他则狡猾奸诈而毫无功效,对上不能顺从贤明的圣王,对下不能使百姓和谐统一,然而讲话动听,谈吐不凡,称得上是夸夸其谈、自高自大之类,这是奸人中的突出者。圣王出现,一定先诛杀这类人,然后再诛杀盗贼。盗贼能够改变,而这类人是不能改变的。

非十二子

【题解】

本文对了解先秦诸子流派及其思想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文中列举了六种学说、十二个代表人物,并对之一一进行了评判。荀子赞扬了孔子和子弓,对儒家的重要人物子思和孟子则进行了猛烈的攻击,对儒家的后派人物也提出了批评。在此基础上他提出了自己的政治理想,并对“士君子”的行为标准和道德规范作了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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