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荀子全注全译(出版书)》作者:方勇/李波【完结】 > 荀子(全注全译).txt

第 4 页

作者:方勇/李波 当前章节:1564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1

假今之世,饰邪说,文奸言,以枭乱天下①,矞宇嵬琐②,使天下混然不知是非治乱之所存者有人矣。

【注释】

①枭:通“挠”,扰。

②矞宇:谲诡。矞,通“谲”(jué),诡诈。宇,通“ ”(xū),虚夸,夸大。嵬(wéi)琐:险诈奸险。嵬,险诈。琐,卑微。

【译文】

乘借当今的世道,粉饰邪说,美化奸言,来扰乱天下,利用诡诈、虚夸、怪诞、卑琐的手段,使天下人混混然不知是与非、治与乱的根本所在,这样的人大有人在。

纵情性,安恣睢①,禽兽行,不足以合文通治;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它嚣、魏牟也②。

【注释】

①恣睢(suī):放纵。

②它嚣:人名。生平不详。魏牟:战国时魏国公子,《汉书•艺文志》将其归入道家。

【译文】

放纵情性,生活放荡,行为如同禽兽,既不合于礼文,也不顺应法治;然而话说得却有根有据,言之有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它嚣、魏牟就是这种人。

忍情性,綦谿利跂①,苟以分异人为高,不足以合大众、明大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陈仲、史也。

【注释】

①綦谿(qí xī):极深。利跂(qǐ):离世独立。利,通“离”。跂,立。

【译文】

抑制情性,行为孤僻、离世独立,以追求与众不同为高明,不能团结民众,不能彰显等级名分;但是话说得有根有据,言之有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陈仲、史就是这种人。

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上功用、大俭约而僈差等①,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②;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墨翟、宋钘也③。

【注释】

①上:通“尚”。大:重视。僈:轻慢。

②县(xuán):悬殊。

③宋钘(jiān):战国时宋人,主张禁欲。

【译文】

不懂得统一天下、建立国家的礼法制度,崇尚功用、重视节俭而轻视等级差别,以至于不能容许人与人之间有差异,君与臣之间有等级;但是话说得有根有据,言之有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墨翟、宋钘就是这种人。

尚法而无法,下修而好作①,上则取听于上,下则取从于俗,终日言成文典,反察之②,则倜然无所归宿③,不可以经国定分;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慎到、田骈也④。

【注释】

①下修:当作“不循”(王念孙说)。

②(xún)察:循省审察。,通“循”。

③倜(tì)然:远离的样子。

④田骈(pián):战国时齐国人,早期法家代表人物。

【译文】

崇尚法治实际上却不讲法治,不遵循古人,喜欢另搞一套,对上听从君王,对下则顺从世俗,终日谈论礼法条文,反复研究考察,却远离实际落不到实处,不能用来治理国家、确定名分;但是话说得有根有据,言之有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慎到、田骈就是这种人。

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①,甚察而不惠②,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

【注释】

①琦:通“奇”。

②惠:当为“急”字(王念孙说)。

【译文】

不效法先王,不赞成礼义,而喜欢钻研怪诞的学说,玩弄奇异的言辞,明察秋毫却没有用处,能言善辩却不切实际,做事很多但功效很少,不能作为治国的纲领和法则;但是话说得有根有据,言之有理,足以欺骗、迷惑愚昧的民众,惠施、邓析就是这种人。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犹然而材剧志大①,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②,谓之五行③,甚僻违而无类④,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案饰其辞而祗敬之曰⑤:“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⑥,孟轲和之⑦,世俗之沟犹瞀儒⑧,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⑨,遂受而传之,以为仲尼、子游为兹厚于后世⑩,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注释】

①剧:繁多。

②案:通“按”。

③五行:即五常,仁、义、礼、智、信。

④僻违:邪僻。类:法。

⑤案:语助词。祗(zhī):敬。

⑥子思:孔子的孙子,名伋,字子思。

⑦孟轲:即孟子,战国中期邹人,是孔子之后儒家的重要代表人物,著有《孟子》。

⑧沟、犹、瞀(mào):都是愚昧的意思。

⑨嚾嚾(huān)然:喧嚣的样子。

⑩子游:当为“子弓”之误(郭嵩焘说)。

【译文】

粗略地效法先王却不了解他们的纲领,悠然地一副才高志大、见多识广的样子。按照往古的旧闻编造出新的学说,叫做“五行”,非常邪僻而不合礼法,幽深隐微而无法讲说,闭塞不通而难以理解,却粉饰他们的言辞毕恭毕敬地说:“这才真正是先君子的言论啊!”子思倡导,孟轲应和,世俗间那些愚昧的儒生跟着吵吵嚷嚷却不知道他们的错误,于是接受了他们的学说并传授它,还以为孔子、子弓因为他们的言论而为后世所重,这就是子思和孟轲所犯的错误。

若夫总方略,齐言行,壹统类,而群天下之英杰而告之以大古①,教之以至顺;奥窔之间②,簟席之上③,敛然圣王之文章具焉④,佛然平世之俗起焉⑤;六说者不能入也,十二子者不能亲也;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⑥,莫不愿以为臣⑦。是圣人之不得势者也,仲尼、子弓是也。

【注释】

①大古:即太古。

②奥窔(yào):堂室之内。奥,屋子的西南角。窔,屋子的东南角。

③簟(diàn)席:竹席。

④敛然:聚集的样子。

⑤佛(bó)然:兴起的样子。佛,通“勃”。

⑥成:大,盛。况:益。

⑦“愿”后脱一“得”字(王引之说)。

【译文】

至于总揽治国的方针、策略,齐同人们的言行,统一国家的纲纪条律,集合起天下的英雄豪杰,告诉他们古代帝王的业绩,教导他们最高的治国大道;在室堂之内,竹席之上,圣王的典章制度在此具备,太平盛世的风俗在此兴起;上述六种学说不能侵入,十二子也不能亲近;虽然没有立锥之地,但王公大人们不能同他争名;身虽处一大夫之位,但一国的君王不能单独占有他,一个国家不能单独容纳他;他的盛名超过诸侯,君王们没有不希望让他来作为自己的臣子的。这是圣人中没有得到权势的,孔子、子弓就是这样的人。

一天下,财万物①,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六说者立息,十二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势者,舜、禹是也。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二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著矣。

【注释】

①财:成。

【译文】

统一天下,化育万物,长养人民,使天下人都得到好处,凡到达的地方,没有不服从的,六种学说立刻消失,十二子也随之转变,这是圣人中得到权势的人,舜、禹就是这种人。现在的仁人应该做什么呢?对上应效法舜、禹的典章制度,对下应效法孔子、子弓的道义,从而务必平息十二子的学说。像这样,天下的祸害消除了,仁人的事业完成了,圣王的政绩就彰显了。

信信,信也;疑疑,亦信也。贵贤,仁也;贱不肖,亦仁也。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故知默犹知言也。故多言而类,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少无法而流湎然①,虽辩,小人也。故劳力而不当民务谓之奸事,劳知而不律先王谓之奸心,辩说譬谕、齐给便利而不顺礼义谓之奸说。此三奸者,圣王之所禁也。知而险,贼而神,为诈而巧②,言无用而辩,辩不惠而察③,治之大殃也。行辟而坚④,饰非而好,玩奸而泽,言辩而逆,古之大禁也。知而无法,勇而无惮,察辩而操僻,淫大而用之⑤,好奸而与众,利足而迷,负石而坠,是天下之所弃也。

【注释】

①流湎:沉湎。

②为:通“伪”。

③惠:当为“急”字(王念孙说)。

④辟:怪僻。

⑤大(tài):同“汰”,骄奢。

【译文】

相信可信的,是诚实;怀疑可疑的,也是诚实。尊重贤能,是仁爱;鄙视不贤的人,也是仁爱。说话恰当,是明智;沉默得当,也是明智。所以懂得沉默如同懂得说话一样。说话多而合乎礼义,是圣人;说话少而合乎法度,是君子;说多说少不合法度而沉湎其中,即使善辩,也是小人。所以费尽全力而不合百姓的要求,叫做奸事;绞尽脑汁而不合先王的法则,叫做邪心;能说善辩,善用譬喻,反应敏捷而不合礼义,叫做奸说。这三种奸邪,是圣王所禁止的。聪明而阴险,心狠手辣而善变,行为奸诈而巧妙,说话不切实际却头头是道,论辩毫无用处却明察秋毫,这是治国的大祸害。行为乖僻而顽固,掩饰错误而巧妙,玩弄阴谋而圆滑,能言善辩而违背常理,这是古代的大忌讳。聪明而不守法度,勇敢而肆无忌惮,明察善辩而行为邪僻,骄奢淫逸而资用匮乏,喜好阴谋诡计而党羽众多,好比爱走捷径而误入迷途,身背石头而掉入深渊,这都是天下人所厌弃的。

兼服天下之心:高上尊贵不以骄人,聪明圣知不以穷人,齐给速通不争先人,刚毅勇敢不以伤人;不知则问,不能则学,虽能必让,然后为德。遇君则修臣下之义,遇乡则修长幼之义,遇长则修子弟之义,遇友则修礼节辞让之义,遇贱而少者则修告导宽容之义。无不爱也,无不敬也,无与人争也,恢然如天地之苞万物①,如是则贤者贵之,不肖者亲之。如是而不服者,则可谓 怪狡猾之人矣②,虽则子弟之中,刑及之而宜。《诗》云:“匪上帝不时,殷不用旧。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曾是莫听,大命以倾。”③此之谓也。

【注释】

①恢然:广大的样子。苞:通“包”。

② (yāo):怪异。

③“《诗》云”句:见《诗经•大雅•荡》。匪,同“非”。时,通“是”。

【译文】

使天下人心悦诚服的方法是:不因身居要职、地位显贵而傲视别人,不因聪明睿智而刁难别人,不因才思敏捷、反应迅速而与人争先,不因刚毅勇猛而伤害别人;不懂就问,不会就学,即使有才能也要谦让,这样才算有德行。面对君王就要奉行臣下的义务,面对乡亲就要讲究长幼的辈分,面对长辈就要实行子弟之道,面对朋友就要讲究礼节谦让,面对地位卑贱而年纪又小的就要实行教导宽容之道。对人无所不爱,无所不敬,不与人争斗,心胸宽阔得就像天地包容万物一样,如果这样,贤能的人就会尊重你,不肖者也会亲近你。那么还不服从的人,就是那些乖邪狡猾的人了,即使是自己的子弟中人,对他施加刑罚也是应该的。《诗经》中说:“不是上帝的不对,而是商纣王抛弃了旧典章。虽然没有了老实持重的大臣,还有典章制度可依循。如连这个也不听,国家因此而倾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古之所谓士仕者①,厚敦者也,合群者也,乐富贵者也,乐分施者也,远罪过者也,务事理者也,羞独富者也。今之所谓士仕者,污漫者也,贼乱者也,恣睢者也,贪利者也,触抵者也,无礼义而唯权势之嗜者也。古之所谓处士者,德盛者也,能静者也,修正者也,知命者也,著是者也。今之所谓处士者,无能而云能者也,无知而云知者也,利心无足而佯无欲者也,行伪险秽而强高言谨悫者也,以不俗为俗,离纵而跂訾者也②。

【注释】

①士仕:当为“仕士”(王念孙说)。下同。

②纵:通“踪”,车迹。訾:通“跐”(cǐ),走路。

【译文】

古代所谓做官的士人,是忠厚老实,团结群众,安于富贵,乐善好施,远离罪过,做事有条理,羞于独自富裕的人。当今所谓做官的士人,是污秽卑鄙,为非作歹,放纵任性,贪图私利,触犯法令,不讲礼义而一心追求权势的人。古代所谓的隐士,是道德高尚,淡泊宁静,行为端正,乐天知命,宣扬正义的人。当今所谓的隐士,是没有才能而自称有才能,没有知识而自称有知识,贪得无厌而假装没有私欲,行为阴险肮脏而自吹谨慎老实,以不顺从世俗为习俗,背离常道而标榜特立独行的人。

士君子之所能不能为: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耻不修,不耻见污;耻不信,不耻不见信;耻不能,不耻不见用。是以不诱于誉,不恐于诽,率道而行①,端然正己,不为物倾侧,夫是之谓诚君子。《诗》云:“温温恭人,维德之基。”②此之谓也。

【注释】

①率:循。

②“《诗》云”句:见《诗经•大雅•抑》。

【译文】

士君子所能做和不能做的是:君子能够做到让人尊重,但不能使人一定尊重自己;能够做到让人信任,但不能使人一定信任自己;能够做到被人任用,但不能使人一定任用自己。所以君子以品行不好为羞耻,不以被人污辱为耻;以不讲信用为羞耻,不以不被信任为耻;以没有才能为羞耻,不以不被任用为耻。因此不被名誉所诱惑,不被诽谤所吓倒,按照道义行事,严肃地端正自己,不为外物所动摇,像这样才是真正的君子。《诗经》中说:“温和谦恭的人啊,以道德为基础。”说的就是这样的人。

士君子之容:其冠进①,其衣逢②,其容良,俨然,壮然,祺然,蕼然③,恢恢然,广广然,昭昭然,荡荡然,是父兄之容也。其冠进,其衣逢,其容悫,俭然,恀然④,辅然,端然,訾然⑤,洞然,缀缀然,瞀瞀然,是子弟之容也。

【注释】

①进:通“峻”,高耸。

②逢:宽大。

③蕼(sì)然:宽舒的样子。

④恀(shì)然:依顺的样子。

⑤訾(zī)然:勤勉的样子。

【译文】

士君子的容貌是:他的帽子高高,他的衣服宽大,他的面容温和、庄严、威武、安详、宽舒、大方、开阔、明朗、坦荡,这是父兄的仪态。他的帽子高高,他的衣服宽大,他的面容诚实、谦虚、依顺、亲切、端正、勤劳、恭敬、顺从、拘谨,这是子弟的仪态。

吾语汝学者之嵬容:其冠 ①,其缨禁缓②,其容简连;填填然,狄狄然③,莫莫然, 然④,瞿瞿然,尽尽然,盱盱然,酒食声色之中则瞒瞒然,瞑瞑然;礼节之中则疾疾然,訾訾然;劳苦事业之中则 然⑤,离离然,偷儒而罔⑥,无廉耻而忍 ⑦,是学者之嵬也。

【注释】

① :当为“俛”,俯。

②缨:帽带。禁:通“ ”,腰带。

③狄狄然:跳跃的样子。狄,通“趯”(tì)。

④ (ɡuī)然:见识短浅的样子。 ,同“规”。

⑤ (lǚ):懈怠的样子。

⑥罔:不怕别人议论。

⑦ (xì ɡòu):同“ 诟”,辱骂。

【译文】

我告诉你们那些学者的丑态:帽子戴得很低,帽带和腰带系得很松,神态傲慢;得意洋洋,上窜下跳,沉默寡言,见识鄙陋,左顾右盼,消沉沮丧,瞪目直视。吃喝玩乐时沉醉迷乱;行使礼仪时骂骂咧咧,口出怨言;从事艰苦的劳动时,懒散懈怠,躲躲藏藏,苟且偷安而不怕指责,没有廉耻而忍受辱骂。这就是那些学者的丑态。

弟佗其冠①,衶 其辞②,禹行而舜趋,是子张氏之贱儒也③。正其衣冠,齐其颜色,嗛然而终日不言④,是子夏氏之贱儒也⑤。偷儒惮事,无廉耻而耆饮食⑥,必曰君子固不用力,是子游氏之贱儒也⑦。彼君子则不然,佚而不惰⑧,劳而不僈⑨,宗原应变,曲得其宜,如是,然后圣人也。

【注释】

①弟(tuí)佗:颓唐,形容帽子歪斜。

②衶 (chōnɡ dàn):同“冲淡”,形容言语平淡无味。

③子张:姓颛孙,名师,春秋时陈国人,孔子的弟子。

④嗛(xián)然:口中衔着东西的样子。

⑤子夏:姓卜,名商,春秋时卫国人,孔子的弟子。

⑥耆:同“嗜”。

⑦子游:姓言,名偃,字子游,春秋时吴国人,孔子的弟子。

⑧佚:安逸。

⑨僈:懈怠,怠惰。

【译文】

帽子歪歪斜斜,说话平淡寡味,模仿禹、舜走路的样子,这是子张氏一类的贱儒生。衣冠齐整,面色庄重,嘴里像含着东西一样整天不说话,这是子夏氏一类的贱儒生。苟且懦弱胆小怕事,没有廉耻而嗜好吃喝,总是说君子本来就不用劳作,这是子游氏一类的贱儒生。君子却不这样,安逸而不懒惰,辛劳而不懈怠,遵守原则而又随机应变,各方面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像这样,然后才能成为圣人。

仲尼

【题解】

本文主要阐述了王者的治国思想和保全职位的为官之道。荀子指出齐桓公称霸诸侯虽有其合理性,但他实行的是以武力争夺天下的霸道,而没有实行以政治教化和礼仪制度为治国原则的王道,所以为君子所不耻。接着论述了如何得到君主宠幸,保住高位的方法,强调臣子一定要忠诚地侍奉君主,与君主同好。

仲尼之门人①,五尺之竖子言羞称乎五伯②,是何也?曰:然。彼诚可羞称也。齐桓③,五伯之盛者也,前事则杀兄而争国④;内行则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闺门之内,般乐奢汏⑤,以齐之分奉之而不足;外事则诈邾⑥,袭莒⑦,并国三十五。其事行也若是其险污淫汏也,彼固曷足称乎大君子之门哉!

【注释】

①人:当为衍文(王念孙说)。下同。

②五伯:即春秋五霸。荀况以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为“五霸”。伯,通“霸”。

③齐桓:即齐桓公,姓姜,名小白,以管仲为相,成为春秋时期的第一个霸主。

④杀兄而争国:公元前686年,因齐襄公昏庸无道,齐国将乱,管仲、召忽奉公子纠出奔鲁国,鲍叔奉公子小白出奔莒国。第二年,齐襄公被杀,小白先回到齐国,立为桓公,迫使鲁国杀死了哥哥公子纠。

⑤般(pán)乐:过度玩乐。

⑥邾(zhū):古国名。在今山东邹县一带。

⑦袭莒(jǔ):指齐桓公与管仲谋划攻打莒国一事。莒,古国名。在今山东莒县一带。

【译文】

孔子的门下,五尺高的童子都以谈论五霸为耻。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是的。五霸确实让人感到羞耻。齐桓公,是五霸中最负盛名的一个,以前他杀死自己的哥哥来争夺国家的政权;家内姑姑、姐姐、妹妹中没有出嫁的有七人,在宫廷闱门中,纵情享乐,奢侈无度,以齐国赋税的一半奉养他们还不够;对外则是欺诈邾国,袭击莒国,吞并了三十五个诸侯国。他的所作所为是这样的阴险、污秽、淫逸、奢侈,他哪里有资格被孔子的门下所称道呢!

若是而不亡,乃霸,何也?曰:於乎①!夫齐桓公有天下之大节焉,夫孰能亡之?倓然见管仲之能足以托国也②,是天下之大知也。安忘其怒,出忘其仇③,遂立以为仲父,是天下之大决也。立以为仲父,而贵戚莫之敢妒也;与之高、国之位④,而本朝之臣莫之敢恶也;与之书社三百⑤,而富人莫之敢距也。贵贱长少,秩秩焉莫不从桓公而贵敬之⑥,是天下之大节也。诸侯有一节如是,则莫之能亡也;桓公兼此数节者而尽有之,夫又何可亡也?其霸也宜哉!非幸也,数也。

【注释】

①於乎:同“呜呼”。

②倓(tián)然:安然不疑的样子。管仲:名夷吾,字仲,春秋时著名的政治家,起初辅助公子纠,纠被杀后,经鲍叔推荐做了齐相,帮助桓公成就了霸业,桓公尊之为“仲父”。

③“安忘”二句:指齐襄王被杀后,公子小白与纠争夺王位,管仲曾带兵拦击回齐国的公子小白,并用箭射中其衣带钩,小白装死逃脱。后小白立为桓公不记此仇,仍任用管仲为相。安,语气词。出,当为衍文(王念孙说)。

④高、国:指高氏和国氏,均是齐国世袭贵族,位列上卿。

⑤书社:按社登记入册的人口和土地。古代二十五家立社,把社内户口登录在薄册上。

⑥秩秩焉:有顺序的样子。

【译文】

像这样却没有灭亡,反而称霸,为什么呢?回答说:哎!齐桓公掌握了治理天下的大原则,谁还能使他灭亡呢?毫不怀疑地预见管仲的治国才能完全可以把整个国家托付给他,这是天下的大智慧啊!忘记了对管仲的愤怒,忘记了对管仲的仇恨,进而尊称他为“仲父”,这是天下最英明的决断啊!尊称管仲为“仲父”,而贵族和皇亲国戚们没有人敢忌妒他;给他高氏、国氏那样尊贵的地位,而朝廷上的大臣们没有人敢怨恨他;给他三百社的封地,而富人们没有人敢抗拒他。不管是尊贵的还是卑贱的,年长的还是年幼的,都井然有序,没有人不顺从桓公并尊敬他,这是治理天下的大原则。诸侯们只要掌握了其中的一个原则,就没有人能灭掉他;桓公把这几个原则都掌握了,又怎么可能灭亡呢?桓公称霸是理所当然的啊!并非侥幸,而是必然的。

然而仲尼之门人,五尺之竖子言羞称乎五伯,是何也?曰:然。彼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①,非綦文理也②,非服人之心也。乡方略③,审劳佚④,畜积修斗而能颠倒其敌者也。诈心以胜矣。彼以让饰争,依乎仁而蹈利者也,小人之杰也,彼固曷足称乎大君子之门哉!

【注释】

①致:极。

②綦(qí):极。

③乡:通“向”,趋向,崇尚。

④佚:安逸。

【译文】

然而孔子的门下,五尺高的童子都以谈论五霸为耻。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是的。他们没有把政治教化作为治国之本,没有把礼义推崇到应有的高度,没有使礼仪制度极有条理,没有使人心悦诚服。他们只是注重方法谋略,注意使百姓劳逸结合,蓄积财物、加强战备因而能够倾覆他的敌人。他们是用欺诈之心来取胜的。是以礼让来掩饰争斗,打着仁爱的名义而谋求利益的人,是小人中的杰出者,他们哪有资格被孔子的门人称道呢!

彼王者则不然。致贤而能以救不肖,致强而能以宽弱,战必能殆之而羞与之斗,委然成文以示之天下,而暴国安自化矣,有灾缪者然后诛之①。故圣王之诛也,綦省矣。文王诛四②,武王诛二③,周公卒业④,至于成王则安以无诛矣。故道岂不行矣哉!文王载百里地而天下一,桀、纣舍之,厚于有天下之势而不得以匹夫老。故善用之,则百里之国足以独立矣;不善用之,则楚六千里而为仇人役⑤。故人主不务得道而广有其势,是其所以危也。

【注释】

①缪:谬误。

②文王诛四:指文王灭掉了密、阮、共、崇四个小国(在今陕西、甘肃一带)。

③武王诛二:指武王灭掉了商朝和奄国(在今山东曲阜一带)。

④周公卒业:指周公帮助武王灭商,后又辅佐成王执政,平定了叛乱,完成了周王朝的最后大业。

⑤楚:春秋战国时的诸侯国,在今湖北和湖南北部,后为秦所灭。

【译文】

那王者就不这样。自己极其贤能却能帮助不贤能的人,极其强大却能宽容弱者,打仗一定能战胜对方但耻于进行战争,将灿烂的礼文昭示于天下,强暴的国家自然就会转化了,对那些有危害和谬误的国家才加以诛灭。所以说圣王诛灭的国家是极少的。文王只诛灭了四个,武王诛灭了两个,周公最后完成了大业,到了成王时天下安定就没有可诛灭的了。所以大道哪能不会实行呢!文王凭借方圆百里的土地而统一了天下,桀、纣抛弃了大道,虽然掌握了统治天下的大权却不能像普通百姓一样终老。所以善用治国之道,百里见方的小国也足以独立生存;不善于运用治国之道,就像楚国那样虽拥有六千里广阔的土地还是被仇敌所驱使。所以一国之君不努力追求治国之道而只扩大他的势力,是他所以危险的原因。

持宠处位终身不厌之术:主尊贵之,则恭敬而僔①;主信爱之,则谨慎而嗛②;主专任之,则拘守而详;主安近之,则慎比而不邪③;主疏远之,则全一而不倍;主损绌之④,则恐惧而不怨。贵而不为夸,信而不处谦⑤,任重而不敢专,财利至则善而不及也,必将尽辞让之义然后受,福事至则和而理,祸事至则静而理,富则施广,贫则用节,可贵可贱也,可富可贫也,可杀而不可使为奸也,是持宠处位终身不厌之术也。虽在贫穷徒处之势,亦取象于是矣,夫是之谓吉人。《诗》云:“媚兹一人,应侯顺德。永言孝思,昭哉嗣服。”⑥此之谓也。

【注释】

①僔(zǔn):谦让。

②嗛:通“谦”。

③慎比:顺从亲近。慎,顺。

④绌:通“黜”,罢免。

⑤谦:通“嫌”,嫌疑。

⑥“《诗》云”句:见《诗经•大雅•下武》。媚,爱。服,事。

【译文】

保住尊崇,守住职位,终身不被厌弃的方法是:君主尊重你,就要恭敬而谦让;君主信任爱护你,就要谨慎谦虚;君主把大权交托给你,就要安于职守详明法度;君主亲近你,就要顺从亲附而不邪恶;君主疏远你,就要一心一意忠心耿耿而不背叛;君主贬损罢免你,就要心怀恐惧而不怨恨。富贵了也不奢侈,得到信任也要避免嫌疑,承担重任时也不敢独断专行,财利来临时,而自己的善行还不足以得到它,就一定要尽谦让之礼才接受,吉事来临时就要平和地对待它,祸事来临时就要冷静地处理它,富裕了就要广施恩惠,贫穷了就要节俭费用,要做到可以富贵也可以卑贱,可以富裕也可以贫穷,可以被杀头却不可以迫使去做奸邪的事,这是保住尊崇,守住职位,终身不被厌弃的方法。即使身在贫穷孤独的情况下,也要按上述方法去做,这就可以叫做吉祥的人了。《诗经》中说:“可爱的武王,能够继承祖先的美德。永远心怀忠孝之心,多么光明呀,继承了祖先的大业。”说的就是这种人。

求善处大重,理任大事①,擅宠于万乘之国,必无后患之术:莫若好同之,援贤博施,除怨而无妨害人。能耐任之②,则慎行此道也。能而不耐任,且恐失宠,则莫若早同之,推贤让能而安随其后。如是,有宠则必荣,失宠则必无罪,是事君者之宝而必无后患之术也。故知者之举事也,满则虑嗛,平则虑险,安则虑危,曲重其豫,犹恐及其祸,是以百举而不陷也。孔子曰:“巧而好度必节,勇而好同必胜,知而好谦必贤。”此之谓也。愚者反是。处重擅权,则好专事而妒贤能,抑有功而挤有罪,志骄盈而轻旧怨,以 啬而不行施道乎上③,为重招权于下以妨害人,虽欲无危,得乎哉!是以位尊则必危,任重则必废,擅宠则必辱,可立而待也,可炊而傹也④。是何也?则堕之者众而持之者寡矣。

【注释】

①理:当为衍文(俞樾说)。

②能:当为衍文(王念孙说)。下同。耐:同“能”。

③ 啬:同“吝啬”。

④傹:同“竟”。

【译文】

谋求善于保持高位,掌握大权,能够在万乘之国中独得君主的宠幸,而又一定没有后患的方法是:没有比和君主有相同的爱好更好的,推荐贤人,广施恩惠,消除怨恨而又不妨害别人。有能力胜任这种职务,就要谨慎地奉行此道。如果不能胜任,而且害怕失去宠幸,那就不如及早和君主同心同德,推荐贤人,让位给有才能的人,而心甘情愿地跟随在他的后面。像这样,得到宠幸就一定光荣,失去宠幸就一定没有罪过,这是侍奉君主的法宝而又一定没有后患的方法。所以聪明的人行事,盈满了就要考虑到不足,顺利时就要考虑到艰险,安全时就要考虑到危险,周全地作好防范,还担心遭到祸患,所以做什么事也不会有失误了。孔子说:“灵巧而爱好法度就一定很恰当,勇敢而又能与人同心协力就一定会胜利,聪明而又谦虚就一定贤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愚蠢的人相反。处在高位独揽大权时,就喜欢独断专行又妒贤忌能,压制有功的人而排挤有罪过的人,态度傲慢而轻视过去的旧怨,在上吝啬不行施舍之道,在下为了抬高身份则招揽权力来妨害别人,即使想没有危险,能办得到吗!所以职位高了就必然危险,权力大了就必然被罢免,独受宠幸就必定会遭受耻辱,这种结果站立片刻就可到来,做一顿饭的工夫就完成了。这是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毁坏他的人多而扶持他的人少!

天下之行术:以事君则必通,以为仁则必圣①,立隆而勿贰也。然后恭敬以先之,忠信以统之,慎谨以行之,端悫以守之,顿穷则从之疾力以申重之。君虽不知,无怨疾之心;功虽甚大,无伐德之色;省求,多功,爱敬不倦。如是,则常无不顺矣。以事君则必通,以为仁则必圣,夫是之谓天下之行术。少事长,贱事贵,不肖事贤,是天下之通义也。有人也,势不在人上而羞为人下,是奸人之心也。志不免乎奸心,行不免乎奸道,而求有君子圣人之名,辟之是犹伏而咶天②,救经而引其足也③。说必不行矣,俞务而俞远④。故君子时诎则诎⑤,时伸则伸也。

【注释】

①仁:通“人”。

②辟:通“譬”。咶(shì):舔,舐。

③经:上吊。

④俞:通“愈”。

⑤诎:屈从,屈服。

【译文】

通行于天下的方法:用它来侍奉君主就一定通达,用它来做人就一定圣明,确立以礼法作为最高准则而不能动摇。然后以恭敬来引导它,以忠信来统率它,谨慎地实行它,真诚地守护它,处境困顿时就要努力地反复重申它。君主即使不了解,也没有怨恨之心;功劳即使很大,也没有夸耀的神色;要求少,功劳多,敬爱君主始终不倦:像这样,就不会经常碰到不顺的时候了。用它来侍奉君主就一定通达,用它来做人就一定圣明,这就叫做通行于天下的方法。年少的侍奉年长的,卑贱的侍奉尊贵的,不贤的侍奉贤能的,这是天下普遍的原则。有这样一种人,地位不在别人之上却耻于居于人下,这是奸邪人的心思。思想上不免有奸诈的想法,行为上不免有奸邪的做法,却谋求君子、圣人的名声,打个比方说就像趴在地上去舐天,解救上吊的人却拉他的脚。这种做法是行不通的,愈走愈远。所以君子在时势要求屈从时就屈从,要求大显身手时就要大显身手。

儒效

【题解】

本文主要论述了儒者的社会功效。荀子批评了俗儒的社会危害,赞美了大儒的“志安公,行安修”的美好品德,充分肯定了他们“法后王,隆礼义,定名分”的政治主张和他们在统一天下中所发挥的重大作用。同时荀子还强调了学习和积习的重要性,指出圣人能成为圣人并不是天生的,而是不断学习和实践、师法和隆积的结果。

大儒之效: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①,恶天下之倍周也。履天子之籍②,听天下之断,偃然如固有之,而天下不称贪焉;杀管叔,虚殷国③,而天下不称戾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而天下不称偏焉。教诲开导成王,使谕于道,而能掩迹于文、武④。周公归周,反籍于成王,而天下不辍事周,然而周公北面而朝之。天子也者,不可以少当也,不可以假摄为也。能则天下归之,不能则天下去之,是以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以属天下,恶天下之离周也。成王冠⑤,成人,周公归周反籍焉,明不灭主之义也。周公无天下矣,乡有天下⑥,今无天下,非擅也⑦;成王乡无天下,今有天下,非夺也,变势次序节然也。故以枝代主而非越也,以弟诛兄而非暴也,君臣易位而非不顺也。因天下之和,遂文、武之业,明枝主之义,抑亦变化矣,天下厌然犹一也⑧。非圣人莫之能为,夫是之谓大儒之效。

【注释】

①屏(bǐnɡ):庇护。及:兄终弟继为“及”。属:统属。

②籍:位。

③杀管叔,虚殷国:武王死后,年幼的成王继位,周公摄政,管叔等人不服,于是策动商纣王的儿子武庚带领殷国遗民一起造反。周公东征平叛,杀了二人,将殷民迁到洛邑,殷都变成了废墟。管叔,武王的弟弟,周公旦的哥哥叔鲜,被封于管(今河南郑州),故称为“管叔”。

④掩:袭。

⑤冠(ɡuàn):古代男子二十行加冠之礼,表示成人。

⑥乡:通“向”,从前。

⑦擅:通“禅”,禅让。

⑧厌(yān)然:安然。

【译文】

大儒的作用是:武王死时,成王还年幼,周公旦庇护成王,继承了武王来维系天下,是因为恐怕天下人背叛周王朝。他摄政之后,处理天下政事,好像自己本来就拥有这权力一样,而天下人却并不说他贪心;他杀死了管叔,迁移了殷民使殷都变成了废墟,而天下人却不认为他暴戾;全面控制了天下,分封了七十一个诸侯国,仅姬姓就占据了五十三个,而天下人却不认为他偏袒。教诲开导成王,使成王明晓治国大道,而能沿袭文王、武王的足迹前进。周公把天下和王位归还成王,而天下人没有停止侍奉周朝,然而周公自己也立于臣位向北朝拜。天子这个职位,不可以由年幼的人来承担,不可以由别人代为行事。天子有能力天下人就会归顺他,没有能力天下人就会抛弃他,所以周公旦庇护成王,继承了武王来维系天下,是因为恐怕天下人背叛周王朝。成王行了冠礼,长大成人了,周公把天下和王位返还他,表明他不敢泯灭主上的道义。周公没有天下了,从前拥有天下,现在没有了天下,并不是禅让;成王从前没有天下,现在拥有了天下,并不是篡夺,地位次序的变化应该是这样。所以周公以旁枝的身份来代替君主执政并不算越权,以弟弟的身份诛杀兄长并不算暴虐,君与臣交换位置也不算不顺。凭借天下的和平局面,完成了文王和武王的事业,表明了旁枝与君主之间的道义,虽然也有一些变化,天下还是安安稳稳地统一着。只有圣人能做到这一点,这就叫做大儒的作用。

秦昭王问孙卿子曰①:“儒无益于人之国?”孙卿子曰:“儒者法先王,隆礼义,谨乎臣子而致贵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则势在本朝而宜;不用,则退编百姓而悫,必为顺下矣。虽穷困冻 ②,必不以邪道为贪;无置锥之地,而明于持社稷之大义;呜呼而莫之能应③,然而通乎财万物、养百姓之经纪。势在人上则王公之材也,在人下则社稷之臣、国君之宝也。虽隐于穷阎漏屋④,人莫不贵之,道诚存也。仲尼将为司寇⑤,沈犹氏不敢朝饮其羊,公慎氏出其妻,慎溃氏逾境而徙,鲁之粥牛马者不豫贾⑥,必蚤正以待之也⑦。居于阙党,阙党之子弟罔不分⑧,有亲者取多,孝弟以化之也。儒者在本朝则美政,在下位则美俗,儒之为人下如是矣。”

【注释】

①秦昭王:即秦昭襄王(前324—前251),名稷。孙卿子:即荀子。

② (něi):同“馁”,饥饿。

③呜:当为“ ”字之误,“ ”同“叫”。

④阎:里巷。漏:通“陋”。

⑤司寇:当时的最高司法官。

⑥粥:同“鬻”(yù),卖。豫:欺骗。贾:同“价”。

⑦蚤:同“早”。

⑧罔:网。不:通“罘”(fú),捕兽的网。

【译文】

秦昭王问荀子说:“儒者对于国家没有什么益处吧?”荀子说:“儒者效法先王,遵循礼义,谨慎地守着臣子的职位而极其尊敬他的君主。君主用他,他在朝廷做事很合适;不用他,就会退居民间老实地生活,必定是一个顺从的百姓。即使穷困受冻挨饿,也不会用歪门邪道去贪求财利;即使无立足之地,也明白维持社稷的重要性;即使奋声疾呼而无人响应,可他们通晓管理万物、抚育百姓的纲纪。职位在别人之上就会具有王公大臣的才干,职位在别人之下也是社稷的大臣、国家的珍宝。即使隐居于偏僻的小巷和简陋的小屋里,人们也没有不尊重他的,大道掌握在他们手中。孔子将要做鲁国的司寇时,沈犹氏不敢在早晨让他的羊喝水,公慎氏休掉了自己荒淫的妻子,慎溃氏越过边境逃走了,鲁国卖牛卖马的也不敢哄抬价格了,他们必定要及早改正自己的行为来等待孔子。孔子住在阙党时,阙党的子弟将网获的鱼兽分配时,有父母兄弟的必定多分些,这是孔子的孝悌感化了他们。儒者在朝廷上做官就会使政治美好,在下做百姓就会使风俗淳朴,儒者作为臣民就是这样啊!”

王曰:“然则其为人上何如?”孙卿曰:“其为人上也广大矣:志意定乎内,礼节修乎朝,法则度量正乎官,忠信爱利形乎下,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不为也。此君义信乎人矣,通于四海,则天下应之如 ①。是何也?则贵名白而天下治也②。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③,四海之内若一家,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夫是之谓人师。《诗》曰:‘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④此之谓也。夫其为人下也如彼,其为人上也如此,何谓其无益于人之国也?”昭王曰:“善。”

【注释】

① (huān):喧,齐声回答。

②治:当为“愿”字(顾千里说)。

③竭蹶:竭尽全力,不辞劳苦。

④“《诗》曰”句:见《诗经•大雅•文王有声》。

【译文】

秦昭王说:“那么儒者位在人上,又怎么样呢?”荀子回答说:“儒者位在人上作用就大了:他内心有坚强的意志,善于运用礼节整治朝廷,使法律准则及规章制度在各级官吏中得以公正实施,使忠诚、老实、仁爱的品德流行于天下,做一件不义的事情,杀害一个无罪的人而得到天下,他也不做。这样君主的道义就会取信于民,传遍四海,天下人就像异口同声地欢呼一样来响应。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尊贵的名声显著,天下人都仰慕他。所以近处的人歌颂欢迎他,远处的人不辞劳苦来投奔他,四海之内就像一家人,凡是能到达的地方没有不服从的,这就叫做人民的表率。《诗经》中说:‘从西到东,从南到北,没有哪人不顺从。’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儒者位在人下像那样,位在人上像这样,怎么能说他对于国家没有益处呢?”昭王说:“好啊!”

先王之道,仁之隆也,比中而行之①。曷谓中?曰:礼义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君子之所谓贤者,非能遍能人之所能之谓也;君子之所谓知者,非能遍知人之所知之谓也;君子之所谓辩者,非能遍辩人之所辩之谓也;君子之所谓察者,非能遍察人之所察之谓也:有所正矣②。相高下,视 肥③,序五种④,君子不如农人;通财货,相美恶,辩贵贱,君子不如贾人;设规矩,陈绳墨,便备用,君子不如工人;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相荐撙⑤,以相耻怍,君子不若惠施、邓析。若夫谪德而定次⑥,量能而授官,使贤不肖皆得其位,能不能皆得其官,万物得其宜,事变得其应,慎、墨不得进其谈,惠施、邓析不敢窜其察,言必当理,事必当务,是然后君子之所长也。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