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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勇/李波 当前章节:15910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1

【注释】

①比:顺。

②正:当为“止”字(王念孙说)。

③ (qiāo):土地贫瘠。

④五种:黍、稷、豆、麦、麻。

⑤荐:通“践”。

⑥谪:当为“谲”字(王念孙说),决。

【译文】

先王的治国之道,是仁的最崇高的表现,是顺着中正的道路来实行的。什么叫做中正的道路?回答说:就是礼义。所谓道,不是天之道,不是地之道,是人所行的道,是君子所行的道。君子所说的贤能,并不是能够做到人们所能做到的所有事情;君子所说的智慧,并不是能够知道人们所能知道的所有事情;君子所说的善辩,并不是能够明辩善辩的人所能辩论的所有事情;君子所说的明察,并不是能够明察善于观察的人所能观察的所有事情:君子的能力是有一定限度的。观察田地地势的高低,识别土壤的肥沃与贫瘠,安排五谷的种植季节,君子不如农民;使货币财物流通,察看货物的好坏,分辨货物的贵贱,君子不如商人;设立规矩,陈列绳墨,方便器具的使用,君子不如工人;不顾是非对错,互相践踏,互相羞辱,君子不如惠施、邓析。至于依照德行来确定等级次序,衡量才能来授予官职,使贤能的和不贤能的都能得到相应的地位,有能力的和没有能力的都能得到相应的职位,万物都能得到合理的利用,各种事变都能得到相应的处理,使慎到、墨翟不能宣传他们的言论,惠施、邓析不敢兜售他们的诡辩,言谈合乎道理,事情符合要求,这才是君子所擅长的。

凡事行,有益于理者立之,无益于理者废之,夫是之谓中事。凡知说,有益于理者为之,无益于理者舍之,夫是之谓中说。事行失中谓之奸事,知说失中谓之奸道。奸事奸道,治世之所弃,而乱世之所从服也。若夫充虚之相施易也①,坚白、同异之分隔也,是聪耳之所不能听也,明目之所不能见也,辩士之所不能言也,虽有圣人之知,未能偻指也②。不知无害为君子,知之无损为小人。工匠不知无害为巧,君子不知无害为治。王公好之则乱法,百姓好之则乱事。而狂惑戆陋之人③,乃始率其群徒,辩其谈说,明其辟称,老身长子,不知恶也。夫是之谓上愚,曾不如相鸡狗之可以为名也。《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 面目,视人罔极。作此好歌,以极反侧。”④此之谓也。

【注释】

①易:改变。转化。

②偻(lǚ)指:屈指可数。

③戆(zhuànɡ):愚蠢。

④“《诗》曰”句:见《诗经•小雅•何人斯》。蜮(yù),短狐,传说可以含沙射人。 (tiǎn),面貌丑陋。

【译文】

大凡行事,有益于理的就做它,无益于理的就废止,这就叫做正确地处理事情。大凡研习学说,有益于理的就学习它,无益于理的就舍弃它,这就叫做正确地对待学说。行事失去了正确性就叫做奸邪的事情,研习学说失去了正确性就叫做邪恶的道路。奸邪的事情和邪恶的道路,是安定的社会所抛弃,而混乱的社会所依从的。至于实和虚的相互转化,坚白和同异的不同,是耳朵敏锐的人不能听懂,眼睛明亮的人不能看见,善辩的人也不能说清的,即使有圣人的智慧,也不能扳着手指头把它们讲清楚。不知道这些事不妨害成为君子,知道这些事也还是小人。工匠不知道这些事无害于成为巧匠,君子不知道这些事无害于治理国家。王公喜欢它就会扰乱了法度,百姓喜欢它就会搞乱了事情。但那些狂惑愚蠢鄙陋的人,竟率领他们的门徒,申辩他们的学说,阐明他们的譬喻称谓,直到自己衰老,儿子长大,也不知道厌弃。这样的人就是最愚蠢的人,还不如分辨鸡狗的人可以出名。《诗经》中说:“你若是鬼是怪,我自然无法看见你。你这丑陋的面目,我终会将你看透。作这支善意的歌,来揭露你的反复无常。”说的就是这种人。

我欲贱而贵,愚而智,贫而富,可乎?曰:其唯学乎!彼学者,行之,曰士也;敦慕焉,君子也;知之,圣人也。上为圣人,下为士君子,孰禁我哉!乡也,混然涂之人也,俄而并乎尧、禹,岂不贱而贵矣哉!乡也,效门室之辨,混然曾不能决也,俄而原仁义,分是非,图回天下于掌上而辩白黑①,岂不愚而知矣哉!乡也,胥靡之人②,俄而治天下之大器举在此,岂不贫而富矣哉!今有人于此,屑然藏千溢之宝③,虽行 而食④,人谓之富矣。彼宝也者,衣之不可衣也,食之不可食也,卖之不可偻售也,然而人谓之富,何也?岂不大富之器诚在此也?是杅杅亦富人已⑤,岂不贫而富矣哉!

【注释】

①图回:运转。而:如。

②胥靡:空无所有。胥,空疏。靡,无。

③溢:重量单位。后作“镒”,二十两。

④ (tè):乞讨。

⑤杅杅:同“于于”,广大。已:语气词。

【译文】

我想由卑贱变得高贵,由愚蠢变得聪明,由贫穷变得富有,可以吗?回答说:只有学习吧!那些学习的人,将学到的东西付诸行动,就叫做士;勤勉努力,就是君子;通晓它,就是圣人。上可以为圣人,下可以为士君子,谁能阻止我呢!从前,一无所知的是乡村百姓,忽然间能与尧、禹相比,难道不是由卑贱变得高贵了吗?从前,考察门外与门内的事情,也茫然不能决断,忽然间能探讨仁义的本源,分清是非,运转天下于手掌之中就像辨别黑白,难道不是由愚蠢变得聪明了吗?从前,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忽然间治理天下的大权握在了手中,难道不是由贫穷变得富有了么?现在有这么一个人,他零碎地藏着价值千金的珠宝,即使靠讨饭生活,人们还是说他富有。那些珠宝,穿又不能穿,吃又不能吃,卖掉吧又不能很快地出售,然而人们说他富有,为什么呢?难道不是珍贵的珠宝的确在他这儿吗?那知识渊博也是富人了,难道不是由贫穷变得富有了吗?

故君子无爵而贵,无禄而富,不言而信,不怒而威,穷处而荣,独居而乐,岂不至尊、至富、至重、至严之情举积此哉!故曰:贵名不可以比周争也,不可以夸诞有也,不可以势重胁也,必将诚此然后就也。争之则失,让之则至,遵道则积①,夸诞则虚。故君子务修其内而让之于外,务积德于身而处之以遵道,如是,则贵名起如日月,天下应之如雷霆。故曰:君子隐而显,微而明,辞让而胜。《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②此之谓也。鄙夫反是,比周而誉俞少③,鄙争而名俞辱,烦劳以求安利,其身俞危。《诗》曰:“民之无良,相怨一方。受爵不让,至于己斯亡。”④此之谓也。故能小而事大,辟之是犹力之少而任重也,舍粹折无适也⑤。身不肖而诬贤,是犹伛伸而好升高也⑥,指其顶者愈众。故明主谲德而序位,所以为不乱也;忠臣诚能然后敢受职,所以为不穷也。分不乱于上,能不穷于下,治辩之极也。《诗》曰:“平平左右,亦是率从。”⑦是言上下之交不相乱也。

【注释】

①遵道:当为“遵遁”(王念孙说),即“逡巡”,谦虚退让。下同。

②“《诗》曰”句:见《诗经•小雅•鹤鸣》。

③俞:通“愈”。

④“《诗》曰”句:见《诗经•小雅•角弓》。

⑤粹折:破碎断折。粹,通“碎”。

⑥伛(lǚ):驼背。伸:当为“身”字(杨倞说)。

⑦“《诗》曰”句:见《诗经•小雅•采菽》。

【译文】

所以君子没有爵位也高贵,没有俸禄也富有,不说话也取信于人,不发怒也威严,处境穷困也光荣,独自闲居也快乐,难道不是最高贵、最富有、最庄重、最威严的东西都集中在学习中了吗?所以说:尊贵的名声并不是依靠拉帮结派争得的,并不是靠夸耀吹嘘拥有的,并不是靠权势地位威胁来的,必定是真诚地学习然后才得到的。争夺就会失去,礼让就会得到,谦虚就会积累,夸耀吹嘘就会落空。所以君子一定要加强内在的修养,行为上要谦让;一定要积累德行而又谦虚,像这样,那么尊贵的名声就会像日月一样升起,天下人就会如雷霆般地响应。所以说:君子隐居也显著,卑微也荣耀,辞让也会胜过别人。《诗经》中说:“鹤在沼泽中鸣叫,声音响彻云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鄙陋的人则相反,拉帮结派而荣誉愈来愈少,卑鄙地争夺而名声愈来愈臭,殚精竭虑地追求安逸与私利,自身却越来越危险。《诗经》中说:“那些人总是不善良,相互抱怨怪一方。接受爵位不谦让,直到自己被灭亡。”说的就是这种人。所以说能力小却想做大事,就像力气小而挑重担,除了骨碎腰折,没有别的下场了。自己不贤却自诩贤能,就像驼背的人总想升高一样,指着他的头笑他的人就更多了。所以贤明的君主评定德行来安排官位,这样就不会产生混乱;忠诚的臣子确实有能力然后才敢接受官位,就是为了防止陷于困境。君主安排名分不混乱,臣下有能力而不会陷于困境,这是治国的最高境界了。《诗经》中说:“任用左右的人很公正,人民就会很顺从。”说的是君臣上下的关系相互不错乱。

以从俗为善,以货财为宝,以养生为己至道,是民德也。行法至坚①,不以私欲乱所闻,如是,则可谓劲士矣。行法至坚,好修正其所闻以桥饰其情性②,其言多当矣而未谕也,其行多当矣而未安也,其知虑多当矣而未周密也,上则能大其所隆,下则能开道不己若者③,如是,则可谓笃厚君子矣。修百王之法若辨白黑,应当时之变若数一二,行礼要节而安之若生四枝④,要时立功之巧若诏四时,平正和民之善,亿万之众而博若一人⑤,如是,则可谓圣人矣。

【注释】

①至:当作“志”字(王念孙说)。

②桥:通“矫”。

③道:同“导”。

④枝:通“肢”。

⑤博:当作“抟”字(王念孙说),聚集。

【译文】

以随从习俗作为美德,以钱财货物作为珍宝,以保养长生作为自己最高的追求,这是百姓的德行。行为公正,意志坚定,不因个人的私欲歪曲所学的东西,像这样,就可以叫做刚强的士。行为公正,意志坚定,喜欢修正他学到的东西来矫正他的性情,他的言论多半很恰当但未能完全讲明白,他的行为多半是正确的但不完全妥当,他的思虑多半是恰当的但还不周密,对上能发扬光大他所尊崇的礼义,对下能开导不如自己的人,像这样,就可以叫做诚实忠厚的君子了。学习百王的法度就像分辨黑白那样清晰,应付时局的变化就像数一、二那样容易,奉行礼法遵守礼节就像身上生出四肢那样自然,抓住时机建立功业的技巧就像预告四季那样准确,治理政治、安定百姓非常妥善,使亿万群众团结得就像一个人,像这样,就可以叫做圣人了。

井井兮其有理也,严严兮其能敬己也,分分兮其有终始也①,猒猒兮其能长久也②,乐乐兮其执道不殆也,炤炤兮其用知之明也③,修修兮其用统类之行也,绥绥兮其有文章也,熙熙兮其乐人之臧也,隐隐兮其恐人之不当也,如是,则可谓圣人矣。此其道出乎一。曷谓一?曰:执神而固。曷谓神?曰:尽善挟治之谓神④,万物莫足以倾之之谓固⑤。神固之谓圣人。圣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诗》、《书》、《礼》、《乐》之归是矣。《诗》言是,其志也;《书》言是,其事也;《礼》言是,其行也;《乐》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故《风》之所以为不逐者⑥,取是以节之也;《小雅》之所以为《小雅》者,取是而文之也;《大雅》之所以为《大雅》者,取是而光之也;《颂》之所以为至者,取是而通之也:天下之道毕是矣。乡是者臧,倍是者亡。乡是如不臧,倍是如不亡者,自古及今,未尝有也。

【注释】

①分分:当作“介介”(王念孙说),坚固的样子。

②猒猒(yān):安静的样子。

③炤炤:同“照照”。

④挟(jiā):通“浃”,周洽。

⑤“万物”句前当补“何谓固?曰”四字(王引之说)。

⑥《风》:即《国风》,与下文的《雅》、《颂》都是《诗经》内容的名称。风,主要是各地民歌。雅,是正的意思,分小雅和大雅,指朝廷的正声雅乐。颂,是宗庙祭祀的舞曲。

【译文】

整整齐齐啊是那样有条理,威严庄重啊是那样严格要求自己,坚定不移啊是那样有始有终,安安静静啊是那样长久不息,高高兴兴啊是那样不懈地坚守着道义,明明白白啊做事多么英明,端端正正啊严格地执行法度,从从容容啊行为是那样合乎礼义,和和乐乐啊是那样喜欢别人的美德,忧心忡忡啊是那样害怕别人行为不当,像这样,就可以叫做圣人了。圣人的品德产生于专一。什么叫做专一?回答是:保持神明与稳固。什么叫做神明?回答是:用最好的方法全面地治理国家就叫做神明。什么叫做稳固?回答是:一切事物都不能将它倾覆,就叫做稳固。达到了神明与稳固就叫做圣人。圣人就是大道的枢要。天下大道都集中在这里,百王之道也统一在这里。所以《诗》、《书》、《礼》、《乐》最终也归宿在这里。《诗》说的是思想意志,《书》说的是政事,《礼》说的是行为,《乐》说的是和谐,《春秋》说的是微言大义。所以,《国风》之所以不淫荡,是因为用它来加以节制;《小雅》之所以为《小雅》,是因为用它来加以文饰;《大雅》之所以为《大雅》,是因为用它来加以发扬光大;《颂》之所以达到极致,是因为用它来加以贯通:天下的大道全都在这里。顺从它的就美好,违背它的就灭亡。顺从它的如果不好,违背它的如果不灭亡,从古到今,还没有过。

客有道曰:“孔子曰:‘周公其盛乎!身贵而愈恭,家富而愈俭,胜敌而愈戒。’”应之曰:“是殆非周公之行,非孔子之言也。武王崩,成王幼,周公屏成王而及武王,履天子之籍,负扆而坐①,诸侯趋走堂下。当是时也,夫又谁为恭矣哉!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焉,周之子孙苟不狂惑者,莫不为天下之显诸侯,孰谓周公俭哉!武王之诛纣也,行之日以兵忌,东面而迎太岁②,至汜而泛③,至怀而坏④,至共头而山隧⑤。霍叔惧曰⑥:‘出三日而五灾至,无乃不可乎?’周公曰:‘刳比干而囚箕子⑦,飞廉、恶来知政⑧,夫又恶有不可焉?’遂选马而进,朝食于戚⑨,暮宿于百泉⑩,厌旦于牧之野⑪,鼓之而纣卒易乡,遂乘殷人而诛纣。盖杀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故无首虏之获,无蹈难之赏,反而定三革,偃五兵,合天下,立声乐,于是《武》、《象》起而《韶》、《頀》废矣⑫。四海之内,莫不变心易虑以化顺之,故外阖不闭,跨天下而无蕲⑬。当是时也,夫又谁为戒矣哉!”

【注释】

①扆(yǐ):宫殿中门窗之间的屏风。坐:当为“立”字(王念孙说)。

②迎:逆。太岁:即岁星。古时迷信的人认为冲犯它的方位就会遭殃。

③汜(sì):今河南汜水。

④怀:怀城,在黄河附近。

⑤共(ɡōnɡ)头:山名。在今河南辉县。隧:通“坠”。

⑥霍叔:武王的弟弟。

⑦比干:纣王的叔父,因劝谏而被剖腹挖心。箕子:纣王的叔父,因进谏而被囚禁。

⑧飞廉、恶来:都是纣王的宠臣。

⑨戚:地名。在今河南濮县。

⑩百泉:地名。在今河南淇县。

⑪厌(yā)旦:当作“旦厌”(俞樾说),早晨逼近牧野。牧:在今河南淇县。

⑫《武》、《象》:周武王时的乐曲名。《韶》、《頀(hù)》:分别是舜和汤时的乐曲名。

⑬蕲(qí):通“圻”,疆界。

【译文】

有客人说道:“孔子说:‘周公真伟大啊!身份高贵而更加恭敬,家庭富有而更加节俭,战胜了敌人而更加警惕。’”荀子回答说:“这大概不是周公的行为,也不是孔子所说的话。武王死了,成王年幼,周公庇护成王而继承武王,登上了天子的职位,背靠屏风而站立,诸侯在堂下小步快跑来朝见。在那个时候,他又对谁恭敬呢!全面掌管了国家,分封了七十一个诸侯国,姬姓诸侯就占了五十三人,周室的子孙只要不是狂妄愚蠢的,没有不成为天下显贵诸侯的,谁说周公节俭呢!武王讨伐纣王时,出师那天正好是兵家忌讳的日子,向东冲犯了太岁星,到达汜水时河水泛滥,到达怀城时城墙坍塌,到达共头山时山体堕落。霍叔害怕地说:‘出兵三日就遇上了五次灾难,是不是不应该啊?’周公说:‘纣王将比干剖腹挖心,又囚禁了箕子,飞廉、恶来当权,讨伐他又有什么不可以呢?’于是战马齐头并进,在戚地吃了早饭,在百泉夜宿,次日清晨逼近了牧野,一击鼓纣王的士卒就倒戈投降了,于是凭借殷人的力量杀掉了商纣。可见,诛杀纣王的并不是周人,而依靠的是商人。所以没有斩获的头颅和俘虏,没有冲锋陷阵的奖赏,周兵返回后收藏了盔甲,放下了武器,统一了天下,设置了音乐,于是《武》、《象》兴起而《韶》、《頀》废止了。四海之内,没有人不改变思想归顺周朝的,所以国门不闭,走遍天下也没有疆界。在这个时候,又警惕谁呢!”

造父者①,天下之善御者也,无舆马则无所见其能。羿者②,天下之善射者也,无弓矢则无所见其巧。大儒者,善调一天下者也,无百里之地则无所见其功。舆固马选矣,而不能以至远一日而千里,则非造父也。弓调矢直矣,而不能以射远中微,则非羿也。用百里之地,而不能以调一天下,制强暴,则非大儒也。彼大儒者,虽隐于穷阎漏屋,无置锥之地,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在一大夫之位,则一君不能独畜,一国不能独容,成名况乎诸侯,莫不愿得以为臣;用百里之地而千里之国莫能与之争胜,笞棰暴国,齐一天下,而莫能倾也。是大儒之征也。其言有类,其行有礼,其举事无悔,其持险应变曲当,与时迁徙,与世偃仰,千举万变,其道一也。是大儒之稽也。其穷也,俗儒笑之;其通也,英杰化之,嵬琐逃之,邪说畏之,众人愧之。通则一天下,穷则独立贵名,天不能死,地不能埋,桀、跖之世不能污,非大儒莫之能立,仲尼、子弓是也。

【注释】

①造父:周穆王的车夫。

②羿(yì):也叫“后羿”、“夷羿”,夏代东夷族有穷氏的首领,善于射箭。

【译文】

造父,是天下善于驾驭车马的人,没有车马就没有办法显现出他的才能。后羿,是天下善于射箭的人,没有弓箭就没有办法显现出他的技艺。大儒,是善于协调天下的人,没有方圆百里的地方就不能显现出他的功业。如果车子坚固而马匹又是精选的,却不能以日行千里的速度到达远方,那就不是造父了。弓调好了,箭笔直了,却不能射中远处微小的目标,那就不是后羿了。凭借方圆百里的土地,却不能统一天下,制服强暴,那就不是大儒了。那些大儒,即使隐居在贫穷的里巷和简陋的小屋里,没有立锥之地,但王公们也无法与他争夺名声;即使只处在一个大夫的职位,但一个国家的国君不能独自奉养他,一个国家也无法独自容纳他,他的盛名能与诸侯相比,没有哪个诸侯国不想让他来做臣子;统辖百里见方的小国,但方圆千里的国家也无法与他匹敌,鞭挞强暴的国家,统一天下,没有人能倾覆他。这是大儒的特征。他的言论合乎法度,他的行为合乎礼义,他做事从不后悔,他处理危险应付突变都很恰当,因时制宜,随世应变,千万种变化,他的原则始终如一。这是大儒的标准。他失意时,俗儒讥笑他;他通达时,英雄豪杰都被他感化,奸诈鄙陋的人都逃避他,主张邪说的人都害怕他,众人都感到惭愧。他通达时就协调天下,穷困时就独自树立高贵的名声,天也不能使他死亡,地也不能将他埋葬,桀、跖所处的时代也不能使他污秽,不是大儒不能这样立身处世,仲尼、子弓就是这样的人。

故有俗人者,有俗儒者,有雅儒者,有大儒者。不学问,无正义,以富利为隆,是俗人者也。逢衣浅带,解果其冠①,略法先王而足乱世术,缪学杂举,不知法后王而一制度,不知隆礼义而杀《诗》、《书》;其衣冠行伪已同于世俗矣②,然而不知恶者;其言议谈说已无以异于墨子矣,然而明不能别;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积足以掩其口则扬扬如也;随其长子,事其便辟③,举其上客, 然若终身之虏而不敢有他志④,是俗儒者也。法后王,一制度,隆礼义而杀《诗》、《书》,其言行已有大法矣,然而明不能齐法教之所不及,闻见之所未至,则知不能类也;知之曰知之,不知曰不知,内不自以诬,外不自以欺,以是尊贤畏法而不敢怠傲,是雅儒者也。法先王,统礼义,一制度,以浅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万,苟仁义之类也,虽在鸟兽之中,若别白黑;倚物怪变⑤,所未尝闻也,所未尝见也,卒然起一方⑥,则举统类而应之,无所儗㤰⑦,张法而度之,则晻然若合符节⑧,是大儒者也。故人主用俗人则万乘之国亡,用俗儒则万乘之国存,用雅儒则千乘之国安,用大儒则百里之地久,而后三年,天下为一,诸侯为臣,用万乘之国则举错而定,一朝而伯⑨。

【注释】

①解果(xiè luó):又作“蟹蜾”,中间高两旁低的帽子。

②伪:通“为”。

③便辟(pián bì):通“便嬖”,受宠爱的小臣。

④ 然:心安理得的样子。 ,当为“亿”字(王念孙说)。

⑤倚:通“奇”。

⑥卒:同“猝”,仓猝。

⑦儗(yí)㤰:因疑惑不解而羞愧。㤰,通“怍”,惭愧。

⑧晻然:形容合拍。晻,通“奄”,重叠,合拍。符节:古代做凭证的信物,一分为二,双方各执一半。

⑨伯:通“白”,名声显著。

【译文】

所以有俗人,有俗儒,有雅儒,有大儒。不学习,没有正义感,把财富和利益作为一生的追求,这是俗人。衣服宽大,腰带宽松,帽子中间高两边低,粗略地效法先王而足以扰乱当今天下的道术,学说荒谬、行为杂乱,不知道效法后王,统一制度,不知道遵循礼义而轻《诗》、《书》;他的穿戴、行为已经和世俗一样了,然而却不知厌恶;他的言谈议论已经和墨子没有什么不同了,然而他的智慧却不能辨别;称说先王欺骗愚蠢的人来谋取衣食,得到一点蓄积够用糊口就得意洋洋了;跟在君王世子的后面,侍奉他宠爱的小臣,吹捧他的座上客,心安理得地好像是他终生的奴仆,而不敢有其他的志向,这是俗儒。效法后王,统一制度,尊崇礼义而轻《诗》、《书》,他的言行已经合乎法度了,然而他的智慧不能达到法规礼教所没有触及的地方、自己没有听到看到的地方,他的智慧还不能触类旁通;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对内不自我欺骗,对外不欺骗别人,依照这样尊敬贤人畏惧法制而不敢懈怠骄傲,这就是雅儒。效法先王,总括礼义,统一制度,能从浅显把握广博,从古代把握现代,从一把握万,对那些仁义之类的东西,即使在鸟兽之中,就像能辨别白黑一样容易;离奇的事物、怪诞的变化,没有听到过,没有看到过,突然出现在某个地方,就会用纲领法纪来应付,没有什么疑惑不安,应用礼法去衡量,就会像符节相合一样合拍,这就是大儒。所以君主任用俗人,那么万乘之国也会灭亡;任用俗儒,那么万乘之国就会勉强生存;任用雅儒,那么千乘之国就会平安;任用大儒,那么百里见方的小国就能久存,最多不过三年,就会统一天下,诸侯臣服,如果治理万乘之国那么一行动天下就会平定,一个早晨就会声名显赫。

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之而止矣。行之,明也,明之为圣人。圣人也者,本仁义,当是非,齐言行,不失豪厘①,无它道焉,已乎行之矣。故闻之而不见,虽博必谬;见之而不知,虽识必妄;知之而不行,虽敦必困。不闻不见,则虽当,非仁也。其道百举而百陷也。故人无师无法而知,则必为盗;勇,则必为贼;云能②,则必为乱;察,则必为怪;辩,则必为诞。人有师有法而知,则速通;勇,则速威;云能,则速成;察,则速尽;辩,则速论③。故有师法者,人之大宝也;无师法者,人之大殃也。人无师法则隆性矣,有师法则隆积矣,而师法者,所得乎情,非所受乎性,不足以独立而治。性也者,吾所不能为也,然而可化也;情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为也。注错习俗,所以化性也;并一而不二,所以成积也。习俗移志,安久移质,并一而不二则通于神明,参于天地矣。

【注释】

①豪:通“毫”。

②云:有。

③论:决断。

【译文】

没有听到不如听到,听到不如看到,看到不如了解,了解它不如实践,学习到了实践就终止了。实践,就是明达事理,明达事理就是圣人。圣人,就是以仁义为根本,正确地判断是非,言行一致,不差毫厘,没有其他的道路,就在于把学到的东西运用到实践中。所以听到却没有看到,即使听到得很广博,也一定会有错误;看到了却不了解,即使记住了,也必然虚妄;了解了却不去实践,即使知识丰富,也必然困惑。不听不看,即使恰当,也不是仁。这种方法做一百次就会失误一百次。所以人如果没有老师、不懂礼法而聪明,就一定会成为强盗,如果勇敢就一定会成为小偷,如果有才能就一定会作乱,如果明察就一定会产生怪论,如果善辩就一定会荒诞。人如果有老师、懂礼法而聪明,就会很快地通晓事理,如果勇敢就会很快地树立威严,如果有才能就会很快地成功,如果明察就会迅速详尽地了解事物,如果善辩就会快速地决断。所以有老师、懂礼法的,是人们的一大财宝;没有老师、不懂礼法的,是人们的大患害。人如果没有老师、不懂礼法就会放纵本性,有老师、懂礼法就会不断积累学习,而老师和礼法,是从高尚的情操中得来的,不是从先天本性那里秉承来的,不能独立地自我修治。本性,不是人为造成的,然而可以转化它;积习,不是我们固有的,然而可以形成。行为习俗,是用来改变本性的;专心一致,是用来形成积习的。行为习惯会改变人的意志,安于习俗时间长了就会改变人的气质,专心一致就会通于神明,和天地相匹配了。

故积土而为山,积水而为海,旦暮积谓之岁,至高谓之天,至下谓之地,宇中六指谓之极①,涂之人百姓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彼求之而后得,为之而后成,积之而后高,尽之而后圣。故圣人也者,人之所积也。人积耨耕而为农夫②,积斲削而为工匠③,积反货而为商贾④,积礼义而为君子。工匠之子莫不继事,而都国之民安习其服,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是非天性也,积靡使然也。故人知谨注错,慎习俗,大积靡,则为君子矣;纵性情而不足问学,则为小人矣。为君子则常安荣矣,为小人则常危辱矣。凡人莫不欲安荣而恶危辱,故唯君子为能得其所好,小人则日徼其所恶。《诗》曰:“维此良人,弗求弗迪;维彼忍心,是顾是复。民之贪乱,宁为荼毒。”⑤此之谓也。

【注释】

①六指:指上下四方。

②耨(nòu):锄草。

③斲(zhuó):斫,砍。

④反:通“贩”。

⑤“《诗》曰”句:见《诗经•大雅•桑柔》。

【译文】

所以堆积泥土就会成为高山,积聚水流就会成为大海,一天天积累起来就叫做年,最高的就叫做天,最低的就叫做地,宇宙中六个方向就叫做极,普通百姓积累善行达到了完美就叫做圣人。那都是追求以后才能得到,努力之后才能成功,不断积累才能提高,达到完善然后才能成为圣人。所以圣人是普通人长期积累的结果。人们积累了耕种的经验就成为农夫,积累了砍削的经验就成为工匠,积累了贩卖货物的经验就成为商人,积累了礼义就成为君子。工匠的儿子没有不继承父亲的事业的,而国都里的人民习惯于他们的习俗,住在楚国就像楚国人,住在越国就像越国人,住在中原地区就像中原地区的人,这不是天性,而是长期积累磨炼使他们这样的。所以人们知道举止谨慎,小心地对待风俗习惯,重视积累磨炼,就会成为君子;放纵情性而不好好学习,就会成为小人。成为君子就会经常得到安宁和光荣,成为小人就会常常碰到危险和耻辱。凡是人没有不想得到安宁、光荣,而厌恶危险、耻辱的,所以只有君子能得到他所喜爱的东西,小人则每天都招来他所厌恶的东西。《诗经》中说:“这些善良的人,你不去求取任用他;那些残忍的人,你却照顾爱护他。老百姓一心要作乱,难道甘心受残害。”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人论①:志不免于曲私而冀人之以己为公也,行不免于污漫而冀人之以己为修也,其愚陋沟瞀而冀人之以己为知也②,是众人也。志忍私然后能公,行忍情性然后能修,知而好问然后能才,公修而才,可谓小儒矣。志安公,行安修,知通统类,如是则可谓大儒矣。大儒者,天子三公也③。小儒者,诸侯大夫士也。众人者,工农商贾也。礼者,人主之所以为群臣寸尺寻丈检式也,人伦尽矣。

【注释】

①论:通“伦”。

②其:当为“甚”字(王念孙说)。

③三公:辅佐君王的最高官员,太师、太傅、太保。一说司马、司徒、司空。

【译文】

人的类别是:思想上不免于偏私却希望别人认为自己公正,行为上不免于污秽却希望别人认为自己美好,非常愚昧无知却希望别人认为自己聪明,这是一般民众。思想上能克服私心然后能为公,行为上能克服本性然后才美好,聪明而又喜欢请教然后有才能,公正美好而又有才能,可以叫做小儒。思想上习惯于公正,行为上习惯于美好,智慧能够通晓纲纪法度,像这样就可以叫做大儒。大儒,可以做天子的三公。小儒,可以做诸侯的士大夫。一般民众,只能当工匠、农民和商人了。礼义,是君主为权衡群臣制定的法度。人的类别就是这些。

君子言有坛宇①,行有防表②,道有一隆。言道德之求③,不下于安存;言志意之求,不下于士;言道德之求,不二后王。道过三代谓之荡,法二后王谓之不雅。高之下之,小之臣之④,不外是矣。是君子之所以骋志意于坛宇宫廷也。故诸侯问政不及安存,则不告也;匹夫问学不及为士,则不教也;百家之说不及后王,则不听也。夫是之谓君子言有坛宇,行有防表也。

【注释】

①坛宇:指界限。坛,堂基。宇,屋边。

②防表:标准。

③道德:疑为“政治”(杨倞说)。

④臣:当为“巨”字(杨倞说)。

【译文】

君子说话有一定的界限,行为有一定的标准,为道有一定的专重。说起政治的要求,不能低于使百姓安定和生存;谈到思想的要求,不能低于一个士的标准;谈论道德的要求,不能对后王有二心。为政之道超过了三代就叫流荡,治法背离了后王就叫做不正。高的、低的,小的、大的方面,都不外这样,这就是君子的思想驰骋于这些界限内的原因。所以君子请教政治不涉及安定生存,就不告诉他;普通人请教学问不涉及做士的问题,就不教导他;百家的学说不涉及后王,就不听他。这就是君子说话有一定的界限,行为有一定的标准。

王制

【题解】

本文主要阐述了荀子的政治理想。荀子强调要统一天下,就要实行王者之道:政治上要行仁义,法后王,隆礼义,定名分,尚贤任能,赏罚分明,加强法制;经济上要加强农业生产,减轻赋税,合理利用资源,并使货物顺利流通;军事上要走富国强兵,不战而屈人之兵之路。

请问为政?曰:贤能不待次而举,罢不能不待须而废①,元恶不待教而诛,中庸民不待政而化。分未定也则有昭缪②。虽王公士大夫之子孙③,不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庶人。虽庶人之子孙也,积文学,正身行,能属于礼义,则归之卿相士大夫。故奸言、奸说、奸事、奸能、遁逃反侧之民,职而教之,须而待之,勉之以庆赏,惩之以刑罚,安职则畜,不安职则弃。五疾④,上收而养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无遗。才行反时者死无赦。夫是之谓天德,王者之政也⑤。

【注释】

①罢(pí):软弱。

②昭缪(mù):同“昭穆”。古代宗庙的排列顺序,祖庙居中,父辈的庙在左叫“昭”,子辈的庙在右叫“穆”,以此来区分上下次序。

③句末当脱一“也”字(王先谦说)。

④五疾:哑、聋、瘸、断臂、侏儒。

⑤句首当脱一“是”字(王念孙说)。

【译文】

请问如何治理国家?回答说:贤能的人不必按照等级次序进行提拔,软弱无能的人可立即罢免,罪魁祸首不需要教育就可以杀掉,普通百姓不需行政力量就可以教化。名分未定时就应像昭穆那样确定上下等级。即使王公士大夫的子孙,不能遵守礼义,也要归入平民百姓。即使平民百姓的子孙,只要积累了知识,行为端正,能遵守礼义,就归入卿相士大夫。所以那些传播邪恶的言论、鼓吹邪恶的学说、做邪恶的事情、有奸邪的才能、逃跑流窜和反复无常的人,就要强制他们工作并进行教育,耐心地等待他们转变,用奖赏勉励他们,用刑罚惩治他们,安心工作就留下,不安心工作就抛弃。对有残疾的五种人,国家收留并养活他们,根据能力安排工作,官府任用他们并提供衣食,要全面照顾没有遗漏。对那些用才能和行为与时事对抗的人要坚决杀掉不能赦免。这就叫做天德,是圣王所采取的政治措施。

听政之大分:以善至者待之以礼,以不善至者待之以刑。两者分别则贤不肖不杂,是非不乱。贤不肖不杂则英杰至,是非不乱则国家治。若是,名声日闻,天下愿,令行禁止,王者之事毕矣。凡听,威严猛厉而不好假道人①,则下畏恐而不亲,周闭而不竭,若是,则大事殆乎弛,小事殆乎遂②。和解调通,好假道人而无所凝止之,则奸言并至,尝试之说锋起,若是,则听大事烦,是又伤之也。故法法而不议,则法之所不至者必废;职而不通,则职之所不及者必队。故法而议,职而通,无隐谋,无遗善,而百事无过,非君子莫能。故公平者,职之衡也;中和者,听之绳也。其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听之尽也;偏党而无经,听之辟也③。故有良法而乱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乱者,自古及今,未尝闻也。传曰:“治生乎君子,乱生乎小人。”此之谓也。

【注释】

①假:宽容。

②遂:通“坠”。

③辟:斜僻,偏邪。

【译文】

处理政事的要领是:对怀着善意而来的要以礼相待,对不怀善意而来的要以刑相待。把两者区分开,贤能的人和不贤能的人就不会掺杂在一起,是非就不会混乱了。贤能的人和不贤能的人不掺杂在一起,那么英雄豪杰就会到来;是与非不混乱,那么国家就会治理好。像这样,名声就会一天天显赫,天下人就会仰慕,就会有令必行,有禁必止,王者的事业就完成了。凡是处理政事,如果过分威严猛厉而不喜欢宽容引导,那么下面的人就会畏惧害怕而不亲近,就会隐瞒实情而不全讲出来。像这样,那么大事就会废弛,小事就会落空。如果凡事随和,喜欢宽容而没有节制,那么邪恶的言论就会一块到来,尝试性的学说就会蜂拥而起,像这样,听到得太多,事情就会烦琐,这对事情有损害。所以制定了法令而不加以讨论,那么法令所涉及不到的地方一定会废止;规定了职权而不互相沟通,那么职权所达不到的地方一定会出现漏洞。所以制定了法令而加以讨论,规定了职权而互相沟通,没有隐瞒的计谋,没有遗漏的善行,就会什么事情也不会犯错误,这只有君子才能办到。因此公平是职权的尺度,中和是处理政事的准绳。有法令规定的就依法行使,没有法令规定的就用类推的方法处理,这是处理政事的最好方法;偏袒同党而没有准则,这是处理政事的邪路。所以有好的法令而发生动乱的国家是有的;有君子而国家混乱的,从古到今,却没有听说过。古书上说:“国家安定产生于君子,国家混乱产生于小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分均则不偏,势齐则不壹,众齐则不使。有天有地而上下有差,明王始立而处国有制。夫两贵之不能相事,两贱之不能相使,是天数也。势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则必争①,争则必乱,乱则穷矣。先王恶其乱也,故制礼义以分之,使有贫富贵贱之等,足以相兼临者,是养天下之本也。《书》曰:“维齐非齐。”②此之谓也。

【注释】

①澹:通“赡”,满足。

②“《书》曰”句:见《尚书•吕刑》。

【译文】

名分相同就不能有所偏重,权势相同就不能统一,众人平等就不能互相役使。有天有地就有上下的差别,圣明的君王一开始当政,处理国事就有了一定的等级制度。两个同样富贵的人不能互相侍奉,两个一样卑贱的人不能相互役使,这是自然的道理。权势地位相同了,喜好与厌恶也相同,财物不能满足就互相争斗,争斗就会混乱,混乱就一定会穷困。先王厌恶这种混乱,所以制定礼义来区分,使人们有贫富贵贱的差别,足以全面进行统治,这是养育天下的根本。《尚书》中说:“要想齐就必须不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马骇舆则君子不安舆,庶人骇政则君子不安位。马骇舆则莫若静之,庶人骇政则莫若惠之。选贤良,举笃敬,兴孝弟,收孤寡,补贫穷,如是,则庶人安政矣。庶人安政,然后君子安位。传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此之谓也。故君人者欲安则莫若平政爱民矣,欲荣则莫若隆礼敬士矣,欲立功名则莫若尚贤使能矣,是君人者之大节也。三节者当,则其馀莫不当矣;三节者不当,则其馀虽曲当,犹将无益也。孔子曰:“大节是也,小节是也,上君也。大节是也,小节一出焉,一入焉,中君也。大节非也,小节虽是也,吾无观其馀矣。”成侯、嗣公①,聚敛计数之君也,未及取民也;子产②,取民者也,未及为政也;管仲,为政者也,未及修礼也。故修礼者王,为政者强,取民者安,聚敛者亡。故王者富民,霸者富士,仅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筐箧,实府库。筐箧已富,府库已实,而百姓贫,夫是之谓上溢而下漏。入不可以守,出不可以战,则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故我聚之以亡,敌得之以强。聚敛者,召寇、肥敌、亡国、危身之道也,故明君不蹈也。

【注释】

①成侯、嗣公:皆战国时卫国国君。

②子产:春秋时郑国大夫,著名的政治家,姓公孙,名侨,字子产。

【译文】

马拉车受惊,那么君子就不能安坐在车子上;百姓被政治吓怕,那么君子就不能安坐在他们的职位上。马拉车受惊了,那就没有比让它安静下来更好的了;百姓被政治吓怕了,那就没有比给他们恩惠更好的了。选用贤良的人,提拔忠厚老实的人,提倡孝悌,收养孤儿寡妇,救济贫穷的人,像这样,那么百姓就安于政治了。百姓安于政治,然后君子就安于职位了。古书上说:“君主,就像船;百姓,就像水。水能浮起船,水也能倾覆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处在君位上的人要想安定没有比政治平和、爱护人民更好的了,要想荣耀没有比遵循礼义、尊敬士人更好的了,要想建立功名没有比崇尚贤良任用能人更好的了,这是做好君主的重要方面。这三个方面做得恰当,那么其馀方面没有不恰当的了;这三个方面做得不恰当,那么其馀方面即使做得都很恰当,也还是没有用处。孔子说:“大方面对,小方面也对,这是上等的君主。大方面对,小方面有时对有时不对,这是中等的君主。大方面不对,小节即使对,我也不用看其他方面了。”成侯、嗣公,是聚敛钱财、精打细算的君王,没有能够得到民心;子产,得到民心了,但没能处理好政事;管仲,善于处理政事,但没有能够实行礼义。所以实行礼义的国家就能统一天下,善理政事的国家就强大,得到民心的国家就安定,聚敛钱财的国家就灭亡。所以行王道的君主使百姓富裕,行霸道的君主使士人富裕,勉强生存的国家使大夫富裕,即将灭亡的国家富了国君的箱子,充实了府库。箱子塞满了,府库充实了,而百姓贫穷了,这就叫做上面溢出下面漏空。这样的国家对内不可以防守,对外不可以战斗,那么倾覆灭亡立刻就会到了。所以我聚敛这些钱财就会灭亡,敌人得到这些钱财就会强大。聚敛钱财,是招来敌寇、养肥敌人、灭亡国家、危害自身的道路,所以圣明的君主是不走这条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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