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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勇/李波 当前章节:15583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1

王夺之人,霸夺之与,强夺之地。夺之人者臣诸侯,夺之与者友诸侯,夺之地者敌诸侯。臣诸侯者王,友诸侯者霸,敌诸侯者危。用强者,人之城守,人之出战①,而我以力胜之也,则伤人之民必甚矣。伤人之民甚,则人之民恶我必甚矣;人之民恶我甚,则日欲与我斗。人之城守,人之出战,而我以力胜之,则伤吾民必甚矣。伤吾民甚,则吾民之恶我必甚矣;吾民之恶我甚,则日不欲为我斗。人之民日欲与我斗,吾民日不欲为我斗,是强者之所以反弱也。地来而民去,累多而功少,虽守者益,所以守者损,是以大者之所以反削也②。诸侯莫不怀交接怨而不忘其敌③,伺强大之间,承强大之敝,此强大之殆时也。知强大者不务强也④,虑以王命全其力,凝其德。力全则诸侯不能弱也,德凝则诸侯不能削也,天下无王霸主则常胜矣。是知强道者也。

【注释】

①出:当为“士”字(俞樾说)。下同。

②上“以”字当为衍文(俞樾说)。

③怀交接怨:当为“怀怨交接”(俞樾说)。

④强大:当为“强道”(王引之说)。

【译文】

王者争夺人心,霸者争夺盟国,强者争夺土地。争夺人心的使诸侯臣服,争夺盟国的与诸侯为友,争夺土地的与诸侯为敌。使诸侯臣服的称王,与诸侯为友的称霸,与诸侯为敌的危险。使用武力争夺土地的,人家的城池守得很牢固,人家的士兵拼命战斗,而我以武力战胜他们,那么伤害人家的民众必然很厉害。伤害人家的民众很厉害,那么人家的民众怨恨我也一定很厉害;人家的民众怨恨我很厉害,就会天天想与我战斗。人家的城池守得很牢固,人家的士兵拼命战斗,那么伤害自己的民众也一定很厉害。伤害自己的民众很厉害,那么自己的民众也一定十分怨恨我;自己的民众十分怨恨我,就会天天不想为我战斗。人家的民众天天想与我战斗,自己的民众天天不想为我战斗,这就是强国变成弱国的原因。土地夺来了而人心失去了,负担多了而功效少了,虽然守卫的土地增多了,而守卫土地的民众减少了,这是大国反而削弱的原因。诸侯国没有不心怀怨恨表面与它结交而不忘记他的敌人的,时刻窥伺强国的可乘之机,趁强国疲敝之时来攻击,这就是强国危险的时候了。知道强大之道的君主是不追求武力的,而是考虑利用王命来保全他的力量,积累自己的德行。力量保全了那么诸侯就不能使它衰弱了,德行积累了那么诸侯就不能将它削弱了,如果天下没有王者或霸主那么他就会常常取胜了。这是知道强大之道的君主。

彼霸者不然,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案谨募选阅材伎之士①,然后渐庆赏以先之,严刑罚以纠之。存亡继绝,卫弱禁暴,而无兼并之心,则诸侯亲之矣;修友敌之道以敬接诸侯,则诸侯说之矣。所以亲之者,以不并也,并之见则诸侯疏矣;所以说之者,以友敌也,臣之见则诸侯离矣。故明其不并之行,信其友敌之道,天下无王霸主②,则常胜矣。是知霸道者也。闵王毁于五国③,桓公劫于鲁庄④,无它故焉,非其道而虑之以王也。彼王者不然,仁眇天下,义眇天下,威眇天下。仁眇天下,故天下莫不亲也;义眇天下,故天下莫不贵也;威眇天下,故天下莫敢敌也。以不敌之威,辅服人之道,故不战而胜,不攻而得,甲兵不劳而天下服。是知王道者也。知此三具者,欲王而王,欲霸而霸,欲强而强矣。

【注释】

①案:语助词。选阅:选拔。伎:通“技”,技能,才能。

②霸:当为衍文(王念孙说)。

③闵王毁于五国:指齐闵王(也作湣王)四十年,燕将乐毅联合燕、赵、楚、魏、秦攻破齐国,闵王逃到莒。

④桓公劫于鲁庄:公元前681年,齐桓公与鲁庄公结盟于柯,桓公被鲁臣曹沫劫持,被迫答应归还鲁国土地。

【译文】

那些行霸道的人不这样,开辟田野,充实粮仓,改进器具,谨慎地招募、选拔武艺高强的人,然后用重赏来引导他们,用严刑来纠正他们。使将要灭亡的国家得以保存,使将要断绝的后代得以延续,保卫弱小,禁止强暴,却没有兼并他国的野心,那么诸侯就会亲近他;以友好平等的态度同诸侯交往,诸侯就会喜欢他。之所以亲近他,是因为他不兼并别国,如果兼并的意图显现出来,诸侯就会疏远他;之所以喜欢他,是因为他态度友好平等,如果臣服他国之心显现出来,诸侯就会离开他。所以表明自己不会有兼并他国的行为,信守友好平等的原则,如果天下没有称王的君主,就会常常胜利了。这是知道称霸之道的君主。齐闵王被五国毁灭,齐桓公被鲁庄公之臣劫持,没有其他的原因,就是因为没有实行正确的道路却想称王天下。那些行王道的人却不这样,仁爱高于天下,道义高于天下,威望高于天下。仁爱高于天下,所以天下人没有不亲近他的;道义高于天下,天下人没有不尊重他的;威望高于天下,天下人没有敢与他为敌的。用无敌的威望,辅助仁义之道,所以不用战斗就可以胜利,不用进攻就可以达到目的,不动用一兵一卒天下就臣服了。这是知道称王之道的君主。知道这三种治国之道的君主,想称王就称王,想称霸就称霸,想强大就强大。

王者之人:饰动以礼义①,听断以类,明振毫末,举措应变而不穷。夫是之谓有原。是王者之人也。

【注释】

①饰:通“饬”,整饬。

【译文】

王者应该是这样:用礼义来端正自己的行为,用法令来决断政事,明察秋毫,采取措施随时应变而不会束手无措。这就叫做有根本。这是行王道的君主。

王者之制:道不过三代①,法不贰后王。道过三代谓之荡,法贰后王谓之不雅。衣服有制,宫室有度,人徒有数,丧祭械用皆有等宜,声则凡非雅声者举废,色则凡非旧文者举息,械用则凡非旧器者举毁。夫是之谓复古。是王者之制也。

【注释】

①三代:指夏、商、周。

【译文】

王者的制度:治国原则不能超过三代,法度不能背离后王。治国原则超过三代叫做流荡,法度背离后王叫做不正。衣服有规定,宫室有标准,随从有数目,丧葬祭祀所用的器具都有等级,音乐凡是不符合正声的都要废除,颜色凡是不同于原来色彩的统统禁止,器具凡是不同于古代器具的都要销毁。这就叫做复古。这是行王道的君主的制度。

王者之论①:无德不贵,无能不官,无功不赏,无罪不罚,朝无幸位,民无幸生。尚贤使能而等位不遗,析愿禁悍而刑罚不过②,百姓晓然皆知夫为善于家而取赏于朝也,为不善于幽而蒙刑于显也。夫是之谓定论。是王者之论也。

【注释】

①论:通“伦”。

②析愿:当作“折愿”(王念孙说),制裁狡诈的人。愿,通“傆”,狡诈。

【译文】

王者的用人方针:没有德行就不能尊贵,没有才能就不能当官,没有功劳就不能奖赏,没有罪过就不能惩罚,朝廷上没有侥幸能得到职位的,百姓中没有不务正业能侥幸生存的,崇尚贤者、任用能者,使等级地位与之相称而没有遗漏,制裁狡诈的人、禁止凶暴的人,而量刑适中,百姓都清楚地知道在家里做好事就会得到朝廷的奖赏,在暗地里做坏事就会在众人面前受到惩罚。这就叫做不变的准则。这是行王道的君主的用人方针。

王者之等赋①,政事②,财万物,所以养万民也。田野什一,关市几而不征,山林泽梁以时禁发而不税,相地而衰政③。理道之远近而致贡,通流财物粟米,无有滞留,使相归移也④。四海之内若一家,故近者不隐其能,远者不疾其劳,无幽闲隐僻之国莫不趋使而安乐之。夫是之谓人师。是王者之法也。

【注释】

①“之”字后当脱一“法”字(王念孙说),本句应作“王者之法”。

②政:通“正”。

③衰(cuī):差别。政:通“征”。

④归(kuì):通“馈”。

【译文】

王者的法度:按等级征收赋税,处理好民事,管理好万物,这是用来养育万民的方法。农田征收十分之一的税,关卡和市场只监察而不征税,山林湖泊按时关闭、开放而不收税,视土地的肥瘠分别征税,区分道路的远近交纳贡品,财物粮食要顺畅流通,不能有滞留,使各地互通有无。四海之内就像一家人,所以近处的人不隐藏他的才能,远处的人奔走劳苦也没有怨言,不管多么偏远的国家没有不听从役使而安乐的。这就叫做人民的师表。这就是行王道的君主的法度。

北海则有走马吠犬焉,然而中国得而畜使之;南海则有羽翮、齿革、曾青、丹干焉①,然而中国得而财之;东海则有紫、 、鱼、盐焉②,然而中国得而衣食之;西海则有皮革、文旄焉③,然而中国得而用之。故泽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鱼,农夫不斫削、不陶冶而足械用,工贾不耕田而足菽粟。故虎豹为猛矣,然君子剥而用之。故天之所覆,地之所载,莫不尽其美,致其用,上以饰贤良,下以养百姓而安乐之。夫是之谓大神。《诗》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④此之谓也。

【注释】

①曾青:铜精,可以绘画和熔化黄金。丹干:丹砂。

②紫:通“ ”(chī),细麻布。 :当为“绤”(xì)字(王引之说),粗麻布。

③文旄(máo):染上色彩的牦牛尾。

④“《诗》曰”句:见《诗经•周颂•天作》。大王,即古公亶(dǎn)父,周文王的祖父。

【译文】

北方出产快马和猎犬,然而中原地区能够得到并蓄养、役使它们;南方出产羽毛、象牙、犀牛皮、曾青和丹砂,然而中原地区能够得到并利用它们;东方出产粗细麻布、鱼和盐,然而中原地区能够得到并制衣和食用;西方出产皮革和牦牛尾,然而中原地区能够得到并使用它们。所以渔民有足够的木材,山民有足够的鱼,农民不用砍伐、不用烧窑冶炼也有足够的器械用具,工匠和商人不用耕田也有足够的粮食。虎豹够凶猛的了,然而君子能够剥下它们的皮来使用。所以天所覆盖的,地所承载的,没有不充分表现出它们的长处,发挥它们的效用的,对上可以作为贤良人的装饰,对下可以养育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这就叫做大治。《诗经》中说:“上天生成了这座高山,太王将它开辟。已经创建了基业,文王使它平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以类行杂,以一行万,始则终,终则始,若环之无端也,舍是而天下以衰矣。天地者,生之始也;礼义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礼义之始也。为之,贯之,积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之始也①。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万物之总也,民之父母也。无君子则天地不理,礼义无统,上无君师,下无父子,夫是之谓至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始则终,终则始,与天地同理,与万世同久,夫是之谓大本。故丧祭、朝聘、师旅一也,贵贱、杀生、与夺一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农农、士士、工工、商商一也。

【注释】

①之始:当为衍文(王引之说)。

【译文】

以事物的总法则去治理纷杂的事物,用统一的原则贯穿万事万物,从开始到结束,从结束到开始,就像圆环一样没有尽头,舍弃了这个原则那么天下就要衰亡了。天地,是生命的本源;礼义,是治国的本源;君子,是礼义的本源。实行礼义,贯彻礼义,积累加强礼义,极其喜好礼义,这是君子。所以天地生育君子,君子治理天地。君子,是天地的匹配,万物的总领,人民的父母。如果没有君子,天地就得不到治理,礼义就没有头绪,上没有君师,下没有父子,这就叫做大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间的伦理关系,从开始到结束,从结束到开始,与天地同理,与万世并存,这就叫做最大的根本。所以丧葬、祭祀、朝聘和用兵,都是一个道理;贵与贱、杀与生、给与夺,都是一个道理;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兄要像兄、弟要像弟,都是一个道理;农民要像农民、士人要像士人、工匠要像工匠、商人要像商人,都是一个道理。

水火有气而无生①,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故宫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时,裁万物,兼利天下,无它故焉,得之分义也。故人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则不能胜物,故宫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顷舍礼义之谓也。能以事亲谓之孝,能以事兄谓之弟,能以事上谓之顺,能以使下谓之君。君者,善群也。群道当则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②,群生皆得其命。故养长时则六畜育,杀生时则草木殖,政令时则百姓一,贤良服。

【注释】

①气:古人认为气是一种物质,万物都是由气构成的。

②六畜:猪、羊、牛、马、鸡、狗。

【译文】

水火有气却没有生命,草木有生命却没有知觉,禽兽有知觉却没有道义,人有气、有生命、有知觉,而且也有道义,所以是天下最尊贵的。人的力气不如牛,奔跑不如马,而牛、马为人驱使,为什么呢?回答是:人能组成社会群体,而牛、马不能。人为什么能组成社会群体?回答是:人有等级名分。等级名分为什么能够实行?回答是:人有道义。所以用道义来区分名分,人们就能和谐相处,和谐相处就能团结一致,团结一致就有力量,有力量就强大,强大了就能战胜外物,所以人才能得以在宫室中居住。所以人们根据四时的顺序,管理万物,使天下都受益,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有了名分和道义。所以人要生存就不能没有群体,有了群体没有名分就要争斗,争斗就会混乱,混乱就会离散,离散就会力量削弱,力量削弱就不能战胜外物,所以就不能在宫室中安居了,这就是说人一刻也不能放弃礼义。能用礼义侍奉父母叫做“孝”,能用礼义侍奉兄长叫做“悌”,能用礼义侍奉君主叫做“顺”,能用礼义役使臣下叫做“君”。所谓君,就是善于把人组织成群体的人。组织群体的方法得当,万物就各得其宜,六畜都能得以生长,一切生物都能得到各自的寿命。所以养育生长适时,六畜就会繁衍兴旺;砍伐种植适时,草木就会茂盛;政令适时,百姓就会一心,贤良就会服从。

圣王之制也,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鼋鼍、鱼鳖、鳅鳣孕别之时①,罔罟毒药不入泽,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馀食也;洿池、渊沼、川泽谨其时禁②,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馀用也;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馀材也③。圣王之用也,上察于天,下错于地,塞备天地之间,加施万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长,狭而广,神明博大以至约。故曰:一与一是为人者谓之圣人。

【注释】

①鼋(yuán):大鳖。鼍(tuó):鳄鱼的一种。

②洿(wā)池:池塘。

③童:山无草木。

【译文】

圣王的制度是,草木开花滋长结果的时期就不能进入山林砍伐,为的是不使它们过早夭折,不断绝它们的成长;鼋、鼍、鱼、鳖、泥鳅、鳝鱼等产卵的时候,渔网和毒药不能投入湖泽,为的是不使它们过早夭折,不断绝它们的成长;春天耕种、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冬天收藏,这四件事都不能失去时节,所以五谷就不会断绝而百姓有多馀的粮食;池塘、湖泊、河泽严格禁止一定时期内捕捞,所以鱼鳖繁多而百姓吃不完用不尽;砍伐种植不失时节,所以山林就不会光秃而百姓有多馀的木材可用。圣王的作用是,上观察天时,下顺从地利,充满天地之间,作用到万物之上,隐微而又显明,短暂而又长久,狭小而又广阔,神明博大而又十分简约。所以说:用道义去统率一切的人就是圣人。

序官:宰爵知宾客、祭祀、飨食、牺牲之牢数①,司徒知百宗、城郭、立器之数②,司马知师旅、甲兵、乘白之数③。修宪命,审诗商,禁淫声,以时顺修,使夷俗邪音不敢乱雅,大师之事也。修堤梁,通沟浍,行水潦,安水臧,以时决塞,岁虽凶败水旱,使民有所耘艾,司空之事也④。相高下,视肥 ,序五种,省农功,谨蓄藏,以时顺修,使农夫朴力而寡能,治田之事也。修火宪,养山林薮泽草木鱼鳖百索⑤,以时禁发,使国家足用而财物不屈,虞师之事也。顺州里,定廛宅⑥,养六畜,闲树艺,劝教化,趋孝弟⑦,以时顺修,使百姓顺命,安乐处乡,乡师之事也。论百工,审时事,辨功苦,尚完利,便备用,使雕琢文采不敢专造于家,工师之事也。相阴阳,占祲兆⑧,钻龟陈卦,主攘择五卜⑨,知其吉凶妖祥,伛巫、跛击之事也⑩。修採清⑪,易道路,谨盗贼,平室律,以时顺修,使宾旅安而货财通⑫,治市之事也。抃急禁悍⑬,防淫除邪,戮之以五刑⑭,使暴悍以变,奸邪不作,司寇之事也⑮。本政教,正法则,兼听而时稽之,度其功劳,论其庆赏,以时慎修,使百吏免尽而众庶不偷,冢宰之事也⑯。论礼乐,正身行,广教化,美风俗,兼覆而调一之,辟公之事也。全道德,致隆高,綦文理,一天下,振毫末,使天下莫不顺比从服,天王之事也。故政事乱,则冢宰之罪也;国家失俗,则辟公之过也;天下不一,诸侯俗反,则天王非其人也。

【注释】

①宰爵:官名。牺牲:古代祭祀用的猪、牛、羊等。

②司徒:掌管民政的官。百宗:百族。

③司马:掌管军队的官。乘:四马拉一车叫“乘”。白:通“伯”。古代军队编制,百人为“伯”。

④司空:掌管土木工程的官。

⑤索:当为“素”字(王引之说),蔬菜。

⑥廛(chán):古代城市居民的房子。

⑦趋:敦促。

⑧祲(jìn):古人认为它是阴阳二气相侵形成不同的云气,预示着吉凶。

⑨五卜:指占卜时出现的雨、霁、蒙、驿、克五种兆形。

⑩击:通“觋”(xí),男巫。

⑪採:当为“埰”字(俞樾说),坟墓。清:同“圊”(qīnɡ),厕所。

⑫宾:当作“商”字(王引之说)。

⑬抃急:当作“折愿”(王念孙说),制裁奸诈。

⑭五刑:墨(脸上刺字)、劓(yì,割鼻子)、剕(fèi,断足)、宫(阉割)、大辟(砍头)。

⑮司寇:掌管刑罚的官。

⑯冢宰:宰相。

【译文】

论述官吏的职责:宰爵掌管接待宾客、祭祀、宴饮、祭品的数量,司徒掌管宗族、城郭、陈列器械的数量,司马掌管军队、铠甲兵器、车马士卒的数量。修改法令,审查诗歌,禁止淫声,按时整治,使蛮夷的风俗和邪恶的音乐不敢扰乱正声,这是太师的职责。修缮堤坝桥梁,疏通沟渠,排除低洼积水,加固水库,根据时节决口或堵塞,即使遇到饥荒旱涝之年,也使农民有所耕耘有所收获,这是司空的职责。观察地势的高下,审视土壤的肥瘠,根据时节安排各种农作物的播种,检查农民的生产情况,认真储藏,按时整治,使农民朴实地尽力耕作而不学习其他技能,这是田官的职责。制定防火的法令,保护山林、沼泽、湖泊中的草木、鱼鳖和各种蔬菜,根据时节禁止或开放,使国家财物充足而没有竭尽,这是虞师的职责。和顺州里,安定住宅,饲养六畜,学习种植,勉力教化,督促孝悌,按时整治,使百姓服从命令,安居乡里,这是乡师的职责。评定百工,审察时事,分辨产品的优劣,注重产品的坚固耐用,方便器械使用,使器具的雕琢、有彩色花纹的礼服的裁制不敢在家里私自进行,这是工师的职责。观察阴阳的变化,看云气吉凶,钻龟甲占卜、用蓍草算卦,主管攘除不祥、择取吉事,预知吉凶灾祥,这是驼背的巫婆和瘸腿的男觋的职责。整理墓地、厕所,维修道路,严禁盗贼,管理旅馆和店铺,按时整治,使商人、旅客安全,货财流通,这是治市的职责。制裁奸诈、禁止凶暴,防止淫荡、铲除奸邪,用五刑来惩治,使凶暴强悍的人转变,奸邪之事不再发生,这是司寇的职责。以政治教化为本,端正法令规则,多方听取意见而且经常考察,衡量功劳,评定奖赏,按时整治,使百官尽职尽责而且百姓也不苟且偷生,这是冢宰的职责。制定礼乐,端正行为,推广教化,美化风俗,对百姓全面照顾而协调统一,这是诸侯的职责。完善道德,推崇礼义,追求完备,统一天下,明察秋毫,使天下人无不顺从归服,这是天子的职责。所以政事混乱就是冢宰的罪过;国家风俗败坏就是诸侯的罪过;天下不统一,诸侯想叛乱,那么天子就不是合适的人选。

具具而王①,具具而霸,具具而存,具具而亡。用万乘之国者,威强之所以立也,名声之所以美也,敌人之所以屈也,国之所以安危臧否也,制与在此②,亡乎人。王、霸、安存、危殆、灭亡,制与在我,亡乎人。夫威强未足以殆邻敌也,名声未足以县天下也,则是国未能独立也,岂渠得免夫累乎③!天下胁于暴国,而党为吾所不欲于是者④,日与桀同事同行,无害为尧,是非功名之所就也,非存亡安危之所堕也⑤。功名之所就,存亡安危之所堕,必将于愉殷赤心之所。诚以其国为王者之所,亦王;以其国为危殆灭亡之所,亦危殆灭亡。

【注释】

①具具:前一“具”是动词,具备;后一“具”是名词,条件。

②与:通“举”。

③渠:通“讵”,难道。

④党:同“倘”,假如。

⑤堕:当为“随”字(俞樾说)。

【译文】

具备了王者的条件就称王,具备了霸者的条件就称霸,具备了生存的条件就生存,具备了灭亡的条件就灭亡。治理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它的威武强大所以能够树立,名声所以能够美好,敌人所以能够屈服,国家所以安定、繁荣,关键在于自己而不在别人。称王还是称霸,安全、存在还是危险、灭亡,关键在于自己而不在别人。威武强大不足以使邻国危险,名声不足以远扬天下,那么就是这个国家还未能完全独立,又怎能免除祸患呢!天下为强暴的国家胁迫,而假如这不是我想看到的,即使每天与桀共同做事、共同行动,也不会妨害自己成为尧一样的圣人,但这并不是功名成就的关键,也不是安危存亡的原因。功名成就的关键,存亡安危的原因,必定取决于国家强盛时你的诚心之所在。如果诚心想把自己的国家作为奉行王道的地方,就可以称王;想把自己的国家作为危险灭亡的地方,那就会危险灭亡。

殷之日,案以中立无有所偏而为纵横之事①,偃然案兵无动,以观夫暴国之相卒也②。案平政教,审节奏,砥砺百姓,为是之日,而兵 天下劲矣③;案然修仁义④,伉隆高⑤,正法则,选贤良,养百姓,为是之日,而名声 天下之美矣。权者重之,兵者劲之,名声者美之,夫尧、舜者,一天下也,不能加毫末于是矣。权谋倾覆之人退,则贤良知圣之士案自进矣;刑政平,百姓和,国俗节,则兵劲城固,敌国案自诎矣;务本事,积财物,而勿忘栖迟薛越也⑥,是使群臣百姓皆以制度行,则财物积,国家案自富矣。三者体此而天下服,暴国之君案自不能用其兵矣。何则?彼无与至也。彼其所与至者,必其民也,其民之亲我也欢若父母,好我芳若芝兰;反顾其上则若灼黥,若仇雠。彼人之情性也虽桀、跖,岂有肯为其所恶贼其所好者哉!彼以夺矣。故古之人有以一国取天下者,非往行之也,修政其所莫不愿,如是而可以诛暴禁悍矣。故周公南征而北国怨,曰:“何独不来也?”东征而西国怨,曰:“何独后我也?”孰能有与是斗者与?安以其国为是者王。

【注释】

①案:语助词。

②卒:通“捽”(zuó),冲突。

③ (zhuān):同“专”。劲:强劲。“劲”前当脱一“之”字(王先谦说)。

④然:当为衍文(俞樾说)。

⑤伉:极。

⑥薛越:同“屑越”,散乱。

【译文】

在国家强盛时,要保持中立,不要有所偏袒而去做合纵连横的事,要静悄悄地按兵不动,来旁观暴国之间的互相争斗。要平定政教,审察礼乐,训练百姓,做到了这一点的日子,那么兵力就是天下最强劲的;实行仁义,推崇礼义,修正法则,选拔贤良,养育百姓,做到了这一点的日子,那么名声就是天下最美好的。权力牢固,兵力强劲,名声美好,像尧、舜那样统一天下的人,也不能再对此增加一丝一毫了。搞权术耍计谋、倾轧别人的人被斥退,那么贤良圣明的人自然就会到来;刑罚政令平和,百姓和睦,国家的风俗节俭,那么就会兵力强劲、城防坚固,敌国自然就会屈服;致力农事,积累财物,而不要随便糟蹋浪费,使群臣百姓都能按制度行事,那么财物就会积聚,国家自然就会富裕。三者都能按照以上说的做,天下就会臣服了,暴国的君主自然不能动用武力了。为什么呢?因为没有人跟他一起来了。跟他一起来的,必定是他的百姓,但他的百姓亲近我就像亲近父母一样,喜欢我就像喜欢芝兰的芳香一样;反过来看他们的君主,就像皮肤被灼烧、脸上被刺字一样,就像仇敌一样。人的情性即使像桀、跖一样,又哪里肯为他所厌恶的人去残害他所喜爱的人呢!他的人民已经被我们争取过来了。所以古时的人有凭借一国取得天下的,并不是以武力去征服,而是修明政治使天下人没有不羡慕的,像这样就可以诛灭强暴禁止凶悍了。所以周公向南征讨时北边的国家埋怨说:“为何单单不来我们这里?”向东征讨时西边的国家埋怨说:“为何偏偏将我们丢在后面?”谁能和这样的人争斗呢?能把自己的国家治理成这样就可以称王了。

殷之日,安以静兵息民,慈爱百姓,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安谨募选阅材伎之士;然后渐赏庆以先之,严刑罚以防之,择士之知事者使相率贯也,是以厌然畜积修饰而物用之足也。兵革器械者,彼将日日暴露毁折之中原,我今将修饰之,拊循之①,掩盖之于府库;货财粟米者,彼将日日栖迟薛越之中野,我今将畜积并聚之于仓廪;材技股肱、健勇爪牙之士②,彼将日日挫顿竭之于仇敌,我今将来致之、并阅之、砥砺之于朝廷③。如是,则彼日积敝,我日积完;彼日积贫,我日积富;彼日积劳,我日积佚。君臣上下之间者,彼将厉厉焉日日相离疾也,我今将顿顿焉日日相亲爱也④,以是待其敝。安以其国为是者霸。

【注释】

①拊循:安抚。

②股:大腿。肱(ɡōnɡ):上臂。

③来:同“徕”,招揽。

④顿顿:诚恳敦厚的样子。顿,通“敦”。

【译文】

在国家强盛时,要停止战争,使人民休养生息,爱护百姓,开垦田野,充实粮仓,方便器用,小心招募、选择武艺高强之士;然后用奖赏来引导他们,用严刑来防范他们,选择其中明达事理的人来统率他们,这样就可以安心地积蓄粮食改造器械,财物器用就会充足了。兵革器械之类,别国天天将它们暴露毁坏在旷野中,而我们却修理改造它们,保养它们,把它们保存在府库中;货财粮食之类,别国天天浪费糟蹋在旷野中,而我们却积累并储存在粮仓中;有才有艺的栋梁、刚健勇敢的武士,别国天天让他们同仇敌作战而遭受挫折、困顿,而我们却招抚他们、接纳他们,并在朝廷上激励他们。像这样,别国就会一天天衰败,我们就会一天天完好;别国就会一天天贫穷,我们就会一天天富裕;别国就会一天天劳苦,我们就会一天天安逸。至于君臣、上下之间,别国将会凶恶地一天天互相背离嫉恨,我们却会诚恳地一天天互相亲近友爱,以此来等待敌国的衰敝。把国家治理成这样的就可以称霸了。

立身则从佣俗①,事行则遵佣故,进退贵贱则举佣士,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庸宽惠,如是者则安存。立身则轻楛,事行则蠲疑②,进退贵贱则举佞侻③,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好取侵夺,如是者危殆。立身则 暴,事行则倾覆,进退贵贱则举幽险诈故,之所以接下之人百姓者,则好用其死力矣,而慢其功劳,好用其籍敛矣,而忘其本务,如是者灭亡。此五等者,不可不善择也,王霸、安存、危殆、灭亡之具也。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善择之者王,不善择之者亡。夫王者之与亡者,制人之与人制之也,是其为相县也亦远矣。

【注释】

①佣:平庸,平常。

②蠲(juān)疑:迟疑。

③侻:通“锐”。

【译文】

立身则随从日常的习俗,行事则遵循平常的惯例,举贤任能则推荐普通人,对待下属百姓则宽厚恩惠,像这样的就会安全生存。立身则轻率粗劣,行事则迟疑不决,举贤任能则推荐口齿伶俐的奸佞小人,对待下属百姓则巧取豪夺,像这样的就会危险。立身则傲慢暴躁,行事则倾轧陷害,举贤任能则举荐阴险奸诈的人,对待下属百姓则只想让他们尽力卖命而抹杀他们的功劳,只想让他们交纳赋税而不顾他们的本业,像这样的就会灭亡。这五种情况,不能不好好选择,这是称王、称霸、安存、危险、灭亡的条件。善于选择的可以制服人,不善选择的被人制服;善于选择的就称王,不善选择的就灭亡。称王和灭亡,制服人和被人制服,这两者相差也太远了。

富国

【题解】

本文主要论述了富国之道,着重阐述了荀子的一系列经济思想和经济政策。荀子认为要发展经济,使国家富强,必须先巩固封建生产关系,为此要做到上下有礼,按名分使群,尚贤使能,爱护百姓。同时提出了节用裕民、上下同富、发展农业、强本抑末、开源节流等一系列经济措施。荀子批评了墨子的“非乐”、“节用”的主张,认为只有实行儒术,走独立自强的发展道路,才能富国强兵,统一天下。

万物同宇而异体,无宜而有用为人①,数也。人伦并处,同求而异道,同欲而异知,生也②。皆有可也,知愚同;所可异也,知愚分。势同而知异,行私而无祸,纵欲而不穷,则民心奋而不可说也。如是,则知者未得治也,知者未得治则功名未成也,功名未成则群众未县也,群众未县则君臣未立也。无君以制臣,无上以制下,天下害生纵欲。欲恶同物,欲多而物寡,寡则必争矣。故百技所成,所以养一人也。而能不能兼技,人不能兼官,离居不相待则穷,群而无分则争。穷者患也,争者祸也,救患除祸,则莫若明分使群矣。强胁弱也,知惧愚也,民下违上,少陵长,不以德为政,如是,则老弱有失养之忧,而壮者有分争之祸矣。事业所恶也,功利所好也,职业无分,如是,则人有树事之患,而有争功之祸矣。男女之合,夫妇之分,婚姻娉内送逆无礼③,如是,则人有失合之忧,而有争色之祸矣。故知者为之分也。

【注释】

①为:相当为“于”。

②生:天性,本性。

③娉内:同“聘纳”,古代婚礼。聘,问名。内,同“纳”,纳币,收彩礼。送:送女。逆:迎娶。

【译文】

万物同生于自然界中而形体不同,没有固定的用途却对人有用处,这是自然规律。人类共处,具有共同的需求而满足需求的方法不一样,具有共同的欲望而实现欲望的智慧却不一样,这是人的本性。对事物有所肯定,聪明和愚蠢的人都一样;但所肯定的事物不一样,这是聪明和愚蠢的人的区别。如果地位相同而智慧不一样,谋取私利而没有祸患,放纵欲望而没有节制,那么民心就会竞相争夺而不能说服。像这样,那么聪明的人就无法进行治理,聪明的人无法进行治理那么功名就不能成就,功名不能成就那么群众就没有等级差别,群众没有等级差别那么君臣的名分就不能确立。没有君主来制约群臣,没有上级来制约下级,天下人就会毁坏本性放纵情欲。人们喜好和厌恶相同的东西,喜好多但东西少,东西少就一定会争夺。所以百工所生产的产品,是用来养活一个人的。但一人的能力不能同时掌握多种技艺,一人也不能同时身兼数职,如果离群独居不互相依赖就会穷困,群居但没有名分等级就会争夺。穷困是忧患,争夺是灾难,解除忧患、消除灾难,没有比确定名分、使人民组成群体更好的了。强大的威胁弱小的,聪明的害怕愚蠢的,下民违抗上级,年小的欺负年长的,不以仁德来处理政事,像这样,那么老人、弱者就会有无人供养的忧患,而强壮的人就会有分裂争夺的灾祸。做事情是人们所厌恶的,功名利益是人们所喜好的,职业没有分工,像这样,那么人们不仅会有难以成就事业的忧患,而且有争夺功名的灾祸。男女的结合,夫妇的名分,婚姻嫁娶不依礼节,像这样,那么人们就有失掉家庭的忧患,且有争夺美色的灾祸了。所以聪明的人为此规定了名分。

足国之道,节用裕民而善臧其馀①。节用以礼,裕民以政。彼裕民,故多馀。裕民则民富,民富则田肥以易,田肥以易则出实百倍。上以法取焉,而下以礼节用之,馀若丘山,不时焚烧,无所臧之,夫君子奚患乎无馀?故知节用裕民,则必有仁义圣良之名,而且有富厚丘山之积矣。此无它故焉,生于节用裕民也。不知节用裕民则民贫,民贫则田瘠以秽,田瘠以秽则出实不半,上虽好取侵夺,犹将寡获也,而或以无礼节用之,则必有贪利纠 之名②,而且有空虚穷乏之实矣。此无它故焉,不知节用裕民也。《康诰》曰:“弘覆乎天,若德裕乃身。”③此之谓也。

【注释】

①臧(cánɡ):同“藏”。

②纠:收。 (jiǎo):通“挢”,取。

③“《康诰》曰”句:《康诰》,《尚书》篇名。若,顺。

【译文】

富国的途径是,节约费用,使人民富裕,并妥善贮存多馀的财物。按照礼制节约费用,制定政策使人民富裕。使人民富裕了,才会有盈馀。实行人民富裕的政策那么人民才会富有,人民富裕了就会田地肥沃而且能得到治理,田地肥沃而且能得到治理那么产量就会增加百倍。君主依照法律收取赋税,下民按照礼制节约使用,那么剩馀的粮食就会堆积如山,即使时常焚烧,也没有地方贮藏,君子哪里还用担忧没有馀粮呢?所以知道节约费用、使百姓富裕,那就一定会有仁义、贤良的美名,并且财富积累得像山丘一样。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由于节约费用、使人民富裕了。不知道节约费用、使人民富裕的道理,就会使人民贫穷,人民贫穷就会田地贫瘠而且荒芜,田地贫瘠而且荒芜那么产量会减少一半,君主即使巧取豪夺,也将得到很少,况且有时还不以礼制节约使用,那么就一定会有贪婪敛取的名声,并且有空虚贫困的结果。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不知道节约费用、使人民富裕的缘故。《康诰》中说:“像天一样覆盖万物,又顺乎德行,那么你就会富裕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礼者,贵贱有等,长幼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者也。故天子袾裷衣冕①,诸侯玄裷衣冕,大夫裨冕②,士皮弁服③。德必称位,位必称禄,禄必称用。由士以上则必以礼乐节之,众庶百姓则必以法数制之。量地而立国,计利而畜民,度人力而授事,使民必胜事,事必出利,利足以生民,皆使衣食百用出入相掩④,必时臧馀,谓之称数。故自天子通于庶人,事无大小多少,由是推之。故曰:朝无幸位,民无幸生。此之谓也。轻田野之税,平关市之征,省商贾之数,罕兴力役,无夺农时,如是,则国富矣。夫是之谓以政裕民。

【注释】

①祩裷(zhū ɡǔn):赤色的衮衣。祩,纯赤色的衣服。裷,同“衮”,龙袍。冕:礼帽。

②裨(pí):大夫所穿的礼服。

③皮弁(biàn):一种用白鹿皮做的帽子。

④掩:合。

【译文】

所谓礼,是指贵贱有等级,长幼有差别,贫富和地位都要有相应的规定。所以天子穿红色的龙袍、戴礼帽,诸侯穿黑色的龙袍、戴礼帽,大夫穿裨衣、戴礼帽,士穿皮衣、戴皮帽。道德一定与地位相称,地位一定与俸禄相称,俸禄一定与能力相称。士以上一定要用礼乐节制他们,普通百姓一定要用法律制度制约他们。丈量土地来分封诸侯,计算收益来畜养人民,估量人力来安排工作,使人民一定胜任自己的事情,做这些事情一定要有收益,这些收益要足以养活人民,要使衣食及日常费用收支平衡,一定要及时地贮藏多馀的财物,这叫做合乎法度。所以从天子到普通百姓,事情不论大小多少,都要依此类推。所以说:朝廷上没有侥幸就能得到的职位,百姓中没有不务正业就能侥幸生存的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减轻田地的赋税,免除关卡集市的税收,减少商人的数量,少兴徭役,不侵占农时,像这样,那么国家就富强了。这就叫做依靠政策使人民富裕。

人之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穷矣。故无分者,人之大害也;有分者,天下之本利也;而人君者,所以管分之枢要也。故美之者,是美天下之本也;安之者,是安天下之本也;贵之者,是贵天下之本也。古者先王分割而等异之也,故使或美或恶,或厚或薄,或佚或乐①,或劬或劳,非特以为淫泰夸丽之声,将以明仁之文,通仁之顺也。故为之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使足以辨贵贱而已,不求其观;为之钟鼓、管磬、琴瑟、竽笙②,使足以辨吉凶、合欢定和而已,不求其馀;为之宫室台榭,使足以避燥湿、养德、辨轻重而已,不求其外。《诗》曰:“雕琢其章,金玉其相。亹亹我王,纲纪四方。”③此之谓也。

【注释】

①或佚或乐:当作“或佚乐”(王念孙说)。第二个“或”字衍。下句同。

②磬(qìnɡ):一种石制的乐器。

③“《诗》曰”句:见《诗经•大雅•棫朴》。亹亹(wěi),勤勉的样子。

【译文】

人活着,不能没有群体,有群体而没有等级名分就会争斗,争斗就会混乱,混乱就会穷困。所以没有等级名分,是人类的大祸害;有等级名分,是天下的根本利益;人君,是管理名分的关键。所以赞美君主,就是赞美天下的根本;维护君主,就是维护天下的根本;尊重君主,就是尊重天下的根本。古时先王用等级名分来区分他们,所以使他们有的美好,有的丑恶,有的尊贵,有的卑贱,有的安逸快乐,有的辛苦劳累,并不是故意制造荒淫、华丽的名声,而是为了明确仁义的制度,贯彻仁义的秩序。所以雕刻各种器物,在衣服上绣上各种花纹,使它们足以辨别贵贱罢了,不追求美观;制作钟鼓、管磬、琴瑟、竽笙等乐器,使它们足以分辨吉凶、增加欢乐和谐罢了,不追求别的;建造宫室台榭,使它们足以避免燥热潮湿,修养德性、分辨贵贱罢了,没有另外的追求。《诗经》中说:“雕琢它们成文章,金玉之质显本相。勤勤恳恳的君王,治理着四面八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若夫重色而衣之,重味而食之,重财物而制之,合天下而君之,非特以为淫泰也,固以为王天下①,治万变,材万物②,养万民,兼制天下者③,为莫若仁人之善也夫!故其知虑足以治之,其仁厚足以安之,其德音足以化之,得之则治,失之则乱。百姓诚赖其知也,故相率而为之劳苦以务佚之,以养其知也;诚美其厚也,故为之出死断亡以覆救之,以养其厚也;诚美其德也,故为之雕琢、刻镂、黼黻、文章以藩饰之,以养其德也。故仁人在上,百姓贵之如帝,亲之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愉者,无它故焉,其所是焉诚美,其所得焉诚大,其所利焉诚多。《诗》曰:“我任我辇,我车我牛,我行既集,盖云归哉!”④此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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