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释】
①王:当为“一”字(王先谦说)。
②材:通“裁”。
③制:当为“利”字(同上)。
④“《诗》曰”句:见《诗经•小雅•黍苗》。
【译文】
至于穿颜色华丽的衣服,吃美味佳肴,聚集大量财物为其所用,使整个天下都归他统治,并不是故意要荒淫骄奢,而只是认为统一天下,处理各种变化,管理万物,养育万民,使天下人都得到恩惠,没有比仁人更好的了!所以他的智慧足以治理天下,他的仁义宽厚足以安抚天下,他的道德声望足以教化天下,得到他,天下就会安定;失去他,天下就会混乱。百姓诚然要依赖他的智慧,所以争先劳苦以使他安逸,以保养他的智慧;百姓诚然赞美他的仁厚,所以出生入死来保卫他,以保养他的仁厚;百姓诚然赞美他的道德,所以雕刻各种器物,在衣服上绣上各种花纹来装饰他,以保养他的道德。所以仁人处在君位上,百姓就像尊重上帝一样尊重他,就像亲近父母一样亲近他,为他出生入死也高兴,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他的政令确实好,他的成就确实大,他给予人民的实在多。《诗经》中说:“我肩扛我拉车,我驾车我牵牛,我们的行程结束了,大家可以回家了!”说的就是这个。
故曰:君子以德,小人以力。力者,德之役也。百姓之力,待之而后功;百姓之群,待之而后和;百姓之财,待之而后聚;百姓之势,待之而后安;百姓之寿,待之而后长。父子不得不亲,兄弟不得不顺,男女不得不欢,少者以长,老者以养。故曰:“天地生之,圣人成之。”此之谓也。今之世而不然:厚刀布之敛以夺之财,重田野之税以夺之食,苛关市之征以难其事。不然而已矣,有掎挈伺诈①,权谋倾覆,以相颠倒,以靡敝之,百姓晓然皆知其污漫暴乱而将大危亡也。是以臣或弒其君,下或杀其上,粥其城②,倍其节③,而不死其事者,无它故焉,人主自取之。《诗》曰:“无言不雠,无德不报。”④此之谓也。
【注释】
①掎挈(jǐ qiè):指责。
②粥:同“鬻”,卖。
③倍:通“背”。
④“《诗》曰”句:见《诗经•大雅•抑》。雠(chóu),应答。
【译文】
所以说:君子依靠道德,小人依靠力气。力气,是受道德来役使的。百姓的力气,依靠君子的道德教化才能有功效;百姓的群体,依靠君子的道德教化才能和睦;百姓的财物,依靠君子的道德教化才能积聚;百姓的地位,依靠君子的道德教化才能安定;百姓的寿命,依靠君子的道德教化才能长久。父子得不到它就不亲近,兄弟得不到它就不和顺,男女得不到它就不欢乐,年少的依靠它来成长,年老的依靠它来保养。所以说:“天地生育了他们,圣人成就了他们。”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现在的世道却不这样:加重对货币的敛取来搜刮百姓的钱财,加重对田地的赋税来掠夺百姓的粮食,加重关卡、集市的税收来阻碍他们的贸易。不仅这样,还故意挑剔、伺机敲诈,玩弄权术倾轧陷害,来互相倾覆颠倒,来竭力败坏,百姓清楚地知道他们的污秽暴乱将导致巨大的灾难与灭亡。所以有的臣子杀死了他们的君主,有的下级杀死了他们的上级,出卖城池,违背节操,而不为君主去卖命,没有别的原因,君主咎由自取。《诗经》中说:“没有说话不应答,没有恩德不报答。”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兼足天下之道在明分。掩地表亩,刺 殖谷①,多粪肥田,是农夫众庶之事也。守时力民,进事长功,和齐百姓,使人不偷,是将率之事也②。高者不旱,下者不水,寒暑和节而五谷以时孰③,是天下之事也④。若夫兼而覆之,兼而爱之,兼而制之,岁虽凶败水旱,使百姓无冻 之患,则是圣君贤相之事也。
【注释】
① :古“草”字。
②率:同“帅”。
③孰:同“熟”。
④下:当为衍字(王念孙说)。
【译文】
使天下都富足的方法在于确定等级名分。耕种田地,表明田界,除去杂草,种植谷物,多施肥料使田地肥沃,是农夫百姓的事情。遵守农时,使人民努力,促进生产,提高功效,使百姓和睦,使人民不苟且偷生,这是将帅的事情。使高处的田地不干旱,低洼的田地不受涝,寒暑合乎节令,五谷按时成熟,这是上天的事情。至于普遍地保护百姓,普遍地爱护百姓,普遍地管理百姓,即使遇到水涝或干旱的凶年,也使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是圣君贤相的事情。
墨子之言,昭昭然为天下忧不足①。夫不足,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今是土之生五谷也,人善治之则亩数盆②,一岁而再获之,然后瓜桃枣李一本数以盆鼓,然后荤菜百疏以泽量③,然后六畜禽兽一而 车④;鼋鼍、鱼鳖、鳅鳣以时别,一而成群,然后飞鸟凫雁若烟海,然后昆虫万物主其间,可以相食养者不可胜数也。夫天地之生万物也,固有馀足以食人矣;麻葛、茧丝、鸟兽之羽毛齿革也,固有馀足以衣人矣。夫有馀不足⑤,非天下之公患也,特墨子之私忧过计也。
【注释】
①昭昭然:忧愁的样子。
②盆:古代一种量器。
③荤菜:指葱、姜、蒜一类的蔬菜。疏:通“蔬”。
④ (zhuān):同“专”。
⑤有馀:当为衍文(王先谦说)。
【译文】
墨子的言论,惶惶不安地为天下人忧虑财物不足。财物不足,并不是天下人的共同祸患,只不过是墨子个人的担心过分罢了。现在这土地里生长出五谷,只要人们善于治理它,每亩地就会生产出几盆粮食,一年可以收获两次,然后瓜、桃、枣、李每一棵的产量也要用盆计算,各种蔬菜也要用池泽来计量,六畜和禽兽每一样就可以装满一车;鼋、鼍、鱼、鳖、泥鳅、鳝鱼等按时生育,一只就能繁殖成一大群,然后飞鸟、凫雁多如烟海,昆虫万物生长于其间,可以供人食用的东西数不胜数。天地生长万物,本来就绰绰有馀足以供人食用了;麻葛、茧丝、鸟兽的羽毛、牙齿、皮革等,本来就绰绰有馀足以供人穿戴了。财物不足,并不是天下人的共同祸患,只不过是墨子个人的担心过分罢了。
天下之公患,乱伤之也。胡不尝试相与求乱之者谁也?我以墨子之“非乐”也则使天下乱,墨子之“节用”也则使天下贫,非将堕之也①,说不免焉。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蹙然衣粗食恶,忧戚而非乐,若是则瘠,瘠则不足欲,不足欲则赏不行。墨子大有天下,小有一国,将少人徒,省官职,上功劳苦,与百姓均事业,齐功劳,若是则不威,不威则罚不行。赏不行,则贤者不可得而进也;罚不行,则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贤者不可得而进也,不肖者不可得而退也,则能不能不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失宜,事变失应,上失天时,下失地利,中失人和,天下敖然②,若烧若焦。墨子虽为之衣褐带索, 菽饮水③,恶能足之乎?既以伐其本,竭其原,而焦天下矣。
【注释】
①堕(huī):诋毁。
②敖:通“熬”。
③ (chuò):同“啜”。菽:豆叶。
【译文】
天下的共同患祸,是混乱造成的。为什么不试着一齐去探求造成混乱的是谁呢?我认为墨子“非乐”的主张会使天下混乱,墨子“节用”的主张会使天下贫穷,并不是有意诋毁他,而是他的学说不免会这样。墨子大到如果能统治天下,小到如果能统治一国,将会忧心忡忡地穿着粗布衣服,吃着恶劣食物,忧愁地反对音乐,如果这样生活就会微薄,生活微薄就不会满足欲望,不满足欲望则奖赏就不会实行。墨子大到如果能统治天下,小到如果能统治一国,将会减少仆从,削减官职,推崇功业和劳苦,同百姓做一样的事情,建立一样的功劳,如果这样就没有威严,没有威严则惩罚就不会实行。奖赏不能实行,那么贤能的人就不能得到进用;惩罚不能实行,那么不贤能的人就不能被斥退。贤能的人不能得到进用,不贤能的人不能得到斥退,那么有能力的人和没有能力的人就不可能得到相应的职位。如果这样,那么万物就会失调,事情突变就会得不到合理的应付,上失去天时,下失去地利,中失去人和,天下就像被煎熬一样,像被火烧焦一样。墨子即使身穿粗布衣,腰系粗绳,吃豆叶,喝白水,又怎能使天下富足呢?既然已砍断了根本,堵塞了源头,那么天下就焦枯了。
故先王圣人为之不然。知夫为人主上者不美不饰之不足以一民也,不富不厚之不足以管下也,不威不强之不足以禁暴胜悍也。故必将撞大钟、击鸣鼓、吹笙竽、弹琴瑟以塞其耳,必将 琢、刻镂、黼黻、文章以塞其目①,必将刍豢稻粱、五味芬芳以塞其口,然后众人徒、备官职、渐庆赏、严刑罚以戒其心。使天下生民之属皆知己之所愿欲之举在是于也②,故其赏行;皆知己之所畏恐之举在是于也,故其罚威。赏行罚威,则贤者可得而进也,不肖者可得而退也,能不能可得而官也。若是,则万物得宜,事变得应,上得天时,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则财货浑浑如泉源③,汸汸如河海④,暴暴如丘山⑤,不时焚烧,无所臧之,夫天下何患乎不足也?故儒术诚行,则天下大而富,使而功,撞钟击鼓而和。《诗》曰:“钟鼓喤喤,管磬玱玱,降福穰穰。降福简简,威仪反反。既醉既饱,福禄来反。”⑥此之谓也。故墨术诚行则天下尚俭而弥贫,非斗而日争,劳苦顿萃而愈无功,愀然忧戚非乐而日不和。《诗》曰:“天方荐瘥,丧乱弘多。民言无嘉,憯莫惩嗟。”⑦此之谓也。
【注释】
① :同“雕”。
②是于:一本作“于是”。下同。
③浑浑:水流的样子。
④汸汸(pānɡ):水流盛大的样子。
⑤暴暴:突起的样子。
⑥“《诗》曰”句:见《诗经•周颂•执竞》。喤喤(huánɡ),钟鼓声。玱玱(qiānɡ),管磬声。穰穰(ránɡ),众多。
⑦“《诗》曰”句:见《诗经•小雅•节南山》。瘥(cuó),疫病。憯(cǎn),曾,竟。
【译文】
所以古代的君王和圣人就不这样做。他们知道作为君主不华美、不修饰就不足以统一人民,不富有、不丰厚就不足以管理下民,不威严、不强大就不足以禁止强暴、战胜凶悍。所以一定要撞击大钟、敲打响鼓、吹奏笙竽、弹奏琴瑟来满足他的耳朵,一定在各种器物上雕刻图案,在衣服上绣上各种花纹来满足他的眼睛,一定要用肉食、细粮和芬芳的五味来满足他的嘴巴,然后增加仆人、完备官职、加重奖赏、严厉刑罚来警戒人心。使天下的百姓都知道自己想得到的全在这里,所以君主的奖赏能够实行;都知道自己所畏惧的全在这里,所以君主的惩罚有威严。奖赏能够实行,惩罚有威严,那么贤能的人就可以得到进用,不贤能的人就可以被斥退,有能力的人和没有能力的人就可得到相应的官职。如果这样,那么万物就会和谐,事情突变就会得到及时的处理,上得到天时,下得到地利,中得到人和,财货就像泉水一样汩汩而出,像江河大海一样滚滚而来,像丘山一样高高堆积,即使不时焚烧,也没有地方收藏,天下怎么还会害怕财物不足呢?所以儒术真正能实行,那么天下就会太平而且富有,役使百姓而有成效,撞钟击鼓而一片和乐。《诗经》中说:“钟鼓声宏亮,管磬乐悠悠,大福从天降。天降大福无边长,威仪堂皇又端庄。既已酒醉饭也饱,福禄定会长又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墨子的学说如果推行那么天下就会崇尚节俭而更加贫穷,反对争斗却日日争斗,劳苦憔悴却越来越没有功效,忧愁悲伤地反对音乐却更加不和睦。《诗经》中说:“上天连续降灾难,丧亡祸乱到处见。百姓没人说好话,但却仍不惩罚他。”说的就是这个。
垂事养民,拊循之,唲呕之①,冬日则为之 粥②,夏日则为之瓜 ③,以偷取少顷之誉焉,是偷道也,可以少顷得奸民之誉,然而非长久之道也。事必不就,功必不立,是奸治者也。傮然要时务民④,进事长功,轻非誉而恬失民,事进矣而百姓疾之,是又不可偷偏者也。徙坏堕落,必反无功。故垂事养誉不可,以遂功而忘民亦不可。皆奸道也。
【注释】
①唲(wā)呕:作小儿声表示慈爱。
② (zhān):稠粥。
③ (qù):大麦粥。
④傮:通“嘈”。
【译文】
丢下政事而以小恩小惠养育人民,安抚他们,疼爱他们,冬天为他们准备稠粥,夏天为他们准备瓜果和麦粥,来骗取一时的赞誉,这是一种苟且的做法,可以暂时得到奸民的赞誉,然而并不是长久的办法。事业一定没有成就,功名一定没有建立,这是奸邪的治国方法。忙乱地抢时间强迫人民从事劳动,促进生产提高功效,不管百姓的毁誉,不在乎丧失民心,事业有了进展而百姓却怨恨他,这又是一种不可做的苟且偏激的做法。其结果是败坏堕落,反而一定没有功效。所以丢下政事窃取名誉不行,一心想成就功业而忘记百姓也不行,这都是奸邪的方法。
故古人为之不然,使民夏不宛暍①,冬不冻寒,急不伤力,缓不后时,事成功立,上下俱富,而百姓皆爱其上,人归之如流水,亲之欢如父母,为之出死断亡而愉者,无它故焉,忠信调和均辨之至也②。故君国长民者欲趋时遂功,则和调累解,速乎急疾;忠信均辨,说乎赏庆矣;必先修正其在我者,然后徐责其在人者,威乎刑罚。三德者诚乎上,则下应之如景向,虽欲无明达,得乎哉!《书》曰:“乃大明服,惟民其力懋,和而有疾。”③此之谓也。
【注释】
①宛:通“蕴”,暑气。暍(yē):中暑。
②辨:通“遍”,遍及。
③“《书》曰”句:见《尚书•康诰》。力懋(mào),勤勉。
【译文】
所以古人不这样做,使百姓夏天不受热中暑,冬天不挨冻受寒,紧急时不伤害劳力,松缓时不耽误农时,事业成就,功名建立,上下都富裕,而百姓都爱戴他的君主,人们归顺他就像流水一样,亲近他就像亲近父母一样,为他出生入死而心甘情愿,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君主非常忠信、平和、公正。所以统治国家、领导人民的人,想要争取时间建立功业,那么调和宽缓就比急于求成效果更好;忠信公平就比奖赏更使人高兴;一定先要纠正自己身上的缺点,然后慢慢批评别人的缺点,就比刑罚更有威力。这三种品德如果真正能够集中在君主身上,那么臣民就会如影随形、如响随声一样来响应,即使不想显赫通达,也不可能啊!《尚书》中说:“君主英明而服众,人民就会很勉力,既和谐又迅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故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教而不诛,则奸民不惩;诛而不赏,则勤属之民不劝①;诛赏而不类,则下疑俗俭而百姓不一②。故先王明礼义以壹之,致忠信以爱之,尚贤使能以次之,爵服庆赏以申重之,时其事、轻其任以调齐之,潢然兼覆之③,养长之,如保赤子。若是,故奸邪不作,盗贼不起,而化善者劝勉矣。是何邪?则其道易,其塞固,其政令一,其防表明。故曰:上一则下一矣,上二则下二矣,辟之若 木,枝叶必类本。此之谓也。
【注释】
①属:当为“厉”字(王念孙说)。
②俭:当为“险”字(杨倞说)。
③潢(huànɡ)然:大水涌至的样子。潢,同“滉”。
【译文】
所以不教育就诛杀,那么刑罚繁多也不能战胜邪恶;教育而不诛杀,那么奸邪的人就得不到惩罚;诛杀而不奖赏,那么勤劳的人就得不到鼓励;诛杀和奖赏如果不符合法律,那么下民疑惑、风俗险恶而百姓就会行为不一。所以先王明确礼义来统一百姓,努力做到忠信来爱护百姓,崇尚贤者、使用能人来安排他们,用爵位、官服、奖赏来激励他们,依照时节安排事情、减轻他们的负担来调剂他们,全面地照顾他们,抚养他们,就像保护婴儿一样。如果这样,奸邪就不会发生,盗贼就不会兴起,向善的人就得到鼓励了。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先王的方法简易,堵塞邪恶的方法坚强有力,他的政策始终如一,他的禁令明确清晰。所以说:上面一心,下面就一心;上面三心二意,下面就三心二意;就好比草木,它的枝叶一定是由根决定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不利而利之,不如利而后利之之利也;不爱而用之,不如爱而后用之之功也。利而后利之,不如利而不利者之利也;爱而后用之,不如爱而不用者之功也。利而不利也,爱而不用也者,取天下矣。利而后利之,爱而后用之者,保社稷者也。不利而利之,不爱而用之者,危国家也。
【译文】
不给人民利益却向人民索取利益,不如先给人民利益而后向他们索取利益更有利;不爱护人民而使用他们,不如先爱护他们而后使用他们更有成效。给人民利益而后索取利益,不如给人民利益而不向他们索取利益更有利;爱护人民而后使用他们,不如爱护人民而不使用他们更有成效。给人民利益而不向他们索取利益,爱护人民而不使用他们,就可以取得天下。先给人民利益而后向他们索取利益,爱护人民而后使用他们,可以保住社稷。不给人民利益而向他们索取利益,不爱护人民而使用他们,会使国家危险。
观国之治乱臧否,至于疆易而端已见矣①。其候徼支缭②,其竟关之政尽察③,是乱国已。入其境,其田畴秽,都邑露,是贪主已。观其朝廷则其贵者不贤,观其官职则其治者不能,观其便嬖则其信者不悫,是暗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俗④,其于货财取与计数也,须孰尽察⑤,其礼义节奏也,芒轫僈楛⑥,是辱国已。其耕者乐田,其战士安难,其百吏好法,其朝廷隆礼,其卿相调议,是治国已。观其朝廷则其贵者贤,观其官职则其治者能,观其便嬖则其信者悫,是明主已。凡主相臣下百吏之属,其于货财取与计数也,宽饶简易,其于礼义节奏也,陵谨尽察,是荣国已。贤齐则其亲者先贵,能齐则其故者先官,其臣下百吏,污者皆化而修,悍者皆化而愿,躁者皆化而悫⑦,是明主之功已。
【注释】
①易:通“埸”(yì),边界。
②候:哨兵。徼(jiào):巡逻。
③竟:通“境”。
④俗:当为“属”字(俞樾说)。
⑤须:当为“顺”字(同上)。
⑥芒:通“茫”。轫:懒散。
⑦躁:通“劋”(jiǎo),狡猾。
【译文】
观察一个国家的治乱好坏,到了它的边界,端倪就已经显现出来了。如果哨兵不停地巡逻,边境关卡的管理十分苛刻,这是混乱的国家。进入国境,田野荒芜,城墙倒塌,这是个贪婪的君主。观察他的朝廷则地位尊贵的人不贤能,观察他的官吏则处理政事的人没有能力,观察他的亲信则受到信任的人不诚实,这是个昏庸的君主。大凡君主、卿相和各级官吏,对于货物钱财出入的计算极其精细,对于礼仪制度则茫然而又懈怠,这是个可耻的国家。农民乐意种田,战士甘于殉难,百官爱好法律,朝廷崇尚礼义,卿相协调商议,这是个安定的国家。观察他的朝廷则地位尊贵的人贤能,观察他的官吏则处理政事的人有能力,观察他的亲信则受到信任的人诚实,这是贤明的君主。大凡君主、卿相和各级官吏,对于货物钱财出入的计算宽松简易,对于礼仪制度则严肃谨慎,这是个荣耀的国家。如果贤德相同,那么他亲近的人先尊贵,如果能力相同,那么有旧交情的人先做官,他的臣下百官,行为污秽的都变得美好,凶悍的都变得善良,狡猾的都变得诚实,这是贤明君主的功劳。
观国之强弱贫富有征:上不隆礼则兵弱,上不爱民则兵弱,已诺不信则兵弱,庆赏不渐则兵弱,将率不能则兵弱。上好功则国贫,上好利则国贫,士大夫众则国贫,工商众则国贫,无制数度量则国贫。下贫则上贫,下富则上富。故田野县鄙者,财之本也;垣窌仓廪者①,财之末也。百姓时和、事业得叙者,货之源也;等赋府库者,货之流也。故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开其源,而时斟酌焉,潢然使天下必有馀而上不忧不足②。如是则上下俱富,交无所藏之,是知国计之极也。故禹十年水,汤七年旱,而天下无菜色者,十年之后,年谷复孰而陈积有馀。是无它故焉,知本末源流之谓也。故田野荒而仓廪实,百姓虚而府库满,夫是之谓国蹶。伐其本,竭其源,而并之其末,然而主相不知恶也,则其倾覆灭亡可立而待也。以国持之而不足以容其身,夫是之谓至贪,是愚主之极也。将以求富而丧其国,将以求利而危其身。古有万国,今有十数焉。是无它故焉,其所以失之一也。君人者亦可以觉矣。百里之国足以独立矣。
【注释】
①垣(yuán):矮墙。指货仓。窌(jiào):地窖。
②天:当为“夫”字(王先谦说)。
【译文】
观察一个国家的强弱贫富有一定的征兆:君主不崇尚礼义兵力就弱,君主不爱护百姓兵力就弱,对已许的诺言不讲信用兵力就弱,奖赏不丰厚兵力就弱,将帅没有能力兵力就弱。君主好大喜功国家就贫穷,君主喜欢利益国家就贫穷,士大夫众多国家就贫穷,工人商人众多国家就贫穷,没有一定的规章制度国家就贫穷。百姓贫穷君主就贫穷,百姓富裕君主就富裕。所以田野和乡村,是财富的根本;货仓和粮库,是财富的末节。百姓按时劳作,生产有秩序,这是货财的源泉;按等级缴纳的赋税和贮存货物的国库,这是货财的支流。所以贤明的君主一定小心地维持和谐的局面,节制支流,开发源泉,而又不时地加以考虑,使百姓的财富源源不断,富足有馀,而君主也不用担心财物不足了。如果这样,那么君主和百姓都会富足,双方财物多得都没有地方贮藏了,这是最懂得治国大计的。所以大禹时十年水灾,商汤时七年旱灾,但天下却没有人面有饥色,十年之后,谷物丰收而贮存的粮食还有剩馀。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懂得本与末、源与流的关系。所以田野荒芜而粮仓充实,百姓贫乏而国库富足,这可以说国家快要灭亡了。砍断根本,枯竭源泉,把钱财都聚敛到国库中,然而君主和卿相却不知道它的危害,那么国家的倾覆灭亡马上就会来到了。用整个国家来供养他还不能容纳他,这就叫做最大的贪婪,这是最愚蠢的君主了。想要追求富裕反而丧失了国家,想要追求利益反而危害了自身。古时有上万个国家,现在只剩下十几个了。这没有别的原因,他们失去国家的道理是一样的。做人君的也可以觉醒了吧。方圆百里的小国是完全可以独立的。
凡攻人者,非以为名,则案以为利也,不然,则忿之也。仁人之用国,将修志意,正身行,伉隆高,致忠信,期文理①。布衣屦之士诚是②,则虽在穷阎漏屋,而王公不能与之争名;以国载之,则天下莫之能隐匿也。若是,则为名者不攻也。将辟田野,实仓廪,便备用,上下一心,三军同力,与之远举极战则不可。境内之聚也,保固视可,午其军③,取其将,若拨 ④。彼得之不足以药伤补败。彼爱其爪牙,畏其仇敌,若是,则为利者不攻也。将修小大强弱之义以持慎之,礼节将甚文,珪璧将甚硕⑤,货赂将甚厚,所以说之者,必将雅文辩慧之君子也。彼苟有人意焉,夫谁能忿之?若是,则忿之者不攻也。为名者否,为利者否,为忿者否,则国安于盘石,寿于旗、翼⑥。人皆乱,我独治;人皆危,我独安;人皆失丧之,我按起而治之。故仁人之用国,非特将持其有而已也,又将兼人。《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其仪不忒,正是四国。”⑦此之谓也。
【注释】
①期:通“綦”,极。
②屦(xún jù):用粗麻绳编成的鞋。
③午:同“迕”,迎。
④ (fēnɡ):蒲草。
⑤珪璧:玉器。
⑥旗、翼:皆为星宿名。旗,通“箕”。
⑦“《诗》曰”句:见《诗经•曹风•尸鸠》。忒(tè),差错。
【译文】
凡是进攻别人的,不是为了名声,就是为了利益,要不然,就是因为怨恨对方。仁人治理国家,就一定培养意志,端正行为,崇尚礼义,恪守忠信,严守法度。身着布衣、脚穿麻鞋的士人如果真这样,那么即使住在偏僻的小巷与简陋的小屋里,王公也不能同他争夺名声;把国家委托给他,那么天下没有人能埋没他。像这样,那么追求名声的国家就不会来攻打了。将开垦田地,充实粮仓,方便器用,上下一条心,三军同努力,可是凭借这些,若是长途跋涉同别国苦战也肯定是不行的。而当国内的兵力聚集了,防守巩固了,才可以把握有利战机,迎头击敌,俘虏敌将,这就像拔蒲草一样容易。即使这样得到敌国的东西,也还不够用来医治伤员、弥补损失。国君要爱护他的将士,畏惧他的敌人,像这样,那么追求利益的国家就不会来攻打了。必将小心地遵照小国和大国、强国和弱国之间的道义,礼节将十分完备,赠送的玉器等礼物将十分丰硕,进奉的财物十分丰厚,用来游说对方的使者,必定是文雅善辩聪明的君子。对方假如还有些通情达理的话,怎么又能怨恨呢?像这样,那么为发泄怨恨的国家也不会来攻打了。追求名声的不来攻打,追求利益的不来攻打,发泄怨恨的不来攻打,那么国家就会像磐石一样稳固,就会像箕星、翼星一样长久。别国都混乱,唯独我安定;别国都危险,唯独我安全;别国都衰败了,我奋起征服他们。所以仁人治理国家,并非仅仅维持自己的国家,还要兼顾别国。《诗经》中说:“那善良的君子,他的言行没差错。他的言行没差错,可以治理四国。”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持国之难易:事强暴之国难,使强暴之国事我易。事之以货宝,则货宝单而交不结①;约信盟誓,则约定而畔无日②;割国之锱铢以赂之③,则割定而欲无厌。事之弥烦④,其侵人愈甚,必至于资单国举然后已。虽左尧而右舜,未有能以此道得免焉者也。辟之是犹使处女婴宝珠,佩宝玉,负戴黄金而遇中山之盗也,虽为之逢蒙视,诎要桡腘⑤,君卢屋妾⑥,由将不足以免也。故非有一人之道也,直将巧繁拜请而畏事之⑦,则不足以持国安身,故明君不道也。必将修礼以齐朝,正法以齐官,平政以齐民,然后节奏齐于朝,百事齐于官,众庶齐于下。如是,则近者竞亲,远方致愿,上下一心,三军同力,名声足以暴炙之⑧,威强足以捶笞之,拱揖指挥,而强暴之国莫不趋使,譬之是犹乌获与焦侥搏也⑨。故曰:事强暴之国难,使强暴之国事我易。此之谓也。
【注释】
①单:通“殚”。
②畔:通“叛”。
③锱铢(zī zhū):锱和铢都是古代重量单位。此处指极少的土地。
④烦:当为“顺”字(王念孙说)。
⑤诎要:通“屈腰”,弯腰。桡腘(náo ɡuó):屈膝。桡,屈。腘,膝部的后面。
⑥君:当为“若”字(刘台拱说)。
⑦繁:通“敏”。
⑧暴(pù):曝晒。
⑨乌获:传说是秦国的大力士,能举千斤重。焦侥(yáo):传说中的矮人。
【译文】
维持国家的难和易:侍奉强暴的国家难,使强暴的国家侍奉自己容易。用货物财宝侍奉强暴的国家,那么货物财宝用完了而邦交也没有缔结起来;和他们签订盟约立下誓言,那么盟约签订没几天就背信弃义;割掉国家的一块土地来贿赂他们,那么割掉后他们的欲望也没有满足。侍奉他们越依顺,他们的侵略就越厉害,一定要到财物用尽、国土割光然后才会停止。即使左边有尧,右边有舜,也没有能用这种方法得到豁免的。打个比方说,就好像让一个姑娘脖子上系着珠宝,身上佩带着玉器,背负着黄金,而遇到了山中的强盗,即使不敢正视强盗一眼,弯腰屈膝,像家中的婢妾一样,还是不能幸免于难的。所以没有让人民团结一致的方法,只是好言好语下拜请求,畏畏缩缩地来侍奉他们,那就不足以保住国家,保全自己,所以贤明的君主不这样做。他必将制定礼义来整顿朝廷,修正法律来治理百官,平定政治来整治百姓,然后朝廷上严肃礼义,百官忙于政事,百姓齐心协力。像这样,那么邻近的人就争着来亲近,远方的人也表示归顺,上下一条心,三军同努力,名声足以威慑他们,威武强大足以鞭策他们,拱手指挥,强暴的国家没有不听从驱使的,这就好比大力士乌获与矮子焦侥搏斗一样。所以说:侍奉强暴的国家难,使强暴的国家侍奉自己容易。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王霸
【题解】
本文是一篇论述王者治国之道的政治论文。荀子认为君主掌握了国家政权并不一定能治理好国家,关键要看实行什么样的政治路线,为此他提出了王者的治国原则和方法。荀子强调君主只要坚守大道,崇尚礼法,抓住最重要的事情,选择一个贤能的国相,让百官坚守法度,各负其责,同时公正爱民,取得民心,就可以称王称霸,一统天下。
国者,天下之制利用也①;人主者,天下之利势也。得道以持之,则大安也,大荣也,积美之源也。不得道以持之,则大危也,大累也,有之不如无之,及其綦也,索为匹夫不可得也,齐湣、宋献是也②。故人主,天下之利势也,然而不能自安也,安之者必将道也。故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权谋立而亡。三者,明主之所谨择也,仁人之所务白也。
【注释】
①制:当为衍文(杨倞说)。
②齐湣(mǐn):即齐湣王(也作“闵王”),战国时齐国国君,为燕所败,死于莒。宋献:即宋康王,名偃,战国时宋国国君,为齐湣王所灭。
【译文】
国家,是天下最有力的工具;君主,是天下最有利的地位。掌握治国大道来持守它们,就会非常安定,非常光荣,是积累美名的源泉。不能掌握大道来持守它们,就会非常危险,非常劳累,拥有它们还不如没有,到走投无路时,要想成为普通百姓也不可能,齐湣王、宋献王就是这样。所以君主占据天下最有利的地位,然而不能自动安定天下,要安定天下必定要掌握大道。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实行了礼义就能称王,建立了信用就能称霸,搞权术阴谋就要灭亡。这三种情况,是贤明的君主要谨慎选择的,是仁人一定要明白的。
挈国以呼礼义而无以害之①,行一不义、杀一无罪而得天下,仁者不为也, 然扶持心国②,且若是其固也。之所与为之者之人,则举义士也;之所以为布陈于国家刑法者,则举义法也;主之所极然帅群臣而首乡之者③,则举义志也。如是,则下仰上以义矣,是綦定也④。綦定而国定,国定而天下定。仲尼无置锥之地,诚义乎志意,加义乎身行,著之言语,济之日,不隐乎天下,名垂乎后世。今亦以天下之显诸侯诚义乎志意,加义乎法则度量,著之以政事,案申重之以贵贱杀生,使袭然终始犹一也,如是,则夫名声之部发于天地之间也⑤,岂不如日月雷霆然矣哉!故曰:以国齐义,一日而白,汤、武是也。汤以亳⑥,武王以鄗⑦,皆百里之地也,天下为一,诸侯为臣,通达之属莫不从服,无它故焉,以济义矣。是所谓义立而王也。
【注释】
①挈(qiè):提举。此处指领导。
② (luò)然:形容石头坚固的样子。
③主:当为衍文(王引之说)。
④綦:当为“基”字(杨倞说)。下同。
⑤部:通“勃”。
⑥亳(bó):商汤的国都,在今河南商丘。
⑦鄗(hào):周武王的国都,在今陕西西安,一作“镐”。
【译文】
统领全国来倡导礼义而不要用别的东西来损害它,做一件不义的事情、杀害一个无罪的人而取得天下,仁人也不做,他坚定地用礼义来维护自己的思想和国家,就像磐石一样坚固。凡是和他一起来治理国家的人,都是遵守礼义的人;凡是在国内颁布的刑法,都是合乎礼义的法律;君主所迫切地带领群臣来追求的,都是合乎礼义的志向。像这样,臣民以礼义来仰慕君主,基础就稳固了。基础稳固了国家就稳固了,国家稳固了天下就安定了。孔子没有立锥之地,但他真诚地用礼义来指导自己的思想,用礼义来约束自己的行为,体现在言语中,他成功时,不隐没于天下,名声流传后世。现在如果也让天下那些显赫的诸侯真诚地用礼义指导自己的思想,把它运用到法律制度上,落实到政事中,用贵、贱、杀、生等手段来反复申明它,使它始终如一。如果这样,那么他们的名声就会流传于天地之间,难道不就像日月雷霆那样了吗!所以说:整个国家都遵循礼义,一日就能名扬天下,商汤、周武王就是这样。商汤凭借亳,周武王凭借鄗,都是只有方圆百里的地方,却统一了天下,臣服了诸侯,凡是能到达的地方没有不归顺的,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遵循了礼义。这就是所说的实行了礼义就能称王。
德虽未至也,义虽未济也,然而天下之理略奏矣①,刑赏已诺,信乎天下矣,臣下晓然皆知其可要也。政令已陈,虽睹利败,不欺其民;约结已定,虽睹利败,不欺其与。如是,则兵劲城固,敌国畏之,国一綦明,与国信之,虽在僻陋之国,威动天下,五伯是也②。非本政教也,非致隆高也,非綦文理也,非服人之心也,乡方略,审劳佚,谨畜积,修战备, 然上下相信③,而天下莫之敢当。故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是皆僻陋之国也,威动天下,强殆中国,无它故焉,略信也。是所谓信立而霸也。
【注释】
①奏:通“凑”,聚。
②五伯:即下文的“齐桓、晋文、楚庄、吴阖闾、越勾践”等五霸。伯,通“霸”。
③ (zōu)然:牙齿上下相切的样子。
【译文】
道德虽然还没有完善,礼义虽然还没有完备,然而天下的道理大体都聚集在这里了,刑罚与奖赏、禁止与承诺,都已经取信于天下了,臣民们都清楚地知道君主可以信赖。政令已经公布,即使看到他的利益有所损失,也不欺骗民众;盟约已经缔结,即使看到他的利益有所损失,也不欺骗他的盟国。像这样,就会兵力强劲、城防坚固,敌国就会害怕,国家统一、约定明确,盟国信任,即使是偏僻落后的国家,也能威震天下,五霸就是这样。他们虽没有把政治教化作为根本,没有追求完备的礼义,没有完善礼法制度,没有使人心悦诚服,但他们注重方针策略,强调劳逸结合,谨慎积蓄,加强战备,上下互相信任就像牙齿相合一样,天下没有人敢同他们对抗。所以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都是偏僻落后的国家,却威震天下,他们的强大足以危及中原各国,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能取信于天下。这就是所说的建立了信用就能称霸。
挈国以呼功利,不务张其义,齐其信,唯利之求,内则不惮诈其民而求小利焉,外则不惮诈其与而求大利焉,内不修正其所以有,然常欲人之有,如是,则臣下百姓莫不以诈心待其上矣。上诈其下,下诈其上,则是上下析也,如是,则敌国轻之,与国疑之,权谋日行而国不免危削,綦之而亡,齐闵、薛公是也①。故用强齐,非以修礼义也,非以本政教也,非以一天下也,绵绵常以结引驰外为务。故强,南足以破楚,西足以诎秦②,北足以败燕,中足以举宋。及以燕、赵起而攻之,若振槁然,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戮,后世言恶则必稽焉。是无它故焉,唯其不由礼义而由权谋也。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而仁人之所以务白也。善择者制人,不善择者人制之。
【注释】
①薛公:战国时齐国贵族,姓田名文,号“孟尝君”,曾任齐闵王的相,因封于薛(今山东滕县),故称“薛公”。
②诎:屈服,折服。
【译文】
统领全国来倡导功利,而不致力于发扬礼义,恪守信用,唯利是图,对内不怕欺压人民而攫取小利,对外不怕欺诈盟国而追求大利,不管好自己国家已有的东西,却常想得到别人拥有的东西,像这样,那么臣下、百姓就没有不以欺诈之心来对待君主的了。君主欺诈臣下,臣下欺诈君主,那就是上下分崩离析,像这样,敌国就会轻视,盟国就会怀疑,即使每天施行权术阴谋,国家也难免危险削弱,发展到极点就会灭亡,齐闵王、孟尝君就是这样。他们掌握着强大的齐国政权,不是用它来修正礼义,不是以此把政治教化作为根本,不是用它来统一天下,而是不断地把结交邦国、驰骋国外作为要务。所以它强大时,向南能够击破楚国,向西能够使秦国屈服,向北能够击败燕国,中间能够攻占宋国。等到燕国和赵国一块发兵攻打时,就像摇落的枯树叶一样,身死国灭,成为天下最大的耻辱,后代谈论丑恶的事就一定提到他们。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不实行礼义而玩弄权术阴谋。这三种情况,贤明的君主一定要谨慎选择,而仁人必须要弄明白。善于选择的就能制服别人,不善于选择的就被别人制服。
国者,天下之大器也,重任也,不可不善为择所而后错之①,错险则危;不可不善为择道然后道之,涂 则塞②,危塞则亡。彼国错者,非封焉之谓也,何法之道,谁子之与也。故道王者之法与王者之人为之,则亦王;道霸者之法与霸者之人为之,则亦霸;道亡国之法与亡国之人为之,则亦亡。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而仁人之所以务白也。
【注释】
①错:通“措”,安置。
②涂:同“途”。 (huì):污秽。
【译文】
国家,是天下最大的工具,最重的担子,不可以不认真选择处所然后来安置它,安置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了;不可以不认真选择道路然后来引导它,道路污秽就堵塞了,危险而又堵塞,国家就会灭亡。国家的安置,并不是所说的边界一类,而是走什么样的治国之道,任用什么样的人来治理国家。所以实行王者的方法,任用王者一类的人来治国,就会称王;实行霸者的方法,任用霸者一类的人来治国,就会称霸;实行亡国的方法,任用亡国一类的人来治国,就会灭亡。这三种情况,贤明的君主一定要谨慎选择,而仁人必须要弄明白。
故国者,重任也,不以积持之则不立。故国者,世所以新者也,是惮惮①,非变也,改王改行也②。故一朝之日也,一日之人也,然而厌焉有千岁之固③,何也?曰:援夫千岁之信法以持之也,安与夫千岁之信士为之也。人无百岁之寿,而有千岁之信士,何也?曰:以夫千岁之法自持者,是乃千岁之信士矣。故与积礼义之君子为之则王,与端诚信全之士为之则霸,与权谋倾覆之人为之则亡。三者,明主之所以谨择也,而仁人之所以务白也。善择之者制人,不善择之者人制之。
【注释】
①惮惮:同“坦坦”,安定的样子。
②王:古“玉”字。
③固:当为“国”字(王先谦说)。
【译文】
所以国家是最重的担子,不依靠长期积累起来的方法来维持它就不会巩固。国家,世代都在更新,但这只是执政者的变更,而不是根本性的变革,只是改变佩玉、改变走法而已。所以岁月短暂得如同早上的太阳,人生短暂得就像一天,然而却安然存在着千年之国,为什么呢?回答说:是因为利用了那上千年可信赖的法度来维持它,和那些具有千年诚信的士子来治理它。人没有百年的寿命,却有千年的诚信之士,为什么呢?回答是:用千年的法度来自我约束,这就是千年的诚信之士。所以同积累礼义的君子来治国就能称王,同端正诚实守信的人来治国就能称霸,同玩弄权术阴谋陷害别人的人来治国就会灭亡。这三种情况,贤明的君主一定要谨慎选择,而仁人必须要弄明白。善于选择的就能制服别人,不善于选择的就被别人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