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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方勇/李波 当前章节:15586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20:21

【注释】

①待:当为“侍”字(郝懿行说)。

②竦(sǒnɡ):肃敬。

③方(pánɡ)皇:广大。

④难:通“ ”,畏敬。

⑤巩:通“恐”,恐惧。

⑥危:通“诡”,欺诈。

【译文】

请问怎样做君主?回答说:用礼义来治理,普遍而不偏私。请问怎样做人臣?回答说:用礼义来侍奉君主,忠诚顺从而不松懈。请问怎样做父亲?回答说:宽厚慈爱而合乎礼。请问怎样做儿子?回答说:敬爱而非常有礼貌。请问怎样做哥哥?回答说:慈爱而友善。请问怎样做弟弟?回答说:恭敬顺从而不马虎。请问怎样做丈夫?回答说:努力做事而不放荡,尽力亲近妻子而又夫妇有别。请问怎样做妻子?回答说:丈夫遵守礼义,就温柔顺从侍奉他;丈夫不遵守礼义,就害怕担心而自己肃敬。这些原则,不能全部做到国家就混乱,全部做到国家就安定,这已经是完全证实了的。请问要全面做到这些怎么办?回答是:通晓礼义。古代先王先通晓礼义然后普遍施行于天下,行为没有不恰当的。所以君子谦恭而不畏惧,敬重而不害怕,贫穷而不卑屈,富贵而不骄傲,遇到任何变化也能应付自如,就是因为通晓礼义的原因。所以君子对于礼义,恭敬而遵守它;对于事情,直接干脆而不失误;对于他人,少怨宽厚而不奉承;对于自己,小心地加强修养而不奸诈;对于各种突然变化,应对自如而不迷惑;对于天地万物,不务求说明它们形成的原因而只是充分利用它们的材质;对于百官做的事和技艺人才,不与他们竞争高下而只是充分利用他们的成绩;他侍奉君主,忠诚顺从而不松懈;他役使下民,一视同仁而不偏私;他与人交往,寻找志趣相投的人而讲究礼义;他居住在乡里,对人宽容而不作乱。所以贫穷时必定有名声,显达时必定有功劳,仁爱宽厚布施天下而没有止境,明智通达周遍天地,处理万变而不迷惑,心平气和,胸怀广阔,德行道义充满天地之间,仁义智慧都达到了顶点。这就叫做圣人,就是因为他通晓礼义的原因啊!

请问为国?曰:闻修身,未尝闻为国也。君者,仪也①,仪正而景正;君者,槃也②,槃圆而水圆;君者,盂也,盂方而水方。君射则臣决③。楚庄王好细腰④,故朝有饿人。故曰:闻修身,未尝闻为国也。

【注释】

①仪:日晷(ɡuǐ),利用日影来测量时间的仪器。此句下当有“民者,景也”一句(王念孙说)。

②槃:通“盘”。此句下当有“民者,水也”一句(同上)。

③决:古代射箭时套在右手大拇指上的象骨套子。

④楚庄王:依史书记载当为“楚灵王”。

【译文】

请问怎样治理国家?回答说:只听说过怎样修养身心,从没有听说过怎样去治理国家。君主如同测量时间的日晷,人民如同影子,日晷端正影子也端正;君主如同盘子,人民如同盘中的水,盘子圆水也圆;君主如同盂,人民如同盂中的水,盂方水也方。君主射箭臣子也会射箭。楚灵王喜欢细腰的女子,所以宫中就有饿肚子的人。所以说:只听说过君主怎样修养身心,从没有听说过怎样去治理国家。

君者,民之原也,原清则流清,原浊则流浊。故有社稷者而不能爱民、不能利民,而求民之亲爱己,不可得也。民不亲不爱,而求其为己用、为己死,不可得也。民不为己用、不为己死,而求兵之劲、城之固,不可得也。兵不劲、城不固,而求敌之不至,不可得也。敌至而求无危削、不灭亡,不可得也。危削、灭亡之情举积此矣,而求安乐,是狂生者也。狂生者,不胥时而落。故人主欲强固安乐,则莫若反之民;欲附下一民,则莫若反之政;欲修政美国①,则莫若求其人。彼或蓄积而得之者不世绝,彼其人者,生乎今之世而志乎古之道。以天下之王公莫好之也,然而于是独好之②;以天下之民莫欲之也③,然而于是独为之;好之者贫,为之者穷,然而于是独犹将为之也④,不为少顷辍焉。晓然独明于先王之所以得之,所以失之,知国之安危、臧否若别白黑。是其人者也,大用之,则天下为一,诸侯为臣;小用之,则威行邻敌;纵不能用,使无去其疆域,则国终身无故。故君人者爱民而安,好士而荣,两者无一焉而亡。《诗》曰:“价人维藩,大师维垣。”⑤此之谓也。

【注释】

①国:当为“俗”字(王念孙说)。

②于是:当为“是子”同上。下两个“于是”同。

③欲:当为“为”字同上。

④独:当为衍文。同上。

⑤“《诗》曰”句:见《诗经•大雅•板》。

【译文】

君主,是人民的本源,本源清澈支流就清澈,本源浑浊支流就浑浊。所以拥有国家的人不能爱护人民、不能为人民谋利,却希望人民亲爱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人民不亲近不爱戴,却希望他们为自己所用、为自己卖命,那是不可能的。人民不为自己所用、不为自己卖命,却希望兵力强劲,城防坚固,那是不可能的。兵力不强劲,城防不坚固,而希望敌人不来入侵,那是不可能的。敌人来了却希望国家没有危险,不灭亡,那是不可能的。危险、灭亡的情况都聚集在这里了,却还追求安逸享乐,这是狂妄无知的人。狂妄无知的人用不了多久就灭亡。所以君主想要强大巩固、安逸享乐,就不如回到人民上来;想要使臣下归附、统一人民,就不如回到政治上来;想要使政治美好、风俗淳朴,就不如寻求有才能的治国之人。那些治理国家的人,也许积储得颇多,所以得到他们的君主世世代代都有,那些有才能的治国之人,生在当今的社会而向往古代的治国大道。天下的王公没有人喜欢古代的治国大道,然而他却独自爱好;天下的人民没有人想实行古代的治国大道,然而他却独自实行;喜好古代治国大道的人会贫困,实行古代治国大道的人会穷苦,然而他仍要去实行,片刻也不停止。唯独他清楚地了解先王成功的地方,失败的地方,了解国家的安危好坏就像分辨黑白一样。这种人,重用他,那么天下就会统一,诸侯就会臣服;不重用他,那么他的威望也能震慑邻邦敌国;纵然不能任用他,只要不让他离开国土,那么国家就永远没有祸患。所以君主爱护人民国家就安定,喜好士人国家就繁荣,两者一样也没有就会灭亡。《诗经》中说:“贤士是国家的屏障,民众是国家的城墙。”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道者,何也?曰:君道也①。君者,何也?曰:能群也。能群也者,何也?曰:善生养人者也,善班治人者也②,善显设人者也③,善藩饰人者也。善生养人者人亲之,善班治人者人安之,善显设人者人乐之,善藩饰人者人荣之。四统者俱而天下归之④,夫是之谓能群。不能生养人者人不亲也,不能班治人者人不安也,不能显设人者人不乐也,不能藩饰人者人不荣也。四统者亡而天下去之,夫是之谓匹夫。故曰:道存则国存,道亡则国亡。省工贾,众农夫,禁盗贼,除奸邪,是所以生养之也。天子三公,诸侯一相,大夫擅官,士保职,莫不法度而公,是所以班治之也。论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其人载其事而各得其所宜。上贤使之为三公,次贤使之为诸侯,下贤使之为士大夫,是所以显设之也。修冠弁、衣裳、黼黻、文章、琱琢、刻镂皆有等差,是所以藩饰之也。故由天子至于庶人也,莫不骋其能,得其志,安乐其事,是所同也。衣暖而食充,居安而游乐,事时制明而用足,是又所同也。若夫重色而成文章,重味而成珍备,是所衍也。圣王财衍以明辨异,上以饰贤良而明贵贱,下以饰长幼而明亲疏,上在王公之朝,下在百姓之家,天下晓然皆知其非以为异也,将以明分达治而保万世也。故天子、诸侯无靡费之用,士大夫无流淫之行,百吏官人无怠慢之事,众庶百姓无奸怪之俗,无盗贼之罪,其能以称义遍矣。故曰:“治则衍及百姓,乱则不足及王公。”此之谓也。

【注释】

①君道:当为“君之所道”(王念孙说)。

②班:通“辨”,治理。

③显设:任用。

④俱:具备,齐备。

【译文】

道是什么?回答是:是君主所遵循的原则。君主是什么?回答是:君主是能把人组成群体的人。能把人组成群体是指什么?回答是:就是指善于养活人,善于治理人,善于任用人,善于以不同的衣服来装饰人。善于养活人的人民就亲近他,善于治理人的人民就顺从他,善于任用人的人民就喜欢他,善于以不同的衣服来装饰人的人民就称赞他。这四个方面具备了天下人就会归顺他,这就叫做把人组织成群体。不能养活人的人民就不会亲近他,不能治理人的人民就不会顺从他,不能任用人的人民就不会喜欢他,不能以不同的衣服来装饰人的人民就不称赞他。这四个方面都不具备天下人就会背离他,这就叫做孤立的独夫。所以说:大道存在国家就存在,大道灭亡国家就灭亡。减少工匠和商人,增加农民,禁止盗贼,铲除奸邪,这是养活人的方法。天子下设三公,诸侯下设一相,大夫专职任事,士谨守自己的职责,没有人不依法办事公正无私,这是治理人的方法。按照德行安排等级,权衡能力来授予官职,使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而且适合各自的才能。上等的贤人让他们做三公,次等的贤人让他们做诸侯,下等的贤人让他们做士大夫,这是任用人的方法。修饰帽子、衣服、礼服上的各种花纹、器具上雕刻的图案等都有一定的差别,这是以不同的衣服来装饰人的方法。所以从天子到普通百姓,没有不展示自己的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安心快乐地做自己的事情的,这都是一样的。穿得暖,吃得饱,住得安心,玩得快乐,事情处理及时,制度明了清楚,财物充足,这又都是一样的。至于用多种颜色绣成衣服上的花纹,用多种食物制成佳肴美味,这是富饶的表现。圣王财物富饶是为了明辨等级差别,对上修饰贤良来表明贵贱,对下装饰长幼来表明亲疏关系,上到王公朝廷,下到百姓人家,天下人都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制造差别,而是用来明确等级名分达到治理,确保万世太平。所以天子、诸侯没有奢侈的费用,士大夫没有放荡的行为,各级官吏没有懈怠的事情,百姓没有奸邪怪诞的习俗,没有偷盗抢劫的罪行,这就能称为道义遍行于天下了。所以说:“国家安定百姓也富饶,国家混乱王公也贫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至道大形:隆礼至法则国有常,尚贤使能则民知方,纂论公察则民不疑,赏克罚偷则民不怠①,兼听齐明则天下归之。然后明分职,序事业,材技官能,莫不治理,则公道达而私门塞矣,公义明而私事息矣。如是,则德厚者进而佞说者止,贪利者退而廉节者起。《书》曰:“先时者杀无赦,不逮时者杀无赦。”②人习其事而固,人之百事如耳目鼻口之不可以相借官也,故职分而民不探③,次定而序不乱,兼听齐明而百事不留。如是,则臣下、百吏至于庶人莫不修己而后敢安正,诚能而后敢受职,百姓易俗,小人变心,奸怪之属莫不反悫。夫是之谓政教之极。故天子不视而见,不听而聪,不虑而知,不动而功,块然独坐而天下从之如一体,如四胑之从心④。夫是之谓大形。《诗》曰:“温温恭人,维德之基。”⑤此之谓也。

【注释】

①克:当为“免”字(王念孙说),通“勉”。

②“《书》曰”句:见伪古文《尚书•胤征》。

③探:当为“慢”字(王念孙说)。

④胑:同“肢”。

⑤“《诗》曰”句:见《诗经•大雅•抑》。

【译文】

治国大道最好的表现是:推崇礼义、法制,那么国家就有秩序;崇尚贤能、任用能人,那么人民就知道方向;群众议论、公开审察,那么人民就不怀疑;赏勤罚懒,那么民众就不怠慢;全面听取各方面的意见、洞察一切,那么天下就会归顺。然后明确名分职责,工作有条不紊,使用有技术的人、任用有才能的人,事情都得到治理,那么公正之道就畅通而循私的后门就堵塞了,公理正义显明了而图谋私利的事情就停止了。像这样,道德高尚的人就得到进用而奸佞奉承的人就被遏止,贪婪的人被斥退而廉洁的人被起用。《尚书》中说:“先于规定时间行动的坚决杀掉,不能及时行动的坚决杀掉。”人们习惯了自己做的事情就会固守不变,人们的各种工作就像耳目鼻口一样不能互相代替。所以职责分明而人民就不会怠慢,等级确定而秩序就不会混乱,全面地听取各方面的意见、洞察一切而各种事情就不会停滞。像这样,那么大臣、百官以及百姓无不修正自己的行为而后才敢安居乐业,真正有才能而后才敢接受职责,百姓改变习俗,小人转变思想,奸邪的人都变得诚实。这就叫做政治教化的极点。所以天子不用眼睛就能看见,不用耳朵就能听见,不用思考就能知道,不用行动就能成功,一个人独自像土块一样坐着而天下人归顺他就像一个整体,就像四肢受思想的支配。这就叫做大道的最好表现。《诗经》中说:“温和谦恭的人,道德是他的根本。”说的就是这个。

为人主者,莫不欲强而恶弱,欲安而恶危,欲荣而恶辱,是禹、桀之所同也。要此三欲,辟此三恶,果何道而便?曰:在慎取相,道莫径是矣。故知而不仁不可,仁而不知不可,既知且仁,是人主之宝也,而王霸之佐也。不急得,不知;得而不用,不仁。无其人而幸有其功,愚莫大焉。今人主有六患①:使贤者为之,则与不肖者规之;使知者虑之,则与愚者论之;使修士行之,则与污邪之人疑之。虽欲成功,得乎哉?譬之是犹立直木而恐其景之枉也,惑莫大焉。语曰:“好女之色,恶者之孽也。公正之士,众人之痤也②。循乎道之人③,污邪之贼也。”今使污邪之人论其怨贼而求其无偏,得乎哉?譬之是犹立枉木而求其景之直也,乱莫大焉。故古之人为之不然。其取人有道,其用人有法。取人之道,参之以礼;用人之法,禁之以等。行义动静,度之以礼;知虑取舍,稽之以成;日月积久,校之以功。故卑不得以临尊,轻不得以县重,愚不得以谋知,是以万举不过也。故校之以礼,而观其能安敬也;与之举措迁移,而观其能应变也;与之安燕,而观其能无流慆也④;接之以声色、权利、忿怒、患险,而观其能无离守也。彼诚有之者与诚无之者,若白黑然,可诎邪哉!故伯乐不可欺以马,而君子不可欺以人,此明王之道也。

【注释】

①六:疑为“大”字之误(俞樾说)。

②痤(cuó):疖子。

③乎:当为衍文(王念孙说)。

④慆(tāo):放荡。

【译文】

作为人君的,没有不希望强大而厌恶衰弱的,希望安定而厌恶危险的,希望光荣而厌恶耻辱的,这是禹和桀都相同的。想要实现这三种欲望,避免这三种厌恶,究竟什么方法更方便呢?回答说:在于慎重地选择国相,没有比这条路更直接的了。所以聪明而不仁爱不行,仁爱而不聪明也不行,既聪明又仁爱,是君主的宝贝,是王者和霸者的助手。不急于得到这样的人,不明智;得到而不任用,不仁爱。没有这种人却想侥幸地建立功业,是再愚蠢不过了。现在君主有大祸患:让贤能的人来做事情,却和不贤能的人来规划;让聪明的人来考虑,却与愚蠢的人来讨论;让品德美好的人来实行,却与污秽奸邪的人来怀疑。即使想要成功,能办得到吗?打个比方说,就好比树立起一根直木却害怕它的影子弯曲,没有比这更迷惑的了。俗语说:“美女的姿色,是恶人的灾祸。公正的士人,是众人的疖子。遵守道义的人,是污秽邪恶的人的贼害。”现在让污秽邪恶的人来评论他的怨恨和贼害而要求他没有偏见,能办得到吗?打个比方说,就好比树立起弯曲的木头而要求它的影子笔直,没有比这更混乱的了。所以古时的人不这样做。他选择人有一定的原则,任用人有一定的方法。选择人的原则,是用礼来检验;任用人的方法,是用等级来限制。他的品行举动,用礼来衡量;他的智慧思虑和判断取舍,用成果来考查;他日积月累的工作,用功效来考核。所以卑贱的不能凌驾尊贵的,权轻的不能衡量权重的,愚蠢的不能评价聪明的,因此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失误。所以用礼来检验,来观察他是否能安静恭敬;让他不断变动迁移,来观察他是否能随机应变;让他安逸舒适,来观察他是否能不放荡;让他接触声色、权力、忿怒、祸患、危险,来观察他是否能不擅离职守。他真正有无这些品德,就像白与黑一样分明,能歪曲吗?所以伯乐不能用马来欺骗他,君子也不能用人来欺骗他,这是圣明君主的原则。

人主欲得善射,射远中微者,县贵爵重赏以招致之,内不可以阿子弟,外不可以隐远人,能中是者取之,是岂不必得之之道也哉!虽圣人不能易也。欲得善驭速致远者①,一日而千里,县贵爵重赏以招致之,内不可以阿子弟,外不可以隐远人,能致是者取之,是岂不必得之之道也哉!虽圣人不能易也。欲治国驭民,调壹上下,将内以固城,外以拒难,治则制人,人不能制也,乱则危辱灭亡可立而待也。然而求卿相辅佐,则独不若是其公也,案唯便嬖亲比己者之用也,岂不过甚矣哉!故有社稷者莫不欲强,俄则弱矣;莫不欲安,俄则危矣;莫不欲存,俄则亡矣。古有万国,今有数十焉,是无它故,莫不失之是也。故明主有私人以金石珠玉,无私人以官职事业。是何也?曰:本不利于所私也。彼不能而主使之,则是主暗也;臣不能而诬能,则是臣诈也。主暗于上,臣诈于下,灭亡无日,俱害之道也。夫文王非无贵戚也,非无子弟也,非无便嬖也,倜然乃举太公于州人而用之②,岂私之也哉!以为亲邪?则周姬姓也,而彼姜姓也。以为故邪?则未尝相识也。以为好丽邪?则夫人行年七十有二, 然而齿堕矣③。然而用之者,夫文王欲立贵道,欲白贵名,以惠天下,而不可以独也,非于是子莫足以举之,故举是子而用之。于是乎贵道果立,贵名果明④,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周之子孙苟不狂惑者,莫不为天下之显诸侯,如是者,能爱人也。故举天下之大道,立天下之大功,然后隐其所怜所爱,其下犹足以为天下之显诸侯。故曰:“唯明主为能爱其所爱,暗主则必危其所爱。”此之谓也。

【注释】

①“速”字前当脱一“及”字(王念孙说)。

②倜(tì)然:超远的样子。州人:当为“舟人”(俞樾说)。

③ (yǔn):同“ ”,没有牙齿的样子。

④明:疑为“白”之误(顾千里说)。

【译文】

君主想要得到善于射箭,射得远又射得准的人,就得用高官和重赏来招引他们,对内不能偏袒自己的子弟,对外不能埋没远方的人,能够符合这个要求的就录用他,这难道不是一定能得到善射者的办法吗?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改变。想要得到善于驾车,既跑得快又跑得远的人,一天能跑千里,就得用高官和重赏来招引他们,对内不能偏袒自己的子弟,对外不能埋没疏远的人,能够达到这个要求的就录用他,这难道不是一定能得到善驭者的办法吗?即使是圣人也不能改变。想要治理国家驾驭人民,协调统一上下,对内巩固城防,对外抵御侵略,治理得好就能制服别人,别人就不能制服自己,混乱了那么危险、灭亡就会立刻到来。然而寻求卿相辅佐时,却独独不像这样公正,只任用宠信的小臣和亲近自己的人,这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所以拥有国家的君主没有不想强大的,但不久就衰弱了;没有不想安全的,但不久就危险了;没有不想存在的,但不久就灭亡了。古代有上万个国家,现在只有几十个了,这没有别的原因,没有不是在用人公正上失误的。所以贤明的君主有把金石珠玉私自给人的,没有把官职事业私自给人的。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根本不利于所偏爱的人。没有能力而君主使用他,那是君主昏庸;臣子没有才能却妄称有才能,这是臣子的奸诈。君主在上昏庸,臣子在下奸诈,灭亡就不远了,这对君主和臣子都是有害的做法。周文王不是没有尊贵的亲戚,不是没有子弟,不是没有宠信的小臣,却与众不同地从渔民中举用姜太公,难道是对他有私心吗?认为他是亲戚吗?但文王是姬姓,而太公是姜姓。认为他是老朋友吗?但他们素不相识。认为文王喜欢漂亮吗?但太公当时已七十二岁,牙齿也都掉光了。然而还任用他,是因为文王想要建立美好的政治原则,想要宣扬高贵的名声,来布施恩惠于天下,而只靠自己是办不到的,除了此人就没有人可以举用了,所以提拔他来加以任用。于是美好的政治原则果然建立了,高贵的名声果然宣扬了,全面地统一了天下,设立了七十一个诸侯国,姓姬的就独占了五十三个,周室的子孙只要不是狂妄迷惑的人,没有不成为天下显贵的诸侯的,像这样,才真正是爱护人啊!所以遵循天下的治国大道,建立天下的伟大功业,然后偏袒自己所爱怜的人,使他们之中最差的也能成为天下的显贵诸侯。所以说:“只有贤明的君主才能疼爱他所宠爱的,昏庸的君主必定会危害他所宠爱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墙之外,目不见也;里之前①,耳不闻也;而人主之守司,远者天下,近者境内,不可不略知也。天下之变,境内之事,有弛易 差者矣②,而人主无由知之,则是拘胁蔽塞之端也。耳目之明,如是其狭也;人主之守司,如是其广也;其中不可以不知也,如是其危也。然则人主将何以知之?曰:便嬖左右者,人主之所以窥远收众之门户牖向也,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将有便嬖左右足信者然后可,其知惠足使规物、其端诚足使定物然后可,夫是之谓国具。人主不能不有游观安燕之时,则不得不有疾病物故之变焉。如是,国者事物之至也如泉原,一物不应,乱之端也。故曰:人主不可以独也。卿相辅佐,人主之基、杖也③,不可不早具也。故人主必将有卿相辅佐足任者然后可,其德音足以填抚百姓、其知虑足以应待万变然后可,夫是之谓国具。四邻诸侯之相与,不可以不相接也,然而不必相亲也。故人主必将有足使喻志决疑于远方者然后可。其辩说足以解烦,其知虑足以决疑,其齐断足以距难,不还秩④,不反君,然而应薄扞患足以持社稷然后可⑤,夫是之谓国具。故人主无便嬖左右足信者谓之暗,无卿相辅佐足任者谓之独,所使于四邻诸侯者非其人谓之孤,孤独而晻谓之危。国虽若存,古之人曰亡矣。《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⑥此之谓也。

【注释】

①里:指居民区,周代以二十五家为一里,里有门。

② (óu)差:参差不齐。

③基:当为“綦”字(俞樾说),指鞋带。

④还:营。秩:当为“私”字(王念孙说)。

⑤扞:抵御。

⑥“《诗》曰”句:见《诗经•大雅•文王》。

【译文】

墙的外面,眼睛看不到;里门的前面,耳朵听不到;君主所管辖的范围,远至天下,近在一国,不能不大体了解一些情况。天下的变化,国内的事情,有些松懈纷乱了,但君主无从知道,这是受控制被蒙蔽的开始。耳朵眼睛的明辨力,是这样的狭小;君主的管辖范围,是如此的广大;其中的一些情况不能不知道,如果不知道就会危险了。然而君主怎样知道呢?回答说:左右亲信和侍从,是君主窥探远方、监督众人的耳目,不能不及早具备。所以君主一定要有足以信赖的左右亲信和侍从然后才可以,他们的智慧足以谋划事物,他们的正直真诚足以安定事物然后才可以,这就叫做国家的工具。君主不能没有游玩享乐的时候,也难免有疾病死亡的变化。这样,国家每天发生的事情就像源泉一样,一件事情没有处理,就是混乱的开始。所以说:君主不能单靠自己。卿相的辅佐,就像君主的鞋带和手杖一样,不能不及早具备。所以君主一定要有足以胜任的卿相辅佐然后才可以。他们的道德声望足以安抚百姓,他们的智谋足以应付各种变化然后才可以,这就叫做国家的工具。与四邻的诸侯国相处,不可能不互相交往,然而不一定互相亲近。所以君主必定要有足以来表明意旨、解决疑难于远方的人然后才可以。他们的辩说足以解除麻烦,他们的智谋足以解决疑难,他们的果断足以抗拒灾难,不营私利,不违反君主,然而应付紧急情况、抵御祸患足以保卫国家,然后才可以,这就叫做国家的工具。所以君主没有值得信任的左右亲信侍从叫做昏庸,没有值得任用的卿相辅佐就叫做孤独,出使四邻诸侯国的使者不是合适的人就叫做孤立,孤独而昏庸就叫做危险。国家虽然像是存在,古代的人说他已灭亡了。《诗经》中说:“有这么多的贤能之士,文王才得以安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材人:愿悫拘录①,计数纤啬而无敢遗丧②,是官人使吏之材也。修饬端正,尊法敬分而无倾侧之心,守职循业③,不敢损益,可传世也,而不可使侵夺,是士大夫官师之材也。知隆礼义之为尊君也,知好士之为美名也,知爱民之为安国也,知有常法之为一俗也,知尚贤使能之为长功也,知务本禁末之为多材也,知无与下争小利之为便于事也,知明制度、权物称用之为不泥也,是卿相辅佐之材也,未及君道也。能论官此三材者而无失其次,是谓人主之道也。若是,则身佚而国治,功大而名美,上可以王,下可以霸,是人主之要守也。人主不能论此三材者,不知道此道,安值将卑势出劳④,并耳目之乐⑤,而亲自贯日而治详,一内而曲辨之⑥,虑与臣下争小察而綦偏能,自古及今,未有如此而不乱者也。是所谓“视乎不可见,听乎不可闻,为乎不可成”,此之谓也。

【注释】

①拘录:通“劬碌”,勤劳。

②纤啬:精打细算。

③循:当为“修”字(卢文弨说)。

④值:通“直”。

⑤并:通“屏”,摒弃。

⑥内:当为“日”字(王先谦说)。

【译文】

任用人才的方法:诚实勤勉,计算得十分精细而不敢有遗漏,这是一般官吏的才能。修身养性、正直诚实,遵守法律、敬重名分而没有不正当的想法,忠于职守、加强业务,不敢增加或减少,可以传之后代,而不可以受侵夺,这是士大夫和百官的才能。知道崇尚礼义是为了尊重君主,知道喜好士人是为了名声美好,知道爱护人民是为了国家安定,知道有固定的法律是为了统一习俗,知道崇尚贤能任用能人是为了长远事业,知道重视农业限制工商业是为了增加财富,知道不与下级争夺小利是为了便于事业,知道明确制度、衡量事物符合实用是为了不拘泥常规,这是卿相辅佐的才能,但比不上君主的治国之道。能够选择任用这三种人才而没有失去次序,这才是君主的治国大道。如果能这样,就会自身安逸而国家安定,功绩大而名声美,上可以称王,下可以称霸,这是君主的纲领。君主不能选择任用这三种人才,不知道这个原则,而只是降低身份辛勤劳苦,抛弃了声色娱乐,而亲自整天地处理大小事情,一天之内想把事情全部办完,总想与臣下在一些小事上争聪明而追求某一方面的才能,从古至今,没有这样做而不混乱的。这就是所说的“看那些不可能看见的,听那些不可能听到的,做那些不可能成功的”,说的就是这个。

臣道

【题解】

本文主要阐述了为臣之道。荀子分析了臣子的类别与行为特征,以及他们应遵守的行为准则。并指出,臣子应根据君主的不同情况采取不同的行为方式,强调臣子一定要忠君爱民,正直诚实,行为要合乎礼义。

人臣之论①:有态臣者,有篡臣者,有功臣者,有圣臣者。内不足使一民,外不足使距难②,百姓不亲,诸侯不信,然而巧敏佞说,善取宠乎上,是态臣者也。上不忠乎君,下善取誉乎民,不恤公道通义,朋党比周,以环主图私为务③,是篡臣者也。内足使以一民,外足使以距难,民亲之,士信之,上忠乎君,下爱百姓而不倦,是功臣者也。上则能尊君,下则能爱民;政令教化,刑下如影;应卒遇变④,齐给如响;推类接誉⑤,以待无方,曲成制象,是圣臣者也。故用圣臣者王,用功臣者强,用篡臣者危,用态臣者亡。态臣用则必死,篡臣用则必危,功臣用则必荣,圣臣用则必尊。故齐之苏秦、楚之州侯、秦之张仪⑥,可谓态臣者也。韩之张去疾、赵之奉阳、齐之孟尝⑦,可谓篡臣也。齐之管仲、晋之咎犯、楚之孙叔敖⑧,可谓功臣矣。殷之伊尹、周之太公,可谓圣臣矣。是人臣之论也,吉凶贤不肖之极也,必谨志之而慎自为择取焉,足以稽矣。

【注释】

①论:通“伦”,类别。

②距:通“拒”。

③环:通“营”,迷惑。

④卒:同“猝”,突然。

⑤誉:通“与”,同类。

⑥苏秦:战国时洛阳人,主张合纵抗秦,佩六国相印。合纵失败后至齐,与齐大夫争宠,被刺杀。州侯:楚襄王的佞臣。张仪:战国时魏国人,曾任秦相,主张连横,破苏秦的六国合纵。

⑦张去疾:战国时韩国之相,生平不详。奉阳:即奉阳君,战国时赵肃侯的弟弟,曾任赵相。

⑧咎犯:春秋时晋国人,名狐偃,字犯,晋文公重耳的舅父,曾随重耳出亡十九年。咎,通“舅”。

【译文】

臣子的类别:有阿谀奉承的臣子,有篡权的臣子,有功绩显赫的臣子,有圣明的臣子。对内不能用他来统一人民,对外不能用他去抵御灾难,百姓不亲近,诸侯不信任,然而灵巧敏捷、花言巧语,善于取得君主的宠爱,这是阿谀奉承的臣子。对上不忠于君主,对下善于在人民中骗取荣誉,不顾及道义、公理,拉帮结派,专干迷惑君主谋取私利的事,这是篡权的臣子。对内足以用他统一人民,对外足以用他来抵御灾难,人民亲近,士人信任,对上忠于君主,对下爱护百姓而从不厌倦,这是功绩显赫的臣子。对上能尊重君主,对下能爱护百姓;推行政令教化,人民如影随形般地来效法他;应付突然事件和变故,如响应声般地敏捷迅速;推论类似的事物来对待同类,来应付变化无常的情况,处处都符合规章制度,这是圣明的臣子。所以任用圣明的臣子就能称王,任用功名显赫的臣子就能强大,任用篡权的臣子就会危险,任用阿谀奉承的臣子就会灭亡。阿谀奉承的臣子得到任用,那君主一定会丧命;篡夺君权的臣子得到任用,那君主一定会危险;功绩显赫的臣子得到任用,那君主一定会光荣;圣明的臣子得到任用,那君主一定会受到尊重。所以齐国的苏秦、楚国的州侯、秦国的张仪,可以称为阿谀奉承的臣子。韩国的张去疾、赵国的奉阳、齐国的孟尝君,可以称做篡夺君权的臣子。齐国的管仲、晋国的舅犯、楚国的孙叔敖,可以称做功绩显赫的臣子。商朝的伊尹、周朝的太公,可以称做圣明的臣子。这是臣子的类别,是吉凶、贤能与不贤能的标准,君主一定要小心地记住它而慎重地亲自来选用,这足以作为君主的参考了。

从命而利君谓之顺,从命而不利君谓之谄;逆命而利君谓之忠,逆命而不利君谓之篡;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禄养交而已耳,谓之国贼。君有过谋过事,将危国家、殒社稷之惧也,大臣、父兄有能进言于君,用则可,不用则去,谓之谏;有能进言于君,用则可,不用则死,谓之争;有能比知同力,率群臣百吏而相与强君挢君①,君虽不安,不能不听,遂以解国之大患,除国之大害,成于尊君安国,谓之辅;有能抗君之命,窃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国之危,除君之辱,功伐足以成国之大利,谓之拂②。故谏、争、辅、拂之人,社稷之臣也,国君之宝也,明君所尊厚也,而暗主惑君以为己贼也。故明君之所赏,暗君之所罚也;暗君之所赏,明君之所杀也。伊尹、箕子可谓谏矣,比干、子胥可谓争矣③,平原君之于赵可谓辅矣④,信陵君之于魏可谓拂矣⑤。传曰:“从道不从君。”此之谓也。故正义之臣设,则朝廷不颇;谏、争、辅、拂之人信,则君过不远;爪牙之士施,则仇雠不作;边境之臣处,则疆垂不丧⑥。故明主好同而暗主好独,明主尚贤使能而飨其盛⑦,暗主妒贤畏能而灭其功。罚其忠,赏其贼,夫是之谓至暗,桀、纣所以灭也。

【注释】

①挢(jiǎo):纠正。

②拂(bì):通“弼”,矫正。

③子胥:姓伍,名员,字子胥,春秋时楚国人,受楚王迫害逃到吴国,为吴大夫。后苦谏吴王夫差,反对与越国求和,被逼自杀。

④平原君:即赵胜,赵惠文王之弟,三任赵相,曾联合楚、魏抗秦救赵。

⑤信陵君:即魏无忌,战国时魏安釐王的弟弟。秦攻赵时,曾窃取兵符亲率军队破秦存赵。

⑥垂:通“陲”,边疆。

⑦飨(xiǎnɡ):享受。盛:通“成”。

【译文】

听从君主的命令而有利于君主叫做顺从,听从君主的命令而不利于君主叫做谄媚;违背君主的命令而有利于君主叫做忠诚,违背君主的命令而不利于君主叫做篡夺;不顾君主的荣辱,不顾国家的好坏,只是一意苟合君主来保住自身,取得俸禄、豢养党羽罢了,这叫做国家的贼害。君主有错误的谋划、错误的事情,将有危害国家、毁灭国家的危险时,大臣、父子、兄弟中有人向君主进言,被采纳就好,不被采纳就离去,这叫做劝谏;有人向君主进言,被采纳就好,不被采纳就殉身,这叫做死诤;有人能够联合有智慧的人齐心协力,率领群臣百官共同来强迫君主、纠正君主,君主虽然感到不安,但不能不听,于是解除了国家的大祸患,消除了国家的大灾难,使君主尊贵、国家安全,这叫做辅佐;有人能违抗君主的命令,窃取君主的大权,反对君主的行事,使国家转危为安,消除了君主的耻辱,功劳足以给国家带来很大好处,这叫做矫正。所以劝谏、死诤、辅佐、矫正的人,是国家的功臣,是国君的珍宝,是贤明的君主所尊敬厚爱的,但昏庸糊涂的君主却认为他们是自己的奸贼。所以贤明的君主所奖赏的,是昏庸的君主所惩罚的;昏庸的君主所奖赏的,是贤明的君主所杀戮的。伊尹、箕子可称为劝谏了,比干、子胥可称为死诤了,平原君对于赵国可称为辅佐了,信陵君对于魏国可称为矫正了。古书上说:“遵从大道而不顺从君主。”说的就是这个。所以正义的臣子被任用,朝廷就不会偏颇;劝谏、死诤、辅佐、矫正的人被信任,君主的过错就不会延长很长时间;勇猛的武士被任用,仇敌就不敢入侵;保卫边境的大臣忠于职守,边境就不会丧失。所以贤明的君主喜好与贤能共谋大业而昏庸的君主爱好独断专行,贤明的君主崇尚贤能任用能人而享受他们的成果,而昏庸的君主妒忌贤能畏惧能人而抹杀他们的功劳。惩罚忠臣,奖赏奸贼,这就叫做极其昏庸,这是桀、纣灭亡的原因。

事圣君者,有听从,无谏争;事中君者,有谏争,无谄谀;事暴君者,有补削①,无挢拂。迫胁于乱时,穷居于暴国,而无所避之,则崇其美,扬其善,违其恶②,隐其败,言其所长,不称其所短,以为成俗。《诗》曰:“国有大命,不可以告人,妨其躬身。”③此之谓也。

【注释】

①削:缝。

②违:避开。

③“《诗》曰”句:引诗是逸诗,不见今本《诗经》。

【译文】

侍奉圣明的君主,只有听从,不用劝谏力争;侍奉一般的君主,只有劝谏力争,没有阿谀奉承;侍奉暴虐的君主,只有弥补,不用矫正。被胁迫于混乱的时代,不得已居住在残暴的国家,而没有地方逃避,那么就推崇他的美德,宣扬他的善行,回避他的恶行,隐瞒他的失败,谈论他的长处,不称道他的短处,把它作为既成的风俗习惯。《诗经》中说:“国家有重大变动,不能告诉别人,以免妨害自己。”说的就是这个。

恭敬而逊,听从而敏,不敢有以私决择也,不敢有以私取与也,以顺上为志,是事圣君之义也。忠信而不谀,谏争而不谄,挢然刚折,端志而无倾侧之心,是案曰是,非案曰非,是事中君之义也。调而不流,柔而不屈,宽容而不乱,晓然以至道而无不调和也①,而能化易,时关内之②,是事暴君之义也。若驭朴马,若养赤子,若食 人,故因其惧也而改其过,因其忧也而辨其故③,因其喜也而入其道,因其怒也而除其怨:曲得所谓焉。《书》曰:“从命而不拂,微谏而不倦,为上则明,为下则逊。”④此之谓也。

【注释】

①然:当为衍文(王念孙说)。

②关:入。内:同“纳”。

③辨:通“变”。

④“《书》曰”句:引文不见今本《尚书》,是佚文。

【译文】

恭敬而谦逊,听从而敏捷,不敢以私意去决择,不敢以私意去取舍,以顺从君主作为志向,这是侍奉圣明君主的原则。忠诚守信而不奉承,劝谏力争而不谄媚,刚强果断,思想端正而没有陷害别人的想法,是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这是侍奉一般君主的原则。调和而不随波逐流,柔顺而不屈从,宽容而不昏乱,让他通晓治国大道而事情没有不协调和顺的,使他感化向善,时时开导让他接纳正确的意见,这是侍奉暴虐的君主的原则。就像驾驭从未驯练过的马,就像抚养初生的婴儿,就像给饥饿的人吃东西,所以乘他恐惧的时候来改正他的过错,乘他忧虑的时候来改变他的过去,乘他高兴的时候来使他走上正道,乘他发怒的时候来消除他的怨恨,曲折地达到目的。《尚书》中说:“顺从命令而不违背,小心劝谏而不厌倦,做君主就明智,做臣下就谦逊。”说的就是这个。

事人而不顺者,不疾者也;疾而不顺者,不敬者也;敬而不顺者,不忠者也;忠而不顺者,无功者也;有功而不顺者,无德者也。故无德之为道也,伤疾、堕功、灭苦①,故君子不为也。

【注释】

①堕(huī):毁坏。

【译文】

侍奉君主而不顺从,是不积极;积极而不顺从,是不尊敬;尊敬而不顺从,是不忠诚;忠诚而不顺从,是没有功劳;有功劳而不顺从,是没有道德。所以没有道德这种品行,就会伤害积极、毁坏功劳、湮没劳苦,所以君子不做这种事。

有大忠者,有次忠者,有下忠者,有国贼者。以德复君而化之①,大忠也;以德调君而补之②,次忠也;以是谏非而怒之,下忠也;不恤君之荣辱,不恤国之臧否,偷合苟容,以之持禄养交而已耳,国贼也。若周公之于成王也,可谓大忠矣;若管仲之于桓公,可谓次忠矣;若子胥之于夫差③,可谓下忠矣;若曹触龙之于纣者④,可谓国贼矣。

【注释】

①复:通“覆”。

②补:当为“辅”字(郝懿行说)。

③夫差:春秋末年吴国国君,后为越王勾践所灭。

④曹触龙:商纣王的大臣,生平不详。

【译文】

有大忠的臣子,有次忠的臣子,有下忠的臣子,有国家的奸贼。用道德覆育君主而感化他,这是大忠;用道德来调养君主而辅佐他,这是次忠;用正确劝谏君主的错误而激怒他,这是下忠;不顾君主的荣辱,不顾国家的好坏,苟合君主、保住自身,只是以此来取得俸禄、豢养党羽罢了,这是国家的奸贼。像周公对于成王,可以说是大忠了;像管仲对于桓公,可以说是次忠了;像子胥对于夫差,可以说是下忠了;像曹触龙对于商纣,可以说是国家的奸贼了。

仁者必敬人。凡人非贤则案不肖也。人贤而不敬,则是禽兽也;人不肖而不敬,则是狎虎也①。禽兽则乱,狎虎则危,灾及其身矣。《诗》曰:“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它。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②此之谓也。故仁者必敬人。敬人有道:贤者则贵而敬之,不肖者则畏而敬之;贤者则亲而敬之,不肖者则疏而敬之。其敬一也,其情二也。若夫忠信端悫而不害伤,则无接而不然,是仁人之质也。忠信以为质,端悫以为统,礼义以为文,伦类以为理,喘而言,臑而动③,而一可以为法则。《诗》曰:“不僭不贼,鲜不为则。”④此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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