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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到处是谜,连他身边的施祥,也是个谜!第六章 雪岭怪客

作者:陈继光 当前章节:13095 字 更新时间:2026-7-22 15:30

  看来,到处是谜,连他身边的施祥,也是个谜!第六章 雪岭怪客

雪岭是达板峰的最高处,终年积雪。有一首诗是写雪岭远眺的景色的——

雪是山之衣,

云是山之冠,

修洁复修洁,

容君面面看。

雪岭远眺,景色美极了,就像是一位披着自色轻纱的美女子。

雪不像虎,不像蛇,外表那么凶恶。雪似乎是那样的柔润,那样的皎洁,甚至是纯洁。美哉,雪肤冰肌,令人神往着迷。然而,转瞬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中,酝酿着肮脏的勾当。在雪的外衣的掩盖下,深藏着死的陷阱。雪片与雪片聚在一起细细地商量着一个致命的打击,在人们并不防备的情况下,发动突然袭击,于是柔润的雪,粉妆玉琢的雪,洁白晶莹的冰,组成了一个阴谋集团,人们连呼救声也来不及发出,就被深深地压进雪崩之中。

长身玉立的美人,刹时变成了披着白色丧服的罗刹。

天地间挂满了丧幔与哀幛。

雪地中的大大小小隆起的雪堆,就像是白色的义豕。

纪晓岚对雪岭,不知什么缘故,总引起那些不吉利的联想。

他有个预感,危机越来越迫近了,然而,谜也越来越多了。

纪晓岚是个细心的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前面领路额鲁特,似不经意的样子,在转折处,叉路口,休憩地,用他那柄日月斧,在树干上,砍出个月牙状。这是额鲁特在他们经过的地点留下了路标。额鲁特在前边煞费苦心地砍出指路标,殿后的额楞,则在后边依次把额鲁特的月牙标记破坏掉。——对于他们两个人的动作,纪晓岚都一一看在眼里。

马一步步地探雪行走。额鲁特在前边引路,在雪地里踩出了一条王。后面的马则顺着前边踩出的足印走。纪晓岚的那匹赤骏马,在雪地辨踪上很有经验。这是匹天山牧场放牧的军马,在雪地里走马,很有灵性,不必主人驾驭,它自己会顺着前边的足印很有灵性,不必主人驾驭,它自己会顺着前边的足印走,有时,还选择更好的下足处。

雪在马足下,踩得滋滋地响。

纪晓岚不由想起少年时颇有些淘气的事来了。那是乾隆:年(公元1刀6年),他才13岁,他与东光的李云举、霍养仲一起在家乡献县崔庄的生云精舍读生。教师是姚安公的同年,进士出身的陈白崖。陈白崖曾任过颖川县令,为人梗直,在宦海中滞留,赋闲在家。被姚安公与霍养仲的父亲云和同知霍易书一起请来。

陈白崖是个瘦高个,40多岁年纪,因为长了一部花白胡子,一头斑白头发,连那根长长的辫子也花白相间,看上去显得有些老态了。陈白崖课授很严,也很有些学问,也写得一手好字,在生云精舍的书室内,就挂着他手书的一副对联:

事能知足心常惬。

人到无求品自高。

平日里陈白崖倒也显得澹泊,心境宁静,一如他自己的手书。不过,他有个嗜好,酷爱杯中物。有酒就喜。酒德又颇好。每次几个老友相聚,——经常是在纪家。人家不与他于杯,从不动酒杯。人家与他对饮,他爽然奉陪,不论是一人对饮,或是数人轮番与他车轮大战,他都一杯杯从容而饮,对手们一个个都醉倒了,他依然像是没喝过一口酒似的。

每次聚饮,纪晓岚之父纪容舒,霍易书、李露园这几个酒友都一个个败在陈白崖的杯下,喝得酩酊大醉。到最后,总是陈白崖一人独醒,指挥僮仆,将醉倒的人,扶上睡榻。众人七横八竖醉成一团泥时,陈白崖取过一把剑,在中庭月色下,把剑舞得寒光霍霍。边舞还边哼唱起词牌,特别喜吟的是辛稼轩的长短句,尤其是那首《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玄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陈白崖乘着酒兴豪迈长啸,将诗词与剑舞,文采与壮姿合而为一,溶而为一。将一腔才华,满腹豪气灌注在霍霍剑光中,如惊虹蛟龙,这时的陈白崖,丝毫没有那种下世的老态,而是英气勃勃。

挑灯舞剑后,他又到睡榻前,看到那些不胜酒力的老友们醉倒时的可笑姿态,不由放声做笑,嚯嚯哈哈……笑声从低音到高声,包容了自豪、自叹、自笑。自悲,音调的多音阶与感情的多层次。

于是,他悲愤地还剑入鞘。

又取过灯,来到琴台,端坐在七弦琴偷,凝神片刻,似乎在把刚才的感情的波涛,平静下来。

然后,抚琴一曲:官商角微羽……

琴声清音逸然,如野鹤闲云,在万里碧空中悠然飞去;如一叶轻舟,在平静的湖水里,缓缓地荡漾;如露水凝成的滴滴露珠,在叶片上悄然地滑落;如看到…轮表里俱澄澈的皓月,刻挂在静谧的天字;如一个静穆出世的人,超然地面对暄哗而骚动的尘世。

无所求。无所恨。也无所思。

寰宇静极了。动都不动了。凝然了。声音也远去了。在天涯消失了……

仿佛是陶渊明的诗意:静寄东轩,悠然采菊。

蓦然,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拨弦,二阵地动雷鸣般的滚珠,火山暴发,晴空炸雷!

醉眠榻上的几位都惊惶地静开了醉眼,朦胧着看了看弹琴的陈白崖,又沉沉地睡去了。

这时,纪晓岚感到,他的这位白崖师,并非己超凡绝尘真正做到“知足”与“无求”。

日子长了,这些酒友们,又想出了一个新的主意,到外面找个清静去处,仿槌羲之兰亭序的情景,曲水流觞,老夫聊发少年狂。

暮春三月初三,正是菊亭序会的日子,陈白崖放了纪晓岚等几个学子的假。一早,陈白崖就找出了方竹杖,那是陈白崖在作县令时采集到的名贵的方竹。白崖用方竹杖挑起了一只酒葫芦。葫芦里装满了酒。纪晓岚注意到,他的这位老师,出得门来,在生云精舍的墙上贴了一张酒壶标,走到胡同口,又在墙上贴了个酒壶标志,纪晓岚好奇,在后面蹑足跟了一段,发现陈白崖在转折处,又路口,一连地贴上了这酒壶纸标,还发现壶嘴总是对准着陈白崖前进的方向。他明白了,这是陈白崖在张贴标识,而壶嘴的方向,就是所指的方向。他跟出了村口,见陈白崖又在三岔路口的一棵枣树上贴上了路标。

纪晓岚顿悟。一个慧黠的念头升上心田。回到书房,也仿照陈白崖所剪的酒壶状,依样剪了十几只纸酒壶。然后,寻着酒壶的标记,一路追踪。出了生云精舍,转过胡同,又出得镇民这里是通衢大王。正逢三月初三,大王上人来马往。有骑着马去品尝一下“踏花归来马蹄香”的纨绔子弟,有扛着草棍,上面插满冰糖葫芦与糖山植的小贩,有骑着小骡子,骡背上放一块红布的走娘家的小媳妇,有背着香袋去朝山进香的善男信女,还有牵着匹瘦猴,在热闹处耍猴弄棍的卖艺人……一流人往镇外走,一流入往镇内流,春天给人们带来了生的气息。

纪晓岚也一路按酒壶嘴所指的方向走去,背后传来鸾铃声,有人骑马来,也在那里左寻右看找酒壶酒葫芦,骑在马上颇有些志高气扬、志得意满,他进士出身后,做了一任县令,又调升大县,以后又迁任毫州同知,雍正死后,在家候补。这个霍易书很有些矫盈,经常对陈白崖露出优越感。

纪晓岚准备对霍易书开个小小的玩笑了。这时纪晓岚正在三叉路口,在叉路口的一棵枣树上贴着那只酒壶标记,壶嘴对着右边那条通王,这是通往吕仙观的方向。他就将枣树上的标记揭下,从自己的袖管中取出仿照的纸酒壶,贴在枣树上,壶嘴的方向正好相反,指向了左边的小王,通往一片枣林。——河北献县崔庄一带多枣林,盛产枣子,又名献县枣。

纪晓岚闪在一旁,看一场好戏。

霍易书来到了枣树畔,这里三又路口,他从枣树上找到了指路的标记酒壶,壶口指向小王,就拨转马头,鸾铃响处,朝枣林小王而去。霍易书这匹马装饰得十分华丽,他的眼饰也穿得相当华丽,连酒葫芦也上了釉,还绕一绿飘带。他在走上左边小王前,先拧开葫芦嘴,喝了口酒,酒香扑鼻,葫芦里灌满了好酒。马刚在小王上走了几步,霍易书就东摇西晃起来,一场新雨刚过,田间小径十分泥泞。马蹄一步一滑,随时都得当心马失前蹄,看那霍易书一脸紧张,抓住缰绳,在马上晃荡得“如乘船”了。骄盈之气在脸上荡然无存。

纪晓岚看着霍易书一步一滑地走入枣林,正在得意自己的这个小小的戏谑,为陈白崖稍稍地出了口气,忽然,他感到不妙,只见他的父亲纪容舒,穿了便眼,骑一匹马,马鞍后也挂了只酒葫芦,正走近叉路口。纪晓岚要上去改变标识已来不及了。就灵机一动躲到这棵大枣树的后面。在树背面又贴了两张纸葫芦。

纪容舒已在马上看到了枣树上的酒葫芦标记,疑惑地朝枣林方向看着,纪容舒正要拨转马头,纪晓岚从树后出来,作了个长揖。

“你怎么在这里?”

“陈师放了我们的春假。”

“唔。”

姚安公不想把酒友们以酒壶导向,寻往聚会处的这个雅兴透露给纪晓岚,就说:

“今日,你外祖家人从沧州来游,早些回去吧。”

纪晓岚应了个诺。

纪容舒就提缰驱马往枣林。纪晓岚急忙问:

“爹,——有一事请教,不知这棵枣树生于何年?”

纪容舒在马背上斜身说:

“醴传是唐代的八仙之一吕洞宾所植,至今已有千年了。”

“听说这棵树生的枣子有股酒香味,因此又叫酒香枣。”

“是的。”

纪容舒又要转身驱马了。

“怪不得,——枣树的这一面还有人贴着酒葫芦。”

这话引起了纪容舒的注意,就绕到树的背后,果然又看到了两只标记,第3只酒壶的壶嘴方向,指着右边那条王。纪容舒在马背上然起三络清须,点了点头,然后朝吕仙观方向而去。

纪晓岚待纪容舒去远后,先校正了枣树上的标记,然后一路循标而行,直追踪到了吕仙观旁枣林深处的一座凉亭。纪晓岚远远的躲在一边,以枣树作掩护。凉亭中已有陈白崖、李露园、白如泉、姚仲璟、纪容舒,每人都轻装便服,以后又来了林叔同、惠如山等,就独缺霍易书。

每人都带了把酒葫芦,放在亭中的石桌上。

这几位酒友又等了一会,见霍易书还不到来,大家就散坐在石桌周围,直饮得杯盘狼藉时,霍易书来了。一副狼狈相,华丽的服饰上沾了污泥与枣花,弄得衣衫不整,容颜猥琐。问起原因。还以为是醉眼朦胧中看错了路标,大家戏笑了一阵、哄笑了一阵,又责罚后来者罚酒三大献,以至霍易书后饮者反而先醉倒了。于是大家又一个个将葫芦里的酒喝个馨空,摇不出一点声来,狂呼长呼啸,放浪形骸,看不到一丝官场中人的严肃相了。这时八个酒友中醉倒了七个,惟有阵白崖一人独醒,这枣园中的凉亭也变成了醉翁亭。

纪晓岚庆幸自己从13岁到18岁的6年中,由陈白崖任教,学识有了精进。

他以温馨的感情想起了陈白崖,但又感到遗憾,他没有完成陈白崖的嘱托,他滴戌乌鲁木齐,离京之前,陈白崖曾托他到了新疆后,寻访一下白崖的哥哥陈白云。可是至今没有找到白崖的兄长。白云悠悠,不知飘向何方。

马蹄下的雪更深了。已到了雪岭的最冷的地段塞冰谷。这里阴风飒飒,风如刀剖,马鼻喷出的水气,溅飞到脸上,像飞来一粒粒小冰珠。

额鲁特突然勒住了马。

纪晓岚的赤骏马敏捷地也收住了足。

额鲁特用他双鹰眼示意,前面发现了什么令人兴奋的东西。

纪晓岚拍马往前,看到在前边不远的雪堆中,长着一支状如洋菊的雪莲花。

一行人一个个禁声,悄悄地靠拢,他们连手指也不敢点划。因为只要指点着相告,这雪莲就会立即在原地缩入雪中,消失得再也没有踪影。雪莲都是双生,一雌一雄,但并不并蒂共生,也不同根。两花相距有一至两丈左右,——他们果然在两丈外,又看到了另一支雪莲。这雪莲长在深山的极寒冷的雪地中,然而性极热,物以稀为贵,也就成了珍贵的补品。于是,由额鲁特与额楞各带一人,悄悄地挖掘起来。

纪晓岚的心并没有栓在雪莲上,他看着西斜的太阳,感到危险的时刻越来越临近了。

纪晓岚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了,不知从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钻出了一人一骑。

这一人一骑是那么不协调,骑者是个巍巍然的伟丈夫,那匹骡子却瘦小得十分可怜。仿佛没有一点筋肉,只是副瘦骨的骡架,那四只骡腿,细得像螳螂足,似乎仅要用小铁棒轻轻一敲,就会发出骨折的破裂声。那个汉子却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这匹瘦骡上。

逐渐近来。那汉子身上的五官也很不协调。一只狮子般的大鼻子,一双细长的眼睛,一头白发,但眉毛又浓黑得像两把漆刷。看不出这人的年龄,是30岁,40岁?还是50岁,或者是60出头?整个形相让人感到滑稽,又让人感到庄重:让人感到好笑,又让人感到严肃。滑稽的鼻子,庄重的眉毛:可笑的嘴,严肃的眼。一头柔润的银发,每一根都像是一首银白色的诗,而这个人的胡子,却像钢锉的刺。白发是那样柔顺,胡子又是那么桀傲。一个是顺民,一个是叛逆。——仿佛把世界上最不协调的东西,都捏撮到一起了。

这个伟丈夫般的骑者眼看要把那匹瘦骡压塌了,但瘦骡举步却很轻松,那骡腿的弹性,得得的步伐,迈得很轻快,也很得意。令人想起明代大画家徐渭文长的那幅有名的《驴背行吟图》。这情景,使人的联想也倒了过来:也许那个伟丈夫不过是徒有躯体的空壳,而这匹瘦骡,或许是匹充满力度的神骡吧。

最令人惊讶的是,这个居然不留辫子。头顶上用一根玉簪绾馆住了银白的头发。这在大清皇朝,是属于大逆不王。这人右手执一拂尘,又像是个王教中的人物。腰间挎着一只偌大的葫芦,不知装的是水,是酒。

一大堆矛盾的物体涌向了纪晓岚。

走得近来,这汉子自言自语:

“大难临头,还有兴致刨挖雪莲……”

这时,额鲁特与额楞已先后刨出了雪莲。这两支雪莲通体发出灿烂的光。

“这是少有的好雪莲,来巧了来巧了……

只见这个骑在骡背上的汉子,用拂尘挥了两挥。两支雪莲就到了这人的手中。

“真是上好雪莲!”

周围的人还来不及反应,这人已将两支雪莲魔术般的纳入他的酒葫芦中,还振起葫芦晃荡了两下,一拍骡背就走:

“多谢了。”

脸上是一副调侃味。

额鲁特、额楞冲上前去,一个挥起日月斧,一个舞动钢矛,眼看就要砸向这人的头颅与刺向胸口,只见那人用拂尘一挥,日月斧被卷得脱手,又一挥,长矛又被拂尘卷去。额鲁特紧接着又是一箭,只见那人又用拂尘一挥,长矛与飞箭在空中相碰,铿然一声,一起落在雪地中。

玉保、刘琪也准备涌上去,纪晓岚拦住了:

“请问老丈尊侉大名?”

纪晓岚想这人武艺如此高超,决非寻常之辈。又弄不清其人是善是恶,还是少动兵戈为好。

“还是你聪明,不像他们轻举妄动,——留下点力气去迎接一场厮杀吧!”

然后一拍骡背哼着远去了。

白雪深处隐莲花,

云游四方走天涯;

去踪来迹如梦痕。

也寻天河洗尘沙。

纪晓岚听着,忽然顿悟,这人就是陈白崖托我的陈白云,诗的开头四句合起来,就是“白云去也”。纪晓岚立即催马追去,那骡那人已经没有影踪了……第七章 蛇岭遇险

蛇岭真是个名副其实的险恶地段。

每处都可以伏兵,每处都可以施放冷箭,每处都可以纵火焚烧,每处都可以突袭围攻。

纪晓岚在马鞍上回过头,额楞正对着夕阳,那深陷的眼窝,像两汪血池,两点睛光冷冷地闪厌,如同蛇眼。这额楞与蛇岭倒是很相配的一对。

额楞与他的幕后人,就要在这里制造一片血光之灾。

险恶的地段与险恶的人是同盟。

纪晓岚自幼熟读兵书,旁通百家,一走入蛇岭,他就密切注意地形。

这里依山附涧,高林深壑,这是弓弩用武之地,——只要在密林中潜伏下一支弓箭手,在密林深处施放冷箭,就防不胜防;这里两旁谨木丛生,茅草相连,马行林莽中,枝拂马头,草没马足,这里是长戟与枪矛显威之地,——只要在路隘两旁,各伏上一支钩镰枪队,人马过处,从茅草中伸出钩镰枪砍断马足,再配以连环套索,马失前蹄,颠下马来,束手擒捆;山好蛇行,峰回路转,王如羊肠,曲折辽迥,一边高坡,一边深涧,这是滚木落石之地,——只要在高处垒起木石,待人马过时,从高坡上推下滚木落石,人马就被砸向深涧;前有高山,后有大水,这是围三逼一之地,——只需居高临下,三面围困,逼往水边,就背水一战;山顶有独树耸立,山下是沟壑纵横,这是声东击西之地,——只要派一哨兵在山顶树端市望,监视沟壑中人马所在这地或显示人马的隐蔽之地……

纪晓岚在马背上边走边看。

兵书上称为险地、绝地、死地在这蛇岭处处都是。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在蛇岭时时相遇。纪晓岚想起了三国时曹操在《孙子兵法》的《行军篇》中曾作过这样的注释:山深水大者为绝涧。四方高中央下陷者为天井。丛山若笼栅者为天牢。山如笼罩者为天罗。地陷洼湿者为天陷。山天一缝难过人马者为天隙。——这六种地形,在兵书上称为“六害”,应远避这“六害”。

然而,此刻,他们却钻入了这“六害”,钻入了蛇涧、蛇窝,钻入了蛇口。

夕阳把山染成血色。

这是个血色的黄昏。

他们都蒙在这一片血色中。

额鲁特在前边勒住了马。

这里是扎营的地点。

有一片可供马啃啮的草地。有一条在山石间呜咽的小溪。有一片可供架帐篷的谷地。

四周山峦起伏、曲折回环,他们的宿营地仿佛在盘蛇的中心点,一座山在近旁倏然拔地而起,形同昂起的蛇首。那溪水像是从蛇口流出的唾涎。四周的环形山,像巨蟒在收紧它那蛇身,压迫过来。

西边的天空是一片火烧云。

天在燃烧。

山在燃烧。

连树梢与草尖都发出血一样的光。连莽丛荆棘都笼着血光,像是一片燃烧的荆棘。

真是奇景啊。

他以前从未看到过这样壮丽的景色。他在山西当考官的时候,在福建任学政的时候,都在多山之州省,但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奇特的夕阳。居然山、水、草、木、石都像在燃烧,——也许,这是大自然预示的即将有血光之灾的先兆吧。

他下了马。马被刘琪牵去草地。

这时玉保又在准备晚炊。捡了些柴草,砍了些枯枝,架起了三詹叉,点起了髯火。这玉保又将那虎肉取下,准备继续消灭这余下的大半只虎肉。

额鲁特与额楞在架帐篷,两人互不说话,偶尔满怀敌意地对视一下。

那匹小黑大四儿,东嗅一下,西嗅一下,钻进树林中去了一会。从树林中出来后,就伏卧在纪晓岚的身旁,还兀自注视着那片树林。那片树林在蛇首山的左侧,与溪水相望,是个问杂林。有松树、白杨。怪树、苦李树等。其中以松树与苦李树最高。树顶筑着鸟巢。看那鸟巢的大小,似乎是那种大鹰与帕鸟的巢。

纪晓岚小时候也很淘气,虽然没有杜甫诗中所形容的“一日上树能干回”,但也经常爬到树梢,坐到那大鸟巢中。鸟巢是由鸟衔着一根根树枝架起来的。这树枝很柔,富有弹性。他特别喜欢在刮起大风时,爬到树颠的鸟巢中。大风起树枝摇动,像海浪里的轻舟,他在鸟巢中高兴得乐煞。而他的母亲张大夫人则在树下昂首看那乌巢在大风中俯抑,担心得急煞。光阴就像流水般的过去了。如今他的大儿子汝情。二儿汝传都已经是20多岁的人了。他的大女儿也已嫁给盐运使卢见曾的儿子卢荫文。——他就因为儿女之情,帮助亲家卢见曾免遭籍没之罪,而被连累滴戍西睡边廷。

纪晓岚看着鸟巢嗟叹了一会。

额鲁特在纪晓岚注视鸟巢时,神色也紧张起来,当他感到额楞也在密切注意他时,就到溪边喂他的坐骑去了。

在草地与溪边吃草饮水的这几匹马,都有些烦躁的样子,一有些响声,就毛皮抖动,连续的遇险、遇蛇、遇虎,这几匹骏马也有些神经质了。

惟有玉保最没有心事,一边燃着火,一边烤着肉。这玉保还用匕首削了一些小枝条,将虎肉串上,像烤羊肉串,在聋火上翻炙着,还学乌鲁木齐街头那些烤羊肉串的样儿吆喝着:

“快来吃美味的虎肉串……”

把“串”字读吟成吹舌音,抑扬顿挫。

边喊着已经偷偷地几串下了肚。

虎肉经过烘烤,香气四溢。

猛虎性暴烈,连它的虎肉的香味也特别的浓烈。

这时,除了玉保,似乎谁也没对美味的虎肉感兴趣。

感兴趣的人,突然来到了。

树林内一声唿哨,马蹄声处,转出一彪人马。五员彪悍的骑士,一式绿色的斗篷,头戴滑雪帽,腰佩大砍刀,手挽雕弓,一式的黄骠马,来到溪边勒住了马。

这批人马,正是在虎岭隔山相望时见到的那一拨骑士。纪晓岚认出了,为首的,就是盘马弯弓射出双棱双翎箭的那位。纪晓岚不由握住了佩剑,脸上仍然笑容可掬。

“这里有草地,有溪水,有烤肉,可能还有酒,——看来我们的福份不小……”

那人在马背上拱手。这是一个鼻梁挺拔,颧骨高耸,两眼犀利的中年人,很威武。

“纪大人,你这里有吃有住,——我这几个弟兄也跑累了——能允许我们在这里打尖片刻吗?”

纪晓岚见那人直王其姓,就颔首答礼。继续在观察着。这人在总督府没有见过。既不是官员打扮,也不是玛哈沁模样。

“请问,尊侉大名……”

“草野之人,侉甚名谁,并不重要,你就唤我金马吧。”

这肯定是那人的假名,纪晓岚想。他忽然想起,属总督府的官员佐领,他没有一个不认识的,唯有天山牧场,专门培育良马的牧场总监金铁城没有见过面。这金铁城是调马能手,经他培养的良马,可以说匹匹是神骏。他专有一个围场,里边每年只培养十八匹良马。每年选神骏上品送乾隆,乾隆连年来,亲自选了八匹御用马。清代开国皇帝是从马背上得天下,因此特别重骑射。乾隆年幼时,就在康熙的指点下,学习骑射,因此也有了很高的品识好马的本领。乾隆还对八匹御马,命名为:玉龙聪、乌云托月、旋风嘶、白雪照夜、紫云骓、锦川花、龙凤骏、骐麒骥。纪晓岚一次陪侍乾隆扈从时,曾看到过乾隆骑着“乌云托月”。这马通体如墨,映日有光,而腹毛白于霜雪,这就是乾隆命名为乌云托月的根由了。高六尺余,长长的鬃毛随风飘动,前胸宽厚,马脖粗壮,双目莹澈如水晶,气字昂然,雄骏超群。乾隆挑剩的良马,则赐于兵部尚书、大学士等达官大将。这金铁城是兵部职事朗中衔,属从四品官。

纪晓岚注意起金马为首的五骑士的马。果然与众不同,匹匹经过精心的梳理,浓密的鬃毛与被毛泛着光泽,肌肉健壮,充满着力度与强度。金马坐的那匹黄骠马,比其余几匹肌肉更发达,线条更优美,俨然是马中的美丈夫,很是威风凛凛。

由此可见,这五彪骑,决非是玛哈沁。

这伪名金马的人,也许就是金铁成。

但,他想不起与金铁城有何怨仇。

金铁城属提督俞金鳌管辖,而且也是个可直通乾隆的人物,纪晓岚感到这谜越来越难猜测了。

纪晓岚这时看清了,第二个骑士,就是昨夜在山洞中与额楞密谋的人。

纪晓岚高度警觉起来。暴风雨来了。但脸上仍噙着笑意。

这时,额鲁侍在向他使眼色,要他拒绝这些不速客。

纪晓岚本想拒绝,但,既然来了,而且是明来,不是躲在暗处,俗话说,明枪好躲暗箭难防,何况他也作了准备,就笑着说:

此地是准噶尔族的聚居的地域,按当地的习俗,有客上门,殷勤款待,——大碗传酒,大块吃肉,——玉保,多烤些虎肉,请这些朋友们共享……

“纪大人不愧是宏伟豁达之上,——多谢了,——弟兄们,下马吧!”

五骠骑同时吆喝一声,飞身下马,动作整齐敏捷得如同在阅兵场上。

玉保不满地轻声嘟囔着,眼看这大半只虎肉要扫荡殆尽了。

额楞脸露喜色。

额鲁特阴沉着脸。

刘琪在放马,并无感到危险来临。

施祥不知纪晓岚葫芦里卖什么药,紧随在纪晓岚的身旁。

“这里是天当幕,地当床,只能请各位席地而坐了。”

纪晓岚请他们至髯火前。

自称为金马的人,外披斗篷,内穿紧身短靠,在坐下时,习惯地用两手朝衣襟后一橹,然后盘膝坐在草地上。金马手下的两骠骑,牵着马站在金马的身后,另两员骠骑一左一右地站在两厢,左手的那位就是与额楞密谋者。

纪晓岚两边也有两人,一是施祥,一是额鲁特。

纪晓岚见双方气氛严肃,戒心重重,表面上的剑拔弩张反而不利,就笑着招呼大家坐下,并召刘琪。额楞也一起环坐在髯火周围。

金马见情,也吩咐骠骑们到篝火旁坐下,那几匹马,听得金马一声口哨,就由金马的坐骑带着到溪边草地饮水啃草去了。

“萍水相逢,不胜荣幸,诸位,请不必客套,先尝尝这虎肉。”

槌保早就从车上取下了盐巴、蒜泥、花椒,就着佐料,一口口喷香。

俗话说:天上飞的数鸥鸽,地上跑的数虎肉,这虎肉的香味真是令人馋涎欲滴。

几串虎肉过后,金马边王谢,边说:

“虎肉虽好,美中不足……”

纪晓岚故意先不取出酒来,等着他这句话。

“拿酒来,——打开一坛伊犁白酒。”

纪晓岚这句话,使五骠骑大为兴奋起来。西北边唾,寒冷地带,戎马横戈,大多是嗜酒之徒。

于是,虎肉就美酒,几杯下肚,篝火边笑声不绝。纪晓岚看到这五骠骑都已有了些酒意,这些人原先那戒备状态也松懈了。豪兴上来,加上纪晓岚的有意鼓动,各人切下或割下大块虎肉用树枝或枪矛、或匕首串起在火上烘烤,酒气肉香齐飞,不一会,一坛酒己告磐空。

“金马兄,——”

这时,纪晓岚与名叫金马的称兄道弟起来。

“纪大人。”

金马虽有了些酒意,但仍彬彬有礼。

“我再请诸位尝一尝世问少有的青田瓤。”

“是,——酒仙瓤么?”

“真是。”

金马两眼闪光,说:

“弟兄们,你们喝过这酒仙瓤么?”

“久闻其名。”

“那么,你们尝尝吧,——喝了一瓠,那快乐劲儿,就像驭手跨上了千里马,——不过,别喝成腾云驾雾!”

先用一瓤盛了溪水。五骠骑都看着这瓤中的水魔术般的变化起来。先是从瓤底冒出了泡沫,洁净的溪水由无色透明,渐渐变成了淡青色,又变成了天蓝色,渐变渐浓,一股酒香从瓤中逸出,也越来越直扑鼻翼,直透胸扉。

纪晓岚取过先喝了一口,然后递给金马,金马先细细地品了一民又大喝了一口,然后依次递给众骠骑。

“奇瓤,好酒,——奇瓤,好酒……”

一瓤顷刻就喝完。众骠骑还兀自望着那空瓤。

纪晓岚想:上钧了。就笑着说:

“请诸位喝个痛快。”

说罢,就招呼施祥一起取过六只瓤到溪边。

这时暮色渐浓。

纪晓岚来到溪边,悄然将藏在袖管中的绿色小丸粘出五粒分放在五只瓤内,第六只瓤未放绿丸。舀了溪水。因那瓤中水本身变色,这绿色小丸化在水中丝毫发觉不了。

那为首的名叫金马的人,虽然也较精细,但一是纪晓岚采用外松内紧,以静制动的策略,再加上纪晓岚镇静异常没有半点破绽,又加上金马等人又有了酒意,放松了戒备,因此当纪晓岚与施祥将酒仙瓤递给五瞟骑时,并未引起怀疑。

举瓤欢饮,豪歌长啸。

这时暮色已笼罩了谷地。

惟有额鲁特焦躁得坐立不安,不时抬眼望着那渐渐浓起的暮色笼上了林梢。几只归巢的鹰,在树林上空盘旋,降下又升起……

金马为首的五骠骑,饮完这瓤酒后,已处于酒酣状态的高度兴奋中。连那位很有些精明的金马,也话多起来了。金马举着酒仙瓤对纪晓岚说:

“纪陶兄,你开始对我们有戒意……我看得出来,我们是些来路不明的人……但,我可告诉你……告诉你……直言对你说吧,我们是来保护你的……保护你……有人在算计你……就在这里,就在这时刻,但,我们先到了一步……先到了一步,他们就不敢下手,不……”

说着天旋地转起来,口齿也含混了。

金马看到骠骑们都口流涎水,眼神呆滞,倒在草地上,他察觉被迷药蒙倒了。

“不,不好……纪,纪晓岚,你,你,你害了自己

说罢也颓然倒下。

额鲁特跃起,拔出匕着,对准金马刺去。

一道寒光,额楞用矛将额鲁特的匕首击落。

纪晓岚连忙喝住手!

额鲁特与额楞对峙着。

这时,头顶上一阵啊声,隐伏在树梢鸟巢中的几个猛士,穿着黑色夜行衣靠,如鹰隼般地跳到地面。

每人手中都是把朴刀,刀刃闪着寒光,锋利无比。

一刹那,施祥、刘琪、五保都取出武器,围在纪晓岚周围。

六个黑衣人挺着朴刀逼过来。

这六个黑衣人脸上都抹了锅灰与涂了黑影,既是伪装;又显得凶恶骇人。

“小儿们,地上的塞忍黑(狗)先放着,先对付这几个肥客,——捉活的!”

听那切口,似乎是剪径的玛哈沁。

施祥、刘琪、玉保各被一黑衣人捉对厮打起来。

额鲁特与额楞忽然都没了踪影。

纪晓岚则被三个黑衣人围住。

纪晓岚虽然有些武艺,但怎敌得过3个武艺高强的猛士,就是一对一,纪晓岚也占不了上风。这三个黑衣人刀刀紧逼,纪晓岚边打边退。被逼到了树林的边缘。

这时施祥一面与黑衣人对打,一面也朝纪晓岚身边靠拢。只见施祥将那短柄斧舞得霍霍响,那个黑衣人开始轻敌,交手后,发现这个老头十分厉害。就也将朴刀舞得一片刀光,为了保护纪晓岚,施祥不敢恋战,一斧挡开了朴刀,就奔往纪晓岚,这时,前后两个黑衣人围住了施祥,两个人围住了纪晓岚。

黑衣人中的为首者,一个脸涂黑彩的人,看两个手下人迎战施祥,一时并未占上风,就又令身旁一人前去助战。

纪晓岚见对手只有一人,稍舒了口气,也将这柄青虹剑按太极剑式与那为首的黑衣人刀剑相斗。

纪晓岚右脚退后一步,躯体随腰向右旋转成跨虎式,右手剑朝黑衣人胸前刺去,黑衣人用刀一架。然后一转身,让纪晓岚刺了个空。纪晓岚这时已转成上步七星式横剑上挑,那人用刀背隔开,趁势来到了纪晓岚身后。纪晓岚又一个翻身白蛇吐信,转身翻腕剑锋直砍对方咽喉,黑衣人喊一声好,跳出了内圈。

黑衣人横刀弓步说:

“我已让了你三剑,现也请你吃我三刀。”

黑衣人将手中朴刀舞了个风车,然后朝纪晓岚拦腰砍来,纪晓岚一个揽雀式用剑一挡。那人又猛一刀风摆荷叶,朝他头部砍来,纪晓岚一个白鹤亮翅用剑锋横扫,那人不待纪晓岚剑锋来到,就虚晃一刀,然后迅猛如雷用刀尖朝纪晓岚胸前捅来,纪晓岚吃了一惊,这时抽剑抵御已来不及,那刀锋已划到了胸衣,在防身软甲上轻轻一划,黑衣人又将刀敏捷地抽回。这时黑衣人手中的朴刀一刀紧一刀,逼得纪晓岚只有招架之功,纪晓岚几次差点被砍,似乎对方有意不伤害他,只是刀刀相逼,写文章,纪晓岚是才气超迈,文如泉涌,一泻千里,横扫千军。但武打不是他的优势,他只能听任他人刀刀相逼,被动挨打。

这时,又赶来了两个黑衣人,看来玉保、刘琪已败在他们手下。

为首的黑衣人示意那两人先也加入围打施祥。

施祥一人抵挡三员猛士,时间长了,也只是处处抵挡。这时又加了二位黑衣人,五战一,最后,也被生擒捆在一旁。

这时轮到纪晓岚一对六了。

为首的黑衣人说:

“还是扔下你的剑吧,何况我六个弟兄齐上,乱刀之中,刀不长眼……”

纪晓岚看到施祥、玉保、刘琪都被捆在地上,他叹了口气:

“请不要伤害他们,有什么事,请找我纪晓岚吧!”

纪晓岚将剑横在头顶。

为首者示意手下人收过了剑。

这时,天已微黑了。

鹰在树梢哀鸣。

髯火还在溪边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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