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夜,周围黑黢黢一片,纪晓岚被捆绑在树上。夜风从峡谷吹来,凉如水。他被捆得很紧。蟒蛇般的山蠕动着压迫过来,紧紧地缠绕收缩着,他被箍得透不过气来。借着篝火摇曳的光,他看到局围的那片惨相。施祥被捆绑在离他不远的那棵树上。再过去,玉保、刘琪也被五花大绑掷在地上。不时听到痛苦的呻吟。篝火旁,倒着自称为“金马”的那一拨人。额鲁特与额楞,不知去向……
他想到了他目前的处境。
昨晚,他听到了神秘人与额楞在山洞中的密谋,以为金马为首的这拨人,就是想暗算他的那一伙,因此用计将他们迷倒。没想到,阴错阳差,这批黑衣人,才是真正暗算他的人。使人疑惑的是,这批黑衣人并不对他下毒手,他们关心的是寻找一封信。
第一次搜身未发现什么。第二次由为首的黑衣人亲自动手。这人脸上涂着浓浓的黑彩。细细地搜查,终于在纪晓岚的贴身内衣的暗袋中找到了这封信。这人搜到信后,就拿到篝火边,借着火光,将那封皮、题签反复辨认,然后欣喜若狂,一声唿哨,招集了这伙伪装的“玛哈沁”,一阵风似的从树林中消失了。临走,对着迷倒在地的金马一拨人还哂笑了一通。
这批黑衣人化了装,以玛哈沁作为伪装,以掩盖其真正的身份。如果是玛哈沁,那么目的很明确,就是劫财、杀人、越货,但这批人的用心所在,就是一封密信。
这是提督俞金鳌与钦差参赞大臣舒赫德给乾隆的密札。
看来这伙入关心的是这封密札而不是暗算他。
因为这封信在他的身上,矛头的各方都对准了他。
有关这封信,牵连着相当高层的争斗。
这封信肯定对有关的各方都有生死攸关的利害关系。
纪晓岚推理着。
那批黑衣人化了装,涂了黑彩,加上天色已暗,看不出真相。终于给了纪晓岚一个机会,就近观察这伙伪装的玛哈沁。第一个人来搜身时,他认不出这人是谁。当那为首的黑衣人前来搜查时,他看到那人左眼角下有一颗痣。这颗痣,加上这人的外形与特征,使他想起了乌鲁木齐将军巴彦弼手下的副都统凌若海。这人与凌若海很有些相似。凌若海是已彦弼的亲信,也是一位颇有些机智的骁将。纪晓岚在滴戌期间,巴将军不以滴罪人相待,让纪晓岚在将军府撰写草檄与草奏,凌若海也始终以“纪大人”相称。虽然纪晓岚与凌若海来往不多,但相处还是很友好。这个凌若海什么都好,征战勇敢,用兵也有些计谋,就是有一个毛病,好色。经常在这方面要闹出些事来。为此,巴将军几次将他降职,以示做戒。一旦有征战,又复职启用。但过后,这个凌若海又老病重犯,以至虽是个能干的骁将,却因此而升迁不上去。
有一次,几乎要招升副将,那是几年前,新疆发生了准噶尔部的阿睦撤纳叛乱(“新疆”的提法,是从乾隆开始)震动了乾隆朝廷。阿睦撤纳是准噶尔的台吉(头领)之一,是个很有野心的人物。这人见准噶尔内乱,早就蓄志想蚕食兼并,想借清朝的兵力,灭掉达瓦齐等部,以达到并吞准葛尔各部的野心。在历代帝王中,有雄才大略的,有刚柔相济的,有强悍暴烈的,有奸诈阴忍的,也有昏庸懦弱的……乾隆是雄才大略的帝王,他的夙愿,就是要在久治与武功上超过历代帝王。雄才大略是值得称王的,但雄才大略有时往往会伴随着好大喜功,好大喜功有时又会使明智变成昏然起来。果然,一代睿智的乾隆皇帝,被阿睦撤纳的假像所蒙蔽。阿睦撤纳这族人都长得高大,阿睦则更其雄壮。乾隆见他长得雄壮,又出言粗率爽快,又提出愿作内应,就以为这是个可信用的人,就委用阿睦撤纳为前导副将,派尚书班弟为定北将军,陕甘总督承常为定西将军,大军浩荡横扫准噶尔,一鼓荡平达瓦齐等部。阿睦撤纳利用清兵灭了对手后,又与俄罗斯勾结,发起叛乱,并先后杀害了定北将军班弟与鄂容安,又以诈降诱杀了副都统唐喀禄。
乾隆得到通报,后悔看错了人。原来理藩院大臣(管理民族事务的长官)舒赫德,事先曾提醒过乾隆,阿睦撤纳非良善之辈,不能重用,但好大喜功的乾隆未采纳舒赫德的进谏,以致产生这样的后果。乾隆就又选派良将巴彦弼前去征剿叛乱,巴彦弼就启用凌若海为副都统充先锋。唐喀禄是凌若海的亲家,他决心为唐喀禄报仇,要亲刃阿睦撤纳与另一个杀害唐喀禄的凶手,——阿睦撤纳叛军的准噶尔台吉舍楞。
当时阿睦撤纳与舍楞正屯扎在库乌苏喀塔拉境内(即现今新疆乌苏一带),听到探子报告,凌若海只带了2千军马,阿睦撤纳与舍楞未免有些轻敌。——这也正是巴彦弼与凌若海的策略,先以2千军马前出,以诱对方轻敌。阿睦撤纳就派舍楞为先行,以3千骑兵、3千步兵迎战凌若海。
双方在婆罗科努山麓摆开了战场。
舍楞6千军马,以3比1的优势对付凌若海2千人马。舍楞自恃人多势众,以3千骑兵打头阵,以3千步兵随后,待骑兵冲入敌阵后,步兵再一拥而上。这种战术叫做“铁梳与细蓖”。骑兵的铁蹄像铁梳横扫,步兵又像细篦梳过密密地聚歼。
凌若海面对敌众我寡的局面,将2千军马又一分为二,仅以:千军马迎战舍楞6千步骑,另将:千军马藏于婆罗科努山谷,作为预备力量。然后又将迎敌的1干军马一分为四:第一拨200人,手持盾牌,让过骑兵与舍楞的步兵相战;第二拨200人,以弓箭飞蝗猛射舍楞的骑兵;第三拨200人,在舍楞步骑必经之地,纵火燃烧;第四拨400人待舍楞军马混乱时,驰突杀向敌阵。这一战,果然把舍楞的6千军马杀得一败涂地,舍楞只带了几十骑狼狈逃命。
阿睦撤纳见舍楞惨败而回,立即带了一万五千军马蜂拥而来。兵马过处铺天盖地。到了婆罗科努山麓,只见准部士卒与战马在沙场上尸横遍野。却不见凌若海的一兵一卒。阿睦撤纳派人往山谷各处搜索,也不见踪影。他还以为凌若海得悉大军压来,胆怯退遁了。就令大军就地扎寨,待凌若海远遁后,再返回博乐塔拉大营盘(现新疆的博乐一带。博乐,至今人们还称为大营盘)。
这一万五千人马,人嘶马鸣,喧喧哗哗,在山麓刚扎好营寨,忽报,凌若海已带了2千人马直捣他们的大本营博乐塔拉去了。阿睦撤纳大为惊慌,立即命令人马急返博乐。就在这混乱一片与人心惶惶之际,巴彦弼已率领大军,从婆罗科努山冲杀过来,杀得阿睦撤纳措手不及,人马自相践踏。溃不成军。退路又被凌若海切断,最后,只带出数百骑仓惶逃至俄罗斯哈萨克境内的斋桑泊湖。
乾隆令理藩院行文俄罗斯,要求引渡阿睦撤纳与舍楞。阿睦撤纳逃至俄罗斯斋桑泊湖不久就病死了。舍楞则一直躲避在俄国境内。
平乱凯旋后,论功晋赏。巴彦弼由恃郎衔擢升为尚书衔伊犁将军兼乌鲁木齐将军。凌若海原定升为副将。结果,这凌若海大胜之后,又老病复犯,以至未能晋升。
这场平叛战争,发生在纪晓岚滴戌乌鲁木齐之前。
从篝火旁又传来了呻吟声。
一堆是被黑衣人捆绑在地的人。
一堆是被他迷倒的人。
都在呻吟。
纪晓岚仰天长叹,看来,他无形中已被卷入一场十分复杂的争斗中。
一边是副都统凌若海。
一边是兵部郎中金铁城。
凌若海的身后是镇边将军巴彦弼。
金铁城的后面是提督俞金鳌与参赞大臣舒赫德。
巴彦弼与俞金鳌、舒赫德的上边都是乾隆。
纪晓岚像剥笋壳似的一层层深入到内核。
这次钦差舒赫德来,非同寻常,舒赫德是军机大臣,身处枢要。看来也决非是又发生叛乱,这几年新疆已有好几年没有大的战事了。——有一次,差一点挑起边衅,被纪晓岚机智地解决了。那是乾隆35年庚寅冬(公元1770年),去今一年前,纪晓岚奉檄与乌鲁木齐城督粮王永庆一起率队在乌鲁木齐以北数百里的地点,选一驻重兵的要塞城营。纪晓岚与永庆顶着风雪,带着一支队伍去踏勘。他们在万山丛中,在草原牧地,在瀚海沙丘踏勘。行程在千余里方圆,但一直选择不定。一天,他们来到了特纳格尔,这里原是唐朝金满县地,如今是满目荒凉。只是一片废城,除了断垣、残壁、记墙外,惟有一荒寺。寺内的石佛,自腰以下已陷人士内,一座大铁钟也深埋在土内,露出的部分,还高出人头。钟上的铬文都锈涩模糊了,刮除锈蚀,渐渐露出钟鼎的铭文。纪晓岚仔细地辨认,原来这痤古城是唐代名将李靖所筑,并为唐代的北庭都护府。据钟鼎文记载,护城曾广四十里,筑土垒起城垣,井在城东南山冈上又选设了一小城,与大城构成犄角之势,成为固若金汤的边庭重镇。——也不知在何年这城废记了,以至后人把这座废城又叫做破城。
纪晓岚在这里踏勘后,发现这座城初看,似乎是孤立在丛山之外,但纵横踏勘,这城却是万山丛杂中中千蹊万径必经之地,扼住了要害,像一把锁住万山的锁钥。纪晓岚感叹,古代名将的选地,真是大有目光。就建议在废城之处作为新选的营城的地址,改名为古城营。永庆也表示赞同。于是,就在坛寺的大殿中宰羊以示庆贺。人夜,燃起羊烛,纪晓岚与永庆在便殿中燃烛对弈,飞车走马,架炮挺卒。士卒奔来急报,随队的把总际力奇,伍卒盖木尔等十余人叛逃入俄罗斯。接着又有军吏急报,阿力奇与盖木尔等与俄罗斯边关守军正密谋要来袭击。永庆不由惊慌起来,现在他们总共只有数十人的队伍,如来奔袭,必然被对方聚歼。纪晓岚表面上不动声色,依然催永庆下棋。当军吏们再三加急报告,纪晓岚故意叱斥:“不要大声喧哗,——我这是故意派他们去伪降的!”仍然下他的棋。黎明时分,又一探吏来报,那批叛徒,已被对方斩首,并将首级掷入我方境内。
永庆不由赞叹:“纪购兄下了一盘好棋!”
纪晓岚笑着说:“这是受了李卫公(李靖)灵犀的点拨……”
巴彦弼闻讯,欣然整撰为纪晓岚治安,你左营城要塞选得好,对叛军智用得妙。
席间,纪晓岚还建议为麻痹对方,不致警觉,先不大规模构筑要塞,先修复古寺,并在古寺中新建一塔,又称七级浮图,这塔,就可充代烽火,站在塔顶,可远望数十里,连对方的营垒动静也一览无遗。古寺内除大钟外,还在佛殿设一架大鼓,平时,念佛撞钟,一旦边境有情况,则可用钟鼓报讯,在战时,又可伐鼓撞钟,指挥战列。古寺建好后,举行朝拜,甚至不妨也邀请对方来参拜神佛……
然后,在靠近对方界石与界河附近,筑植树林,这样既可遮断他们的视线,又可设屏障阻碍他们的骑兵横冲我方,另又为我方袭击反击对方构筑了伏兵的阴蔽地,还挡住了风沙,使这古城营不为风沙掩埋……
巴彦弼边听边颔首,抚着纪晓岚的背,说:“你不仅是一代文杰,还是一员大将的入选。”——三十年后纪晓岚果然还任过兵部尚书。
这两件事,也被乌鲁木齐虎峰书院掌院陈执礼密札报往乾隆。乾隆为此,还从御书房调来新旧唐书,在暖阁依枕夜读《李靖传》,并在陈执礼的密札上批了:大见识力量。
纪晓岚想,他与巴彦弼将军一向相处不错,为什么这次要如此对付他呢?
那封信上到底说些什么?
篝火跳动,似乎又燃旺了起来。
纪晓岚看去,只见篝火边正坐着一人,在怡然自得地烤着虎肉,就着葫芦喝酒,还歌以咏之——
世人多道功名好,
长枷万里捆树捎;
世人多道聪明好,
阴错阳差搞颠倒;
世人多道朋党好;
卷入漩涡逃不了;
世人多道蟒袍好,
算机争斗何时了;
前鼓一曲酒一杯
白云悠悠乐逍遥。
篝火边喝酒嘲歌的人,就是雪岭见到的那位神秘的骑瘦骡的老王。
纪晓岚又一次听到他提起“白云”两字,这人如果确是陈白崖的弟弟陈白云,那么,他有种预感,这个人的出现,对他不会是坏事,说不定还能给他以帮助,——他但愿这次不要再估计错误。
那老王还在边喝酒边啖虎肉,吃得很有滋味的样子,全然忘却了周围还有这些处于困境与险境的人们,——纪晓岚知道,这人是在故意调侃着。从这人的嘲歌中,不仅给他以讽喻,而且似乎还了解其中的奥秘。
纪晓岚急于想揭开这个谜底,以便自己从这万分繁杂的困境中摆脱开来。
多年的官场经历,滴戌乌鲁木齐的宦海风波,使他明市争斗越是牵动高处,越是直接连着乾隆,则愈加危机万分。正如苏东坡在中秋词中所写的:高处不胜寒。
他来到乌鲁木齐这几年中,再三注意不要因为盼望早日解除滴戌,而投入派系之中,卑躬屈膝。甚至不断地警告自己,千万不要卷入朋党与派系的斗争中去,对巴彦弼将军也好,对俞金鳌提督也好,都采取不亲不疏,不卑不亢。不迂阔,也不板滞;不糊涂,也不处处炫智。能曲能伸,他与乌鲁木齐虎峰书院掌院陈执礼相处日久后,一次,陈执礼对纪晓岚说起乃祖陈廷敬的一句座右铭:“得意时毋太快意,失怠时毋太快口”这是陈执礼对他的婉示。纪晓岚是个豪迈之士,在失意时,易犯故作旷达,纪晓岚的高祖也有一副对联,下句就是:“旷达是牢骚”。总之,纪晓岚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他做到了以智解困,有智有识有节。他在乾隆丁卯十二年(公元1747年)在顺六乡试中得头名举人,乾隆十九年(公元1754年)成进士取为二甲第四名,被授予庶吉士,以后乾隆已卯二十四年(公元1759年)在山西任试官,以后又迁福建学政,乾隆三十二年(公元1767年)授编修,以后固才学得到乾隆赏识攫升为侍读学士。本来,在纪晓岚的前程上是一片“锦绣”。因帮女儿亲家卢观察免遭没籍家产之灾,而被乾隆夺职滴戌,自乾隆三十三年戊子秋至乾隆三十六年辛卯春(公元1771年)赐环东还。他如今已是48岁的中年人了。他熟读书史典籍,加上半生经历,使他悟到官场的险恶,——这是一片风波跌起的大洋。他对乾隆也颇有些了解。历代帝王中有不少人都惯于用平衡术与牵制术,而乾隆对此运用得娴熟万分。在新疆,乾隆也采用这样的策略。按例,新疆的大小军务应由提督总辖,然而,乾隆将此一分为二由提督与镇边将军各分其权,着相牵制。又将下面的各民族部落,也分成势力相等的群体,各封以权力相同的台吉。这样,乾隆便于操纵与控制。但也隐伏下了下层的争斗不息,疑虑无穷,互相告密,朋党与派系的斗争也就越来越尖锐。——强化了皇帝的权力,分化了下属的权力,其结果往往激化了矛盾斗争。
如果说,宦海斗争是个风暴洋。那么,在边庭新疆,则是个台风眼。
纪晓岚在乌鲁木齐这三年多时间,在不亲不疏中做得可以说是很有点艺术,提督府与将军府对纪晓岚都不错,连与通天的陈执礼也相处得很融洽。因此而能早日得到乾隆的赐环东还。但他没想到,在东还的途中,因为提督与参赞舒赫德的一封密信,却使他又卷入进去,这真是避不开的风暴。
“我猜得出,你此刻在想什么?”老王喝了一口酒,又说,“你想想,在巴彦弼给你送行的宴会上,他问了些什么?”
巴彦弼给他的饯行搞得很丰盛,都是大漠珍奇,有戈壁沙漠的大蝎虎。这种大蝎虎有一人大小,在沙漠中还会作直立行走状。巴彦弼在沙漠行军时发现这个大蝎虎正在沙际快步跳跑,巴彦弼连射三箭。中第一箭时,这蝎虎仆倒又跃起,连射中三箭,仆倒跃起依然飞奔,直至第四箭洞穿蝎虎之首才僵仆沙海。然后抽去毒腺,烘焙烤蒸,别看蝎虎面目可惜,其肉有一种异香味。平时指晾在将军府的山墙之上。这堵山墙长有数十步,墙上一列地挂着虎皮、豺皮、野牛皮、野猪皮、野牛头、野猪的獠牙,山魈、天山雪豹皮等等,都是巴彦弼亲自捕猎的猛兽。巴彦弼只是在迎头号贵宾时,才割下一块供品尝。又一王珍品盛在锡盘中,那是驼峰。这是野驮峰,平常的骆驼是双峰,单峰的野驼之峰,才是八珍之一。这峰肉极其肥美,杜甫在《丽人行》中曾写:“紫驼之峰出翠釜”,就是指的这种野驼。此外,还有熊掌、鹿尾,用火盆托出的带着獠牙的野猪头,烤野乳猪等。那副餐具也是巴彦弼亲自设计的,是缩小了的十八般兵器:十八般兵器分九长九短,九长为:枪、戟、钺(大斧)、义、镋、钩、槊(矛)、环;九短为:刀、剑、拐、斧、鞭、锏、锤、棒、杵。在巴彦弼与纪晓岚面前的桌子上,各摆上一套小型的齐齐整整的十八般兵器,这些兵器都像一支支笔插在架上森然而立。于是,用刀切驼峰,用斧砍野猪头,用锤砸扁鹿尾,用钩串起蝎虎,——仿佛在进行着一场围歼,一场扫荡。——吃得威风凛凛。酒器也是性格化的,仿周代南宫尊,又依战场专款的形状,共端上八尊,最小的半斤,最大的一尊可盛烈酒三斤。谁能喝完这八尊酒,巴彦弼也陪饮八尊,然后,趁着酒的豪兴,已彦弼用十八盘兵器中的锐与锤,杵与鞭,敲打这八尊酒器,八音共鸣,奏出了相传庄子曾称是黄帝轩辕氏作的“咸池桐鼓之曲”中的十章:一曰雷震惊,二曰猛虎骇,三曰骛鸟彪,四曰龙媒碟,五曰灵夔吼,六曰周鸟鹗争,七曰壮士夺志,八曰熊罢哮峪,九曰石荡崖,十曰波荡壑。——巴彦弼对纪晓岚很敬重,也因为纪晓岚那广博的知识,巴彦弼这一套黄帝咸池之曲、从来没一个人说得出是何曲何章,纪晓岚听后,细述来源,巴彦弼肃然起敬。
当纪晓岚回忆起那天巴彦弼设席饯行的情景时,他才感到,自己因为处于被赐于东还的喜悦之中,忽略了巴彦弼情绪上的细微变化。巴彦弼一方面是个武将,雄放而充满力度,但又是个有谋略的人。那天他的问话很巧妙,先说自己要送上纪晓岚伊犁白酒十坛等等,然后捎带着问提督俞金鳌送他些什么,托带些什么,因为婺封密札一直到行前才机密地交给他,因此纪晓岚回答巴彦弼说俞提督未托带任何东西。纪晓岚想起巴彦弼听后,脸色有些阴沉,眉头似浮上了阴云。纪晓岚还想起了巴彦弼也还问过他这次赐环东还,舒赫德传旨后还跟他说些什么,在喝到第七尊酒时,巴彦弼曾问起:“你知道土尔扈特么?”
纪晓岚想着不由自言自语起来。
“你知道上尔扈特么?”老王也从篝火旁发问,不待纪晓岚回答,老王又说:“你当时正要回答,被匆匆而来的凌若海打断了……”
纪晓岚感到奇怪,那天,只有巴彦弼与他两人对饮,这老王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你们在刀叉齐飞,酒足肉饱之时,我正在你们顶上的梁柱之上,——不要惊异,三年来,当你处于危险的时候,或当你并没察觉处于危险的时候,有一片‘白云’总是暗随着你……”
“你是白云师叔么?”
“我与白崖已经南北东西分离二十八年了……”
陈白云充满感情地感叹着。
“请原谅我不能叩谢……”
“你暂时再委曲一下,还不能力你松绑,——你还要再经受一次曲折……”陈白云继续说,“你要揭开谜底,想一想土尔扈特吧……”
纪晓岚望着飘忽的篝火,这篝火渐渐地在他眼中变成了连天的烽火,他看到了彪悍而又诚勇的土尔扈特人骑着骏马从大草原如海似潮般地涌来……
土尔扈特原是新疆厄鲁特蒙古囚部之一。上尔扈特人主要游牧地在天山与阿尔泰山之间,台吉所在地在塔城附近的乌尔扎尔。明末,李自成在陕甘一带领导农民起义,明王朝无力顾及新疆,厄鲁特部又内乱纷争,土尔扈特部就于崇祯年间西迁至乌拉尔,最后定居在伏尔加河下游。以后清王朝建立,至康熙年间,土尔扈特见中华安定、兴旺,康熙又多次宣抚让各族安居,土尔扈特就多次派遣使臣,向康熙陈情向往回归的愿望。康熙五十一年(公元1712年)清圣祖玄烨派出由侍读图理琛、殷扎礼、理藩院郎中纳颜等组成使团,前往探望土尔扈特。因为沙俄的阻挠,先后经过三年多时间才抵过土尔扈特部的所在地。图理垛曾将这历时三载,行程四万里的见闻用满汉两种文字写了一部《异域录》,纪晓岚曾读过这部书,对上尔扈特身在异城,心往中华的赤诚之心十分感动。乾隆二十一年(公元1750年),土尔扈特的阿玉奇还遣使臣吹扎布到热河行宫觐见乾隆,表示“非大皇帝(乾隆)命,安肯自为人臣仆。”然而,沙俄一直逼迫土尔扈特,乾隆三十五年(公元1770年)沙俄迫令土尔扈特要派一万骑兵参加到俄国军队,并要当时的上尔扈特台吉渥巴锡送儿子到彼得堡作人质。渥巴锡召集各路台吉密商,决定“全部族归顺清朝。”于是渥巴锡于乾隆三十五年一月(公元1770年)率3万3千多户,17万人马分三路东进,一路上与围截的沙俄军血战……
乾隆接到土尔扈特冲破艰难险阻归诚祖国的奏报后,非常重视,即令亲王固伦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驰驿前往伊犁候迎”。
这时,陈白云又发问:
“你知道舍楞么?——他也与土尔扈特渥巴锡一起归来……”
于是,一个谜团被点破了。
舍楞曾与阿睦撤纳一起以假投诚诱杀过平北将军班弟与鄂容安、副都统唐喀禄,唐喀禄是凌若海的姻亲,班第又是巴彦弼的族兄,巴彦弼、凌若海与舍楞是生死对头,阿睦撤纳与舍楞逃往沙俄境内后,一直藏匿,阿睦撤纳病死后,舍楞又追随异国,如今随渥巴锡一起回归,巴彦弼与凌若海肯定反对。怪不得,前不久,巴彦弼与凌若海亲往伊犁、塔城一线,调动二万精兵在边境布阵。舒赫德一来,撤去重兵,井令“不得虞起边衅”。乾隆还下旨,在舒赫德在新疆时,边庭的一切布防、调动、指挥都由“舒赫德统筹节制主其事。”
这无形中夺过了巴彦弼的兵权。
巴彦弼是镇边将军兼伊犁将军与乌鲁木齐将军;负责整个新疆的边防,北起奎屯山口、喀拉斯、哈巴河、吉木乃、和布克赛尔、塔城、裕民、博乐、玛纳斯河、伊犁河谷、吉木萨尔、昭苏、库车、轮台、乌什、喀什、疏附旱三角等,纵横千里,统率数十万军马。
提督俞金鳌则管辖吐鲁番、鄯差、巴里坤、哈密。星星峡、敦煌、玉门关、嘉峪关等地。
这“不得虞起边衅”,是直冲着巴彦弼而言了。
乾隆又单独召见了俞金鳌,这更加剧了巴彦弼的疑虑。
舒赫德来后又驻在提督府,密信又是舒赫德与俞金鳖联名呈乾隆,屏已彦弼于外。
连宣布纪晓岚东还也很神秘,只说是驰驿东还,看来他这次东还莫非也和土尔扈特回归事也有关联?
纪晓岚感到,他也好,巴彦弼也好,连提督俞金鳖与舒赫德也好,不过都是乾隆棋盘中的一个“子儿”,可充作攻子,也随时可弃可扔。
乾隆这位皇上,兼有铁石心肠与宽宏大度,历来采用恩威并加,纪晓岚就亲身经受过来自这两方面的待遇。
巴彦弼来自八旗,是亲王贝勒之后,更了解乾隆的性格,当受到这样的冷遇,风声鹤唳,就更为疑惧。因此当得悉纪晓岚身上带有密信,就千方百计也要截获,以了解乾隆与舒赫德、俞金鳌的幕后的真实意图,采取应变对策。
纪晓岚也不知这封信内写些什么?他当然不敢启封,这是犯砍脑袋罪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巴彦弼要亲信凌若海扮成玛哈沁模样来劫走这封密信。但任何事不会天衣无缝,眼梢上的一颗痣,暴露了凌若海的真相;陈白云的几句话,点破了谜团。
纪晓岚在乌鲁木齐这几年,对巴彦弼也很了解,如果真要夺走巴彦弼的兵权,并处以极刑,把这只老虎逼到悬崖边上,巴彦弼是决不会顺从的。这位将军,也不会带上亲信叛往异邦,这是个极端的爱国主义者。有可能会举兵抗争,这个巴彦弼在士兵中很有威信,振臂一呼,万人云集,这样整个西北就不太平了。别说俞金鳌不是他的对手,在清廷的将军中,像巴彦弼这样智勇双全的人,也不是很多。
一边是土尔扈特人万里归来。
一边是巴彦弼疑虑重重形成对抗。
乾隆又最不能容忍违抗他意志的人。
形势严峻到了一触即发。
只要再多走出一小步,将边衅不断,征战不休,千百万士卒、平民将生命涂炭。
纪晓岚蓦然心中升起了一种庄重感与庄严感。他被卷入到这个风暴之中,但也无形中把他推到了一个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以对局势的稳定起关键的作用!
这时他感到遗憾的是,不能再与巴将军豪饮畅叙,晓以远谋。巴将军不能再走错一步棋。他想把这个想法对陈白云说说。篝火边已经不见了陈白云的踪影,不知何时,又神秘地消失了。
就在这时,又一阵急剧的马蹄声。嗖、嗖、嗖,纪晓岚眼前只见寒光似的凡王流星射来,他的头顶上,胯于两边,品字形地飞插上了三把飞刀,利刃的锋口,紧紧地贴着他的肌肤,一丝令人心悸的凉意,直透到脊椎……第九章 力挽狂澜
纪晓岚再一次陷入险境。贴着脑袋的三把锋利的飞刀,这是来自对方的最后通牒,是以死相威胁的最后警告!
又来了一拨什么人?
夜深了,那些人又都穿着黑衣靠,与黑色的夜溶为一体。篝火也已黯淡下来,微弱的火光照着这些黑影幢幢的人影。奇怪的是,这些人既没有来找他,也不靠近他,然而显得十分忙碌,奔来跑去,穿梭一般。
借着篝火的余光,看到这伙人把金马等人一个一个捆绑起来,抬进了帐篷,接着,又把施祥、玉保。刘琪也抬进了帐篷。
现在该轮到他了。
纪晓岚等待着。
没有人来靠近他,仿佛没有他这个人的存在。
这时,纪晓岚不安起来:他们莫非先将其他人处死!
心里一阵悸动,口里涌上了一股苦胆汁味。
如果这些人遭难,这都是因为他的连累。他连累了施祥、玉保、刘琪,也无形中害了金马等原来是来保护他的人。
他想呼喊,不要伤害,千万不要伤害这些无辜者!
这伙不速客,又倏然消失了。
夜,寂静的夜。静得令人恐怖。静得能听到山的呼吸。山的蠕动。树林的撼动。树叶的抖动。
他记起自己七岁时,也有同样的一次心理感受。
那是一伙打家劫舍、劫富济贫的江洋大盗。为首的叫李金梁,是闻名冀中的巨盗。正是新年,他是雍正二年(公元1724年)正月初七生,这天正好是他七岁的生日。他穿着簇新的衣褂,项上一只纯金锁,这是一只仙鹤金锁。这是他的祖父母给他佩挂的吉祥物。相传,在他出生的时刻,有两只丹顶白鹤,飞临到他降生的屋宇上。因此,从出生后,就给他佩上了金鹤饰,——这里面也包含着企盼吉兆的意思,因为情代的官服,文官绣鸟,武官绣兽,最高的一品文官,宦服上绣的是鹤。又因为他生在正月初七,这是个大吉之日、相传我国历法中,从元日起,元日为鸡的生日,二日为狗,三日为豕,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因此正月初七,又称人日。他的父亲纪容舒像屈原在《离骚》中所吟的:“皇览揍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即父亲看见我有这样的生日,他便替我取下相应的美名)给他取名为纪陶,字晓岚,又字春帆。
这天,他由家人陪同,由献县纪家庄到沧州舅家去拜年。纪晓岚从小调皮,在途中,他甩开陪同的人,拍着可爱的那匹小白马欢跑,结果跑到了一座大坟山,被李金梁手下的喽啰们擒住,绑在一座大墓前的松树上,颈上的金鹤锁也被摘去了。
坟场中阴风惨惨,他看着那大大小小的坟冢,看着那纸钱灰在空中飞飘,想到自己被孤零零地捆绑在松树上,只觉得山在晃动。坟在摇动。树在抖动。
过了一会,为首的一员壮汉在一伙人的簇拥下,来到这大墓前,在石供桌上,摆开了大碗酒,大块肉,放怀豪饮。其中有个汉子,喝着酒,还取过飞刀,嗖嗖地瞄准了纪晓岚,飞刀呈品字形插在他脑袋的近旁。——跟今天飞插在他头畔的利刀一样。
大盗们哄笑着呼喊:好飞刀!
那汉还要再次投掷,被为首的壮汉制止了,——他后来得知,这人就是李金梁。
李金梁问他:
“小孩,你怕不怕?”
尽管纪晓岚的心忐忑地猛跳着,他灵机一动,大声地说:
“我不怕,——!”
众盗都注意起来。
“我不怕,——我知道你们都是些好人……”
众盗满意地听着。
“你们不是强盗,而是侠士。”
众盗兴奋。
“我看过水狮传,——你们就是水泊梁山上的英雄好汉一样的人物。”
众盗大兴奋。
“请大哥大叔们松开我,也让我与侠士好汉们一起喝上几杯,——别看我人小,我还是很能吃能喝的,不信,你们试试!……”
这些大盗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灵巧,这样浩然,还很有些侠气的幼童。
李金梁一挥手,于是松了绑,在他面前也放下了一只大海碗,倒了满满的一碗酒。
纪晓岚壮着胆,端起海碗,仰脖,一饮而尽。
李金梁等大盗们都瞠目了。
其实纪晓岚本没有这酒量,他感到,只是这样他才能从大盗们手中脱身。另外,他感到这伙大盗,特别是为首李金梁很有些侠气,——他对有侠气的人,有一种天生的好感。
第二碗下去,已经天旋地转。
李金梁对纪晓岚十分友好,不仅把金锁给他挂上,还赠送给纪晓岚一只狮子玉琚珮。
在纪晓岚醉倒前,他只说了句:
“好大哥们,以后,我再跟你们好好痛饮……”
李金梁果然好好地把醉倒的纪晓岚抱送回纪家。
那只狮子玉珮,如今仍系挂在他那腰绦条上。
不知道这一次,他是否也能逢凶化吉……
这时,树林中走出了几个人,左右两个黑衣人用刀逼着纪晓岚,两个人给他松绑,他的两只胳膊仍然被紧紧地捆着。他被蒙上了眼睛。被这些人架着走了好一阵,这显然不是往帐篷去。不知他们把他单独绑架到何处。只听得,脚底下一会是脚踩树叶声。一会是淌水声,一会是在岩石上七高八低地行走。最后来到了一处。揭开了遮眼布。
这是个很大的山洞,一伙蒙面人的手中擎着松明,八字形站立两厢。中间有一张石桌,几张石缵,上面坐着一个脸上涂着浓浓黑彩的人。
“纪购,——那封给皇上的密信,你究竟藏在哪田子”
纪晓岚透过松明的光,仔细辨认,发觉那人就是凌若海。在凌若海自己未亮出真相前,无论如何不能点穿,以装作不认识为好。
“那封信,已经被你们取走了。”
“不是你的这封信,是另一封给皇上的密信……”
纪晓岚曾在今晨急就了三封信,一封能马夫人,一封给明玗。还有一封就是给乾隆的信。
他草就了一一封给乾隆的信,目的是,一是他在山洞中听到议论到密信,引起了警惕,他就用自己的这封信来桃李代僵,而且故意将自己这封致乾隆的信藏在贴身内衣中,而将俞金鳌与舒赫德呈乾隆的密信夹在《西域志》内,放进书本中。一旦从身上搜去他写的致乾隆的信,对方以为已经得手,必然驰马急送给幕后的主谋人。但没想到,凌若海就在这近处已经拆阅,可见这凌若海粗中有细。
纪晓岚写这封信的另…个目的,他从额楞与额鲁特相对立,已经推测出,事情已关连着将军府与提督府。他在信中除了开头写上两句感遇圣恩赐环东还外,还颇有心计地着重写了两段:一段是称王提督俞金鳌的话,而另一段,则为巴彦弼讲好话。在信中称巴彦弼是一员难得的良将,量敌谋策,智勇双全,如此等等,最后还说,巴彦弼确是使西北边睡安定的因素,圣上选此良将,真乃天之睿智。纪晓岚在最后还没忘了稍稍添上一笔,也为凌若海美化了一二句。
这封信,不论是落在巴彦弼还是俞金鳌手中,都不会产生对纪晓岚的恶感;还会有一种慰心的满意。
其实,纪晓岚自己知道,这封信,他根本不是给乾隆看的,而是准备着给巴彦弼或俞金鳌看的。
纪晓岚他写这封信,也并非只是出于弄些机关。手段,除了一为保护密信,二为保护自己,还考虑到在已彦弼与俞金鳌已经剑拔弩张,走向极端之时,起些缓解心理的作用。
纪晓岚对这两位边庭大臣,确也很有好感,他如被乾隆召见,也确有为这两位将军进些赞词的想法。
“纪购,——我问你,那封……”凌若海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那封,由俞金鳌、舒赫德联名呈皇上的信,你,你藏在哪里……”
说没有这封信,这是骗不了凌若海的。他们既已千方百计追踪而来,早就得到了确切的情报。
交出这封信,将违背军纪。还要冒极大风险。如果俞、舒在这封信中说了许多不利于巴彦弼的话,巴彦弼看后,控制不了,点燃边疆烽火,则后果无法收拾!
他思索着如何来回答。
这时,几个黑衣人进来,其中一人手中又持着两封信,凌若海撕开一看,又扔在一旁。纪晓岚知道,这是他给马夫人与明玗的信。可见他们连施祥这些人的身上都一一搜查过了。
这时,凌若海抽出佩刀,厉声他说:
“纪购,——你到底把信藏在哪里?”
纪晓岚仍然未答复。
凌若海挺着刀逼了上来。
纪晓岚了解凌若海的脾性,一旦上了火,他是随便什么人都不饶过。
只听有人边走边说:
“不要难为纪大人,请收起兵器。”
纪晓岚一看,居然巴彦弼也赶来了。
巴彦弼走上前来,亲自解去了捆绑在纪晓岚身上的绳索,并请纪晓岚也一起在石凳上就座。
“纪大人,委曲了……”
纪晓岚颔首表示自己对此并不太计较。——他被捆绑多时、胳臂与手腕仍然麻木,一时还抬不起手来致意。
“纪购兄,我现在的处境,想必你也有所察觉……”巴彦弼说着激动起来,“我不能被人家任意宰割,我不能蒙在鼓里,我要知道,他们对我到底要走到哪一步!”
巴彦弼愤怒中夹着枪然:
“晓岚;现在是轮到你帮助我了!”
巴彦弼一句纪大人,一句纪陶兄,一句晓岚,称呼得很尊敬,也很亲切,当然,此刻是有求于他。意思很明白,巴彦弼想得到那封密信,从中了解情况,采取对策,掌握主动。
纪晓岚也很清楚,那封信是不能交给巴彦弼的。
他换一个角度来谈这个敏感的问题。
“将军,你一向镇定自若,有什么事,要显得如此烦躁?”
“换了你处在我这个位置上,你也会这样的。”巴彦弼说,“土尔扈特人来归顺,——这件事你是知王的,——这事正如圣上所说,是我大清强盛,使人们乐以归顺。然而,舍楞这个叛徒,也一同归来,而且至今这舍楞还是土尔扈特族的台吉之一。这是个奸诈之徒,当年曾以伪降诱杀我数员名将,这次同归,情属可诈,说不定又是诈降。我建言需重兵镇边,虞防不测,并将舍楞就地擒获正法追祭忠魂,然而,有人却以为我是故意挑起边衅,是逆圣上旨意,夺我兵权,撤我边防,屏我与土尔扈特人接触之外,种种迹象,似还要对我采取更为严厉的措施!我镇边多年,出生入死,使觊觎者不敢染指,保我大清西陲之安宁。现在,居然为一员可耻的叛徒,宁抛忠诚之守将,——你想得通么!……”
“已将军,我来乌鲁木齐这几年,将军为人我不必多说,我曾在呈圣上的信札中写着。”纪晓岚看到巴彦弼颔首,知道他的那封信巴彦弼也看过了。纪晓岚略为停顿后又说,“若将军愿听我直言,我将为将军陈‘三夫’与‘三得’……”
巴彦弼示意愿听。
“将军,对圣上与大清来说,土尔扈侍归顺事大。舍楞事小这是一:舍楞的归顺是真投顺,还是诈伪降,圣上考虑是必居其一,归诚为主,而将军考虑是必然伪降,这是二:这三,凡自行投顺,悔罪归来,与擒获不同,应予赦免以往罪行,而将军以为罪不当赦……”
“以我之见,将军该明里大张旗鼓准备迎接上尔扈特归顺,暗里悄然在边境布防,防止诈变。对舍楞,把其人的以往罪行向各部讲透,让下属与各部落广为了解其人,这是对舍楞最好最厉害的防范,同时,又宣布因其归顺可恕赦其罪。——倘将其治罪,非但不足以扬威,抑且贻笑于各部落。如恕其罪,则示诚于各部落,又可动摇尚在异国的那些流子,上可以顺圣意,下可以得民望,又可让各部落看到将军之胸怀……”
巴彦弼沉吟着。
纪晓岚继续说。
“将军可以想像,土尔扈特十万余人马日归,必将仍安排在天山与阿尔泰山间游牧。这地域正属伊犁将军管辖地。以将军目前的情绪,圣上如何放心得下把伊犁将军之重任仍属将军。如果将军这事处置得当,不但伊犁将军仍属将军,而且还可以借土尔扈特回归之势,扬将军之威,之能,免西北边陲之动乱,将军又建名垂青史之功勋。——况且,舍楞仍归将军管属,若其确是伪降,以后处置也为时不晚……”
巴彦弼沉吟着说:
“恐晚了……”
“现在土尔扈特尚未抵达我边境,为时还不晚,成也在将军,失也在将军,请将军三思,力挽狂澜。”
纪晓岚见巴彦弼有回环之意,就继续建言:
“现在虽然圣上谕旨边防兵备暂由舒赫德节制,但舒赫德临时统筹,真恐边军不听他的指挥,若将军按愚弟之策向舒赫德大人坦诚进言,舒大人必然仰仗将军,松弛戒心,不会再走极端……”
纪晓岚说着,又一个主意掠过心头,他诚挚地说:
“我在乌鲁木齐这几年,将军待我不薄,定当报效,我还有一策,供将军定夺,既然舒赫德与俞金鳌有密信上呈,将军何不也呈上一信……”
巴彦弼眼睛一亮。
“如信得过,已将军这封信我也愿一起呈圣上,——到时,我并可陈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