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代才女诗歌鉴赏辞典(出版书)》
作者:郑光仪
简介:
本书收录了自先秦至现代470位才女1081首诗歌,每首诗附有鉴赏。本书所收才女诗歌,不以其人有无专著为依据,而是本着“以诗存人”精神,选取具有生命力之诗篇,逐篇给予鉴赏。
主 编
郑光仪
常务编委
周振甫 郑光仪 陈 瑜
编 委
(以姓氏笔画为序)
王连登 许嘉璐 李钟秀 李世凯 陈 瑜 周振甫 郑光仪 俞长江 姚晶华 赵慧文 秘 进 傅莉敏
撰稿人(以姓氏笔画为序)
马 红 王仲倩 王 静 王元明 王志伟 王同魁 王 玮 云 生 仇学渊 仇洪伟 牛宝彤 毛宪文 方南生 左郁莲 石家宜 田增科 叶 英 史双元 白成高 兰 虹 宁 然 吕恢文 吕晴飞 吕琨荧 吕云生 许嘉璐 刘湛书 刘梦芙 刘振娅 刘 洁 祁晓明 邢莉莉 孙逸忠 孙丽芬 孙方恩 严俊琇 苏者聪 杜鹤龄 李宪昭 李钟秀 李世凯 李如鸾 李争光 李正光 李尊美 李海潮 李 英 李青云 李士侠 杨梦麟 吴小秋 何佩刚 沈惠乐 张 静 张洪英 张 健张伯华 张 擎 张金鹏 陈志明 陈 彤 陈 瑜 陈安澜 武瀛海 范少琳 林从龙 林 岫 周笃文 周振甫 周塬 周瑞萱 周以乙 郑光仪 郑友文 庞 旸 孟 繁仁孟 衡 赵伯陶 赵慧文 侯孝琼 施议对 闻一波 姚晶华 钱纬康 徐育民 徐 敏 徐 莉 奚博先 溪 流 高淑君 郭汲清 郭 晨 秘 进 黄寿祺 黄高宪 黄作阵 萧世民 葛乃福 葛榜钦 傅莉敏 焦海燕 温绍堃 晓 川 谢 瑜强肖鸣 蔡义江 谭载生 黎 生 颜应伯 冀 勤 澹台惠敏 魏小薇
总目
凡例
序
引言
前言
正文篇目表
正文
跋
凡 例
一、本书收自先秦至晚近才女470人,诗歌1081首。
二、本书所收才女诗歌,不以其人有无专著为依据,而是本着“以诗存人”精神,选取具有生命力之诗篇,逐篇给予鉴赏。
三、本书作家作品之排列,原则上以时代先后为序。唯女作者之生卒难考,事迹难查。有些作者不披露姓名,或说法不一,造成序次困难。一般考引文出处之篇目先后次序,个别作调整。
四、本书一般采用一首诗一篇鉴赏,也有难以分割的诗篇,则采用几首合在一起分析鉴赏。
五、本书引文皆注明出处,并尽量参照不同版本给予校
订,可供资料性收藏,并为整理古籍作参考。
六、本书采用简化字排印,但对个别人名、书名,或容易混淆歧义之字,则酌量保留繁体字。
七、本书古代史部分采用旧纪元,夹注公元纪年。
八、有些传世佳作的作者争论较多;本书将其作品附于其时代之后,或编入附录中备参考。
九、有些女作者受封建思想影响,往往假托神鬼。这类诗作虽为数不多,亦择优收入附录中备研究参考。
十、有些诗作被后人编入小说戏剧中,有些诗作佚失姓名,皆编入附录。
十一、诗中难字采用汉语拼音注音,难句一般在鉴赏中加以解释,个别在篇末注释。
序
伊甸园神话中最初犯罪的是女人。她们因此受养育之苦,终身依附丈夫,并受丈夫的管制(圣经故事:夏娃偷吃禁果,天主对夏娃说:我后来给你许多患难,罚你怀胎生产,该受许多苦楚,又该属丈夫管制。)。中国封建学者编制了女人必须服从丈夫、丈夫死后还要依从儿子的纲常。东西方文化对妇女的结论是一致的——“多余的肋骨”(圣经故事:天主从亚当身上抽了一条肋骨,用这条肋骨造了一个女人—-夏娃)。
妇女在人类最初的历史上,曾以伟大的人力资源而存在。男女两性的生理差异,并没影响妇女在社会生活中所发生的作用。私有制产生,两性经济上的不平等,通过立法,得到强化,形成人类历史漫长的夫权统治时代。两性生理差异,被社会确定的性别角色规范所左右。它要求每一个人的行为必须与他(她)的性别保持一致。身高和体重,本是生物现象,社会规范却使身高和体重具有文化的意义。人们希望女性身材苗条,男性体魄魁梧。妇女并不是生来就要求妆扮修饰,社会文化鼓励她们这样。
一旦女性没有就范于社会规范,势必遭到指责。东汉蔡琰在其佳作《悲愤诗》里,倾注她的生命血泪,反映了东汉末年的社会动乱以及人民颠沛流离的生活,作者把异常复杂的历史事件,写得层次井然,表现了高度的叙事才能。“激昂酸楚,读去如惊蓬坐帐,沙砾自飞,在东汉人中,力量最大。”(沈德潜评句)。宋李清照是以往我国文学史上唯一占有地位的女诗人,她的词,别树一帜,诗也很出色。如《题八咏楼》:
千古风流八咏楼,
江山留与后人愁。
水通南国三千里,
气压江城十四州、
这首小诗是诗人满怀爱国激情所抒写的诗篇。歌咏八咏楼的壮观辽阔胜景,盛赞其雄壮气势。
只因蔡琰曾改嫁,李清照被讹传改嫁,她俩的人身屡遭嘲笑和污蔑。至于唐薛涛,更因其是妓女而被轻视。唐李肇《国史补》:“有乐妓而工篇什者,成都薛涛;有家僮而善章句者,郭氏奴:皆文之妖也。”明董榖《碧里杂存》:“蔡文姬、李易安失节可议;薛涛依门之流,又无足言;朱淑真者伤于悲怨,亦非良妇。”
一个“亦非良妇”足以使一名女性永世难翻身。君不见,时至今日,对于李清照,仍有人乐道于她的“改嫁”,甚至于潜心表现她的“私通”。姑不论,李清照的“改嫁”还在争议中,即使真的改嫁,又有何大惊小怪?
由此,中国封建历史上,只能有“才子”,不容“才女”。
嗟呼!女性步入“圣殿”,难于上青天。因之,为才女诗歌作鉴赏,实属历史的一大进步。首先,承认中国历史上确有才女;其次,通过鉴赏,在中国文学史上,给这些才女以一定地位。《中国历代才女诗歌鉴赏辞典》初衷在此。
封建社会的等级,又把妇女分为三六九等,孰为才女?《中国历代才女诗歌鉴赏辞典》“以诗存人”,选具有生命力的诗歌佳作加以鉴赏,使读者能了解中国妇女的才华、当时的诗坛风貌和社会现实。书中诗千余首,包括各个阶级、阶层的才女,有革命者、劳动者、皇太后、皇后、后妃、宫女、名媛、命妇、闺秀、比丘尼、妓女。年龄从七岁童女至八旬法师。她们的诗作,或悲愁、哀怨;或抗争、呐喊;或歌颂、吟咏,大多具有独特的表达特色,为我国雄伟瑰丽的诗歌宝殿,作出了辉煌的贡献。
诗言志,这些才女们不满意于自身的处境,或追求人类的美好;或抒发心中的抑郁;或抨击时弊;或讴歌人瑞。她们的笔底,亦同时塑造了众多的形象。其中:有德才兼备的爱国者;大义凛烈,誓死不屈的女杰;敢于抗争,勇于呐喊的美女;千秋绝调,笔有灵机的诗人;追求爱情幸福,永痛无穷的牺牲者;独居常苦悲的弃妇。这六种妇女形象,却也勾勒出我国古代妇女的全貌,给人以深刻印象。
为才女诗歌作鉴赏,只从性别考虑吗?非也。若果如此,无甚意义。女性作者的诗歌与男性有相同之处,这是因为文学作为意识形态,是一定社会生活在作家头脑中反映的产物,唯其因女性作者对生活有其独特的品味,研究作品的内涵和作者的生平,对历史以评价,有着特殊意义。西楚霸王项羽,心爱的是虞姬和乌锥马。遗憾的是,《史记•项羽本记》只记载了项羽自刎垓下时,将乌锥马送给乌江亭长,却没记载虞姬的下落(《史记正义》引《楚汉春秋》记载虞姬的《和项王歌》)。清代女诗人吴永和的《虞姬诗》为此慨叹:“大王真英雄,姬亦奇女子,惜哉太史公,不记美人死。”
苏伯玉妻的《盘中诗》,更是创举。苏伯玉久客于四川不归,他在长安的妻子思念丈夫,作诗于盘中,名《盘中诗》。苏伯玉妻虽在倾诉对丈夫的思念,却更明细,同样别离,夫妻地位不同,舆论亦异:“君忘妾,天知之。妾忘君,罪当治”何其犀利!《历朝名媛诗词》评为:“盘中之诗,奇想奇文,妙绝今古。然盘中回环屈曲之妙,妇人聪慧细心,或能为之。至于词气之岩逸疏快,一气十转,笔有灵机,千古文人,无此妙作。”
《中国历代才女诗歌鉴赏辞典》在文学艺术分析上,重在“赏”。辞书所选诗歌,注意到作者本人诗词的不同风格、体裁、内容,欣赏这些才女的诗歌特色并给予客观的评价,使这些诗歌重放光彩。柳下惠妻用骚体写的《柳下惠诔》,紧紧围绕柳下惠的高尚品德,写他的爱国思想,句句玑珠。从中也看出柳下惠妻本人的爱国观点。这篇谏写完,柳下惠的门人(当然是男学生)莫能改动一个字。
许穆夫人热爱自己的国家,敢于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关心国家兴亡,从事挽救国家的活动,是一位爱国女诗人。她的代表作《载驰》,被选入辞典。
从上至先秦,下至晚近,三千年间的诗山文海中,寻找出近五百名才女、千余首佳作并逐篇鉴赏,堪属工程伟大。“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社会规范,将妇女排斥出文坛;“夫为妻纲”从理论上剥夺了妇女的独立人格,使妇女囿于窄小的庭院里。有些妇女抒写诗篇,不敢披露姓名,甚至假托鬼神名义,以至探春、林黛玉发现她们的诗句被贾宝玉传出荣国府而呼:“你真真胡闹!且不说那不成诗;便成诗,我们的笔墨,也不该传到外头去!”宝玉道:“这怕什么?古来闺阁中笔墨不要传出去,如今也没人知道呢!”两句对话,道出妇女诗文能流传于世之艰难。
鉴赏才女诗作,头难也正难在这里——如何寻找才女诗作。女诗人的诗散佚的很多,不少女诗人连姓名都不清楚,生平、事迹更难以考察。有的有名姓,却又不知作品为哪首。主编和撰稿人或从诗人的父亲、丈夫的身世中去探讨,成借助一些书籍。但有些书籍所载才女诗作和她(他)们的事迹也很少,撰稿人也深感材料难觅。
因此,研究和体会诗的意境与作者的思想感情,也较鉴赏男诗人作品为难。
女诗人作品难辨的另一点,亦可谓独特之处,即许多妇女作品往往鬼仙混出,真伪杂陈,不易鉴别。争议自不可避免。
难能可贵。主编及撰稿人不仅给以客观评价,同时,也将有争议部分给以介绍。
蔡琰名作《悲愤诗》当然入选,为了便于读者研究、参考,主编将有争议的《胡笳十八拍》附在《悲愤诗》后。有些则力求明确一些有分歧意见的问题,尽量参考近人所著可靠材料,选入有关诗词,表明观点倾向。花蕊夫人的近百首宫词,具有独特风格,但关于花蕊夫人的生平和姓字,历来记载不一。有说前蜀王建之妃,有说后蜀孟昶之妃;有说姓徐,有说姓费;有说为后唐庄宗所杀;有说孟昶降宋后为宋所掳等等。近人认为前蜀后蜀各有一花蕊夫人,传世的花蕊夫人宫词,是写前蜀宣华苑游乐故事;《述国亡诗》等是后蜀花蕊夫人所作。主编为了表示写宫词之花蕊夫人属于前蜀,非后蜀孟昶妃,参考近人浦江清先生的《花蕊夫人宫词考证》并选入《法云寺里中秋节》这首宫词,词中“又是官家诞降辰”这句,证明花蕊夫人系王建之小徐妃,王衍之生母。
洋洋一百五十万字的辞书,材料来源,赖于平日积累。这个“平日”可上朔半个世纪。四十年代,本书主编郑光仪读刘向《古列女传》时,极欣赏《柳下惠沫》。她赞佩柳下惠妻的爱国思想和文采。1941年,郑光仪先生的毕业论文就是《刘向古列女传广注》。她有感于刘向作《古列女传》对有些妇女的尊重和歌颂,同时,又为自己因是女性,大学毕业后,难于立足社会而忧心忡忡。时代沧桑,郑光仪先生却心系诗坛才女。
1985年,郑先生在北京师范学院分院开设《妇女诗歌选讲》讲座,试图于讲解分析上欣赏中国历代妇女诗歌佳作。有些诗歌确实不让须眉,着实令郑先生拍案。1987年,郑先生决心编一部《中国历代才女诗歌鉴赏辞典》,于是我国第一部系统评价分析鉴赏中国历代才女诗歌的大型工具书“破土动工”。
我国诗坛周振甫、周笃文、潢寿祺、蔡义江、苏者聪诸前辈应邀为此书执笔。诸老手上都有巨著,但他们热情支持主编,尊重主编。他们不问稿酬,不索车资,更无“穴头”穿梭,自满腹的诗文中,撷取精华之句,千把字,切磋备至。其情圣洁,其文璀璨。我敬之,佩之,是为序。
李钟秀
庚午金秋于愚庐
引 言
郑光仪同志发大心愿,编一部《中国历代才女诗歌鉴赏辞典》,拟定选目,这是比较困难的。历代才女的诗,在各种选本中入选的比较少,如《文选》六十卷,才女的作品,只选了曹大家的《东征赋》,班婕妤的《怨歌行》。就诗说,只选了一首。可见选历代才女诗,要从大量的有关文献中去搜求,是很费精力的。恩格斯在《反杜林论》里说:“在每一个社会中,妇女解放的程度是衡量总的社会解放的天然尺度。”新中国建国以来,妇女地位空前提高。适应时代的需要,所以郑光仪同志发心要编这样一部书表扬历代才女。证明在长期的封建社会里,我国历代的妇女,虽受封建思想的压迫,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教条的束缚,受历代诗总集编者把才女的诗词另辟一栏,放在书末,表示她们不能和男作者并列的偏见。有的又用“三从四德”的封建教条对历代著名的才女加以贬抑。历代才女虽遭这样的不平待遇,但她们的作品还是发出耀目的光采,杰出的才女之作,照耀在文学史上,不可掩没。郑同志为了表扬历代才女的创作成就,发心搜求历代才女之作,把长期隐没无闻之作,加以发扬,做了这一个有意义的工作。在目录编完以后,又多方约集作者写出鉴赏文辞。在审稿中,又亲自核对原作,考订史实,探求才女原作的用心,来作评价,极为辛勤。郑同志编这本集子的甘苦,在《前言》里有了表达,那就不用再来写什么引言了。但郑同志还要我写引言,大概想让我谈点历代才女诗歌在创作上有些什么不同的特点吧。
就选历代才女诗歌说,这里存在一个问题,即有的才女诗是才女之作还是后人拟作,有不同看法。如著名的《白头吟》,《西京杂记》称:“司马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妻,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定为文君所作。但郭茂倩的《乐府诗集》不认为卓文君作,把它称为古辞。逯钦立的《全汉诗》中还没有卓文君名,也认为古辞。余冠英先生《汉魏六朝诗选》根据《宋书•乐志》,认为这篇和《江南可采莲》、《乌生八九子》一样,都是汉代的“街陌谣讴”,不认为是卓文君作。但沈德潜的《古诗选》里认为它是卓文君作。郑同志认为这首诗虽有认为非卓文君作与卓文君作两种说法,但就原作看,“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是女子的口吻。既有沈德潜认为是卓文君作,也不妨过而存之。再像著名的《西洲曲》,《乐府诗集》题为古辞。余冠英先生《汉魏六朝诗选》认为“这是写一个女子对所欢的思和忆。”“原来诗是长江流域的民歌,字句当已经过文人的修饰”。没有定为妇女的诗。郑同志认为既是用女子口吻写的民歌,不妨归入妇女的诗。但没有定为女子作的根据,因此列入附录。又《胡笳十八拍》是否为蔡琰所作,有争论,因此也列入蔡琰名下的附录。再有小说中的妇女的诗,一般认为是小说作者所作,郑同志考定为妇女作的,如崔莺莺的《答张生》。这首诗见于元稹的小说《莺莺传》,怎么知道它不是元稹写的而是莺莺写的呢?因为《莺莺传》里载有莺莺写给张生的信,“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人多闻之。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崔娘诗》一绝云:‘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消初。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这首诗见于《全唐诗》的杨巨源集里。从这首诗看,证明莺莺写给张生的信,是莺莺写的,不是小说作者元稹写的,因此可见小说中莺莺答张生的诗也是莺莺写的。诗有两首,一首说:“为郎憔悴却羞郎,”为什么?因为张生“始乱之,终弃之”,莺莺被抛弃,所以她“为郎憔悴。”始乱终弃是不道德的行为,是可耻的,所以“却羞郎”,以郎的这种行为为可耻。又一首说:“弃置今何道,”点明张生抛弃她,张生是元稹的影子,倘这两首诗是元稹写的,元稹决不肯承认自己始乱终弃。因为元稹在小说里写了《会真诗》,污蔑莺莺为妓女,把莺莺看作妓女,从而逃避他始乱终弃的不道德行为,可证《答张生》是崔莺莺写的。《全唐诗》里也收了这首诗,以上是讲郑同志确定才女诗的看法。
郑同志又想让我说点历代才女诗歌的特点。郑同志选了《诗经•鄘风》中许穆夫人的《载驰》诗,反映了许穆夫人有远见卓识和爱国精神。许穆夫人,是春秋时代卫懿公的女儿,许穆公的夫人。开始时,许国来求婚,齐国也来求婚。卫懿公考虑接受许国的求婚。女托傅母去说:“古代诸侯的婚姻,为了得到大国的援助。现在许小而远,齐大而近,当今的时世,大者为雄。假使边境有戎寇,向大国求援,我在大国不更好吗?现在舍近就远,离大而附小,一朝有急难,谁来援救呢?卫懿公不听,把她嫁给许国。后来狄人攻卫,大破卫国,许不能救。卫懿公被杀,国人逃散。懿公子戴公(一说文公)露宿在漕邑。许穆夫人从许国到漕邑来慰问戴公(一说文公),写了这首诗。她主张联合齐国来助卫抗狄。后来齐桓公派公子无亏率车三百乘、甲士三千人来替卫国筑城,恢复卫国。从这首诗里,见出许穆夫人的远见卓识与爱国精神,是非常突出的。
郑同志又选了《诗经•邶风•燕燕》诗,即卫庄姜之作。许颛《彦周诗话》称:“‘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此真可以泣鬼神矣!”这是卫庄姜送戴妫的诗。春秋时卫庄公的夫人庄姜无子,以妾戴妫的子名完的为己子。庄公死,完即君位,被杀。戴妫没有依靠,只好回娘家,从此与庄姜永别,不能再见,所以庄姜写这首诗,特别悲痛。戴妫走了,已经看不见了,她还在望,还在哭泣。这样望不见了还在望的写法,为后来许多人所模仿。像李白《送孟浩然之广陵》:“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友人的船已经看不见了,还在望。庄姜的诗还加上“泣涕如雨”,所以被称为“可以泣鬼神矣。”说明这首抒情诗具有突出的感人力量。
再看两汉的诗突出的有王昭君的《怨诗》,沈德潜评道:“若明诉入胡之苦,不特说不尽,说出亦浅也。呼父呼母,声泪俱绝。下视石季伦拟作,琐屑不足道矣。”这里认为王昭君的诗,胜过石崇的拟作。石崇叙述王昭君到匈奴后的事,所谓琐屑不足道。王昭君的诗。以鸟自比,写入宫前“有鸟处山,集于苞桑。养育毛羽,仪容生光。”入宫后,“离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抑沉,不得颉颅。”写出塞后,“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认为还胜过在汉宫的“摧藏”,只是“父兮母兮,道里悠长,”怀念父母。从她入宫前和入宫后所表达的情思看,她的见识是比较高的;就她的怨看,是怨见不到父母。这也表达出对父母的真挚感情。她的诗确实胜过石崇的拟作。
再像蔡琰的《悲愤诗》,沈德潜评:“激昂酸楚,读去如惊蓬坐振,沙砾自飞。在东汉人中,力量最大。”又称:“段落分明,而灭去脱卸转接痕迹。若断若续,不碎不乱。少陵《奉先咏怀》、《北征》等作,往往似之。”这里指出蔡琰的《悲愤诗》,在东汉人中,力量最大,即她的诗,在反映生活的广度上,超出一代人之作。又指出这首诗在结构上的特点,为后来杜甫的作品所仿效。这样评价是确实的。
再看魏晋南北朝隋的才女诗,它的特点是有所创新。如晋苏伯玉妻《盘中诗》,多用三字句,后面又用七字句,写在盘中,末称:“与其书,不能读,当从中夹周四角。”从中央读起,回绕成文。苏伯玉久客于蜀不归,他的妻在长安想念他。把诗写在盘中,表示婉转的情思。《历代名媛诗词》评这首诗除“回环屈曲之妙”外,“至于词气之宕逸疏快,一气十转,笔有灵机,千古文人,无此妙作。”这是一种诗体的创新。又晋苏蕙的《织锦回文诗》。前秦苻坚时,秦州刺史窦滔妻苏蕙,年十六,嫁窦滔。滔贬官敦煌,别有所恋。苏蕙织锦为回文,五彩相宣,莹心辉目。纵广八寸,题诗二百余首,计八百余言。纵横反复,皆为文章。才情之妙,超今迈古,名曰《璇玑图》。这又是一种新创的回文诗。又隋代侯夫人《春日看梅诗》二首,每首四句,前两句为五言,后两句为七言。这也是一种新创。这三种诗体的新创,三言和七言结合,五言和七言结合,后来在词中有了。回文诗后来也有了,对后来的诗词有影响。
唐五代才女的诗,更多,突出的如王韫秀《喻夫阻客》。王韫秀,宰相元载妻。元载入相,贵盛无比。宾客候门,拒不接见。韫秀作诗劝他:“公孙开阁招嘉客,知道浮荣不久长”。汉宰相公孙弘开东阁来接待士人。韫秀引它来劝元载,指出做宰相的荣华是不久长的,说明她的见识超过元载。可惜元载不听,终于失败。再像薛涛《筹边楼》:“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薛涛随父到成都,父死家贫,沦落为歌妓。她到了筹边楼,写诗来告戒诸将,不要贪图羌族马,结怨羌族,引起边患。清纪昀《纪河间诗话》说:“薛涛《送友人》及《题竹郎庙》诗,为向来传诵。然如《筹边楼》诗云云其托意深远,非寻常裙屐所及。”说明她有见识。再像李冶《从萧叔子听弹琴赋得三峡流泉歌》,用三峡流泉声来比琴声。“初疑喷涌含雷风,又似呜咽流不通。回湍曲濑势将尽,时复滴沥平沙中。”用流泉的各种不同声音来比各种变化的琴音。这样的才女诗也是写得比较精采的。再像五代时花蕊夫人《宫词》比较难得,因为文人拟作的《宫词》,大都出于传闻,少能确切。花蕊夫人生活在宫中,感受亲切,所写《宫词》,出于亲见亲闻,真实地反映了宫中的生活。又她的《述国亡诗》:“四十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清薛雪《一瓢诗话》称这首诗:“何等气魄,何等忠愤,当令普天下须眉一时俯首。”
宋代最杰出的才女是李清照,他前期与丈夫赵明诚生活美满,后期经历了国破家亡的遭遇,流离颠沛。她前期的词活泼明快,后期的词,凄苦哀怨。她的词,艺术上的成就是非常杰出的。又她的《论词》也很杰出。她评宋代词人,称柳永“变旧声作新声”,“虽协音律,而词语尘下。”评张先、宋祁,“虽时时有妙语,而破碎何足名家!”评晏殊、欧阳修、苏轼, “学际无人,作为小歌词,直如酌蠡水于大海,皆句读不葺之诗尔。”评王安石、曾巩,“文章似西汉,若作小歌词,则人必绝倒,不可读也。”评晏几道“苦无铺叙”,贺铸“苦少典重”,秦观“则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非不妍丽,而终乏富贵态。”评黄庭坚“尚故实而多疵病,譬如良玉有瑕,价自减半。”李清照精于音律,因此对文人所作词、感到不足,又对于词作有全面要求,所以既能看到他们的好处,又能指出他们的不足来。
元代伊世珍《琊环记》卷中:“易安(李清照)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去,忘食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答曰:‘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易安作也。”李清照早期的词已写得杰出。她后期的词,如《声声慢》,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十二:“近时李易安词云:‘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起头连叠七字,以一妇人乃能创意出奇如此!”又清刘体仁《七颂堂词绎》称《声声慢》:“易安居士‘最难将息’,‘怎一个愁字了得?’深妙稳雅,不落蒜酪,亦不落绝句,真此道本色当行第一人也。”这是说她的词是婉约派中最杰出的。但她的《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海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写壮丽的梦境,飞上了天,与天帝问答。气势壮阔,富于想象,又突破了婉约词风格。
宋代才女,其次要推朱淑真。清陈廷焯《词则•大雅集》:“宋妇人能词者,自以易安为冠,淑真才力稍逊然,规模唐五代不失分寸,转为词中正声。”《历朝名媛诗词》称:“淑真诗好,词不如诗。爱其‘黄昏却下潇潇雨’,又词好于诗也。”按淑真《蝶恋花•送春》:“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用“潇潇雨”来送春,惜春的情思更为深切。
元代才女,当推管道升,是赵孟頫妻,亦称管夫人。她的《画梅》诗:“前村留不得,移入月中看。”五代齐己《早梅》:“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她却认为“前村留不得,”要“移入月中”,这当同她的身世有关。她在《渔父词》里,称“遥想山堂数树梅”,即想吴兴故居的梅花。“山月照,晓风吹,只为清香苦欲归,”也写月下梅花,要赵孟頫辞官归去。孟頫是宋朝宗室,宋亡后仕元,道升要他辞官归乡。她《画梅》要移入月中当含有怀念家乡月下梅的意思,这里显出她的情思来,即劝孟頫归乡,不要在元朝做官,是有故国之思的。
明代的才女诗,突出的有宋氏《题邮亭壁歌》。明胡应麟《诗薮》称:“国初妇人,仅金华宋氏一篇,自云太史(宋濂)同宗。其诗甚长赡,虽格不能高,颇真朴浓至,脱元习。”这首诗写她丈夫做官清廉,触怒手下僚佐,被诬陷入狱,绝食死。家属被充军到云南。她写出丈夫的被诬陷,自己遭到家破人亡的苦楚。这是妇女少有的长诗,写得极为真切悲苦,是蔡琰《悲愤诗》以后少有的写悲愤的长诗。再像朱妙端《吴山怀古》:“万里中原战血腥,宋家南渡若为情。”“百年兴废空陈迹,回首吴山落照明。”这首诗意气豪迈,为才女诗中少见的。又《虞姬》诗:“力尽重瞳霸气消,楚歌声里恨迢迢。”也写得慷慨。
清代的才女诗,较突出的有徐灿的《踏莎行•初春》。徐灿丈夫陈之遴,明末官翰林中允,明亡后降清,官至礼部尚书,徐灿反对她丈夫降清。她在《踏莎行》词里说,“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明朝的江山已成故国,她问丈夫是否可像范蠡乘扁舟归去,以表达反对丈夫降清的意思。又像贺双卿的诗词也有特色。《国朝词综续编》:“双卿词如小儿女,哝哝絮絮,诉说家常,见见闻闻,思思想想,曲曲写来,头头是道。作者不自以为词,读者亦忘其为词,而情真语质,直接《三百篇》(《诗经》)之旨,岂非天籁,岂非奇才。”这里选她诗词,突出了她的这个特色。
清代才女最杰出的是秋瑾。她是我国旧民主主义的革命家,为革命而牺牲;又是一位才气横溢的诗人•创作出富有革命激情的诗篇。她的《宝刀歌》,发挥旧民主革命的激情,表达了抛头颅、洒热血,挽救祖国危亡的壮志。她的《黄海舟中日人索句》诗:“拚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更明确地表达了这种壮志。她在《鹧鸪天》里指出:“金瓯已缺终须补,为国牺牲敢惜身!”又唱出:“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这种豪情壮志,在才女中是很杰出的。
郑同志要我写引言,就要我指出历代才女在诗词创作上的特色。因为我只看了部分诗稿,参照目录来写,不一定确切,只供参考。对于晚近时的才女诗歌,估计读者知道的比我更多,就不谈了。按照郑同志的要求看,历代才女的诗词,在先秦,有显示远见卓识表达爱国的感情的;东汉代,有极深广地反映人民的苦难生活的;在魏晋六朝,有在诗词体制和艺术上创新的。唐宋以下,所反映的生活面更为丰富多样的。就其中指出的诗词说,无论在思想上和艺术上都有极高的成就,足供后来者学习和借鉴。以上讲的,还不能符合郑同志的要求,只能作为抛砖引玉,希望得到郑同志和广大读者的指正。
周振甫
前 言
中国女性是遭受肉体精神摧残最重,压迫最深,而仍能不失其坚韧、勇敢精神,坚决意志,具有顽强创造力量的女性。
我国原始杜会流传下来的关于开天辟地的神话故事:《淮南子•览冥训》记载“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如此,则女娲神是世界的创造者;应劭《风俗通义》谓“女娲团黄土作人”。如此,则女娲神还是人类的始祖了。根据马克思的科学的概括,神话是“在人民幻想中经过不自觉的艺术方式所加工过的自然界和社会形态。”(见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游国恩等编《中国文学史》第一册第一章第二节)。神话虽然由于人们的幻想所构成,但是这种幻想不是毫无根据的,是有现实生活作基础的,也是客观现实和生活斗争的反映。因此,可以说女娲炼石补天的神话凝聚着古代妇女在创造人类社会进程中的巨大奉献。呈现出她们的创造力量、坚决意志和克服困难的决心。
岁月荏苒。封建社会维护封建秩序的儒家说教,男性家长制的统治对妇女的地位产生了不良的影响。汉成帝时我国第一部女性学的书籍产生了,那就是刘向著《古列女传》。
他从先秦古籍中选录妇女一百零五人,分母仪、贤明、仁智、节义、辯通等七类。有供效法的,也有供警戒的。这本书反映了男性对女性统治的文化观。但刘向并没有把女子的才能、智慧一笔抹杀。我国第一位著名的女历史学家班昭(东汉人,约公元49年—一约公元120年)著《女戒》,其《妇行》第四:“女有四行,德、言、容、功。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这和《礼记•内则》:“女子十年不出(恒居内)”,“织红组细,学女事以共衣服”的说法有一致的地方。于是女子工女红,女子重貌的传统观念更明确了,把“才子”和“佳人”并称,或称“郎才女貌”的多起来了。
究竟女子有没有才?这是不待赘言的事实。但是有才,又谁肯称其才?身为女人自己也讳言才。有著作不披露姓名者有之(明代方维仪、陆卿子等皆如是。)有著作假托鬼神(或传为神鬼)者亦有之。宋代《瑶台集》,《宋史•艺文志》著录(已佚)说是王伦撰(近人考证应为王伦女)。《刘贡父诗话》称海陵王伦女自称仙人。《玉照新志》谓“王伦字子霞,其家曾有神降,自称西华宝懿夫人……其形或隐或现”。晋子夜的《子夜歌》,《唐书•音乐志》著录:有女子名子夜造此声。《宋书•乐志》又说“晋孝武太元中琅琊王轲家有鬼歌〈子夜〉。也有的女作者艺术修养高,有著作,并不希冀自己的著作保存下来的,如元代诗人傅若金之妻孙淑,才华出众。她的五律《春晓》曾为人评为“颇具唐音”。但是她随时毀掉自己的作品。她受封建传统教育,认为“女子当织红织纴,词翰非所事也”。她死后,仆人陆续找出私藏的手稿,仅存诗18首,零章断篇26句,由丈夫傅若金编集为《绿窗遗稿》。
以上说明在儒家传统观念影响下,女子著作佚失严重;女子姓名难考,事迹难寻。
明代方维仪是一位著名的女诗人。她的名字是维仪还是仲贤?根据《明史•艺文志》著录,方维仪有《清芬阁集》。按一般规范史书是写名不写字的,所以清代沈德潜《清诗别裁集》也谓方维仪字仲贤,维仪是名。对此,有人曾质疑:方维仪姊是方孟式。按照孟、仲、叔、季的排列顺序,方维仪应名仲贤,维仪当为字。这个问题,近人胡文楷《历代妇女著作考》也仍不能作出决断。
女子姓氏名字难考也导致作者隶属朝代不明:花蕊夫人属前蜀抑后蜀?至今仍有争议。元代张玉娘,《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是元代人,而《浙江通志》说是宋人。刘元载妻《全唐诗》列为唐人,《宋诗纪事》列为宋人。诗名显著的女作者尚存在“断代”问题,有些诗名不彰的作者在“断代”及姓名上分歧更多。这里仅举一个例子:本书收郭晖妻《答外》一首七言绝句。根据《宋诗纪事•闺媛》卷87列入宋人。并于本书《作者介绍》、 《注释》中分别介绍:“一说元人,〈历代名媛诗词〉作元代吴仁叔妻韩娘诗,题為〈拆简复外〉诗句从(元诗纪事)”。按此诗题名《宋诗纪事》与《元诗纪事》相同,作者姓名亦同,但与《名媛诗词》有分歧。此书发排时,光仪又得见长江文艺出版社1988年出版李鶴鸣编《闺秀诗三百首》187页收录这首诗。题为韩氏《折簡复外》。谓韩氏为明朝太仓(今属江苏)人,殷都之妾,曾以赋《春晓》绝句为时人所称。按胡文楷《历代妇女著作考》谓“〈太仓州志〉,韩氏,殷都之妾,能诗。曾赋春晓绝句为时人所称,有集附都〈十笏斋稿〉后,以兵火散失”。《十笏斋稿》及《韩氏集》既已散失,何知《折简复外》小诗收《韩氏集》中?又何从判断其为殷都妾所写?姑志之以存疑。一首小诗的作者竟有三种“断代”,作者的丈夫也有三种不同说法。对于韩娘的名字,生平事迹皆未涉及。连韩娘是妻是妾也有异说。女诗人向不为人重视,出现这些问题也就不足为怪了。
封建社会男尊女卑,女子社会地位低受儒家传统观念影响,和东汉章帝在白虎观举行的一次经学辩论分不开。这次辩论明确提出“三纲”。其中“夫为妻纲”的封建教条从理论上剥夺了妇女的独立人格。唐代散郎陈邈妻郑氏著《女孝经》,其《举恶》二说“三代之亡,皆以夫人失天下。”郑氏身为女人,把亡国责任也毫不犹疑地拉在女人身上。这实际是为当权的男儿开脱了亡国的罪责。至于把女人和“祸水”连在一起,持女祸亡国论的也颇不乏人。
在婚嫁问题上,女子遭受了无穷痛苦,也与班昭的《女戒》有很大的关系。《女戒•专心》第五说:“礼,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由此男皇帝可以任意选后挑妃,女太后即使掌了实权也不能钟情于人。赵宣武灵后胡氏,北魏肃宗之母,立为皇太后,掌实权。武都人杨白花虽是胡太后宠爱的情人,杨白花还是畏祸率部投降南朝梁。太后思念他,作《杨白花歌》。令宫人连臂踏足歌之,声甚凄惋。这首歌许多诗集皆选入。诗中流露悲伤无限的情感。平民百姓男子也可以一夫多妻。死了妻子可以再娶。而对于女子则不可。著名女诗人蔡琰再嫁,受非议,著名女词人李清照《宋诗纪事》卷87谓其“晚节不终,再适张汝舟。”李清照再嫁张汝舟与否,已有人质疑。但时至今日仍有人津津乐道,并博引旁征她确嫁张汝舟。对比之下清代大诗人吴梅村娶妻纳妾,生了十三个女儿,成活的九个。直到他五十四岁才由幼妾朱氏生了儿子吴曦。从没人非议他。这是多么不公平的事实!
至唐代贾公彦在《仪礼•丧服疏》中举出了“七出”的教条。出,就是把妻子休弃,赶回娘家。七出的头一条是无子。把“无子”的责任推在妻子身上,也可做为赶走妻子的借口。这是多么残酷的处罚!为“七出”而遭受无边痛苦的妇女多么令人痛心!本书选入严灌夫妻慎氏为无子被出而写出的一首《感夫诗》,倾吐被赶出妇女悲苦的心声:“当时心事已相关,雨散云飞一晌间。便是孤帆从此去,不堪重上望夫山。”慎氏认为“无子”是夫妻相关的事情,不想为此竟顷刻之间被丈夫做出休弃的决定,夫妇便如雨散云飞般分离了。自己已经没有丈夫,将从丈夫的家乡(湖北蕲春)乘船,孤独地一个人回江苏镇江老家。既然没有丈夫,连望夫山也不堪重上了。
其实男子在婚前婚后遗弃女子的也很多。我国《诗经》中记载的这类诗不少。本书选有《江上弃妇》就是一个鲜明的事例。其他如汉代班婕妤的《怨歌行》、窦玄妾的《古怨歌》、魏甄后的《塘上行》、南北朝时王肃妻谢氏之《赠王肃》。宋代著名诗人陆游的弟子戴复古,他的妻子在分手时写了一首《祝英台近》。词中有“惜多才,怜薄命,无计可留汝,揉碎花笺忍写断肠句……后回君若重来,把杯酒浇奴坟土”的诀别语,表示必死的决心。戴复古并未理睬,还是弃她而去。丈夫走后,她只有一死,进行反抗。
女子的生活幸福不幸福与婚姻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男女婚姻不能自主,必须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孟子•滕文公》:“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揄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这一封建教条葬送了多少青年女性。上至皇太后、皇后,下至黎民百姓,为追求自由幸福婚姻而终生忍受悲痛者有之。为争取婚姻幸福,压抑不住强烈的愿望和炽热感情而牲牺性命者有之。她们抒写的一篇篇诗作像火山喷发而出,在黑暗中闪烁着夺目的光彩。本书收入宋代王娇娘(又名娇红,小字莹卿)与表兄申生相爱,父亲不允,硬将娇红另嫁。娇红痛苦无奈,绝食而死。申生得知亦自缢而亡。宋末元初著名诗人张玉娘与表兄沈佺也遭受与娇娘申生同样的悲剧结局。本书收录张玉娘《兰雪集》的一些诗词。
宋代为专政的需要,把程朱理学定为官学,在肉体上设专施之女性的一种惨无人道的幽闭酷刑;在精神上宣扬“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清代桐城派文学家方苞考察“节烈论”,在宋以前尚不甚明显,至程子而大明,甚至震惊天下。节妇烈女的记载也多起来。清初有人统计,明代在不足三百年间见于记载的节妇烈女竟达两万五千余人!
夫为妻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无二适之义,七出之条,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等种种封建教条,断送了多少才华横溢、笔有灵机妇女的幸福,使她们陷入痛苦的深渊和泥沼中而不能自拔。
然而古老的中国,在漫长的历史洪流中,文化观念也有不同程度的变化:有封建主义的,也有反封建主义的。有教条主义的,也有反教条主义的。回顾我国历史,一些富有坚鞑、勇敢、机智的中国女性,虽被压抑、禁锢,仍不失其强劲挺拔的节操和创造力量的也大有人在。她们抒写诗歌倾吐心声,真实地反映了她们的思想感情和社会现实。呈现出她们的品德才华。无论是悲愁、哀怨、歌咏、颂扬,还是抗争,大多具有独特的表达特色,有些甚至可以说压倒须眉。在号称诗歌王国的中国,我国才女为这座雄伟绚丽的诗歌宝殿作出了辉煌的贡献。可惜她们的诗歌虽曾有人收集,但很少讲解分析鉴赏,给予她们在几乎成为空白的妇女文学史上以一定的地位与评价。光仪自知书海无涯,才力有限,但是如何广为收集历代才女具有生命力之诗篇,经过讲解分析鉴赏,使它重放光彩,并由此窥见中国妇女的历史和当时诗坛风貌,为我国的妇女读物添砖增瓦,堪称有意义的工作,故有《中国历代才女诗歌鉴赏辞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