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这十五首诗。第一首，从自己讲起，“玑明别改知识深”，用璇玑图来说明与窦滔的分别和他态度的改变，用了很多知识。“峨嵯峻岩幽岑钦”，从“知识深”引出高峻的山岩深谷来，比喻知识的高深，这样的高深可以使人钦佩吧。再回到窦滔的分别改变态度，对此有所感触，想忘掉他的荒淫，她还在想念他。诗里感叹与他远别。两人处境不同，浮沉各异。再写到他的贬黜，象掉入高山深谷中去。因为窦滔对她的态度改变，跟窦滔的被贬是结合的，所以在第一首诗里对这两个问题都提到了。这里用了几个比喻，象“峨嵯峻岩幽岑钦”，既用来比喻“知识深”，又用来比陷入“重渊深”。同一个比喻，用来比两种深。这叫喻之多边。再象“浮沉”也是比喻，比两个人的一浮一沉，上面指出窦滔在外别娶，是得意的，是浮；她孤独在家，是孤凄的，象沉。但也可以比，窦滔娶了新人，新人得宠，象浮；她成了旧人，旧人孤凄，象沉。这个比喻也是多边的，一喻而有两种比法。“华英翳曜潜阳林”，这又是一个比喻，比君主被蒙蔽。“罗网经涯重渊深”，“罗网”是一个比喻，比罗织人罪；“重渊”是一个比喻，比陷入罪中。这首诗就是善用比喻，在比喻中用了多边，比较突出。
再看第二首，专讲自己的，点出“间旧新”，是有新人旧人，是受人离间，是认为她有罪，因此造成“天离”，象天属之亲的分离，夸张地说“重渊深”。这里也用了比喻，用冰霜比操守的贞洁。
第三首是写窦滔的，从他得到苻坚信任讲起。“仁智怀德圣虞唐”，指苻坚既仁且智又怀抱德行，象唐尧虞舜那样的圣君。 “真妙显华重云章”，上句既提到虞舜，因此又提到《尚书大传•虞夏》里舜唱的《卿云歌》：“卿云烂兮，纪漫漫兮，日月光华，旦复且兮。”卿云指祥云。烂是光采。纪即纠，聚集；漫漫是遍布。祥云不止一片，是许多祥云聚集，遍布天空。所以说“真妙显华重云章”，是许多祥云聚集，所以说“重云章”。祥云是光采的称“章”。这样的“重云章”是妙极了，显示华采。“臣贤惟圣配英皇”，这样的祥云聚集，真象贤臣和圣君的配合，这是一种配合；还有圣君和贤慧的后妃的配合，象舜和尧的二女娥皇、女英的配合。但后来舜出巡在外，娥皇、女英去找丈夫舜，飘离在长江湘江上，伦匹即配偶。这是比喻苻坚不信任窦滔，把他贬逐到沙漠地区去。这首诗也用了比喻，“圣虞唐”用唐尧虞舜的圣君来比苻坚。用“重云章”来指祥云聚集，实有寓意，即寄托圣君贤臣的聚会。“伦匹离飘”也有寓意，指君臣的远离。这首诗，不仅用了几种比喻，有的词还有寓意，属于修辞学上的婉曲格。
第四首，前面已讲了。第五首，前三句已见第一首，只第四句点明“沉浮异游颓流沙”，已见前。第六首“何如将情缠忧殷”，感情被忧伤所束缚；忧殷：即忧伤。因为多患难产生艰苦只使自身受苦，加上忧愁憔悴缺少精神，在旷远地方离开凤麟，这是代窦滔说的。第七首，说诗情明显，表达的怨恨是从理义来的，因为所遭遇的不合理所以有怨。从文辞到情理都是这样作出的。第八首也当兼指两人说的，前两句讲到唐尧虞舜的圣君，指苻坚；说“真志笃终誓穹苍”，指窦滔可以对天发誓，说他为国的志向始终是笃诚的，这里含有窦滔的被贬是冤屈的，没有点明。后两句写自己：“钦所感想忘淫荒，心忧增慕怀惨伤。”“钦”是敬，即尊重所感想的。想念窦滔忘记他的荒淫，但因此“心忧增慕怀惨伤”，心里是忧伤的，是在增加思慕中怀抱忧伤的，希望他仍能恢复过去的恩情，写出了复杂的感情。第八首到
第十二首，已见前。
第十三首当是指窦滔说的，他象“岁寒知松柏之后凋”，遭遇不幸还保持着坚贞不变。但这种不幸遭遇。也会改变他的华容，只是他象仁人贤士别于一般的士子。“改华容”当指窦滔而言，因为苏蕙当时还是“华饰容”，没有变(见十五首)。第十四首指出谗人害忠贞，但起祸的原因，还是忠贞的人有所恃，滋长骄盈造成的。这与十二首的提法相同。再看第十五首，前四句同于第九首，前三句写窦滔，第四句写自己。第五句也写自己的打扮，珠光宝气，照耀英华，这样为谁荣，为谁打扮，因为君不在家。忽而又转了，转到“周风兴自后妃”，周朝的好风气起自后妃。《史记•周本纪》：“古公有长子曰太伯，次曰虞仲，太姜生少子季历。季历娶太任，皆贤妇人也，生昌，有圣德。”周朝的祖上古公亶父，娶了太姜；古父的少子季历，娶太任。太姜、太任都是贤妇人。刘向《列女传》说：“太姜有色而贞顺，率导诸子，至于成童，靡有过失，太王谋事，必于太姜。”这是说周朝从季历到文王的兴起，都跟后妃太姜、太任有关。 “楚樊厉节中闱”，《列女传》：“楚庄樊姬，楚庄王之夫人也。庄王即位，好狩猎，樊姬谏不止，乃不食禽兽之肉。王改过。”这里讲樊姬在闺中讲究志节，感动楚庄王。这样讲，说明苏蕙讲究修养品德，象古代的贤妇人，帮助丈夫，使能成功。但她和丈夫分居两地，所以长叹不能奋飞，不能飞到丈夫身边去。这样“华观冶容”为了丈夫； “宫羽同声”，宫声比丈夫的歌声，羽声比自己的歌声，互相追和。从这十五首看，表达了她复杂的思想感情，既有替窦滔抱屈的，也有责备他负情的；既写自己对窦滔的怨恨，也写出自己对窦滔的怀念，真实地反映出一位生长在封建社会中很善良的志洁行芳的妇女，对待负情的丈夫的复杂感情，表达得非常真切。从这里显示她善于表情的艺术性，她在运用比喻上也有她的特色。再值得赞扬的，像《新序》里说的：“才思精深融彻，如契自然。”说到“精”，说明这个《璇玑图诗》，象《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里说的，有人可以从中抄出几千首来。几千首诗含蓄在840个字里，这正说明精练之极了。又说到“深”，诗反映出窦滔和自己的两种不幸遭遇，诗写得比较深的。说到“融彻”，这两种不幸遭遇有时分开写，有时结合着写，融会贯通，又显出她的才情来。这里又有不少回文诗，回文诗是可以倒读的；又有反读诗，有的句子回文，有的不是。写这种诗，容易写得生硬不自然。她却写得“如契自然”，虽不免也有不够自然处。就她的才情和巧思说，是极为难得的。(周振甫)
桃 叶
【作者介绍】桃叶，晋人，生卒年不详，著名书法家王献之的妾。据说王献之很喜欢她，曾为她作《桃叶歌》：“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来迎接。”盛传于江南。桃叶有《团扇歌》三首，今选其二。
答王团扇歌二首
(一)
七宝画团扇，灿烂明月光。与郎却暄暑，相忆莫相忘。
【鉴赏】 本篇选自《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乐府诗集》没标明作者为桃叶，《初学记》、《艺文类聚》认为是桃叶所作。“团扇歌”，乐府曲名，相传起于晋谢芳姿之手。据《古今乐录》载，晋中书令王珉与其嫂嫂的婢女谢芳姿发生恋情，其嫂挞芳姿甚苦，王东亭闻而止之。芳姿素善歌，嫂乃令她歌一曲以赎罪。因王珉平时喜持白团扇，她便唱道： “白团扇，辛苦五流连，是郎眼所见”。后来王珉问这首歌是为谁作的，她又随口改作道：“白团扇，憔悴非昔容，羞与郎相见。”这个故事传到民间，便产生了《团扇歌》，又称《团扇郎歌》。
这是一首情诗，它从白团扇圆圆如月，可以清暑着意，表现了对爱人的期望。“七宝”指用多种宝物装饰的器物，如“七宝香车”、“七宝花障”等。这里是以此表现团扇的名贵、华丽。“灿烂明月光”，是说团扇色白鲜丽，光彩夺目。这里用灿灿生辉的明月作比，一则是因其外形相似，二则可以与下句“与郎却暄暑”呼应。因为月亮出现于夜晚，洒下如银的清辉，总是给人以凉爽的感觉。却：消退、驱走的意思；暄暑：热暑。这是写对郎的一片痴情。自己一心一意奉献，当然也希望对方以同样的忠诚回报，于是最后一句“相忆莫相忘”道出了自己的心愿。全诗围绕团扇作文章，清丽明快，一气呵成，给人以美的感受。
(王 静 吕云生)
(二)
团扇复团扇，持许自障面。憔悴无复理，羞与郎相见。
【鉴费】 本篇选自《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团扇歌”最初的制作者谢芳姿之诗云：“白团扇，憔悴非昔容，羞与郎相见。”桃叶这首诗的后两句与谢诗意思相同，似乎是“衍谢歌而为之”(《全晋诗》，丁福保按语)。
据《汉书》载，汉武帝李夫人出身于歌女乐人，有倾城倾国之貌，深得宠幸。病重将死之时，武帝前去看望，想最后见她一面。但她以被蒙头，执意不肯露出面容，惹得汉武帝快怏而去。她的姐姐责备她不该如此，她回答：“皇上之所以恋恋顾念于我，就因为我平日容貌漂亮。如果他看到我现在病中的样子，一定会心生厌意，我死后就不会怀念我而照顾咱们的兄弟姊妹了。”这个故事，固然反映了封建社会“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的严酷现实，但从女子方面来说，确实有着一种“为悦己者容”的心理，愿以娇好、整齐的面貌出现于自己所爱的人面前，而不是相反。所以，“恨无羽翼，高飞相追”，急于一见，是爱情的表现，掩面回避，不愿见面，也未尝不是一种爱情的表现。这首诗就巧妙利用了这一心理，借团扇的用途发挥开去，从这一独特的角度去表现女子的爱情。诗的前两句写用团扇遮面。“团扇复团扇”与王诗“桃叶复桃叶”句式一样，是民歌的一种重复手法。持许：即持所，后两句写以扇遮面的原因。“憔悴无复理”，是说容颜憔悴，无心再加以修饰打扮。理：整理，指梳妆打扮。因此也就羞于与自己所爱之人相见。全诗语言质朴，明白晓畅，读来清新自然，饶有趣味。(王 静 吕云生)
谢 道 韫
【作者介绍】 谢道韫，东晋女文学家，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生卒年不详。她是安西将军谢奕的女儿，书法家王羲之之子王凝之的妻子。自幼聪敏，素负才名。其叔父谢安曾经问她：“《毛诗》何句最佳？”她回答：“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谢安称赞她有“雅人深致”。她性情清爽高迈，有胆识，有个性。据说她初嫁到王家时便“大薄凝之”看不起他才气平平。隆安三年(公元399年)，孙恩率军攻破会稽城，王凝之及其儿子死于乱兵之中。谢道韫镇静自若，带领侍女，抽刀出门，手杀数人，被叛军俘获。其后，她寡居会稽，家门严肃，受到人们尊敬。其作品，《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二卷，已经亡佚。今存《登山》、《拟嵇中散咏松》等诗，载《艺文类聚》，气势阔大，很有特色。
咏雪联句
(白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未若柳絮因风起。
【鉴赏】本篇选自《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这是一个很有名的故事。一个寒冷的冬日，外面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谢道韫的叔叔，当时著名的政治家谢安来到道韫家。望着迷人的雪景，他诗兴勃发，于是指着窗外的飞雪欣然倡句道：“白雪纷纷何所似？”谢安的侄儿胡儿在旁，随即应道： “撒盐空中差可拟。”谢道韫略一思索，答曰：“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听了，对谢道韫的诗句大加赞赏。后世因此称她为“咏絮才”。
这句诗究竟好在哪儿呢？我们可以把它和胡儿的那句作一下比较。谢安的首句提出了命题，要求答者用比喻的手法描述雪的样子。大家知道，凡比喻都要求以相似为基础，但作为诗歌，更重要的是要有意境，要含蓄而富于想象，能给人以美的享受。胡儿用撒盐作比，象则象矣，但盐是生活中的必需品，太平常了，很难引起美的联想。而且，盐呈颗粒状，撒于空中，直落而下，表现不出雪花轻盈、飘逸的神韵。所以用它来比喻雪，过于质拙、平直，缺乏美感。与此相比，谢道韫用随风而起的柳絮作比，就使我们感到十分切贴、优美。飘荡的柳絮总是和美好的春色联系在一起，一方面，它能引发人们美的遐想，象“拂柳漂棉送行色”这样的诗句就生动表现了春日离别的柔情。另一方面，把冬日的雪花和春天的柳絮联系在一起，能使读者感到思绪跳跃的巨大幅度和想象的丰富与新奇。如“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也是用春景比喻冬雪，虽则写的是静态的树上的积雪，却与谢道韫的这句诗有异曲同工之妙。最后，用“因风起”的柳絮表现飞舞的雪花，不仅达到了形似、神似，而且把本来自上而下自然飘落的雪写活了，造成一种优美、隽永的意境。联句是件难事，它一方面本身内容要好，同时还要照顾到与上句的相承关系。“未若”二字就是与胡儿“差可”相呼应的，表现了作者对自己诗句更胜一筹的信心。事实上也确是如此，难怪谢道韫以此一句诗名驰天下，体会起来，这的确是一不可多得的佳句。(王 静 吕云生)
登 山
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非工复非匠，云构发自然。气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
【鉴赏】本篇选自《诗纪》三十七，一本题作《泰山吟》。古代女诗人们的作品给我们的总印象是，格调哀婉，题材集中，多表现离情别绪，个人伤感。这无疑和封建社会中妇女的地位低下、社会活动受到极大限制有关。然而，其间亦时有气魄恢宏、视野开阔之作，虽曰凤毛麟角，却给我们的文学宝库增添了异样的光彩。谢道韫仅存的两首诗给我们的感觉就是如此。若不看作者姓名，简直难以相信它们是出于一位女性之手。
《登山》这首诗的主要特点是气势宏大，笔力雄健，思想开阔。这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第一，从全诗的立意看，它表现的是一种对恬静、清幽、秀美的大自然的向往，以及由此产生的脱离尘世、返归自然生活的愿望。这一主题谈不上什么新颖，甚至可以说多少含有点消极的成份。不过，这是对那些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参与社会政治活动的士大夫即男人们而言的，当他们仕途受阻或政治理想、抱负被现实所打破的时候，往往颓废、消沉，转向自然，表现出隐逸山林的倾向，以求得精神上的寄托。因此，他们那种经受某种挫折后的出世想法，不过是先前强烈的“入世”愿望的反射而已。但是，生活于封建社会种种羁绊之中，几乎不可能有任何政治作为的妇女萌发这种思想，却不能不使人感到几分惊异。首先，这说明女诗人的目光已经远远越出了深闺秀阁、高门大院的狭小天地，而投向更加广阔的人与自然关系的领域。“气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气象：指自然景色、天地造化；屡迁：多次移居，这里指多次改变主意。《晋书•周馥传》：“殷人有屡迁之事，周王有歧山之徙。”这表明诗人起码在精神上是自由的，她和大自然息息相通，受到它的巨大影响，社会的种种束缚被抛到了一边。在美好的自然景色的诱惑下，她决心投进自然的怀抱，“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逝：指隐去；宅：居住；斯：此；宇：本指屋宇，这里指泰山石室；尽天年：享受天年，寿终于此。这种话决非一般女性所能言，有气魄，有胆识。其次，隐约于诗中的避世思想，是不是也表现了作者壮志难酬、怀才不遇的感慨呢？联系她的《拟嵇中散咏松》，我们认为回答是肯定的。她写道： “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飘。”作为一个妇女，即使再有才华，在封建社会中也不可能有施展的余地，这是时代的悲剧。然而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能怀有这种有所作为的抱负，已经是相当难得了。
第二，从写景方面看。在汉民族的审美观念中，历来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诗歌中从不单纯写景，而是寓情于景，情景交融。选取什么样的景致入诗，怎样去描写自然景物，这本身就很能体现作者的情怀、思想。《登山》这首诗所摄入画面的，不是柔花弱柳，细草轻蝶，而是雄伟的泰山，莫测的深谷。诗的开头两句，就以动态的笔触表现了泰山的巍峨挺拔和磅礴气势。东岳：即泰山；秀极：秀丽的峰顶。接下来四句描写泰山石室。虚宇：即泰山石室。东汉马第伯《封禅仪记》：“小天门有秦时五大夫松……西北有石室。”幽以玄：幽深而玄奥。云构：本指高大的建筑，《史记•秦始皇本纪》司马贞索隐述赞：“阿房云构，金狄成行”，这里是说高大幽深的石室，并非出于工匠之手，而是大自然的杰作。这几句写泰山石室是以虚笔轻轻勾勒，令人产生云雾缭绕、若隐若现的感觉，这些描写，都表现了作者宽阔的胸襟、不凡的气度。
第三，从语言方面看。与表现细腻的感情相应，女性的笔调一般是清丽、隽秀，富于感情色彩的，而这首诗的语言则很古朴，甚至有些直拙。这无疑更增强了诗歌的气势，使它显得愈加雄健、浑厚，与诗人所要表达的思想和感情十分吻合。
总之，在历代女诗人们的诗作中，这是一首很有特色的诗，它表现了封建社会中妇女性格的另一个侧面，值得引起(王 静 吕云生)我们的注意。
拟嵇中散咏松
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仍条。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飘。
【鉴赏】 这首诗选自《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是模拟嵇康(公元224—263年)《游仙诗》而作，但表达的思想却与原诗很不同。嵇康崇尚老庄，其诗着重描绘一种清逸脱俗的境界，在道遇黄老、服食成仙的幻想中得到满足。谢道韫的拟诗则是抒发自己生不逢时，理想难以实现的感叹，对待人生的态度要积极得多。
全诗采用了象征的手法。用雄伟高大、经冬不凋的松树象征美好的理想，用得以憩息松下，瞻仰其青葱、茂密的枝条象征自己抱负的实现。开头两句，写从远外遥望山上的青松，赞美它挺拔多姿，在严酷的寒冬里也不凋败的高尚品格，表现了对美好理想、信念的无限憧憬。虽然诗中未明言其理想的具体内容，但以代表坚强、高洁的松树作比，显然不是指那些渺小、琐细的要求与愿望。这体现了诗人胸怀的宽广，志向的高远。第三、四两句写自己想走到树下，瞻仰它的风姿，表现了希冀有所作为，用实际行动实现理想的强烈愿望。但是，对妇女充满蔑视和禁忌的封建社会，绝不会让她拥有施展才华的余地。理想只能象远山上的树影，可望而不可及。于是，第五、六两句以自己不能飞腾，又无仙人帮助，无法到达松下为比，表明了理想的不可实现。王乔是传说中的仙人，可以不用车骑，驾鹤腾飞。诗的最后两句，正面倾诉了自己壮志难酬、生不逢时的感愤：“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飘。”实际上，阻碍妇女们发挥其才能，完全是封建制度本身，而不是什么不可捉摸的命运。
这首诗气势浑厚，风神俊爽，在女诗人之作中实不多见。这恐怕要归因于她特有的身世和性格。她自幼聪颖，很受人宠爱和敬慕，所受封建压迫与束缚当然就少一些。她孤高自傲，看不起庸碌之辈，平时敢言善断，遇事临危不惧，这样一位巾帼英雄，写出诗来难怪非同凡响了。
(王 静 吕云生)
附录：
刘 妙 容
《作者介绍】刘妙容，正史无传，可以说是个传说中的人物。据南朝梁人吴均《续齐谐记》说，她是晋代吴令刘惠明的女儿，字雅华，早逝。一天，一个叫王敬伯的年轻人休假还乡，路经吴地，傍晚时分，系舟登亭，观赏月色。他怅然有感，遂弹琴作了一首《法露诗》。歌声未落，忽听门外有赞叹之声，他出来一看，是一位容貌端丽、风姿优雅的妙龄女子。开口说道：“我很喜欢你弹的曲子，愿和你一起弹琴唱歌。”王敬伯欣然应允。于是女率两婢入座，抚琴挥弦，韵调清雅。两曲弹毕，乃命大婢酌酒，小婢弹箜篌，女郎自摘头上金钗，扣弦相和，作《宛转歌》八曲，意韵哀宛，美妙动听。告辞之时，女郎有依依不舍之态，留下锦卧具、绣香囊等物作为记念，王敬伯也以牙火笼、玉琴轸回赠。王上路后，船行至虎牢戍，闻吴令刘惠明有爱女适逝于舟中，其卧具不翼而飞，寻之，却在王敬伯船上发现。王敬伯于是以遇女经过相告。在女子帐中搜寻，果然找到火笼和琴轸。后来，王敬伯回忆所听《宛转歌》，仅仅记得其中二首。因为这段离奇的故事，人们又称它为《神女宛转歌》。这种传说当然不足为信，但宋人编的《太平御览》、 《事类赋》两书也引刘妙容《宛转歌》和王敬伯《泫露诗》，或谓出自《晋书》，或谓出自《世说新语》，由此看来，似乎王、刘之诗晋世已有记载。这个问题看来只能留待将来去考证解决了。
宛转歌二首
(一)
月既明，西轩琴复清。
寸心斗酒争芳夜，千秋万岁同一情。歌宛转，宛转凄以哀，愿为星与汉，光影共徘徊。
(二)
悲且伤，参差泪成行。低红掩翠方无色，金徽玉轸为谁锵？
歌宛转，宛转情复悲，愿为烟与雾，氛氲对容姿。
【鉴赏】 这是两首表现爱情的诗歌。选自《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诗的意境优美，感情缠绵，语言清丽，宛转曲折，其风格情致完全可以和优秀的宋词媲美。
我们先看第一首。诗的前三句，意在造成一种宁静、温馨、柔情脉脉的氛围。一轮金色的明月，冉冉升起在中天，西窗下，又响起舒缓、悠扬、清彻的琴声。主人公怀着一腔的挚爱，手把淳香的美酒，和自己的心上人尽情享受这芬芳的夜晚。这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啊，要是能让时间凝固不动，千年万年都沉浸在这爱情的海洋里，该是多么美妙啊！第三句一个“争”字已经非常生动贴切地表现了无限珍视美好时光，唯恐其飞速流逝的心情，“千秋万岁同一情”，则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抒发主人公要永远留住这幸福的瞬间，与爱人如此相爱以至无穷的愿望。诗的感情至此达到了一个高潮。然而，世间的事情并非总如人愿。在封建社会中，爱情的道路坎坷曲折，门第等级，父母之命，封建道德，世俗偏见，等等，构成重重障碍，以至真挚的爱情总是伴随着深深的痛苦而出现。诗人思绪的波澜刚刚达到美好憧憬的顶峰，马上又意识到现实的严酷，随即跌入伤感的深谷。“歌宛转，宛转凄以哀”，诗的情调一下由欢快转入凄宛。这种转变不是抽象、直接地说出来的，而是借助具体可感的歌声传达出来的：本来充满柔情蜜意的夜空里，忽而响起如泣如诉缠绵低徊的歌声，不禁令人暗然神伤、惆怅萦怀。而与情绪的变化相应，诗也改变了其韵脚。诗人所忧虑的是什么呢？显然是无情的现实可能要加于他们之上的分离的痛苦。于是诗的最后两句再次表达了发自心底的愿望：“愿为星与汉，光影共徘徊。”这里，“星与汉”可以有两种理解：一是“星”和“汉”都是指银河。古时“星汉”连文均指银河。曹操《碣石辞》：“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这里是把“星汉”一词分开来说。银河里众星密布，浑然一体，比喻常在一起，永不分离。二是“星”泛指众星，“汉”指银河，在整个天幕上，星星与河汉在一起闪烁发光，亦喻相互依恋。作哪种理解都可以，其喻义都是一样的。光影：光辉。《列子•周穆王》：“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徘徊”指星光的闪烁，因为诗的开头把情境设在美丽的夜晚，所以这里以夜空上的星汉为喻。全诗短短几句，但起伏错落，意韵宛转，读来令人有美不胜收之感。
我们再来看《宛转歌》的第二首。与前一首相比，这一首情调明显不同。如果说第一首诗交织了聚首的欢乐与相离的忧虑，这一首所表现的就完全是别后的忧怨和孤独的痛苦。
诗的一开头就以如泣如诉的语言，直接了当地倾吐了内心的悲伤，造成了笼罩全篇的哀宛气氛。如果没有第一首诗，这样写就会显得突兀、平直。伤心落泪的原因何在呢？下面两句作了交待。红、翠：在这里是指女子的妆扮和服饰。“低红掩翠”就是情绪低落，撤去任何打扮，因此人也就显得暗然失色。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无心修饰正表明了所爱之人不在身边，那么弹琴唱歌还有什么意义呢？所以诗人悲哀地问道：“金徽玉轸为谁锵？“徽”指琴徽，即系弦的绳；“轸”指琴腹下转动弦的木柱；“锵”，铿锵作响，指演奏乐曲。诗人的满腔忧怨如抑制不住的岩浆喷发而出。再下两句，采用反复的手法，进一步渲染和强化悲切的气氛。“歌宛转，宛转情复悲，愿为烟与雾，氛氯对容姿。”这一在两段诗中重复出现的句式，使全诗具有内在的统一旋律和感人的艺术力量。“氛氲”是烟雾浓郁的样子。烟雾燎绕升腾，难分难解，恰似依偎在一起的情人，难以拆散，诗人又一次表达了与第一首诗结尾相同的愿望。
可以看到，《宛转歌》写得确实很美。除了上面谈到的几点外，从语言形式上看，它长短配合，节奏活泼，有一种回环错落之美；从所用比喻内容来看，或为闪烁的星光，或为迷朦的烟雾，有一种轻柔朦胧之美。它显然是一枝在众多优秀乐府民歌滋养下生长出的诗坛奇范，是两晋诗歌中不可多得的精品。(王 静 吕云生)
鲍 令 晖
【作者介绍】鲍令晖，南朝宋代文学家东海(今江苏连云港)人，著名诗人鲍照之妹。生卒年月不详，约公元464年前后在世，据鲍照(公元414—466年)《请假启》推断，当死于鲍照前。鲍氏兄妹出身寒微，皆有才华，与左思、左芬兄妹二人情况相似。鲍照亦每以左氏兄妹自况，而自谓弗及。曾答孝武帝云： “臣妹才自亚于左芬，臣才不及太冲(左思字)尔。”实际上，就现有作品看，左芬与鲍令晖只是风格有异，很难区分高下。《历朝名媛诗词》评：“观令晖诸作，其质不及左芬，而文情特胜。”比较中肯地指出了两人各自的特点。钟嵘《诗品》亦称：“令晖诗歌，往往崭绝清巧，拟古尤胜。”鲍令晖著有《香茗赋集》，今已散佚，仅存《拟青青河畔草》等七首，载于《玉台新咏》，其中多为思妇之辞，感情缠绵，语言清丽。
拟青青河畔草①
袅袅②临窗竹，蔼蔼③垂门桐。灼灼④青轩女，泠泠③高堂中。明志⑥逸秋霜，玉颜掩春红①。人生谁不别，恨君早从戎。鸣弦惭夜月，绀⑧黛羞春风。
【鉴赏】 这是一首拟古五言诗选自《玉台新咏》。魏晋以降，文人模拟古诗成为时尚，其中最突出的是陆机，他的《拟古诗十二首》，全是仿《古诗十九首》而作，曾名重一时。但这类作品大都机械因袭，了无新意，相比之下，鲍令晖的拟古之作却因溶入了自己的思想、感受，显得略脏一筹。
《拟青青河畔草》这首诗的特点是格调比较高昂，虽然仍不过是思妇之辞，但无柔媚、凄婉、冷落可怜之态，而是在清新刚健中透出一种值得注意的女性的傲骨与自信，其精神境界远远超过原诗的立意。兹录原诗如下：
清清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昔日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独难守。
诗中的主人公在作者眼里是一个孤寂的女性，“纤纤素手”，纯然是出于一种文人所特有的玩赏心态的描写。在作者的笔下，她不过是个外表美艳而内心世界十分空虚的少妇，其思想情绪的流露，也仅限于“空床难守”的悲叹，完全处在一种被同情、受怜悯的地位。不能说这首诗没有反映出当时的社会现实，然而，女诗人显然不满意于这样的一个妇女形象，于是，她在自己的诗中极写主人公的压倒一切的美。
绿竹当窗，投下无数斑驳的碎影，高大的梧桐树繁茂浓郁，森森然遮住了紧闭的大门。风微起，枝摇曳，空荡荡的毁堂凄清寥落。如此情景，不禁令人想起后人的“庭院深深深几许，”“金锁重门荒苑静”的诗句。封建社会的女性，大都长期被幽闭于深闺之中，与现实生活完全隔绝，精神上受到极大的压抑，个性也遭到无情的束缚。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丈夫再远行离家，其孤寂苦闷是可想而知的。但女诗人笔下当窗而立的女子，却以其光彩照人的容貌，令人眼前一亮。“灼灼”二字透出了光彩照人形象。她那如玉的容颜、娇媚舒展的气度，更胜过春天里烂漫的花朵。丈夫离家远行，几度春风秋雨，几番冬雪夏露，一盏青灯伴她熬过多少苦涩的岁月，含着泪水企盼、等待竟是那样地长久，怎能不勾起她一腔的怨恨之情。然而，“人生谁不别”一句分明又显示出她超出一般女性的见识和坚强的性格。即使想着自己孤苦的处境，却仍未消沉，依旧抚琴梳妆，以豁达积极的态度对待生活。她那优雅传情的琴韵萦绕在月夜碧空下，风随她唱，连皎洁的明月也自惭形秽，悄然躲进轻纱般的云层。连一年一度的春风都感到羞愧不如。
全诗自始至终都贯穿着对主人公心灵与外表的美的赞颂：这美胜过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事物，它冲破孤苦冷落、寂然萧瑟的氛围，在幽暗哀伤的逆境中熠熠生辉。诗的前四句八个叠字的运用，妙处不仅仅在烘托出主人公人的心情、环境的气氛，而且读来极富韵律美，仿佛珠落玉盘一般。这首诗在读者心中所引起的感受，决非同情与怜悯，而是一种由衷的钦佩和赞美。
【注释】
①拟：模拟。魏晋南北朝时，文人有模拟古诗的风气。《青青河畔草》是《古诗十九首》之一，东汉末无名氏文人所作，写春日少妇怀念远行丈夫的情景。
②袅袅：枝叶细长柔弱的样子。北齐魏收《晦日泛舟应诏》：“袅袅春枝弱，关关新鸟呼。”
③蔼蔼：树木繁茂浓郁的样子。桐：梧桐。
④灼灼：鲜明光盛之貌，这里指女子光彩照人的样子。轩：窗。青轩女：立于青色窗户后面的女子。
⑤泠(līng)泠凄清冷落之态。三国魏徐干《情诗》：“高殿郁崇崇，广厦凄泠泠”。
⑥明志：高尚美好的思想志向。《说文解字》：“志，意也”。逸：逃逸，隐匿。这句诗的意思是：光辉美好的志向使洁白的秋霜也暗然失色，悄然隐去，或曰：逸，超过，亦通。
⑦春红：春天的美景。这句诗的意思是：秀丽姣好的容貌盖过了春日柳扬花飞，嗳意融融的景色。掩：《玉台新咏》作“艳”。
⑧绀(gan)：深青透红的颜色。黛：青黑色的颜料。古代女子常以之描眉画妆。绀黛在这里用为动词，指女子画眉理鬓，梳妆打扮。(王 静 吕云生)
拟客从远方来
客从远方来，赠我漆鸣琴①。木有相思文②，弦有别离音③。终身执此调，岁寒④不改心。愿作阳春由⑤，宫商⑥长相寻。
【鉴赏】 这是一首表现爱情的拟古五言诗，选自《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 《客从远方来》系《古诗十九首》之一，如下：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鲍令晖的拟诗基本上仍袭用原诗的立意和手法，但构思精巧，情致高雅，读来如清风流云，给人以美的享受。
主人公显然是位女性，她感情丰富热烈，观察细致入微：心中所爱的人从千里迢迢之外赶来看望她，送给她一架漆深透人、光洁无比的七弦琴。古往今来，悠扬的琴韵曾令多少文人骚客、淑女名媛感动激奋，并因此而生出多少使人泪涟心动、流芳千古的爱情故事。选琴作为爱情的信物，比原诗送绸布做被子情致要高雅得多。这珍贵的礼物牵动着主人公的缕缕思绪、翩翩遐想：琴身漆明如镜，木纹束束，它是用象征爱情的相思树制作而成。那细密曲折的纹理，仿佛流动着心上人片片温馨和丝丝柔爱；那根根柔韧的琴弦，似乎仍在微微颤动，优婉地唱着那情与爱的颂歌。主人公的心被绵长深远的相思拥抱着，她禁不住发出盟誓般的表白：我愿把这蕴含着眷眷深情的曲调珍藏在心底，纵是暮年逆境，海枯石烂，也永不变心！我愿用这架心爱的漆琴弹奏一支美妙动听的乐曲，让浸满柔情蜜意、相思苦恋的韵律伴随爱人走遍天涯海角！全诗以琴为核心，以主人公富于想象的思绪为线索，巧妙运用相思树等典故，极写有情人之间相爱怀念，深切眷恋的纯洁感情，清新优美、意味深长。鲍令晖“文情特胜”的优点在这首诗中得到了比较充分的体现。
【注释】
①漆鸣琴：涂了漆的琴。
②相思文：《文选》晋左思《吴都赋》： “楠榴之木，相思之树”。晋刘渊林注：“相思，大树也，材理坚，邪砍之则文，可作器。”文：即纹。这句诗的意思是说：琴用相思木做成，纹理象征着相思之情。
③别离音：古时乐府琴曲有《别鹤操》，相传商陵牧子娶妻五年无子，父兄命其休妻另娶，牧子与妻感情甚笃，于是悲伤作歌：“将乖比翼隔天端，山川悠远路漫漫，揽衣不寝食忘餐”。后人为之谱曲，名“别鹤操”，常用来比喻恩爱夫妻分离。此处离别音可能是指《别鹤操》一类的琴曲，借以表达相知相爱、坚贞不渝之意。
④岁寒：本指一年的寒冬，《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后比喻暮境、困境。《文选》晋潘岳《金谷集作》：“春荣谁不慕，岁寒良独希。”注：“岁寒，喻老也。”在这句诗中理解为暮年或逆境均可。作：造，这里指弹奏。
⑤阳春：古乐曲名，这里代指美妙传情的乐曲。
⑥宫商：古代称相当于现在的音阶中1、2、3、5、6五个音为宫、商、角、徵、羽，这里是指曲子。寻：追寻、伴随。(王 静 吕云生)
代葛沙门①妻郭小玉作诗二首
(一)
明月何皎皎②，垂幌③照罗茵。若共相思夜，知同忧怨晨④。芳华岂矜貌⑤，霜露不怜人⑥。君非青云逝⑦，飘迹事咸秦③。妾持一生泪， 经秋复度春。
【鉴赏】本篇选自《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思妇之诗是随着汉末游宦风气的盛行而发展起来的。从叙述口吻上可以分为两类：一是以第三人称，即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写，如《青青河畔草》及上面鲍令晖的拟诗等均是；二是用第一人称，即以诗中主人公的身份出现，直抒胸臆。后一类诗中，象《盘中诗》那样真正抒写自己的身世、感情的很少，多是作者假托之笔，然而却往往写得十分动人。例如曹丕的《燕歌行》和上面提到的《拟客从远方来》等。从一定意义上说，这些诗也是代人而作，只不过这个人是作者根据同类现象虚拟、悬想出来的罢了。《代葛沙门妻郭小玉作诗二首》中的主人公却是实有其人。郭小玉的家世、经历等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从这首诗的内容看，鲍令晖一定是有感于郭小玉孤苦伶仃的处境，才代其抒发心中的思恋和郁闷，同时也寄寓了自己深切的同情和伤感。
这首诗的基调哀宛忧怨，缠绵怍恻，着重描写漫长难熬的孤独岁月，在主人公心中投下的浓重阴影。诗的前两句写景，直接套用古诗“明月何皎皎”的句子。因为月下床前已经成为思妇怀人的特定情景，例如曹丕的《燕歌行》：“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可以想象，万籁俱寂的夜晚，如银似水的月光透过窗棂，倾泻于低垂的帏幔之上，清寒冷寂，怎不让人倍感孤独，思绪万千？接下来，作者十分自然地写到相思之夜，但她并不直接写女主人公如何思恋对方，而是让她的思绪跨越千里，想象丈夫此时的心情和感受；月色朦胧，星光闪烁，在这难以成眠的晚上，远方的丈夫一定也在一片舒柔的星辉里辗转反侧，与她一同熬过这漫长的相思之夜，她相信丈夫也会和她一样，在凄冷的晨雾中，怀着一腔忧怨与苦涩忆起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这样写显得比较巧妙，起到了双重的作用：一方面写出了女主人公对丈夫深深的思念，另一方面又说明她对自己的丈夫充满信任之感，与之心心相印，从而凝炼有力地表现出他们之间情谊的深笃。从时间的角度看，这第三、四两句写的是日日夜夜，五、六两句则写的是春春秋秋。斗转星移，岁月流逝，美丽的青春在漫无尽头的痛苦等待中逐渐消去，然而一年一度盛开的鲜花并不怜悯思妇的凄楚，依旧开得那样绚烂多娇，与她憔悴的容颜形成鲜明的对比。肃杀的冷秋更是漠然无情，飞霜扬露，逼人哀伤，催人衰老。花草霜露本是无知之物，但在思妇眼中无不引起悲凉感伤之情。作者将它们拟人化，抛以满腹的忧怨，生动地表现了主人公内心痛苦的深重。诗的七、八两句交代了主人公丈夫的具体情况，他没有远走高飞，隐逸山林，而是前往秦地做事。鲍令晖生活于南方，代郭小玉而作这首诗想来作者与其同居一地，距陕西应有数千里之遥，故说“飘迹”。结尾两句，无论从结构上还是从情绪上看，都有总括全诗的作用。诗的前六句写到日日夜夜、春春秋秋，已经暗示主人公等待之久。最后二句“一生”、“经秋复度春”与之相互呼应，点明了孤独岁月的漫长无期，同时，“一生泪”是前面所述在不同时间、不同情况下思恋、哀愁、郁闷、凄苦的集中概括，它把主人公心灵深处的悲痛推向极致。全诗细腻感人，使读者不禁对主人公的悲惨命运萌发出一片同情之心。
【注释】
①沙门：僧徒。古时称有家室的僧人为“火宅僧”，这位姓葛的沙门即属此类。
②皎皎：月光明亮的样子。《古诗十九首》：“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纬”。
③幌(huǎng)：帷幔。《玉台新咏》作“横”，义同。罗茵：质地松软轻柔的褥垫。
④若：假如。这两句诗的意思是：如若远方的丈夫和我度过同一个相思的夜晚，我知道，他肯定也和我一样，在那凄清的早晨，拥着一腔的忧怨忆起相隔千里的亲人。
⑤芳华：芳香美丽的花朵，华同花。矜：怜悯。这句诗的意思是：春天芬芳娇美的鲜花怎么会怜惜我已经凋残的容貌。
⑥霜露：风霜雪露。这句诗的意思是：秋日的严霜酷露对我更是毫不留情。
⑦青云逝：远走高飞，隐逸不归。青云本指高远，可用来比喻隐逸。《南史•衡阳元王道度传》附《萧钧》：“身处朱门，而情游江海；形入紫闼，而意在青云。”
⑧咸秦：自秦孝公始，秦国一直以咸阳为都，故这里称秦地为咸秦。(王 静 吕云生)
(二)
君子将遥役①，遗我双题锦②。临当欲去时，复留相思枕③。题用常著心④，枕以忆同寝。行行日已远⑤，转觉思弥甚⑥。
【鉴赏】 本篇选自《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这是鲍令晖代郭小玉作的第二首诗。如果说第一首诗着重写妻子长期的思恋与痛苦，那么这第二首则主要表现了丈夫对妻子的深情。当然，在这里丈夫的思想和行为是通过妻子的眼睛折射出来，并通过妻子之口叙述的。这实际上又是妻子眷恋之情的一种流露。诗中的男女主人公是那样的缠绵恩爱，相慕相亲，夫妻感情深厚真挚，达到了水乳交融的境地。
诗的前六句写惜别，其中四句描述了丈夫临行之时两次赠物的情景。古代交通很不发达，“别时容易见时难”，因此，离愁别绪成了诗歌描写的主要内容之一，尤其是夫妻之别、情人之别，往往是文人笔下最悲切动人的一刹那。这首诗的头一句化用了《诗经》中“君子于役”的句子，可见我们中华民族这种情感的古老与深沉。得知自己就要离家远行，前程茫茫，归期无定，丈夫心潮难平，执墨挥毫，在锦上题写诗句，并把那镌刻着自己心迹的一对织锦送给妻子。当别期已至，就要分手的时候，他内心的忧伤绵绵如丝，萦魂系魄，有千言万语仍未诉尽，于是他又将相思枕送与妻子。两次以物赠妻，把他依恋难舍的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复留相思枕”如神来之笔，有力地强化了情感的表达。五、六两句总承上面四句，由行动写到思想，点明丈夫赠此二物的愿望与用意：织锦上的诗句你要用心灵去阅读，一定要把我对你的感情铭记在心；相思枕是我们同眠共寝之物，看到它就会忆起我们朝夕相伴、无限恩爱的美好时光。这第六句虽略觉不雅，但写得大胆直率。第七、八两句是全诗的高潮，人物的感情得到进一步升华，超出了离别的瞬间。光阴如流水，令人肝肠寸断的生离死别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远去，苦苦的相思之情反而在时光的延续中变得愈加强烈，使人难以忍受。诗写到这里嘎然而止，然而却给人以余韵不绝之感，绵绵情意如丝如缕，萦绕在读者心头。全诗感情率真，层层推进，步步加深，有着较强的艺术感染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