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静 吕云生)
刘 令 娴
【作者介绍】 刘令娴(约公元525年前后在世)，南朝梁代女诗人，琅琊刘绘的女儿，当时著名文学家刘孝绰的第三妹。她和二位姐姐是当时诗坛上有名的刘氏三姐妹。她的文笔清丽，诗才在三姐妹中又居首位。《名媛汇诗》中记有一则逸事，说刘孝绰罢官之后闭门不出，在门上题诗说，“闭门罢庆吊，高卧谢公卿。”刘令娴续道：“落花扫仍合，聚兰摘复生。”仅此一联，亦可从中想见她敏捷的才思。
令娴的丈夫徐怍，字敬业，是仆射徐勉的儿子，也是诗人。据记载，徐悱幼聪敏，能属文。最初任位太子舍人，后为晋安内史，可惜早卒。死后葬还京师建邺。刘令娴饱蘸泪水作了一篇《祭夫文》，辞甚清绮凄怆，读之令人不禁黯然神伤。徐勉本欲为哀辞，既睹此文，亦为之敛手搁笔。
刘令娴的作品，据《隋书•经籍志》著录有《刘令娴集》三卷，《唐书•经籍志》则著录有《刘代集》六卷，均已散失。除《祭夫文》之外，仅《玉台新咏》中存诗数首，包括《答外》诗二首、《答唐娘七夕所穿针》、《听百舌》、《光宅寺》、《题甘蕉叶示人》和《摘同心栀子赠谢娘因附此诗》等杂诗。
听 百 舌
庭树旦新晴，临镜出雕楹。风吹桃李气，过传春鸟声。净写山阳笛，全作洛滨笙。注意欢留听，误令汝不成。
【鉴赏】本诗选自《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从这首诗的题目看，似乎写的是百舌动人的啼鸣之声。其实，短短的八句，写出了一位少女在初春早晨的一小段有情趣的生活。
前四句仅20个字，画出了一个没有边界的空间：从一座精致的庭院向外扩展，到田野、到水塘、到树林，……一片诱人的景色，有动有静，有色有声有芳香，总之，初春该有的田园景色全囊括在这20个字里了。这样，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座雕梁画栋的美丽庭院，一个微雨新晴的早晨，使我们感受到的是一个桃李盛开、随风飘香的世界，听到的是“百舌鸣高树”，鸣啭不已的歌唱声。满园幽静，却又处处显朝气。刘令嫡用她清丽的文笔描写了这么一个清新宜人的环境，交待了她清晨“临镜”梳妆的情景：“临镜出雕楹”，庭堂的雕概出现在明镜中，正说明照镜的这位女孩儿并没有专心梳妆，而是悠闲自在，尽情呼吸着春天的气息，享受着春风带来的温馨，欣赏着窗外镜中的美景，还未脱尽青春年少时期的调皮、活泼，由此带来了一种生活的情趣，表现了一个少女的喜悦之情。在这里，环境给人以温暖、清新、芳香；人因迷人的春色而欢悦、而陶醉，相互映衬，景美情浓。
题目是“听百舌”，前三句为“百舌”的鸣唱声作了铺垫，第四句开始扣题。百舌：也称割鹳，立春后鸣叫不停，夏至后即无声，所以，只有春天来到时才能听到。杜甫的《百舌》中就说：“百舌来何处，重重只报春”。它的另一个特点是以其鸣声反复如百鸟之音，故名。可见这种鸟叫得婉转、动听，声声不已。由于这个特点，引出了第六、七句，“净写山阳笛，全作洛滨笙”，这两句并没有写鸟叫产。想来，用短短的两句话，直接形容“百舌”的“其鸣声如百鸟之音”，恐怕有相当大的难度，诗人的这两句各用了一个典故，巧妙地形容了百舌的悦耳“歌声”，取得了最佳效果。“山阳笛”，出自向秀《思归腻•序》： “邻人有吹笛者，发声瞭亮，追思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云。”其赋有云：“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向秀为什么经过旧居山阳时，听到邻人的笛声就追思、感叹呢？原来，魏晋之间，向秀与嵇康、吕安友善，嵇、吕被司马昭所杀，秀经其山阳旧居，闻邻人笛声，感怀亡友，于是作《思旧赋》。可见作者用“山阳笛”之典故写出了笛音之嘹亮、哀怨。“洛滨笙”出自《列仙传》。相传周灵王太子王子乔名晋，好吹笙作凤鸣，游于伊水和洛水之间，随道士浮丘生上嵩山而去。用“洛滨笙”这个典故又写出了声音之动听、悠扬。“净写”之“净”，即一点不剩的意思。“净写”和“全作”相对，都说明百舌的鸣啭不已，引人情思，完全象山阳人和王子乔的弄乐声，在用典的基础上又加深一步，正象郭悟的百舌诗中写的“百舌鸣高树，弄音无常则。”
正因为如此，诗人“注意欢留听”，听得入了神，陶醉于其中。最后一句是说百舌鸟的鸣叫误了我梳妆，让我梳不成，似有埋怨之意，但这是反衬法，意在说明鸟声的美妙动人，“埋怨”是假，表现一位少女的喜悦之情和对生活、(白成高)对大自然的热爱是真。
答外二首
(一)
东家挺奇丽，南国擅容辉。夜月方神女，朝霞喻洛妃。还看镜中色，此艳自知非。摘词同妙好，连类顿乖违。智夫虽已丽，倾城未敢希。
(二)
花庭丽影斜，兰牖轻风度。落日更新妆，开帘对春树。鸣鹂叶中舞，戏蝶花间骛。调琴本要欢，心愁不成趣。良会诚非远，佳期今不遇。欲知幽怨多，春闺深且暮。
【鉴赏】 《答外》诗选自《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徐悱的《赠内》和刘令娴的《答外》各二首诗，想来是徐悱做官在外时相互赠答的。刘令娴的《祭夫文》中也有“从军暂别，且思楼中”的句子，足见这种分别是常有的。
为了能联系起来看，先将徐悱的第一首诗照录如下：
赠 内
(一)
相思上北阁，徙倚望东家。忽有当轩树，兼含映日花。方鲜类红粉，比素若铅华。更使增新意，弥令想狭邪。无如一路阻，脉脉似云霞。严城不可越，言折代疏麻。
(选自《玉台新咏》卷六)
徐悱在南国看到房前的桃树，就想起了妻子也象这阳光下白中透粉、粉中有白的盛开的桃花，于是把相思之情寄托在这首诗里，作为爱情的信物，寄给妻子。
刘令娴在答诗中，就着徐怍说的房前桃树，加以发挥和想象：东家房前长出奇丽的桃树，开出鲜艳的桃花，这桃花的美丽专有了南国的容貌和光辉，皎若明月下的神女，艳如身披胡霞的洛妃。 “还看镜中色，比艳自知非”，诗人认为丈夫拿这样艳丽的桃花比自己，使用了那么多美丽的词藻，但自己却知道不能与桃花相比，也不敢希望自己有倾城之美。从徐悱的赠诗中可以看出徐俳对妻子的想念和钟情，从刘令娴的答诗看，写出了因丈夫对自己的赞美而产生的喜悦和感谢。这一对夫妻的恩爱和感情上的融洽和谐，充溢于诗的每一句中。
•刘令娴《答外》诗的前四句比徐惟写桃花更事铺陈，而且用桃花喻佳人，用佳人比桃花，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她借着徐悱把她比作桃花，进而把桃花写得更美，然后埋怨丈夫，说自己没有那么皎洁艳丽，实则呢？反映了她心底的喜悦、甜蜜、骄傲和感谢，这是少妇常有的羞涩含蓄的表达方式。
徐悱的第二首诗是：
(一)
日暮想青阳，蹑履出椒房。纲虫生锦荐，游尘掩玉床。不见可伶影，空余蘸帐香。彼美情多乐，挟瑟坐高堂。岂忘离忱者，向隅心独伤。聊因一书札，以代九回肠。
(选自《玉台新咏》卷六)
这首诗前十句是徐俳在与妻子相隙两地的情况下，对妻子生活和心情的揣想，他想到刘令娴平日里怎样的寂寞，日落时怎样的想念，看到亲人们欢聚时独自怎样的忧伤。最后两句说我们在不能见面的情况下，姑且借一封书信，来表示我对你的理解和思念。这是安慰，也是徐悱自己对妻子时时思念的表白。
刘令娴的答诗与此相对，“花庭丽影斜，兰牖轻风度。落日更新妆，开帘对春树。鸣鹧叶中舞，戏蝶花间骛。”写出了夕阳西下时，虽然也别是一番春色，也能引起人的兴趣，给人带来欢乐，使人得到享受，但是，越是在这样的傍晚，越是家人欢聚的时刻，越令诗人想念长久在外的丈夫，唯有他，不能回来团圆，所以“调琴本要欢，心愁不成趣”。这也正是徐怍所想象的“岂忘离忧者，向隅心独伤”的情况。从离愁之情来分析，这两句和下面的“良会诚非远，佳期今不遇”粘合紧密，情感进一步加深，节奏上显然也加快了。守空房的妻子向来都盼望“何年征戍客，传语报佳期”(《乐府诗集》)。“良会诚非远”，只是作妻子的愿望和祷念，再说，即使“非远”，也还需俟之他日，眼前很现实的是“佳期今不遇”，恨不今日能相见，这才是让人怅惘的。这种希望欢聚的心情是多么急切！最后两句是更为深沉的倾诉： “欲知幽怨多，春国深且暮”。自己的离别思念之苦不可言喻，幽深而笼罩于暮色中的院落既增添了别情离绪，也是这难言之苦的象征。
刘令娴在答诗中表现的少年夫妻的感情和离别的相思一点儿也不比徐悱所表达的逊色。
这首答诗通俗，口语化，对落日中的春景未加任何雕饰，完全取白描的手法，却在读者眼前展现了诗人所在的春闺景象：满院花卉，夕阳渐渐下移，花影摇曳变幻。雕着兰花的窗子沐浴在轻风中，阵阵花香送入闺房。古人有晚上全家欢聚的习惯，有地位的人家还要更衣换妆。作为少妇，刘令娴也“落日更新妆，开帘对春树”，出了闺房，庭院的景色才看得更真切：彩蝶在花丛中嬉戏追逐，黄鹂在绿树间飞来飞去，这庄园里傍晚的景色给人以美的享受，使人欣喜、欢乐，连刘令娴也“调琴”、“要欢”，此时笔锋却一转，“心愁不成趣”，原来前边六句写景最终并不是为了衬托欢乐，而是为了突出在常理下该高兴时诗人的忧愁，这一逆转，造成了感情的跌宕，可谓回旋有致。
在结构上，前六句为一部分，是景物描写，有声有色。中间四句写情。这四句又分前后两层，后一层紧追前一层，逐渐加深。最后两句是总说，节奏放慢，感情深沉而哀怨。从这里看来，说刘令娴在刘氏三姐妹中文笔尤为清丽，这个(白成高)评价是不为过的。
题甘蕉叶示人
夕泣已非疏，梦啼太真数。唯当夜枕知，过此无人觉。
【鉴赏】 这首小诗选自《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是刘令娴丈夫徐悱亡后写的。诗的大意是：每当黄昏到来，我孀居闺房，无限伤感，独自流泪，这已经是经常的了。从睡梦中哭醒的次数也早数不过来了。白天，我压抑着，亲朋并不知道我在怎样度着这漫长的时光，只有夜枕最清楚，它曾见过我多少次的悲泣，承受了我多少的泪水。
很明显，诗人在这里写出了她的嫠妇生活，写出了她的思念和悲苦。小诗格调凄凉，和《答唐娘七夕所穿针》中流露的一样。从她哀伤情感的折射中读者可以看到昔日他们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生活。而《答外二首》就是举案齐眉的直接反映。所以徐悱早卒，作为“新妇”的刘令娴，心肺欲裂的悲伤心情是可想而知的，她的《祭夫文》就是一篇有名的如泣如诉，字字血泪的哀文。“生死虽殊，情亲犹一”，“如当永诀，永痛无穷，百年何几，泉穴方同”，倾诉了她恨不同穴的悼亡和哀痛，从此，“雹碎春红，霜凋夏绿”，所以在《答唐娘七夕所穿针》中说“孀居绝绮罗”就是必然的，在这首题在甘蕉叶上的小诗里反映的“夕泣”和“梦啼”就更能为我们所理解了。
诗虽短，却能将情和意表达得如此充分，其原因就在于写得集中。诗人集中写了“哭泣”。傍晚常哭，是主观上思念所致，夜梦里常哭，只能说明她的痛苦是在思想的最深层。作者这种表情达意的能力在历代的女性诗人中恐怕也算是突出的一位。中国古典文学的派别不少，其中婉约派是一个主要的流派，而女性文学，多在其核心。刘令娴在这首诗里所表现的悱恻、哀怨之情就说明这一点。文学本身是属于情感的，女诗人在这首小诗里就是以此取胜的。
(白成高)
答唐娘七夕所穿针
倡人助汉女，靓妆临月华。连针学并蒂，萦缕作开花。孀闺绝绮罗，揽赠自伤嗟。虽言未相识，闻道出良家。曾停霍君骑，经过柳惠车。无由一共语，暂看日升霞。
【鉴赏】 这首诗选自《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写的是什么，史籍中没有留下说明本事的材料，就诗本身来看，是一首答谢唐娘的诗。在答谢之中，表现了这样两点：
第一，赞唐娘的美。其实，关于唐娘的容貌，在十句诗中，从始至终没有直接着笔，更不曾说过“美”字，但读者对唐娘的美已经有所感受，因为诗人笔端的自然流露，间接地反映了这一点。“倡人助汉女，靓妆临月华”。七夕之夜，唐娘盛妆于月下乞巧，看了头两句，在读者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月光如水如纱的美妙的月夜，这梦一般的环境又托出一位靓女的形象。
“曾停霍君骑，经过柳惠车”，这是诗人对唐娘的进一步的交代，借“霍君”、“柳惠”在唐娘门前停车停马，写出她的出众。霍君：指汉代霍光。《汉书•霍光传》中记他“每出入，下殿门，止进有常处”，从来“不失尺寸，其资性端正如此”。柳惠即展食，史称柳下惠，春秋时鲁国的贤人。因其家树柳行惠而得称。据说柳下惠不贪女色，能够“坐怀不乱”。连霍光、柳下惠这样品行端正的恐子都被吸引到唐娘家中，其容颜之美、情趣之高雅自然可以想见。
“虽言未相识”，刘令娴没有见过唐娘，因此对唐娘不作直接的交代和细致的描绘是很适宜的。但因为唐娘在诗人的心中是个美好的形象，所以又需要用较虚的几笔以表达对唐娘的赞美之情，也为读者的想象打开一扇门，留出了极宽的余地，唐娘的形象也会因此而更完美。
作者对唐娘的美丽并不是集中笔墨烘托的。在“倡人助汉女，靓妆临月华”之后，接上“连针学并蒂，萦缕作开花”两句，写出唐娘的“巧”，也就是在含混地介绍了唐娘的外表后，又进一步说明她心灵的美丽。旧时以七月七日之夜为七夕，相传是夕牛郎织女相会于鹊桥。织女工于织纸，所以在这一个晚上妇女们摆上瓜果，用在月下穿针来迎接她，名曰“乞巧”。唐娘穿针引线，一针一针连成了紧紧相靠的双蒂，一线一线绣成了并开的花朵。作为一位女子，手巧并不是特殊的优点，而能表现唐娘内心世界的，是她表现在刺绣上的美好善良的祝愿，愿天上人间，有情人都能日久天长。这两句跟下面的“闻道出良家”又彼此呼应，构成了唐娘内在的美好。这样，当人们读到“曾停霍君骑，经过柳惠车”时，唐娘的形象就较完整了。
就在对唐娘形象的勾勒中，插进了“孀闺绝绮罗，揽赠自伤嗟”，表达了诗人在答谢中又带伤感的心情。小小的礼物，表达了唐娘的情谊和祝愿，诗人一方面感谢唐娘，赞美唐娘，另一方面，又诉说了自从孀居后，闺房里已经杜绝了一切华丽的陈设，当然也不再参与象乞巧这类欢乐的活动。不意今天在孀闺中竟出现了并蒂花达样精巧华美的物品，并由它带来了七夕的节日气氛，怎能不引得诗人独自垂泪，无限伤感。“七夕”，宽阔的银河挡不住牛郎织女的相会，而诗人却形孤影单。诗人也希望能和唐娘建立起真挚的友谊，但又遗憾无缘相见，在这神话般的“七夕”夜晚，如果能够与唐娘“一共语”，也将不负良辰，但二人却无缘相见，诗人也只能以这首诗表示对唐娘的谢意和友情，也只能终夜不展眉，眼睁睁地等待东方的早霞了。
联想到徐怍死后，刘令娴为其作的哀婉妻清的祭文，我们在这首诗的字里行间又一次领受到女诗人的凄苦心境。虽然诗中也写了美好的人与事，但这不仅没有冲淡孀居的愁苦，相反，靓妆、月华、并蒂、开花等等反倒衬托得其凄恻的心境更为深邃了。(白成高)
和班婕妤
日落应门闭，愁思百端生。况复昭阳近，传闻歌吹声。宠移终不恨，谗枉太无情。只言争分理，非妒舞腰轻。
【鉴赏】这首诗选自《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诗的前四句写出了班婕妤被汉成帝冷落后的孤寂和愁苦。太阳落山的时候，王宫的正门关闭了，黄昏来临了。黄昏，既是亲人欢聚、充满欢乐的时刻，又容易让人怅惘、若有所失。对于班婕妤来说，所得到的只能是后者。由于赵飞燕的得宠，班婕妤退处东宫，冷冷清清，随着太阳落山，百端愁思都涌向心头。更刺痛她的是昭阳殿里的歌吹声和新宠的欢笑声，•这无情的声音时时击打着她的心：每天这段本来可以变得很美好的时间完全被赵飞燕占有了。第一、二句的“日落”，贯通着“应门闭”和“愁思百端生”，道出了傍晚的寂静、冷落和因此涌向心头的愁思；第三、四句“况复”贯通着“昭阳近”和“传闻歌吹声”。“昭阳”，是汉成帝安置赵飞燕居住、享乐的宫殿，离班婕妤的住处不远。每到黄昏，就形成了一边是尽情欢乐，一边是孤独凄苦的鲜明对照。后两句用“况复”把班婕妤的痛苦加深了一步。
后四句说明“愁苦”的原因，从而表达了她对汉成帝的忠贞，她的人品和她高洁的心性。一般人认为，班婕妤“愁思”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失宠了，这种习惯性的看法并不适宜于她。班婕妤所争的是她作为女官应有的名份及宫廷之礼。(班婕妤的事迹和她的《怨歌行》见前)班婕妤的思想境界不凡，她那高洁的人品绝不是赵飞燕之辈所能比的。刘令娴把握住班婕妤的特点，写出：“宠移终不恨，谗枉太无情，只言争分理，非妒舞腰轻。”她怨的是谗言无情，并非嫉妒赵飞燕得宠；她争的是真理和事实，对成帝的移宠并不怨恨，而始终忠于成帝。班婕妤称得上是一位有思想、有见识，又有文学才华的女子。诗人刘令娴这首和诗是和班婕妤《怨歌行》的。历来和班婕妤诗的颇不乏人。如傅玄的《和班氏诗一首》，刘孝绰的《班婕妤怨》等。而女诗人刘令娴恐怕更容易理解女性，对班婕妤的评价更接近班氏本人。(白成高)
有期不至
黄昏信使断，衔怨心凄凄。回灯向下榻，转面暗中啼。
【鉴赏】 本诗选自《玉台新咏》。“有期不至”，指的是情人相约见面，而一方失约。
这首小诗只有四句，写得平易，质朴，是一位女子等待情人来约会时一系列心绪的高度凝聚。
“黄昏信使断”这五个字里含着盼、急和失望。约会定在这一天的什么时候，没有交待，但可以看出来这位女子盼了一天，一直盼到黄昏。越盼，自然会越焦急。到了黄昏，一天已到这般时候， “信使断”，连送来个信儿也不可能了，于是可以断定情人今天不再会来，他失约了，这位痴情的女子也就由盼、急变为彻底失望了。
“衔怨心凄凄”，有怨恨而含之，是因为无处发泄，也是因为此时心头的滋味难以名状。在怨和恨的同时又怅怅若有所失，因此“心凄凄”，感到了凄凉和悲哀。
“回镫向下榻”，写出了女子对失约男子的“气”，不再等待了，背向灯光躺倒。“转面暗中啼”，转面自然背光，面向着暗处哭泣，这是此时她渲泄委曲的唯一方式。一切焦急失望，一切怨恨气恼，和一切凄凉悲哀都袭上心头，一古脑儿倾泻出来。
由盼、盼得焦急到失望，再由失望而含怨衔恨而倍感怅惘、凄凉和悲哀，最后由抑制不住的气恼而啼哭，这是这位多情女子因情人失约而产生的复杂、变幻多端的心理状态。作者对这位女性的心情集中刻划于简炼之中，文笔细腻自然，没有雕琢，好象是信手写来，毫不费力。刘令娴的文才确实可算是刘家三姐妹中的姣姣者。
四句短诗中用了有限的几个词语，每个词都用得准确、传神。“回灯”和“转面”互文见义，都是面向暗处，因为人在发泄内心的痛苦时，都愿意对着黑暗，甚至对着黑暗还要闭上眼睛去思索，这是常情。作者观察入微，体验细致，恰到好处地运用到自己的诗中，贴切地表达了这位女子的心态。(白成高)
沈 满 愿
【作者介绍】 沈满愿，南朝梁代征西记室范靖(一作静)妻，著名文学家沈约的孙女。《乌程县志》记载，沈满愿能诗，尝偕范靖坐后园观洒翠池，又上洗心亭，共索笔砚为《映水曲》。满愿先成诗，靖奇之。据《隋艺文志》载有《沈满愿集》三卷，已失传。
挟 琴 歌
逶迤起尘唱，宛转绕梁声。调弦可以进，蛾眉画未成。
【鉴赏】这首诗选自《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是一首民歌式的小诗，写一位女子一边弹琴-边歌唱。起句写得很别致，“逶迤起尘唱”，歌声出口，高亢嘹亮，婉转悠扬，震起了阵阵灰尘。这虽然是一种夸张，但很准确地反映了这位女子的兴致和不凡的歌声。下一句中的“绕梁”，用的是典故。《列子•汤问》中有“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橱，三日不绝。”后人用“绕梁”比喻歌声高亢回旋，经久不息。
第三句专写弹琴。前面说，唱的是这样好，而诗题又是“挟琴歌”，那么诗的主人公弹琴的水平又怎么样呢？“调弦可以进”，表面上是说调弄琴弦，也就是对声音的感觉和弹奏技巧总是可以不断长进，逐渐成熟的，实际上这里暗示了女主人公的技巧并不甚高明的意思。至此，一个喜欢唱歌、努力学琴的女子的形象已经比较清晰了。而与开头相比，诗意到这里可谓跌入低谷。接着，突然一转，“蛾眉画未成”，却令读者意想不到，也是诗题所未尝暗示的，但却是这首诗的趣味所在，是使诗中女子的性格“活”起来的关键。古代风俗，女孩子必须学会梳妆打扮，这和学习礼仪、女红一样重要，会不会弹琴绘画，还在其次，至于有无才学，更不打紧。可是这位女子所好所善却在唱歌和学琴，而标志一个女子容貌的蛾眉，却画得并不成功，这在当时人看来，无异于本末倒置了。这正是她不同于一般女孩子的地方，也正是作者所着力表现的性格。诗意到此，比起“起尘唱”与“绕梁声”来，不是一个更高的波澜吗？
从诗的形式看来，沈满愿这首五言古诗和《昭君叹》二首一样，属于乐府诗集中的相和歌辞和杂歌辞类，都具有民(白成高)歌的特点：淳朴、爽快、简炼而通俗。
昭君叹二首
(一)
早信丹青巧，重货洛阳师。千金买蝉鬓，百万写蛾眉。
(二)
今朝犹汉地，明旦入胡关。高堂歌吹远，游子梦中还。
【鉴赏】 本诗选自《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王嫱是汉元帝(公元前48一前33年)在位时的宫女，昭君是她的字，西晋时因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君。南郡(今湖北)秭归人。原是民家女子，因为她仪容雅丽，举止端庄，被选入宫。后远嫁于塞外漠北的匈奴族，为匈奴呼韩邪单于之阏氏，播下了汉创两族之间团结友好的种子，因而名垂史册，留芳千古。
她为什么远嫁到塞外呢？据《后汉书•南匈奴传》记，王嫱“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适逢呼韩邪入汉朝见，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汉书•匈奴传》)，元帝便答应将五名宫女赐给他。昭君因为积怨在胸，主动请行。送别时，元帝才见到她丰容靓妆，光彩照人，很是后悔。又据《西京杂记》记载，“元帝后宫既多，不得常见，乃使画工图形，按图召幸之。诸宫人皆赂画工，多者十万，少者亦不减五万，独王嫱不肯，遂不得见。”由于画工毛延寿的卑劣行径，误了昭君的青春，害得她背井离乡，远嫁异域。这段历史在民间广泛流传着，“昭君出塞”的故事也强烈地吸引着文学艺术家，纷纷写进诗歌、戏剧、乐曲中。以诗歌来说，西晋的石崇，唐代的杜甫、李白、白居易，宋代的苏轼、陆游等著名诗人，一直到元、明、清，都有不少文人咏唱昭君的诗作，有的指斥毛延寿的卑鄙，怜其远嫁之不幸；有的把批判的锋芒指向汉元帝，认为昭君远嫁是民族屈辱的象征；有的又歌颂王昭君是民族团结友好的使者。不管诗人在自己笔下的主昭君形象中注入自己的什么感情，王昭君的远嫁，毕竟是一种政治联姻；也不管当时有什么政治背景，这总是一种畸形的婚姻。“和亲”作为一种国策，往往出于主观的希望，又往往带有欺骗性，并不能给国家带来边境长久的安宁。
沈满愿的《昭君叹》二首的基调属于为王昭君发出哀怨
之声的那一种。从第一首看，她叹王嫱不愿贿赂画工而遭到的不幸，“早信丹青巧”的“巧”字，并不是说画工技艺的高超，画出的人维妙维肖，而是强调能把丑的画得很美，给美的画出缺陷，宫女可以凭它而得到皇帝的召见，也许从此受宠，而走上尊荣之路，但也可以因为它而断送青春，一生永锁深宫，度过寂寞而孤独的一生。决定丹青这种神奇作用的只不过是“重货”而已， “千金”可以买来“蝉鬓”，“百万”能够画出
“蛾眉”，这就是第一句的“巧”的含义。宫女一生的命运竟然就在这千金与百万上，用现在大众化的语言说，就是宫女要接近皇帝也要走后门，由此，宫廷生活的黑暗腐朽、汉元帝的昏庸与荒唐可见一斑。这也正是这首诗的弦外之音。
第二首叹昭君远嫁异邦，举目无亲和对故园故国的思念。“今朝犹汉地，明旦入胡关”， “今朝”与“明旦”只隔一天，但却身在两个地域，将要换上截然不同的一种生活。显然作者在这里是把昭君放到汉胡交界处来写的，也就是已经远离了京师，离自己的家乡也就更远了。“高堂歌吹远”，写得较为含混，因为高堂既指高大的殿堂，也可以指父母及其所在。看最后一句“游子梦中还”，则高堂似指故乡、父母，因为古代凡称游子，多是对父母、故国而言。再说，昭沿在宫中受到冷落，又因未能重金贿赂画工而远嫁异域，汉宫对她来说已无可留恋，梦中还者，乃是故乡，那么高堂一句也就不是帝王的殿堂了。这是作者再一次为昭君叹息，为昭君流泪。王昭君的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南郊的大黑河滨，有“青冢”之称。原来，“塞外草白”，而昭君墓“独为青草”，常年不枯，人们认为这象征着明妃眷恋故国。杜甫的《咏怀古迹》也说到这一点，“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其诗意与沈满愿的诗虽不雷同，相去亦不远矣。
这两首诗是五言古诗，简短，朴实无华，酷似汉魏民歌。作者沈满愿生活在南北朝时代，她的诗具有汉魏民歌的风格是很自然的。(白成高)
登 曲
凭高川陆近，望远阡陌多。相思隔重岭，相忆恨长河。
【鉴赏】 本诗选自《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沈满愿的诗大多接近汉魏民歌风格，《登楼曲》这一首却有近体诗的味道，特别是开头两句，“凭高川陆近，望远阡陌多”，写出登上高楼，远处川陆似乎来到脚下的一种感受。有川必有山，这是自然界的规律。一个陆字，理应包括崇山峻岭，诗中虽然没有直接点出山，而山暗含其中。可见亲人离自己是那么遥远，但登高远望，似乎又离自己近了，心理上得到了自我抚慰。极门远眺，由于视野开阔，所见到的交错纵横的道路因而也多。这如蛛网的阡陌延绵至天边，哪一条是通向亲人的路？又似乎亲人就在这阡陌所能看到的尽头，这又是一个自我安慰。前后两句相互关联，都由“凭高”领起，“川陆近”和“阡陌多”都是作者登高的感觉。其实山川并没有近，阡陌多寡也没有变化，所以这两句并不是生活的真实，但都含有一定的哲理，因此给予读者的仍然是一种真实感。
作者的这种感受是忆念之情的反映。 《登楼曲》实际上是一首“相思曲”，从登楼眺望这个角度说，凭高就要看一看亲人寄身他乡的方向，看看两地之间的那些道路，“川陆近”和“阡陌多”就与这种心情紧密联系着。从另一个角度看，不是因为恁高才想念，而是因为排解不开的相思才要登高远望，这是一种心理上的满足，所以登楼眺望时，相思之情益增。这样，前两句从感情上，从形式上都为后两句的直抒胸意作了铺垫。
“相思隔重岭，相忆恨长河”两句中的“重岭”、“长河”出于第一句的“川”、“陆”，后半首诗将无限的相思表现在对“重岭”和“长河”的怨恨上。“相思”、“相忆”用语重复，这种反复歌唱、反复咏叹的形式和不拐弯、爽快直接地抒发了思念之情，这是乐府民歌的特征。所以，是否可以这样认为，沈满愿的诗既具备汉魏乐府民歌的特点，又有近体诗的味道，表现了从汉魏乐府到近体诗的过渡。(白成高)
越 城 曲
别怨凄歌响，离啼湿舞衣。愿假乌栖曲，翻从南向飞。
【鉴赏】本诗选自《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越城曲》和《登楼曲》在诗意上是相连接的，在形式上也有类似的地方。
这首诗写的是别离与怀念。头两句回忆分别时的情况，在送情人远行的饯别宴会上，依依难舍之情油然而生，歌声分外凄凉而哀怨。眼见情人就要离去，禁不住悲啼，滴滴泪水沾湿了舞衣。这两句从形式上看，用语重复。“别”、“离”意思相近，“怨”和“啼”都起因于别离，因此“别怨”和“离啼”也是重复，这些对于情人分手时的难舍难分的缠绵感情都起到了强调的作用。
通过饯行的场合，离别之情已经表达殆尽，离别后的心情又是如何呢？因此诗就必然地而又自然地过渡到后两句。
三、四句写女子怀念南去的情人。
首先借“乌栖曲”表达对爱人的想念。 “乌栖曲”是古乐府西曲歌名。许多诗人都曾用这个歌名赋诗，象南朝的梁简文帝、元帝、陈徐陵、唐李白等都有用西曲歌名的诗作，诗的内容各异。比如李白的《乌栖曲》， “姑苏台上乌栖时，吴王宫里醉西施。吴歌楚舞欢未毕，青山犹衔半边日。
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东方渐高奈乐(尔)何。”就是借吴王不理朝政，沉醉于酒色的历史故事来提醒、讽谏唐明皇的。这里作者把“乌栖曲”三字写进诗中，是要利用“乌栖”的意思，借它来抒发对爱人的相思，就著“乌”尚能飞加以发挥，表达了自己想飞向南方去见丈夫的急切心情。“翻从南向飞”虽然是虚写，但从想念这个角度上去说，起到了逐层加深的作用。 (许嘉璐 白成高)
咏 灯
绮筵日已暮，罗帏月未归。开花散鹤采，含光出九微。风轩动丹焰，冰宇淡青晖。不吝轻蛾绕，惟畏晓蝇飞。
【鉴赏】 本诗选自《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咏灯》这首诗写出了作者在一段时间里的感受。从日暮时的晚宴开始到夜月高悬在天空，已经是“不吝轻蛾绕，惟畏晓蝇飞”的凌晨时分，其中又以掌灯以后为主。绮宴：讲究的、美盛的宴席。是因为生在有钱人家每每有此，还是因为一个什么特殊的日子而设，很难得知，当然在这里也不必去探究。读者只从“日已暮”、“月未归”去看时间，知道天色暗下来了，月亮还未升起，因此需要点灯了。作者的意图就在这里，与“咏灯”的题目开始吻合。
前两句中的“绮宴日已暮”写得平平，“罗帏月未归”却甚有意思。一是写得含蓄。不直接说月光还没有照进屋里，而是说在罗帏中还未见到月光；二是有生活气息。封建时代一个女子所活动的场所是有限的，闺房就成了她们主要的生活天地，在这个范围内感受着日出日落，月圆月缺，罗帐常沐浴在月光下，这个现象被细心的诗人捕捉到了，并且放到自己的诗句中，所以“罗帏月未归”正是女诗人日常生活的再现；三是运用了拟人的手法。一个“归”字，把深闺女子夜夜与月为伴，把月引为挚友的生活与情怀写出来了，其平日的孤寂与单调可以窥见，这不但给诗句平添了许多情趣，而且也为下面的诗句作了铺垫。
从时间上说，第二句承接了头一句；从作用上说，有了第二句，以下写灯也就顺理成章了。
后六句，完全咏灯，但又不是只赞“灯”这个实体。作者先从灯光入手。“开花散鹤采”，灯点起来了，周围的空间亮了，这时才能看见灯形如亭亭玉立的仙鹤。一个“散”字，进一步写出鹤形与色彩在亮灯的瞬间一下子显了形，散布于房间，使闺房充满了生气。九微：灯名。唐王维《洛阳女儿行》中“春窗曙灭九微火，九微片片飞花琐”的诗句里也提到了“九微”，可见这个灯名在古代沿用的时间是相当长的。“含光出九微”，把上句明确化了，如果没有这一句，“开花”、“鹤形”都可能被误解。这也是古代诗歌中常用的手法。
下面写灯光在徐徐清风中的姿态：摇曳、跳动，活泼泼的一束红焰。诗人在把握住整个空间的同时，没有忘记时间上的变化。她写的不是静止的灯，而是清风中火焰不断摇动的灯。当月亮升起，月色涌进闺房后，又写出了月光下的灯色。“冰宇淡青晖”，这一句起了一举两得的作用。一方面交代了时间，月已升到中天；另一方面写出了在月光照射下的一个晶莹的世界；闺房里的灯光在洁白的月色中变为淡淡的青荧，二者交相辉映，出现了梦一般的、诗一般的境界。诗题是“咏灯”，实际写变幻莫测的灯光，更确切地说，是写夜晚在灯光下舒适和谐的气氛。南朝梁诗人何逊的《七夕》诗也有关于月色和灯光相映的描写： “月映九微火，风吹百和香”，也不只是着意在灯。手法与此略同。正因为如此，最后两句“不吝轻蛾绕，惟畏晓蝇飞”才是可信的。作者并不讨厌青蛾绕灯，只怕天亮苍蝇飞来飞去，这是她爱灯、赏灯、享受着灯下柔和气氛的心情的深化。“吝”字用得好。飞蛾绕灯常常扰乱灯旁人们的情绪，作者写足了自己独自赏灯、咏灯的情趣，现在青蛾飞来，只觉得青蛾对灯的感情也和自己一样，因而并不吝惜让它分享。这里所以选择了“蝇”入句，是因为蝇和青蛾都是房中所常见，而蝇是每天最早醒来搅人的昆虫，它的出现，意味着白昼即将到来，丹焰、青辉就要消失，美好的享受也就要终结了。
由一支灯，派生出如许多的内容，表达的情感又如此细微，而格调又这样淡雅洁净，足见女诗人不凡的文才。
(许嘉璐 白成高)
咏步摇花
珠华萦翡翠，宝叶间金琼。剪荷不似制，为花如自生。低枝拂绣领，微步动摇瑛。
但令云髻插，蛾眉本易成。
【鉴赏】 本诗选自《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步摇：是古代女子头上戴的首饰名。步摇上缀有垂珠，一走步，就一摆动，步摇因此得名。《后汉书•舆服志》里有关于步摇的说明，白居易《长恨歌》里也有“云鬓花颜金步摇”的句子形容杨贵妃。可见，步摇这种首饰，从汉至唐一直很流行，是妇女们、特别是贵族妇女们喜爱的头饰。作者单为步摇作诗咏叹，正是女诗人选取了随手可得的题材。
诗人从各个方面描绘、形容了步摇的光艳漂亮。先从制作写：它的原料采用的是珍贵的翡翠、珍珠、宝玉、纯金，这些珍宝有的作成花，有的雕成叶，有的是枝是蔓。金枝、玉叶、珠花交错搭配、彼此缠绕、相互镶嵌成一个绚烂多彩、熠熠闪光、造型美丽的整体。接着以荷花相比，采摘下正在盛开的荷花都比不上它。这里作者利用了人们欣赏时常具有的心态，认为真的象假的才好看，假的似真的才动人，步摇正是“真花不如它，它就象真花”。第五、六两句又由静写到动，真正写出了步摇与其他首饰的不同，即一走一摇，这种妆饰使女性原有的阿娜多姿的体态更加动人。“低枝拂绣领”，撇开高枝不说，单说垂下来的那串串珠玉，时时轻轻摇动，与绣有图案的衣领相触，才“微步”，便“动摇瑛”。“微步”，是轻轻走，迈小步，与女性走路的特点相吻合。这一句与上句“拂绣领”要连在一起看，“拂绣领”即步摇摇动，摇动是因为人在动，但上句说“低枝”，下句才说人，二句一体。最后两句更是画龙点睛之笔，“但令云髻插，蛾眉本易成”。意思是只要云髻上插上步摇，女子摇曳的姿态、艳丽的风采就已完全具备，被视为至关重要的面部的化妆则显得简单容易多了。步摇对于女子太重要了。这固然多少有点夸张，但对于“咏”步摇的诗来说却是贴切的。(白成高)
履 风 行
理样令舟人，停胪息旅泊河津。念君劬劳冒风尘，临路挥袂泪沾巾。规流劲润逝若飞，山高帆急绝音徽。留子句句独言归，中心茕茕将依谁。风弥叶落永离索，神往形返情錯漠。循带易缓愁难却，心之忧矣颇销铄。
【鉴赏】本诗选自《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晨风行》，乐府杂曲歌辞。
“晨风”，《诗•秦风》篇名。《诗》序中说是讽刺春秋秦康公忘记穆公旧业，弃其贤臣之作。后代常以“晨风”指遭时不遇。东汉杨终被罪充边，又遭母丧，乃作诗书愤，题目就是《晨风行》。晨风又是鸟名，也叫鹦，《晨风》诗说当年穆公招贤人，贤人往之，疾如晨风之入北林。
这首诗写的是一个女子送别丈夫时的情况和心情。从这种心情分析，丈夫很可能是因贬官才远行的。诗的大意是：叫船夫顺起浆，停下船，暂时停靠在黄河渡口。我挂念着你冒着风尘去远行，一路上将要劳苦奔波。挥手告别，止不住泪水流淌，悲苦郁结在心头。劲风呼啸着，雨柱抽打着，漾漾一片。山高水急，风鼓帆飞，行船将顷刻逝去，从此，能否接到你的音讯？我这孤独人多么渴求。你反复告诉我，你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我牢牢地记着，但我心里知道，这只是安慰，我真正感到的是孤寂无依，今后靠谁来排愁解忧？狂风漫天地刮着，叶片飞卷着纷纷落下，我们就象那离散的落叶：你行无归期，我盼不到头。送走了你，我恍恍惚惚，杂乱无绪，意识到我只是形留而心往。我的心随着你去了，已离开了阔楼。我将在牵挂与想念中度日，在孤独与寂寞中煎熬，忧愁难以消除。旧日的衣带，很快就觉得松驰起来，我将会迅速消瘦。
作者选择了一个疾风凄雨中送别的场面，烘托出夫妻依依不舍、肝肠欲断的悲苦气氛。场面不大，也没有时间跨度，但却从一个女子之口表现了她丰富、细腻的感情。分手时，她思绪万千，占第一位的，是对丈夫的惦念。想到丈夫要顶风雪、冒寒暑，跋山涉水，不知要经历多少辛苦，经受多少劳累，作为妻子，实在放心不下。黄土高原流行一首民歌，叫《走西口》，歌中说到丈夫要到口外谋生，妻子送别时千叮咛万嘱咐。从走路到过河，从住什么客店到睡在炕上的哪一头，都为丈夫想得非常细致、周到，在生活起居方面，简直找不到什么遗漏，恨不得跟着丈夫走，时时亲自照顾才放心。这就是妻子之心，也是妻子“无我”的伟大之处。诗中女主人公恐怕也是这种心情。
女主人公看着暴风急雨，水流如飞，就想到丈夫的船只要一离渡口，风吹帆，水推舟，山回水转，转眼间就会看不见了。分手时只一刹那，再见面却“绝音徽”，遥遥无期。音徽：喻音讯。作为妻子，真怕这“一刹那间”的到来，能不“临路挥袂泪沾巾”？“留子句句独言归”可以这样解释：留下了你的句句只说要回来的话。“我一定回来”，这是丈夫对妻子的最重要的一句安慰、宽心的话，而妻子记住的，也是这句，尽管明白这是丈夫对自己的宽慰，但毕竟是感情上的一个满足。“中心茕茕”，即心中茕茕。茕茕是孤孤独无依的样子。蔡琰的《悲愤诗》里有“茕茕对孤景，怛咤(da、zha)糜(碎)肝肺”的句子，也是因悲痛而心肝欲碎的意思。前面这八句写出了送别时的环境和心情。
第九句“风弥叶落永离索”起比兴作用，领起最后三句。树叶落下，就永远离开了树体，而树叶是被“风”吹落的。女主人公的丈夫为什么要远行？行前的告别为什么这样凄凄惨惨？也是由于狂风肆虐而离去的，即由于遭贬之类的强大外力不得已而为之。以“晨风行”为题，既沿袭了“晨风”的习惯用法，以“晨风”指“遭时不遇”，又点出了离别的时间和气氛，一题双关。此次丈夫是否一定无归期？当然不一定，但作为妻子来说，总是害怕再见不到丈夫，或感觉到丈夫一去难以复返，这也是普天下妻子与丈夫离别时常见的心理状态，尤其是在个人把握不住自己命运的时代。其实，妻子这样想，也不无道理，谁能预知以后的事情和形势的各种变化呢？说不定生离竟成生别。古往今来，这种情况不是很多吗？由这样的理解出发，我们就能更深一步领会最后三句了。“错漠”又写作“错莫”，杂乱的意思，“情错漠”就是心绪乱纷纷，该想到的想不到，该记得的却忘了。原因何在？在于“神往形返”，即心往形留，人返回家了，心却随着丈夫而去。这样的日子怎么过下去呢？只有与“难却”的“愁”相伴了。百般的想念、担心，这些忧虑、愁苦的念头时时缠绕在身，自然“循带易缓”：摸着自己的衣带，发觉衣服肥了，带子松了。一个“易”字，恰如其分地说明女主人公消瘦的速度之快。本句的七个字形成了句中的对比：身是易消瘦的，愁却难去。其实后者又是前者的原因，把互为因果的两件事对立起来，更显出愁苦之深。“心之忧矣”出自《诗经》。 《魏风•园有桃》： “心之忧矣，其谁知之？其谁知之，盖亦勿思”。又《卫风•有狐》：“心之忧矣，子之无裳”。据《诗》小序，《园有桃》是讽刺魏君不能用其民而无德教的， 《有狐》则是反映“卫之男女失时丧其妃(配)耦焉”的，沈满愿显然是借用《有狐》的诗意，但恐怕与《园有桃》的“其谁知之”也不无关系。联系全诗，在最后一句用《诗经》的语句，其深意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