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赏】本篇选自《全唐诗》。鱼玄机被李亿遗弃后，心情十分痛苦，过了一段漫游的生涯。这首诗为玄机游于江陵时所写。诗中倾诉了她对李亿绵绵不断的情思和有所待而愁望的情状。全诗以景写情，深婉动人。
前两句诗借景寓情，以江陵秋景引起愁情，写得隐晦曲折。首句写江边枫叶成片，西风时过，潇潇作响，令人望之伤情。这是化用了《楚辞》词意。《楚辞•招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极目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诗中以“千枝复万枝”写出枫树枝枝相连，叶叶相覆的景色。用枝叶的繁多暗寓诗人见景伤情，苦情深重；也暗含了如昔日屈原在招魂回来哀江南一样，诗人也在江南企图努力招回失去的爱情。这首诗就是她的心迹剖白。“汪桥掩映暮帆迟”，写诗人在江头凝望。她伫立江边，纵目远眺，只见江桥掩映于枫叶之中，枫叶挡住了她的视线，使她看不清暮色中的归帆。“迟”字含义颇丰，诗人翘首企盼的情状，不见归帆的焦急心理，在失望中还存一丝渺茫希望等等，都尽于此中了，很耐人寻味。
这两句诗，绘景如见，于景中见出诗人凄苦之情，读之令人怆然。
后两句诗以景喻情，写诗人的相思深情。诗中的“西江”，为长江上游。诗人虽被遗弃，也有怨恨之情，但她对李亿仍是一往情深。“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写她对李亿的思念和情思，如同长江水一样，滔滔东流，日夜不歇，永无尽时。这两句诗，通过贴切的比喻，把抽象的感情变成能用视觉看，能用听觉闻。以水喻情，给人以绵绵不断、缠绕心头之感。鱼玄机这种化抽象为具体形象的写法开启了后代诗人。南唐李后主的名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和这两句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首诗通过写景表达了诗人的怨恨愁情和深挚恋情，写出了封建社会中女子以色事人、色衰爱弛的普遍悲剧。
(姚晶华)
送别二首(选一首)
水柔逐器知难定，云出无心肯再归？惆怅春风楚江暮，鸳鸯一只失群飞。
【鉴赏】 这是一首闺怨小诗，选自《全唐诗》。诗人在爱衰遭弃后，心境十分不佳，曾经梦想与李亿破镜重圆，几次寄诗李亿，表示自己的孤苦心情与重修前好的愿望。如在《寄子安(李亿字)》诗中说：“醉别千卮不浣愁，愁肠百结解无由。……聚散已悲云不定，恩情须学水长流。”在《隔汉江寄子安》诗中说：“江南江北愁望，相思相忆空吟。……含情咫尺千里，况听家家远砧。”然而，破镜终未重圆。诗人从切身的痛苦经历中，领悟出由于“水柔逐器”、缺乏独立人格，女性才须依随丈夫的道理。不过尽管如此，诗人的心境仍然是孤苦悲凉的。这首诗名曰“送别”，实为惜别、恨别。
诗的第一句，化用《韩非子》中的一句话，喻指当时社会女性在人格上是不独立的，只好在家从父母，出嫁从丈夫，生活难有保障。《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有云：“为人君者犹孟也，民犹水也；孟方则水方，孟圆则水圆。”此句中的“盂”就是第一句诗中的“器”，家庭生活里的妇随夫变犹如一国之中民从君意一样，“妇”与“民”都是没有独立人格的。诗人在一千多年前的封建社会里，得出如此明晰的认识，并且以诗的语言呼喊出“水柔逐器知难定”，是颇有见地与勇气的。
第二句，也是化用前人的诗文，喻指丈夫既已离开了自己，他就不会再回来了。东晋陶潜《归去来辞》有云：“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这里，字面上仅是化用前半句，实际上也包含有后半句的意思在内，即暗讽丈夫还不如飞鸟有情，鸟在巢外飞倦了尚且知道归来。这一句用的是疑问句，实际上却表述了诗人肯定性的清醒认识，肯再归即岂再归，亦即不归之意。
这两句诗，均为化用前人的词语以表达诗人自己的看法。前句说女性，后句议丈夫。女人—水柔逐器，男人—云出不归，这不单单指诗人与李亿之间个别的不幸婚姻，而是在旧社会带有相当的普遍性。这是这首诗超出个人抒情的范围而具有社会认识价值的缘故。
第三、四两句，熔写景与抒情于一炉，并以生动形象的比喻为全诗结穴。第三句里的“春风楚江暮”是写景：在春风、夕阳拂照下的长江，景色不用说是十分迷人的；然而此刻诗人的心境却同眼前的美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面对美景不是欢悦而是惆怅。这是为什么？诗人在第四句里以形象的比喻作了回答：一只失偶的鸳鸯离群孤飞——诗人遭弃独自漫游江上，怎能不倍感愁怅呢？“楚江”：泛指古代楚地即今湖北一带地方的江河，这里专指长江在湖北地区的江段。“鸳鸯”：由于雌雄偶居不离，素有“匹鸟”之称。初唐诗人卢照邻即有诗云：“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又唐崔珏《鸳鸯》诗有句云：“翠鬣红毛舞夕晖，水禽情似此禽稀。暂分烟岛犹回首，只渡寒塘亦并飞。”诗人此刻被弃，独身生活，犹如一向双双并栖的鸳鸯丧其伴偶，眼前凭是再好的景致，也终难消除其孤寂之苦的。
总之，这首小诗化用典故自然贴切，毫无牵强生硬之感；比喻形象，仿佛天成——上句既已提到春江，下句以鸳鸯与其相对，岂非天造地设，相映成趣？(黎 生)
折 杨 柳
朝朝送别泣花钿，折尽春风杨柳烟。
愿得西山无树木，免教人作泪悬悬。
【鉴赏】《折杨柳》是古乐府歌题，古辞已佚。后人用此题写诗，多为伤春悲离之辞。玄机集中并无此诗，录存于《文苑英华》和《全唐诗》中。本篇选自《全唐诗》。
古人写离别之诗甚多，写法大体相同：或直陈别情，或以景写情，或勾画离别时的动作、神态，或指摹分手时的心理、情感。玄机这首诗，独出机杼，她不着笔于写离别本身，而是集中抒发对离别的感受，把深切的感受写得淋漓尽致。全诗脉络清晰，以杨柳贯穿。我国从汉代起，就有折杨枝给亲友送别的习俗，传至唐代，更为盛行。前两句诗以折尽柳枝写离别之多，后两句以愿山无柳树写不愿再受离别之苦。句句包孕离情，写得既足又透。
前两句诗，玄机以伤感之情写自己所经送别极多.“朝朝送别”，从时间上强调无日不送别；“折尽……杨柳”，从我国折柳送别的习俗说明离别多到已把杨柳枝都折尽了。离别复离别，每次离别都使诗人无限伤心。“过花钿(diàn)”是用金珠翠宝等制成花朵形状的首饰，诗中作女子的代称，即诗人自己。“泣”是因为牵念离人羁旅艰辛而忐忑不安，也是因为别后相思之苦的煎熬难忍。“折尽春风杨柳烟”一句，除说明离别之多外，也是以景暗写诗人的伤怀。春天的杨柳繁茂浓密，远望如烟。春风吹拂，杨柳依依，恰如人们在分手时的恋恋难舍。诗人以春景写离恨，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这两句诗写离别多，已暗含恨别之意，所以，下两句诗直逼出恨柳来，就为自然之笔了。
“愿得西山无树木，免教人作泪悬悬”两句，联想奇特，感情沉痛。诗人幻想西山如果没有树木，也就没有离愁了。这一想法乍看来既天真又无理，仔细想来，却是天真而深沉，无理而有情。朝朝处于离愁之中，诗人再也不堪忍受了，她那颗饱经伤痛的心，一接触离别，都要震颤。她在离恨重重下，牵情于物，由恨别到恨柳，进而想砍尽西山之柳。这种大发奇想正透视出她那颗心已布满了离别的累累伤痕。情之切，恨则深；情之烈，想则奇。我们从情上着眼，就会感到这种无理非但是有情，而且还很妙，它在无理中给人注入了强烈的印象，给人以新意。所以，这两句须“反复吟诵”，才能“真意自见”。
这首诗写感受，层层深入，手法曲折宛转，意味隽永，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姚晶华)
李 冶
【作者介绍】 李冶(？—公元784年)，字季兰，乌程(今浙江吴兴)人，曾为乌程地方女道士。李冶是中唐诗坛上享有盛名的女冠诗人。她“美姿容”，天赋高，儿时已显露了文学才气。《唐诗记事》说，李冶五六岁时，父亲抱着她在庭院散步，她作诗咏蔷薇：“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父恚曰：‘此女为失行妇也””。她父亲从封建卫道者的唯心观点出发得出了这个结论；我们却从诗句中看出了孩子的灵气。两句诗，不仅写出了柔嫩的蔷薇枝藤未架时，倒伏在地上的纵横状，而且将这比作人心绪纷乱的样子，很有想象力。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能即时吟出这样的诗句，的确有才气。
李冶出家为女道士后，“专心翰墨，善弹琴，尤工格律”，颇受当时文人的赏识。唐代的女冠诗人行动比较自由，她与许多文士、诗人交游，如刘长卿、朱放、皎然等。李冶现存的诗中，多酬赠之作。这些诗，或叙友谊，或表爱恋，无不直率大胆，表现了李冶为人重情，襟怀坦白，追求自由，虽然身入教门，却不受封建礼法的约束。李冶能坦白地对待男女之间的交际，这在封建社会中是罕见而可贵的。轻薄之徒的流言蜚语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冶晚岁被征入宫，“留宫中月余，优赐甚厚”。关于入宫时间，《唐才子传》说是“天宝间”，显然是错了。据李冶《恩命追入留别广陵故人》诗中，“无才多病分龙钟，不料虚名达九重。仰愧弹冠上华发，多惭拂镜理衰容。”等句看，她入宫已是暮年。李冶上诗给叛将朱泚，被处死。赵元一《奉天录》记载此事曰：“时有风情女子李季兰上泚诗……皇帝再克京师，召兰而责之曰：‘汝何不学严巨川有诗云：‘手持礼器空垂泪，心忆明君不敢言？’遂令扑杀之。”朱泚之乱是在建中四年(公元783年)。朱泚之乱时，李冶尚留京师。由此可知李冶是被德宗召入宫。
李冶的诗，今存仅16首。诗作流畅而富神韵。她的诗以五言见长，有些律诗，不为对仗格律所限，重在表情，出之自然，很见功力。李冶的诗少女子气，诗风豪放，刘长卿称她为“女中诗豪”，纪昀认为她的一些五言诗，“置之大历十子之中，不复可辨”。可见其诗在诗坛上的地位。
《全唐诗》收李冶诗16首，补遗2首。《四库全书》收录《薛涛李冶诗集》。1984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陈文华校注《唐女诗人集三种》，收李冶诗16首，对有所疑的《蔷薇花》、《柳》二首也一并收入备考。
湖上卧病喜陆鸿渐至
昔去繁霜月，今来苦雾时。相逢仍卧病，欲语泪先垂。强劝陶家酒，还吟谢客诗。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
【鉴赏】这首诗选自《全唐诗》。写李冶和好友陆鸿渐相逢的情景。陆鸿渐即陆羽，他工古调歌辞，嗜茶，著有《茶经》，被后人奉为“茶圣”、“茶神”。他与李冶交往甚密。
诗题是《湖上卧病喜陆鸿渐至》，诗人却是以苦情贯串始终。首联是工整的对句，交代了离别和重逢的时令，诗人捕捉了萧条冷落的景色来烘托感情。“昔去繁霜月”，写离别在秋夜，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空中一轮冷月高悬。“繁”字写出了霜的厚重感，透视了离人的凄凉心境。“今来苦雾时”，写正在雾气弥漫、诗人愁苦之时，两人重逢了。明点出“苦”字，为下文写重逢情景定下了基调。
颔联写相逢情景，正是诗人着力描写的地方。李冶用了毫无雕饰的平实语言，把同好友重逢时那难以状写的内心激动、苦楚白描出来，写得十分准确感人。“相逢仍卧病”，是对己而言，说明自己是多病在身。“仍”字在时间上贯串了从分离到再见的一长段时间，至于这期间，诗人在病中的几多痛苦，几多思念，几多企盼，就尽在不言中了。诗人对长期卧病的自怜自惜之情也饱含在“仍”字中，这个字真是言浅意深。“相逢仍卧病”对上文的“苦”作了一个方面的具体补充。“欲语泪先垂”，是对朋友而言，诗人长期缠绵床褥，十分寂寞孤独，一旦好友到来，她该有多少贴心话要说，有多少衷肠要诉。可是见了亲人，却悲伤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大滴大滴的泪珠夺眶而出。“欲语泪先垂”，使我们窥见了诗人深埋于心底难言的苦衷和哀伤，这是对上文的“苦”所作的另一个方面的具体补充。“欲语泪先垂”，凄婉而径真地概括了难以诉说的深悲心态，常为人所用。宋代女词人李清照的名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明显是受了李冶诗句的启迪。值得注意的是这联诗应对仗，诗人却缘情而发，不拘格律，在效果上有气脉贯通，以情感人之妙。
颈联两句，写诗人和陆鸿渐在相逢后饮陶渊明酒，吟谢灵运诗，十分融洽。“陶家酒”、“谢家诗”，既说明了两人有共同爱好，是诗友，又点出两人在品格上的一致，都是淡泊之人。李冶是道姑，陆鸿渐终身不仕。“强劝”一词写出了饮酒、吟诗仍在悲中进行，吟诗、饮酒是为了止悲。这仍是在写诗人的悲伤，在相逢后还是悲从中来，余悲未息。
结句“偶然成一醉，此外更何之”，是以无可奈何的语气，写出自己只有从偶然的酒醉中能暂时忘却痛苦，除此之外是别无他法。
全诗以苦贯之，写出了“世外之人”所受尘世的烦恼。诗人有一种痛心疾首的苦衷，却被强压下去未能倾吐。这使我们感到，在封建社会中，李冶这样的女子，遁入空门，受礼教道规约束，满腹才华不为人所理解，坦诚社交招人非议，她所遭受的痛苦是浓重而无法摆脱的。这首诗中所反映出来的痛苦心态只是她在这种环境中所形成的典型心理的一个反映。“女中诗豪”终究还是不能豪，这是李冶的悲剧，是封建时代千百万妇女的悲剧。
这首诗不纤弱，无雕饰，写得酒脱坦白，无脂粉气。
(姚晶华)
寄校书七兄
无事乌程县，蹉跎岁月余。不知芸阁吏，寂寞竟何如？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因过大雷岸，莫忘几行书。
【鉴赏】 本诗选自《全唐诗》，是李冶颇负盛名的-首诗，这位“校书七兄”是掌管校理书籍的官员。从诗中看，当时他正离乡，在赴任途中。
这是用诗写成的一封家书，写给她七兄的。诗人象诉家常一样，娓娓道来，随意而亲切。
首联从自己谈起，“无事乌程县，蹉跎岁月余。”淡淡两笔，说出了诗人在家乡的心境。“蹉跎(cuōluó)”，把时光白耽误过去。“无事”兼“蹉跎”，除说百无聊赖的心境外，还有不甘虚度年华的意味。一丝岁月迫人的迟暮感、惶恐感自然地流露出来了。这两句诗的言外之意是，除此之外，一切都好，七兄可以不必挂念于心了。这虽是说自己，却是告慰七兄。
起首两句，已暗含了“寂寞”两字。颔联接得自然。“不知芸阁吏，寂寞竟何如？”是由己及人的问话。“芸阁”即秘书监，朝廷藏书的官署。“芸阁吏”即校书郎，此处代指七兄。这联诗对七兄离故乡，别亲人，在客中不堪寂寞的处境表现了无限的体贴和挂念。寻常语道出了骨肉关切的亲情，情味隽永。这两句，因感情至此，就脱口而问，因此，此处就“不必对仗，神韵自逸”了。李冶的五律，颔联常常不对仗，她任凭内容、感情的要求，径直写去。这种重内容的做法，使她的律诗有承接自然、一气贯通的特点。李冶敢于突破格律，在艺术上是很有见地的。
诗的前四句以淡语抒发了浓厚之情，到颈联处，转以景语写情。“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被誉为“五言之佳境也”。这两句是诗人想象七兄的旅程情况，慰问舟车之劳。上句写水程。棹(zhào)，船。一江水流，向远处伸去，水天联成一片。一叶征帆在浩渺的水面上浮流，越驶越远。汉代曾以神山蓬莱喻“芸阁”，因此诗中称校书郎所乘之舟为“仙棹”。这句水程的描写，颇有“孤帆远影碧空尽”的意味，在恳挚的关怀中又含依恋、向往之情。下句写陆程，在寒星点点的夜空下，一轮使车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这使车孤独夜行的一个镜头，不仅写出了旅途的辛劳，也显出了旅途的寂寥。唯有寒星作伴，何等冷落，这怎不令诗人牵念不已呢？这两句写旅途风光，“远山、寒水，略涉便妙。”(《名媛诗归》)妙在诗人以简淡之景衬出深厚之惰，情景交融。李冶“不求深邃，自足雅音”(唐诗别裁》)。胡应麟认为这两句诗“孟浩然莫能过”。这些并非溢美之辞。这两句诗以格律相制约，使全诗在随意中又显工致，在诗的整体上起了支撑和协调作用。
转句写到这里，要结似乎很难，诗人信手拈来一典故，自然作结。“大雷岸”在安徽省望江县，南朝诗人鲍照离家时，作《登大雷岸与妹书》，信中叙述了旅途情景及离家的悲愁。李冶以鲍照妹妹鲍令晖自况，借大雷岸作书事，寄兄妹之情，殷切告语七兄，要频写家信。这个典故用得贴切，丰富了诗的内容。结句如起句，自然出之，抒发了真挚的骨肉之情。循格律又破格律，任意挥写又富含蕴，是五律诗中精品。(姚晶华)
从萧叔子听弹琴赋得三峡流泉歌
妾家本住巫山云，巫山流泉常自闻。玉琴弹出转寥夐，直是当时梦里听。三峡迢迢几千里，一时流入幽闺里。巨石崩崖指下生，飞波走浪弦中起。初疑愤怒含雷风，又似鸣咽流不通。回湍曲濑势将尽，时复滴沥平沙中。忆昔阮公为此曲，能令仲容听不足。一弹既罢复一弹，愿作流泉鎭相续。
【鉴赏】本篇选自《全唐诗》。唐代诗风盛，乐风也盛，于是出现了很多优美动人的听乐诗。内中，白居易的《琵琶行》、韩愈的《听颖师弹琴》、李贺的《李凭箜篌引》尤为出色，被誉为“蓦写声音至文”。可惜的是，在这三位诗人之前，女诗人李冶写的听乐诗《从萧叔子听弹琴赋得三峡流泉歌》却不为人所重视，未见评论，这是不公允的。可喜的是，这首好诗是留下来了。我们读这首诗，在钦佩琴师高超的技艺时，又不禁深深叹赏我国女诗人的横溢才华，并引以自豪。
诗题中的萧叔子是李冶情投意合的好友，从“赋得”可知，李冶在和萧叔子一起听了弹琴后，按指定的诗题写下了这首诗。
这首歌行体诗，描写了琴技的高超美妙。听者李冶在诗中以巫山神女自沉，这样写很见匠心，紧扣了诗题，又把鉴赏的标准定得很高。“三峡”指长江的瞿塘峡、巫峡、西陵峡，峡中江水急流有声。李冶所听的《三峡流泉》是仿峡水声的乐曲，为晋朝阮咸所作。巫山神女“在巫山之阳”，她“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在巫山上，听熟了峡水声。琴师弹奏的《三峡流泉》乐曲，仿水声是否逼真，她是最有权威性的评判者了。全诗就是在这样的鉴赏标准上来描幕、评定音乐形象的。
全诗分为三层。前四句是一层，神女自述住在巫山之巅，经常听见巫山峡水、流泉的声音，现在听到了琴师弹出清远之声，真象是在梦中听到一般。“寥夐(xiòng)”，形容声音清远。“直是当时梦里听”，写琴声动人，使巫山神女听后都仿佛进入一个如梦般的神奇境界。这和“此曲只应天上有”是一个意思。听者感受的这一笔描写，显出了琴声的悦耳引人，对下文描摹琴声是个很好的开启。
中间八句为第二层，是诗歌的中心部分。通过以声喻声的多方比喻，描绘了乐曲的万千变化，形象地展开了曲中境界。
“三峡迢迢几千里，一时流入幽闺里。”写琴声初起，似自极远处飘然而来，舒缓悠扬。这如同流经了几千里的三峡流水，潺潺而过，婉转动听，它悠悠不尽，最后象流入妇女所住的深闺中一样，成了幽隐深细之声。以幽闺深深来比拟琴声的深细轻柔，真是奇特而贴切。忽然，琴声转为激昂，如巨石翻滚，似山崖崩摧，宛如飞泉迸溅，又象怒涛澎湃。诗人用一连串的比喻，写活了琴声的激越清脆，宏大急骤。明知声音来自“指下”、“弦中”，但听者已被琴声制服，仿佛置身于“巨石崩崖”、“飞波走浪”之中，感到惊心动魄。继而，琴声又转向雄壮高亢，开始象旋风挟雷，咆哮而来，强音摄人。忽而变为低沉，好象流水若断若续，悲咽哽塞。“回湍(tuàn)”，回旋急流的水。“曲濑(Lai)”，从沙石上经过的急流。“回湍曲濑势将尽，时复滴沥平沙中。”，写曲将终时的琴声，用回旋急流的水慢慢平缓下来，形容琴声节奏的转慢，用水稀疏下滴写声音的渐逝。琴声就是这样渐微渐止，一曲既终，还余音袅袅。
这八句诗，通过生动贴切的比喻、想象和夸张，再现了曲中的境界，写出了琴声高低起伏、抑扬顿挫的变化，塑造了万姿千态的音乐形象。诗人状曲声如画，音乐形象纷纷呈现，使人耳不暇接。这样描绘，使过耳即逝的音乐声响如在耳际，使人读了，也不禁随着琴声的跌岩起伏而惊、而喜、而悲，深深地浸沉在醉人的音乐之中。
第三层是最后四句，从听者的感受和愿望，再次强调了琴声的优美引人和琴技的高超绝伦。“忆昔阮公为此曲，能令仲容听不足。”是说往昔的阮咸谱写并演奏了《三峡流泉》的乐曲，使他的叔叔阮籍“听不足”。此处的阮公、阮咸、仲容即是一个人，可能是李冶误记或误写了，把弹者和听者混为一人。“一弹既罢复一弹，愿作流水鎭相续。”说出了巫山神女的愿望。她也是听不足，她愿琴师的演奏象三峡流泉那样连续不断，永远没完。“鎭”：长。这样的结句，和开头就照应起来了，做到了首尾圆通。
这首听乐诗，“言言来自题外，言言说向题上”(《唐诗选脉会通评林》)。诗人未交代弹琴者姓名及弹琴的时间、地点，而是紧扣了题目中的“听”字，全力塑造音乐形象，以三峡流水声音的起落变化写出了琴声高低疾徐的腾挪变化，既展开了乐曲的境界，又描写了曲外的境界，写出了听者的感受。两者相结合，完整地再现了听琴的过程。女诗人笔力雄厚，用词准确，描摹生动。她从容不迫地把读者带到美妙的音乐境界中去，再现了唐代音乐艺术的发达。《唐诗快》评论此诗说：“此诗似幽而实壮，颇无脂粉气。”此评甚确。
李冶的听乐诗，从手法、角度等方面给了白居易等诗人以有益的开启。我们把这首《从萧叔子听弹琴赋得三峡流泉歌》和《琵琶行》、《听颖师弹琴》、《李凭箜篌引》相提并论实不为过，而且，我们还从这些诗歌的继承发展上看到了李冶对听乐诗的贡献。(姚晶华)
相 思 怨
人道海水深，不抵怕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弹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
【鉴赏】这是一首写女子相思的怨情诗，选自《全唐诗》。痴情是古典诗歌中的常见主题，大家写来，各有秋千。李冶的这首《相思怨》，独出机杼，翻出新意，值得一赏。
诗题是《相思怨》，但诗作全篇不见一怨字，诗人以不怨之怨写出胜于怨的相思之情，句句透骨情语，把抽象的怨情挥写得淋漓尽致。
诗中的女子可能是诗人自己，也可能是泛指的思妇，我们就把她当作一般的思妇来看吧。这思妇独处闺房，寂寞难耐，无法排遣的思恋之情使她要一吐为快，于是自言自语，直抒自己相思愁苦之深广。相思之情是不具形象的东西，它无体积，无重量，看不见，摸不着。但思妇从自己的深刻感受出发，借和海水作比较，就把这种感情很具体地表达出来了。第一联是从深度上比，海水深不可测，但它比不上思妇相思之情的一半，可见情之深。第二联是从广度上比，海水虽浩瀚广阔，但它总有边际，它是有限的，可思妇的相思却是无边无际，它是无限的，以有限衬无限，可见情之广。这两番比较，借有形写无形，写出了思妇相思之深、之广。虽然不无夸张，人们却从中感到了思妇所负荷的感情重量已使她不胜负担，这就自然地引起了下面的上楼弹琴。这两句诗，用人人皆知的海水写出人人所不知的思妇的内心世界。这种写法不仅有化抽象为具体之效，还使诗情向辽远、幽深处伸展。
思妇不堪忍受思念之情的折磨，于是携琴上楼，以抚琴来释放奔涌的感情。明月当空，月华盈屋，高楼寂寂，一片空楼，“楼虚月华满”中的“虚”字，写出了因人少而楼空的环境气氛，也透视了思妇对月圆人缺的惆怅无依之情。思妇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楼上茕茕孑立，是多么可悲啊。这个“虚”字下得有力。《相思曲》是乐府《清商曲辞》吴声歌曲之名，内容多抒妇女不幸。思妇本拟借抚琴抒怨，但琴曲更加深了她的怨思，感情奔腾而来，操琴急骤，于是“弦肠一时断”。这句诗字少情多，写出了琴曲引起的心理反映，直入思妇感情的幽微之处，而且，为读者保留了很多想象的余地。
这首诗的前部分写人物语言，以比喻作比较，把思妇的相思写得婉转缠绵。后部分写人物行动，以白描手法，写出特定环境中的人物内心，把景和情溶化成一片。全诗不着一“怨”字，而怨情满纸，境界全出。(姚晶华)
恩命追入留别广陵故人
无才多病分龙钟，不料虚名达九重。仰愧弹冠上华发，多惭拂镜理衰容。弛心北阙随芳草，极目南山望旧峰。桂树不能留野客，沙鸥出浦漫相逢。
【鉴赏】本诗选自《全唐诗》。李冶诗名远播，为皇帝所闻，特地降旨命她赴京入宫。那时诗人正栖身广陵(今扬州)，已进入暮年。接旨后，她只得应命北上，行前作了这首诗告别广陵的老朋友。
诗的一、二句写“恩命追入”。首句从文才、身体、年龄三个方面写出自己的状况。李冶以诗才“名达九重”，但她并不恃才自负。“无才”是谦词，又放在句首以示强调，更见其谦逊。“分龙钟”，说自料已老态龙钟，“分”是意料之辞。第二句“不料虚名达九重”，写名为天子所闻。古时皇城之门有九重，故称天子所居之地为“九重”，诗中以“九重”代天子。“虚名”和“无才”对应，再表谦虚之意。“不料”和“分”一表意外，一表意料，突出了受命时的警讶不安。这两句诗表示了诗人愧受恩命之意。
三、四句诗，从细处落笔，以细节描写表现诗人赴京前的心理。她心怀感恩、惭愧，在行前精心梳妆。她用心拭擦了久已不用的镜子，对镜整理衣冠，梳理白发，妆饰颜容。“弹冠”一词见于《楚辞•渔夫》：“新沐者必弹冠”；又见《汉书•王吉传》：“吉与贡禹为友，时算王阳在位，贡公弹冠”。后以“弹冠”表示入仕而先整洁其冠。诗中以“弹冠”写李冶将入宫而先整洁其冠。这两句诗，细写妆饰动作，表现李冶在行前的隆重、谨慎。特别是“拂镜”一词写出了诗人久不对镜理妆，镜面上已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她用手细细地拭去。这一动作活画出诗人行前的细心准备和忐忑不安的心理。这两句诗，有诚惶诚恐之意，无半点受宠若惊之态，更无洋洋自得之情，倒是自然地流露出了大有迟暮之感，她对“恩命”是恭而不卑。于此细微处，也可见李冶之为人。
诗的后四句，李冶写出了她对广陵故人的依恋和寄情山水的志趣。“北阙”是古代宫殿北面的门楼，是臣子等候朝见或上书之处，诗中代指宫中。“驰心北阙随芳草，极目南山望旧峰。”写诗人身虽北上，心恋广陵，行前她还要极目远眺，再看一眼素日常见的南山旧峰。“桂树不能留野客，沙鸥出浦漫相逢。”是说山中桂树不能留住隐士，自己将出山入宫。过去她常与沙鸥为伴戏游，现将入宫，沙鸥出浦已是相逢不易了。这四句诗，表露了诗人无意于荣华富贵，她并不因要入宫而欣喜万分，倒为要告别寄情山水的隐逸生活而不快。她的心依然在山水之间，她的志趣，是与沙鸥为伴，做一个山中野客。诗人原是淡泊之人啊！
这首诗出语自然，描写细致，于平淡处见淳厚。
(姚晶华)
八 至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鉴赏】 这是一首富有理趣的六言诗，选自《全唐诗》。诗中提出了如何看待事物的问题。诗人认为任何事物的极限都是变化的，不是绝对的，因而，对待世态人情要持通达的态度。围绕这一观点，诗人用生活中常见的浅近事实，组成了四组形象作印证说明：一条大路向东向西两头伸展，距离有近有远；弯弯溪流，淙淙作响，有的深不见底，有的浅可现石；日月高悬空中，光辉普照大地，该是最高最亮的事物了吧，但日昼出夜伏，月有阴晴圆缺；在人际关系中，夫妻是最亲密的了，有的夫妻相敬如宾，白首偕老，有的夫妻风雨同舟，患难相共，但也有冷漠相待的夫妇，反目为仇的也不乏其见。在这短短的篇幅里，容纳了大路、清溪、日月、夫妻等自然现象和人伦关系。这些形象在统一的论题下，既呈现了事物的千变万化之态，又通体一致，造成了特有的情韵，既有鲜明的形象性，又有深刻的哲理性，生动地表现了生活的规律，反映了女诗人朴素的辩证思想。《名媛诗归》评论本诗“字字至理。第四句尤是至情。”并不为过。
诗人对事理的透彻理解，是从老成历练的生活经验中得来的。诗歌没有表现出家人看破红尘的虚无，表现的是世外人看清红尘中大千世界的一种领悟、明智、平静和轻快。诗人把这种生活领会、人生哲理用日常生活现象来表达，她带着不无幽默的善意向人们“布道”，希望人们能通达、聪明起来。李冶原是热爱生活、热爱人生的啊！
在表现上，李冶用深入浅出、大化小出的方法，寓深理于常事。她选择了路中的东西、水中的清溪、空中的日月、人中的夫妻组成了四组排比，从几个方面说明事物都不是绝对的，很有说服力。语言明白如话，富有哲理，使人读了，过目能诵，又受启迪而深思。诗人对世态人情所发的内心反响，能使人报以会心的一笑。人们以微笑来首肯诗人的说理。说理诗要说理透彻而又有诗意，才能有理趣。这首诗做到了这点，诗意详溢，理趣盎然。李冶真是善于写各种风格的诗。
这首诗做到了雅而不奥，俗而不浅，融雅俗于一体。这种统一是建立在诗人具有较深的生活感受和较强的表达能力的基础上的。
当代学者、著名红学专家吴世昌先生对这首诗很感兴趣，在他的《罗音室诗词存稿》中有《戏为八至四首》：“至大至小天地，至难至易道理。至美至丑士女，至吉至凶名利。
至暂至久古今，至冷至热人心。至好至恶因缘，至乐至苦爱怜。 至刚至柔流水，至轻至重生死。至多至少仁义，至亲至疏父子。 至爱至恨夫妻，至明至暗是非。至贵至贱性命，至显至隐几微。”(姚晶华)
送阎二十六赴剡县
流水阊门外，孤舟日复西。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萋。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归来重相访，莫学阮郎迷。
【鉴赏】 这是李冶写给情人阎伯均的送别诗。选自《全唐诗》。诗篇抒情直率大胆，写来又不受格律限制，很能表现李冶为人和写情的特点。
首句交代了送别地点。在阊门外，李冶送阎伯均上船启程。“阊(Chāng)门”：江苏苏州城的西北门。“流水阊门外”还带出了苏州“人家尽枕河”、“水港小桥多”的风貌。“孤舟日复西”是诗人眼中景兼想象之词。“孤舟”表现了一个连续的动态画面：诗人在河边凝望情人乘舟而去，只见船慢慢驶去，最后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影子。这时诗人脑中出现了小舟“日复西”的图景，想到情人离自己越去越远，她不禁深感惆怅。这句诗下语三分而含意十分。首联两句，为下面高浓度的抒情而张本。
三、四句紧承首联抒情，这联不对仗。前面说过，李冶写五律，往往颔联不对仗，本诗又是一例。“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萋”，从“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楚辞•招隐士》)脱化而来。诗人用芳草遍及天涯的茂盛貌来状写自己离情的浓郁，同时暗含了“王孙归来兮”的呼唤。甫离别就盼归，诗人的爱恋是多么深啊！这样来写离情，稍感空泛。颈联把离情的抒发具体化和深化了。“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写诗人思念极深，竟在梦中千里迢迢，从苏州赶往剡溪去追随情人。春秋时期吴国的都城是苏州，因此，诗中以“吴苑”代苏州，这是诗人的住地。“剡(Shàn)溪”是水名，即曹娥江上游，在剡县(今浙江嵊县)南，诗中代指剡县，是阎伯均的去处。诗人通过梦境，表明她对爱情的梦寐以求。“妾梦经吴苑，君行到剡溪”，又暗含了“离情遍芳草，无处不萋萋”。“离情”一联以芳草的蔓延表示了情思绵绵的意味，那倔强蔓延、生气勃勃的芳草给爱情涂上了一层蓬勃的生命力；后者以跋山涉水的追随者形象表现了锲而不舍的意味，给爱情蒙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色彩。这两联相结合，把诗人的情思表现得饱满而突出，那结句的坦诚期望就是水到渠成的抒发了。
“归来重相访，莫学阮郎迷”，是引典表意。《幽明录》记后汉阮肇曾上天台山采药，迷不得返，遇二仙女，留半年。求归，至家，子孙已七世。李冶以阮肇曾迷告诫阁伯均，勿移爱于人，要忠诚于爱情，到时归来喜相逢。典故的运用，是对情人所作的单纯、明朗、集中的呼唤，表达了诗人强烈奔放的感情。
李冶敢于冲破封建的世俗偏见，大胆表白爱情，她不掩饰，无羞怯，感情热烈真挚。她的另一首诗《得阎伯均书》写道：“情来对镜懒梳头，暮雨潇潇庭树秋。莫怪阑干垂玉筋，只缘惆怅对银钩。”看来，阎伯均并未忘怀她。
诗人运笔简明，抒情直率真切。运用典故，妙不着迹，颇有汉魏遗风。
明月夜留别
离人无语月无声，明月有光人有情。别后相思人似月，云间水上到层城。
【鉴赏】本篇选自《全唐诗》。“诗贵意境”。这首抒情小诗，抓住了特定情境下人、月的一致，把两者结合起来写，制造了一种典型的离别意境。
月华把一片清辉洒向离人，离人分手在即，却默无一语。沉寂，一片压人的沉寂，这个场面已持续很久了。无言正是有情。无言是奔放前的饱和，是体贴对方的自我克制。诗中以离人的感受为出发点，把月化作一种审美整体，使月情化。人、月不可分，情景相生。离人，望月伤情；明月，照人生恨。人、月都无语却都有情。诗中连用两个“无”和“有”，把物、我融成了一片。
接着，诗人顺意宛转，即景设喻，表示美好愿望，愿别后的相思似明月一般，穿云行水，永随情人。明月无所不照，时间、空间都阻挡不了的运行，以这来比喻相思的永恒，是多么贴切啊！
全诗字字关情。人、月合写，穿插成篇，浑然天成，写得缠绵往复。诗行虽尽，余味犹存。李冶真是写情的老手。
春 闺 怨
百尺井栏上，数株桃已红。念君辽海北，抛妾宋家东。
【鉴赏】 唐代诗人比其它朝代诗人高出一筹的表现之一，是他们重视民间文学，注意从民歌中汲取养料来滋补自己，这也是唐诗在艺术上取得重大成就的一个原因。我们从王昌龄、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等人的诗作中，都可以看到民歌对诗人的影响。李冶也不例外地接受了民歌的影响，她的这首《春闺怨》写得晶莹澄澈，活跃着浓厚的民歌气息。
《春闺怨》是代言体，诗人用思妇的口吻来写闺怨之情。古典诗歌中的短小抒情诗，不塑造什么典型人物，只是借助客观物质表现一种主观的感情形象。而民歌写景写情，往往形象单纯。这首小诗，就是抓住了桃花来发意。“百尺井栏上，数株桃已红。”写在井栏边上，桃树上有几枝桃花已怒绽而出，灼灼如火。这桃花是思妇眼前之景中最能牵动她感情的客观物质。桃花透露了春的信息，引起了思妇的联想与感触：桃花芬芳又是一年春，良人却还未归来；桃红满枝，转眼就是花事阑珊，人如花似玉，但青春难驻。总之，就是这几株单单纯纯的桃花，使她倍感春闺寂寞，生发出无限的怨情。
“念君辽海北，抛妾宋家东。”是思妇的即景而发之情。“辽海”即辽东，因其地南临渤海，故又称辽海，这是唐时征戍常去的地方。“辽海北”指极远的北方，为思妇丈夫所在之地。“宋家东”是思妇自比宋玉东邻之女。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赋》写道：“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思妇自况东邻之女，既自炫美貌，又恐良人无情，这是一种怕被抛弃的典型心理。“念君辽海北”，含有怀念、眷恋、悬念之意，表现了思妇对丈夫的深情。“抛妾宋家东”，是思妇的怀疑之词，含有疑惧、微嗔、责怪之情，表现了思妇愁怨交加，似失望又期待的复杂情绪。这两句诗借助桃花这一客观物质，表现了思妇的怀伤念远的感情，塑造了春闺怨的感情形象。
这首小诗形象单纯，诗意明朗，语言清新，寓工巧技术于自然浑成之中，颇有俚歌意味。从这可见李冶有健康的审美能力，她学到了民歌中有生命的东西，用自己的艺术实践来体现它的精神实质，把闺怨的题材表现得哀而不伤，别具一格。(姚晶华)
元 淳
【作者介绍】 唐代女道士，洛中人，其他无可考。《全唐诗》第八〇五卷收其诗二首：《寄洛中诸姊》、《秦中春望》。
寄洛中诸姊
旧国经年别，关河万里思。题诗凭雁翼①，望月想蛾眉②。白发愁偏觉，归心梦独知。谁堪离乱处，掩泪向南枝③。
【鉴赏】本诗选自《全唐诗》。诗人远离故乡，久疏音信。本诗表达出诗人遥念故里，殷切思念洛中诸姊的深厚感情。
首联“旧国经年别，关河万里思。”开门见山地说出光阴似箭，转瞬间离开故乡已经一年了。现在虽与家乡相隔万里，但家乡的一山一水无时不在诗人心中萦绕。
颔联紧接首联的“思”字，具体叙述远离家乡的思念之情。“题诗凭雁翼，望月想蛾眉。”“凭雁翼”，“望月”，表明两地相隔之遥远，以及作者设法寄物托思的深情。“鸿雁传书”，表达出诗人急于把久积胸中的思乡之情向诸姊倾诉的感情。“望月想蛾眉”，紧扣诗题，看到一钩纤月，不禁忆起洛中诸姊的音容笑貌，仿佛她们之间的感情通过明月已经沟通起来。这正与李白“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名句同一意境。这联两句两两相对，出句是实(寄诗)，对句是虚(对月想象)，虚实结合，更加深切、生动地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颈联“白发愁偏觉，归心梦独知。”在上联叙述的基础上抒发诗人的满腹愁绪。由于极端的忧愁，不觉生了白发，这是谁都能觉察到的；而急欲归乡的甜蜜的梦幻，却唯有自己才知道。这一联和上一联一样，经过作者的精巧构思，两句互相映衬，一外(出句的“白发愁”)一内(对句的“归心梦”)，表现了游子思乡念旧的情愫。
急欲归去而又不能归去！这种痛苦又有谁能忍受得了呢？只有想望着遥远的家乡而暗自垂泪了！尾联以无可奈何的悲泣作结，抒发了诗人对故乡的深切怀念和对洛中诸姊时刻想念的感情。
全诗语言淡雅、朴实，用字精当，以叙述和抒情相结合的手法，表达了沉郁、热切的思想感情。本诗是一首五律，用的是支韵(此按《平水韵》)，隔句为韵，一韵到底。本韵为阴声韵，与全诗深沉、积郁的情调十分协调。
【注释】
①雁翼实指雁，古代有鸿雁传书之说。
②指洛中诸姊。
③指南向的树枝。《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依”，一作“嘶”。“胡马”产于北地，“越鸟”来自南方(古代的“越”指今两广、福建一带)，“依北风”和“巢南枝”是动物怀念乡土情感的本能表现。这两句托物喻意，“胡马”、“越鸟”尚且如此，难道游子就不思恋故乡吗？此处即以“南枝”为思念家乡的代词。(张 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