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清朝慢
禁幄低张,彤栏巧护,就中独占残春。容华淡伫,绰约俱见天真。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妖娆艳态,如风笑月,长碲东君。 东城边,南陌上,正日烘池馆,竞走香轮。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更好明光宫殿,几枝先近日边匀。金尊倒,拚了尽烛,不管黄昏。
【鉴赏】这首词当是词人早期的作品。吟咏的是牡丹的丽质美姿和人们观赏牡丹的盛况。
上片是从各个角度采用各种手法极写牡丹的美丽可爱。
词人开头先用侧写的手法来突出牡丹美好的形象,说它被张得很低的护花禁风的帐幕挡着,被朱栏精巧地围护着。它开在群芳渐谢的暮春时节,是没有什么花可与它相比的。这几句还未直接从正面着笔,反从这侧面的烘托中已让人感到此花的尊贵不凡了。接着词人又连续采用拟人的手法从正面直接来刻画牡丹的形象。牡丹有红、紫、粉、白等各种颜色,并且各具风姿。只见那白牡丹,容华淡雅、亭亭玉立;而有的又姿态柔美、纯洁可爱,它们都显得那样不假妆饰,自然纯真。等到百花都纷纷凋谢之后,经过一番春风的吹拂和夜露的滋润,那牡丹便纷纷开放了。凌晨望去,就像刚刚梳洗打扮好的少女一样美丽。它是那样的艳丽妖娆,以至使得春风也妒羡,明月也欢笑,甚至还能将太阳神久久地留住,延长白日时间,以便人们尽情地观赏。碲(ti):留住,拖住。东君,日神。这些极为夸张的语言,进一步形象生动地塑造了这被誉为“国色天香”的牡丹的动人形象。
下片则转为抒写人们欣赏牡丹的盛况。
“东城边,南陌上,正日烘池馆,竟走香轮。”唐宋时,人们最重牡丹,唐李肇《国史补》云“京城贵游尚牡丹,三十余年矣,每春暮,车马若狂。”宋钱易《南部新书》也载宋时有“三月十五日两街看牡丹,奔走车马”的习俗。这里写的正是人们趁着大好的赏花天气,倾城出游,蜂拥赏花的情景。日烘池馆,指春日的阳光正把园林池阁照得暖洋洋的。香轮,即香车,贵族妇女所坐的装饰华美,散发着香气的车子。这几句极为生动真切地表现了人们奔走赏花、熙来攘往、热闹非凡的壮观场面。
接着说天色渐晚,为赏牡丹而摆设的丰盛的筵席慢慢散了,人们纷纷归去,已渐渐无人来花市赏花了。但还有不少人们兴犹未尽,于是有的达官贵人们便到“明光宫殿”去欣赏,那里有一些靠近阳光而先开的,开得十分艳丽,一朵朵大小也十分均匀;有的则回到各家庭院,秉烛夜饮赏花。他们一边喝洒一边观赏,尽管已醉意朦胧,但仍尽情地纵饮,也不管红烛已经燃尽,更不管黄昏不黄昏,不玩到兴尽决不罢休。明光宫,本汉代宫殿名,这里借指北宋宫庭中赏牡丹的所在。拚(Pàn):舍弃,不顾惜。这里更是传神尽态地描绘了人们欣赏这“花中之王”的极度欢乐情景。
词人是极喜欢观花赏景、宴集游乐的,这里写的汴京倾城出游争赏牡丹的热闹场景,其中自然也包括我们的词人。所以这里所反映的不仅是人们也是词人自己对牡丹的酷爱之心和欣喜欢乐之情。(温绍坤)
浣 溪 沙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沈沈,倚楼无语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理瑶琴。梨花欲谢恐难禁。
【鉴赏】近代况周顾《蕙风词话》云: “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作必佳,且易脱稿。”本词便是这样的佳作,通篇既不着力于少女容貌服饰的描绘,也不借助于浓辞艳语的藻饰,而是采用寄情于景、借景抒情的手法,委婉细腻地抒写了深闺少女的怀春之情。
词从景起,由景而情。春天到了,春意盎然,眼看春色都越来越浓了,但是词人所在的小院却显得格外冷寞幽静,有窗不用,闲置未开;那重重的帘子也迟迟不愿让侍女卷起来,因而使屋内显得极为深沉幽暗。开头两句不仅点明了词人所处的地点、季节和环境,更主要的还是通过气氛的渲染,反映了少女的春怨闺愁。词人少女时代是非常喜爱游玩,非常喜爱春秋美景的,而现在眼看春色日渐深浓,词人却既无心到园内荡秋千,也无心与姐弟们相邀外出游春,甚至连凭窗欣赏小院春色和卷帘让明媚的春光映入深邃的居室的兴致都没有。这说明词人已被深深的闺愁缠绕,所以才如此郁郁寡欢。“影沉沉”,是在写环境气氛,也是在烘托词人深有所思,抑郁苦闷的心情。这两句抒情主人公并没有出现,但于景物描写中却真切地反映了怀春少女的形象与心境°
词人处于封建礼教盛行,妇女备受约束的时代,尽管词人心中总是萦绕着缕缕春情,但却无法表达自己的心曲,所以只好独自靠着楼栏杆,默默无言地“理瑶琴”,以寄诉少女的隐衷了。理:调琴弦,这里指弹琴。瑶琴:有美玉装饰的琴。封建社会妇女若有难言之隐,便往往寄情于琴。一个“倚”字,形象地写出了少女因心有所思而无精打彩地倚栏而望的情态。“无语”二字既是写默然无语,也是写少女心里的隐衷无人可语。这一句更是出神入画地展现了少女愁绪满怀,柔情脉脉,借琴遣闷的神态,而词人那万千心事也便尽在不言中,寄在琴弦上了。
但是这满蕴着少女深情的琴声又有谁能领会呢?真是如岳飞在《小重山》中为家国之事而感知音难求时所说的“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一样,我们的女主人公也深感知音难觅,愁怀难释。于是便停下琴来,心事浩茫地举目远望以寻求慰藉,但那自然风光也不令人舒心:因为远处山间已是云镭缭绕,好像正在催促日落西山,黄昏降临;而这时又刮起了阵阵微风,吹起那如丝的细雨,把这本已渐显微暗的暮色弄得更加阴暗低沉了。岫(Xiù):峰峦。薄暮:日将落。轻阴:微暗的天气。这两句采用拟人的手法不仅形象地描摹了暮云蔽日、天气转暗的景象和风雨凄迷的晚景,而且进一步创造出一种阴晦恼人的氛围。词人本想寄情自然风物,而暮霭和风雨却好似有意与姑娘为难似的,故意把天气弄得愈加昏暗阴沉,这就使少女原已十分郁闷的情怀,反倒更为凄苦不堪了。
本来春色已深,又兼风雨频袭,一向惜花怜人的女词人自然立刻便想到那“梨花欲谢恐难禁”了。这是在对梨花的遭际表示深切的忧虑和惋惜,同时也是在自伤自怜。春归花落,本属自然现象,难以禁止;同样,少女青春的消逝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所以这个“恐”字是为梨花担心,更是唯恐自己的青春在孤寂烦闷的深闺之中匆匆消逝的深深的忧虑。这句结尾语虽含蓄委婉,但却伤痛尤深。
全词着力写景,这些景色无论室内楼外、远观近瞩,均少女亲见目睹,而词人信笔写来,却是景景含怨,笔笔含情。的确是“景真”、“情真”,情挚辞切,楚楚动人。
(温绍坤)
小 重 山
春到长门春草青,江梅些子破,未开匀。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黄昏。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
【鉴费】 本词结尾云:“二年三度负东君,归来也,著意过今春。”清照18岁与明诚结婚,后二年明诚出仕,到清照22岁时明诚授鸿胪少卿,这时他应在汴京。也许明诚初仕那两年为外任,然后再返京为官;也许明诚本在汴京,但因公务或为寻碑觅帖,常有外出,碰巧连着三个春天都未在家与词人共赏明媚的春光了。现在得知丈夫即将归来,于是带着几分亲昵的怨艾,更多的是充满喜悦的心情写下了这动人的词章。
词人开始描绘的是一派充满生机的早春景色,但起句却带着几分幽怨。“春到长门春草青”是借用五代词人薛昭蕴《小重山》之一的起句。“长门”指汉代长门宫,相传孝武皇帝时,陈皇后曾深受宠爱,但后来被遗弃了。她住在长门宫里,十分悲伤愁闷,听说成都有个司马相如,文章写得很好,便用重金请他写了一篇《长门赋》,代她向皇帝倾述自己的衷肠,结果皇帝很受感动,于是陈皇后又曾受到宠爱。清照与明诚一向伉俪情深,她自然不会有陈皇后的遭遇,但词人完全借用这首宫怨词的起句,并以“长门”喻自己的深闺,确实也表达了她总难与丈夫共赏春光的几缕幽怨之情。不过全词的基调不是怨而是爱,而是少妇所特有的对丈夫深情的爱中那种亲昵的怨。因此开头几句应理解为词人知道丈夫即将归来后的一种准备向他诉说衷肠的独白:这两年每当春光明媚、春色满园的时节,你总是不在我身边,我就像陈皇后一样独处“长门”。现在又是春到“长门”了,庭院已芳草含青,梅枝上有的花蕾已争先绽开,有的却含苞待放,还未开得十分均匀呢。快归来吧,等你归来与我相对共赏时,正好繁花满枝,那才赏心悦目呢!这话语里满含着热切的期望。
接着词人一边把茶团放在器皿中慢慢碾得像尘末一样的碎,然后放进茶壶里去煮;一边却回味着拂晓时对自己所作的甜蜜的梦,并沉浸在梦境之中,以致那一孟春茶散发出浓郁的清香才使自己惊醒过来。碧云:指碧如烟云形色的茶团。笼碾:指置于器皿中碾碎。一瓯春:一孟春茶。这里的“留”和“惊破”用得十分贴切,把一个深闺少妇沉醉在香甜的春梦中的情态栩栩如生地展现了出来。
至于这是什么样的美梦,词人并未点透,过片词人也不急于回答,却将文笔宕开,去着意描写黄昏美景:暮色降临,明月初照,庭院里许多花从的影子渐渐压到重重的门户上,那淡淡的月光,也均匀地铺洒在稀疏的竹帘上。真是月色溶溶,花影摇曳,花月相映,浓淡相宜,清晰明丽,掩映成趣。于是词人不禁脱口而出:多好的黄昏景色啊!花影不会“压”,但词人用一个“压”字,不仅写出了花丛之多,花影之浓重,而且把花丛花影都写活了,好像在那月光的斜照下,那花影真在往重重门户上“压”似的;同样,月色也不会“铺”,而词人采用拟人的手法,用一“铺”字,不仅真切地写了淡淡的月色轻柔而均匀地照在疏帘上的情景,而且述赋予了月色以神韵。
为什么迷人的黄昏景色会使词人那样心情愉悦呢?令词人陶醉不已的会是什么样的美梦呢?读到结尾,也就不言自明了。原来词人已有两年三次没有与明诚共赏春光了,现在知道他快回来了,于是大喜过望,满怀深情地说:这回归来了,让我们尽情地过好这个春天吧!东君:原指日神,后演变为春神。负东君,即虚度春光的意思。著意:尽心尽意。话语中充满了别后重逢,切盼共赏春光的喜悦。尤其“归来”二句情真辞切,其欣喜之情可掬,真是让人如闻其声,如见其情,仿佛她就在那溶溶月色里微笑着向她的亲人亲切呼唤似的!(温绍坤)
如 梦 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鉴赏】“如梦令”这个词调,本为后唐庄宗李存勖制,原名“忆仙姿”。后嫌其不雅,遂改为“如梦令”。庄宗作此词的卒章有“如梦,如梦,和泪出门相送”之句,故取以为名(见《东坡乐府》卷下词序)。
这首词一题“春晚”或“暮春”,是李清照早期的作品。
词的开头一句“昨夜雨疏风骤”,写景,实写昨夜风雨恼人的天气。表面看来,这句似乎平淡无奇,但却为下面感情触角的延伸留下了余地。请看第二句“浓睡不消残酒”,写人,写人在昨夜的行径。两句连起来,开出了一种耐人寻味的意境,含蓄地表达了细腻、委婉的感情。想想看,暮春时节,芳草如茵,柳絮扑帘,独守深闺的青年女子,面对良辰美景,本就无限惆怅,夜间偏又风雨袭来。这满腔愁绪怎能排解?用酒遣愁吧,然而借酒浇愁,愁更愁。独酌易醉,最后昏昏入睡。一觉醒来,觉得酒意尚未消解。在这“不消”的迷惘状态中,昨夜“雨疏风骤”的天气,以及被风雨所唤起的“春将归去”的烦恼和怅惘情绪也蓦然兜上心头。“不消”两字,含蓄传神。与其说“不消残酒”,勿宁说消不尽词人惜春的哀伤情怀!
三、四两句“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这是词人独具的艺术感觉的自然倾泄:即使在迷惆似醒,但却宿醒未解的时候,她都会敏感地想到疏雨、骤风后园中的海棠——它是不是被雨打风吹去了呢?它能幸免吗?她不愿海棠受损,怕它凋零,可又总觉得它经不住风雨的摧残。于是想,还是问一问来卷帘的侍女吧! “试问”,这不是普通的问,而是饱含着幻想和希冀的问,是惴惴不安和侥幸的问,这一问,表现出了词人的多少委婉缠绵而又复杂难理的感情啊!卷帘人的回答却是无动于衷的“海棠依旧”。对照之下,更加反衬出词人惜花、伤春的细腻感情。“却道海棠依旧”,“却”字用得自然而凝炼。一个“却”字,把侍女的冷淡态度和词人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答时惊异的神态,生动地描绘了出来。
最后两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表面上是对卷帘人的问和答,实际上是词人自诉感慨。“知否”两字相叠,感情表达得缠绵婉转。“应是”一词含有“推测”、“估量”的意思,因为作者毕竟还没到园中亲眼去看,同时还含有“必然”和“不得不”的意思。时光的流逝是无可挽回的。春光虽好,毕竟要离去,海棠花虽然艳丽,也终将凋谢的。“应是”两字,自然而含蓄地表达了深沉、无可奈何的思想感情。“绿肥红瘦”四个字,描绘海棠的叶多花少,真是奇词妙喻。用“绿”和“红”两种颜色代替叶子和花朵,用“肥”和“瘦”两种形状形容叶子的繁茂和花的凋谢,色彩鲜明,比拟形象。这四个字本极寻常、通俗,但经作者巧妙运用,立即化俗为雅,产生了新鲜奇特、生气勃勃的艺术效果。
本词是一首小令,通篇只三十三个字,然而却写得内容深刻,感情细腻、婉转,语言巧妙工炼,被称为李词的代表作之一是很公允的。尤其是最后一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更为历代文人喷啧称赞。清代诗人王渔阳说得好:“绿肥红瘦,宠柳娇花,人工天巧,可称绝唱。”确实的,入之以人工之力,出之以天巧之貌的语言风格,应该说是李清照词的一大特色。
这首惜春伤春的词作,不仅意境优美深婉,妙语天成,而且择调选韵也十分考究。李清照深工音律,她用了反韵格的《如梦令》,选了声情低回、凄婉的有韵和宥韵(属词韵
第十二部),上、去交错相押—“骤”,去声宥韵;“酒”,上声有韵;“旧”,宥韵;“否”,有韵;“瘦”,宥韵。声音跌宕起伏,把声情、文情铸成了一体。
(兰 虹 张 健)
浣 溪 沙
莫许杯深琥珀浓,未成沉醉意先融,疏钟已应晚来风。 瑞脑香消魂梦断,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时空对烛花红。
【鉴赏】 本词是写清照与明诚结离未久,明诚因事出游,词人独处深闺的愁肠和对明诚深垫的相思之情。
上片写傍晚词人对酒独酌的情景。以酒浇愁、一醉方休本是一般文人用以排遣愁怀的方法,清照本人在其他词作中也曾写到这种情景;但是词人在创作上是很富于开拓精神,很善于创新的。这里一开头却极力劝自己要少饮酒,不要再往酒杯里倒那琥珀色的浓酒了,因为酒未醉人而人心已自先醉了。何以会如此呢?从后文我们不难看出,这是因为丈夫远出,自己独守空房,相思之愁日深,所以酒未到,先成泪;人未饮,心先醉了,以致连饮再浓的酒也无济于事了。这一笔可谓别出心裁,这就比一般地写借酒遣愁更深一层地反映了词人对明诚刻骨铭心的思念之情、离别之苦。
正在这愁肠百结、忧思难忘的时候,那远处寺院清晰悠远的钟声又随着傍晚的寒风断断续续传来,这就更加增添了词人的烦恼。因为黄昏时分的一景一物都是最易触发思妇对亲人的思念之情的。比如《诗经•君子于役》便写道: “鸡栖于坩,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这是写思妇看见傍晚鸡回窝,牛羊入圈便引起了对丈夫的深切思念。同样,独守空房的女词人听到那旷远空悠的钟声,感受到迎面刮来带着寒意的晚风,自然也更感狐苦愁闷,更加重了对明诚的怀念之情。这一句不仅点明了时间,铺叙了环境,而且创造出一种孤寂凄清的氛围,从而更加委婉含蓄地表达了词人对明诚真挚笃厚的一片深情。
下片则转入写夜半醒来时的景况:傍晚词人因愁绪满怀,心烦意乱,以致未及卸妆便和衣而卧了。待到从梦中醒来,已是夜阑人静了。但见香炉里的瑞脑香早已燃尽,头上的簪子已经滑落,髻鬟也已蓬松散乱了。环视室中,空空荡荡,阗寂无声,因而倍感孤寂凄冷,愁情难解。只好独自起来,望着那红红的烛花黯然伤神。辟寒金:据东晋王嘉《拾遗记》卷七载:“昆明国贡嗽金鸟……常吐金屑如粟。……此鸟畏霜雪,乃起小屋处之,名曰辟寒台,宫人争以鸟吐之金,用饰钗珮,谓之辟寒金。”此泛指装饰精巧的发簪。这里的“小”字并非真是簪子太小,没能别住发髻,而是在用侧写的方式反映词人被思念之苦所扰,睡不安稳,辗转反侧,以致发髻散乱的情态。结句的“空对”用得更为传神,古人认为烛花是报喜的,当词人梦断醒来,看见通红的烛花,心想许是报丈夫归来,但凝神四望,屋里仍只自己独自一人,因此只能失神“空对”。这一笔不仅进一步渲染了孤寂冷清的气氛,形象逼真地勾绘出了词人怅然若失的神态,也婉曲真切地反映了词人被那荡魄销魂的相思之苦所扰的不尽愁情。(温绍坤)
渔 家 傲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鉴赏】 南渡以前,清照夫妇于共同研讨学问之余,常在一起观花赏景、饮酒赋诗,过着十分美满愉悦的生活。本词便是清照与明诚于明月之夜共赏雪里梅花的生动写照。
白天,一场纷纷扬扬的瑞雪把房舍、庭院、花枝都披上了一件洁白的衣衫;到了夜晚,明月当空,月华如水,更是显得宁静幽雅。清照夫妇常有静夜读书的习惯,《金石录后序》便记着他们每得书画便共同整理、研读,以“夜尽一烛为率”。这时清照可能与明诚又校勘完了一卷古籍,想欣赏一下月夜雪景,便推窗一望。不看则已,一看则不禁喜上眉梢,于是赶紧叫过明诚快来观赏,并告诉他说:别看四周都是一片皑皑白雪,但我已经知道春天到来的信息了,你看那被雪装扮得如白玉般光滑润腻的梅枝上已点缀着一些绽开的红梅呢!这是总写词人之所见所感,首句虽写雪而暗含梅,次句虽写梅而又衬以雪,寥寥两笔,既交代了背景,又推出了词人要赞颂的主体,既表达了词人见到报春寒梅的无限欣喜之情,又给我们勾绘出了一幅美丽的雪里梅花图。
春天的信息令人愉悦,送来喜讯的报春姑娘自然更惹人喜爱,所以接着词人便采用比拟的手法,以特写的镜头,集中笔力来描绘这雪里春梅的丽质美姿和表达词人对红梅的酷爱之情。词人指点着庭中红梅,亲切地对明诚说:你看那半开的红梅香气袭人、娇嫩美丽,就像微微散发着脂粉清香的少女侧露着妩媚的笑脸,显得那样温柔婉顺,那样娇媚动人;在这铺满白雪的庭院中亭亭玉立,就像如玉的美人刚刚出浴,穿上全新的衣妆一样清秀美丽。“旖旎”,是温柔婉顺的意思。这是在写梅花,可是读到这里,我们便很自然地会想到白居易在《长恨歌》里写贵妃出浴:“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那种娇媚情态来,说明词人的比拟是何等生动、贴切,何等逼真、传神!
过片词人没有直接写梅,而是把文笔宕开,去着力写美丽的月色。从表面看,这与上片并不衔接,其实仍是为了写梅,是要把梅置于更加迷人的氛围中来显示她的美,这就使词意似断实连,更加含蓄有致。造化:造物者。玲珑;清彻明亮;地:语助词。这里词人不说自己的情趣,而是张开想象的翅膀,说大自然的创造者可能也十分偏爱梅花,所以才有意叫今晚的明月特别明亮地照着她。这就将对梅花的激赏推向了一个更高的境界,她已不仅为世人所器重,而且还备受造物者的钟爱。从而增加了几分神奇色彩,创造出一种愈加迷人的意境,使得皎月与白雪映衬下的红梅更显得清雅飘逸,妍丽可爱。
面对如此良辰美景,词人欣喜异常,于是急切地对明诚说:来,让我们斟上美酒,举起金尊,一起来饮酒赏梅吧!金尊:酒杯。绿蚁:名酒。词人这时兴致极浓,不仅要饮,而且还劝明诚不要怕醉,要开怀畅饮,因为“此花不与群花比。”这句当然是说高雅不凡的梅花胜过群芳;但更主要是指此时此境下的梅花,即在这宁静的夜晚,在皑皑白雪的庭院里,浸没在溶溶月色之中的报春红梅更是美不可言,是群花,甚至彼时彼境下的梅花也无法相比的。因此她极力劝明诚切勿失此良机。这一笔结得不同凡响,不仅具体生动地反映了词人当时真切的感情感受,而且深刻地反映了词人敏锐的洞察力和独到的艺术匠心。
全词借助于比拟、衬托、想象等手法,生动地抒写了月夜雪梅的娇媚风韵和词人对红梅的赞美热爱之情。语言自然流畅,文笔清新明快,充分反映了清照夫妇赏梅时的愉悦心境。(温绍坤)
醉 花 阴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鉴赏】《醉花阴》词调,最初见于北宋毛滂词。此词又题“重阳”或“九日”。这首词是李清照青年时期的作品。她和赵明诚结婚后,夫妻感情极笃。婚后不久,明诚离家远游,清照异常思念,因写此词寄之。
上阕开头两句“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写天气、环境,衬托白日的烦愁,度日如年的凄苦。空中满布乌云,大地弥漫着轻雾。这蒙蒙的天气给人更增添了多少烦愁!案头蹲着的金兽——香炉,正从嘴里吐着缕缕瑞脑香的轻烟。独自一人凝望着这缕缕轻烟,心绪更加烦乱。这飘浮不定的轻烟,似乎牵引出桩桩欢乐的往事,迷蒙中仿佛看到了丈夫那深情的目光,听到了丈夫临别前的偶语……。望着,望着,那缕缕轻烟愈来愈细,终于断息了。这才发现时间仿佛也象轻烟一样停滞不动了。抬眼看看窗外,依旧是那样的天气,白天是多么漫长啊!象这样的日子还有多少呢?
接下来,第三、四、五句“佳节又重阳,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写重阳夜半的凉意。“佳节又重阳”点明时间是秋夜。床上的玉枕静静地摆着,糊着碧纱的隔扇也和过去一样,可是和丈夫共度佳节的欢乐场面却已随着时间流去。夜深了。透过纱橱,送来凉意的秋风更吹起了无限的怅惘。
以上是词的上阕:写景,通过“永昼”和“夜凉”,曲折、含蓄地表达了寂寞烦愁的心境。
下阕前两句“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黄昏后,独自饮酒赏菊。菊花的幽香,阵阵袭来,染遍鬓发,扑满襟袖。这些更牵惹起扯不断的离愁:这样的佳节,这样的美酒,还似去年时候,然而今年关山阻隔,怎能把这满含花香的美酒送给远在他乡的丈夫!佳节,黄昏,菊花,美酒,在这里经过作者独具的感情的冶化,铸成了“馨香满怀袖,路远莫致之”的情味,表达对远离身边情侣的渴念。
最后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这一直为人称道的名句结束全篇。“瘦”字与开头的“愁”字遥相呼应。正由于离愁万种,所以衣带渐宽,腰肢瘦损。“人比黄花瘦”。黄花已自清瘦,人比黄花更瘦损,生动形象地表达出对丈夫的极端思念之情。相传李清照写好这首词后,寄给丈夫赵明诚,明诚为之叹赏,自愧弗逮。于是明诚闭门谢客,废寝忘食,三天三夜作成五十多首词,把清照这首词也夹在中间,请友人陆德夫评品。陆赏玩再三,最后说:“只三句绝佳”,明诚再问,他说:“就是‘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见俞正燮:《易安居士事辑》)
这首词以一个“愁”字领起,通过对“薄雾”、“浓云”、“凉夜”、“黄昏”、“暗香”、“西风”、“黄花”等等秋天最鲜明、最具体景物的独具匠心的安排和感情的熔冶,最后以一个“瘦”字结穴,这就含蓄、婉转地表达出了作者细致、隽永的深情。有人说李清照的“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以及这首词的“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三个“瘦”字用得绝妙。这实在是的当之论。
这首词上下两阕各三仄韵,选韵与词情十分切合,用了宥、厚、候韵(属词韵第十二部),上、去通押,一韵到底(“昼”,宥韵;“兽”,宥韵;“透”,候韵; “后”,厚韵;“袖”,宥韵;“瘦”宥韵)。读来声文互济,作者婉约缠绵之情态如现眼前。(兰 虹 张 健)
瑞 鹧 鸪
双银杏
风韵雍容未甚都,樽前甘桔可为奴。 谁怜流落江湖上,玉骨冰肌未肯枯。谁教并蒂连枝摘,醉后明皇倚太真。居士擘开真有意,要吟风味两家新。
【鉴赏】从内容和情调看,这首词可能作于屏居青州时期。
这是一首咏物词。通篇都在吟咏银杏,同时处处都巧妙地寄寓着清照夫妇的遭际与情怀,是一篇咏物而不留滞于物,善于托物言怀的好作品。
词一开始就用拟人手法来写银杏的外貌、品格。说它比较平凡,花开也不十分漂亮,但它的风度姿态却显得文雅大方。其果实若摆在酒席上,甘桔可就远远远不如它了。银杏,落叶乔木,春季开花,花小,不甚美,所以说它“未甚都”。都:美丽。尊前:酒杯前,此指酒席上。甘桔为奴,三国时吴丹阳太守称其所种桔树为木奴,后世文人遂沿用此名,这两句词人带着赞赏而不过甚其辞的语气生动地给我们描绘了银杏既不过分艳丽华贵,也不流于粗俗浅薄,而是显得十分稳重端庄,典雅大方的品格和形象,其实也是词人自况。接着又进一步赞美说:银杏长在山村野地,不被重视,无人爱怜,虽身处逆境,但并不自暴自弃,仍然顽强地生长,有着玉一样的骨,冰一般的肌,充满生机,不肯枯死。词人这里既反映了银杏树生命力极强、寿命极长的特点,也高度赞扬了它坚贞高洁的品格和顽强不屈的精神。
这是在写树,同时也是在写人。清照夫妇在京时都不愿卷入宦海风云,那时明诚一面为官,一面与清照诗词唱和,研讨学问,可谓文雅持重,比起那些在党争中勾心斗角之徒来要高尚多了。但是因公公赵挺之在党争中失势,不久病死,全家受蔡京陷害,清照夫妇也被这官场风波抛到了远离京师的青州故第。但他们“流落江湖”之后,并未灰心丧气,而是十分自重自强。夫妻二人按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文句把书房名取为“归来堂”,把清照内室称为“易安室”。他们一起校勘书史,展玩碑文,传写秘籍珍本,鉴赏书、画、彝、鼎。辛勤工作之余或饮酒赋诗,或烹茗角胜。生活饶有风趣。《金石录后序》就曾记着一段这样的趣事,
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
这段话形象生动地记下了清照夫妇高雅的读书治学生活,和愿终生为整理祖国文化遗产尽力的心愿。这说明他们虽处逆境,“流落”乡野,但仍壮志不减,不仅顽强生活着,而且生活得十分充实美好。这种品格,这种襟怀,这种精神,不正是“玉骨冰肌未肯枯”吗?
上片是总写银杏,下片具体写双银杏:说不知是谁将并蒂而生的银杏连枝摘了下来,让人一看,就像唐明皇醉后倚在杨贵妃身上共同赏花一样。并蒂花、果相偎相依,多被比作恩爱夫妻,而词人又以明皇贵妃的情态来相比,则更让人感到这双银杏就像人间夫妻那样相亲相爱,那样惹人爱怜。而读到这里,我们脑海里也很容易浮现出清照夫妇在“归来堂”相倚攻读或赏花的动人形象来。
结尾更为新颖别致,词人说我剖开银杏,里面果仁饱满,与明诚一起品尝,两人都感到清新可口。居士,这里系词人自称。擘(bo):剖开。意:即薏,莲子之心,这里指银杏仁。这是谐音双关,指银杏真有薏,也指清照夫妇有真情实意。 “新”与“心”谐音,这里既指味道清新,也指夫妻二人心心相印。这里词人巧妙地借用谐音双关的手法,既写了二人共食银杏的感情感受,也委婉细腻地反映了这对志同道合的伴侣虽被抛向“江湖”,但却不甘沉沦,不仅潜心学术,而且伉俪情深,就如并蒂连枝的双银杏一样,相依为命,意笃情长,心心相印的美好情操和幸福愉悦的生活。
(温绍坤)
蝶 恋 花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鉴赏】 本词旧选本有的题作“春怀”,有的题作“离情”。从全词看,的确是写词人由初春景色所触发的离情别绪。
词人本要写与明诚别后的悲苦与忧伤,但一开头却采用了欲抑先扬,以喜衬悲的手法,给我们描绘出一幅初春时节,万物复苏,充满生机的美丽动人画面:冬天已去,寒气渐退,雨暖风和,小河里的冰也开始解冻了。但见那柳长新叶,细长如人眼;梅花盛开,艳丽似美人的香腮。这真使人觉得春之心已动了,春姑娘已经迈开步子,笑盈盈地向人们走来了。开头两句词人便抓住事物有代表性的特征,从气候、自然景物两个方面用十分经济的语言,把初春那生机勃勃的景象,形象生动地展现了出来。而“柳眼梅腮”用语更妙,不仅新颖生动、赋情于物,而且给人以美感。比喻一般多是以物喻人,而词人则别开生面地将人喻物,而且比得极为贴切、生动,形神毕肖,足见词人的艺术功力。同样,第三句也含意颇深:一方面是用拟人手法说明春之心已动,春天已经来临;另一方面也是在写人们,诸如少男少女,文人墨客、乃至词人的酒朋诗侣看到早春景色而触动了他们游春踏青之心;当然,向来喜欢春游的词人自然也萌动了游春的愿望。
但下边文笔却猛然一转说:“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眼前风和日丽,春光明媚,如此良辰美景,要是能和明诚一起饮酒赋诗,同游共赏,那该多好啊!但他却远出未归,只剩自己独处深闺,无人与共,自然也就游兴索然了。这笔法,这情致,与柳永《雨霖铃》的“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可谓异曲而同工。想到春色迷人,想到别人能结伴游春,想到过去与明诚于共同研讨学问之余,常在花前月下饮酒吟诗、共赏春光的甜蜜生活,再看看眼前自己独守空房的寂寞与孤单,便不禁悲从中来,双泪长流。“泪融残粉”,说明她已不止一次地哭,以至香粉已残,残粉还融,足见其伤心的程度。花钿本来并不重,但人在痛哭之后,会感到极度疲乏,因而感到头上的花钿也沉重起来。这是借用夸张的手法来反映人物悲苦愁闷的心情。
上片是通过良辰美景无人与共来反映词人深沉的离怀别苦,下片则通过闺中生活的细节描写来进一步抒写词人不尽的愁情。
春暖花开,天气晴和,该脱下冬装,换上春服了。于是词人取出用金线缝制的夹衣来试一试,穿着倒很舒服,也很漂亮,但是有谁来欣赏呢?正如《诗经•伯兮》所说的:“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于是心绪又变得恶劣起来,以至既无心卸装,也无心脱下珍贵的夹衫,就斜倚着山枕躺下了,结果把头上凤凰形的金钗也枕坏了。山枕:即两端高
中间低的四形枕。第二个“枕”是动词,表明词人反侧不安,难以成眠。这都是孤寂苦闷到了极点时的一种情态,正像她在《诉衷情》“夜来沈醉卸妆迟,梅萼插残枝。”《南歌子》“凉生枕簟泪痕滋,起解罗衣,聊向夜何其?”中所写的情形一样,当他极端愁闷时便倒头就睡,什么也不顾了。如果这样能睡着还好,问题是词人独自一人,怀抱着如此浓重的愁情,实在很难入睡。即使暂时能睡一会儿,也是尽做恶梦,竟使自己惊悸而起。怎么办,只好起来独自在灯下坐着,以至夜已深了,还不断剪弄着灯花。古时的妇女常卜灯花以数亲人归期,这里词人一是借此猜测明诚归期,求得自我精神安慰;一是于百无聊赖中想借此以遣愁怀,消磨时光,以度这难熬之夜。而这一笔同时也把词人那孤寂、愁闷、思念、盼望等复杂心理与神情都出神入化地展示了出来。
本词用语准确洗练,新颖别致;细节描写具体细致、生动传神,尤结尾二句,更见功力。清代词人贺裳在《皱水轩词签》中曾盛赞这两句与尹鹗《醉公子》“尽日醉寻春,归来月满身。”等“皆入神之句。”(温绍坤)
鹧 鸪 天
寒日萧萧上锁窗,梧桐应恨夜来霜。酒阑更喜团茶苦,梦断偏宜瑞脑香。
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妻凉。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
【鉴赏】 这首词据“仲宣怀远更凄凉”一句和整个词情来看,当作于南渡之初。词中抒发的是词人难以排遣的怀远思乡之情。
一个暮秋时节的清晨,惨谈的日光带着寒意慢慢爬到词人住室那雕着连环花纹的窗上。窗外的梧桐树叶经受不住秋夜寒霜的侵袭,已纷纷凋落飘零。词人说,那梧桐定然十分怨恨那夜间下来的严霜吧。萧萧,萧瑟冷落的样子,这里用以形容日光之惨淡、凄寒。一开始词人就通过惨淡的日光、凋零的梧桐、夜来的寒霜,给我们勾绘出一幅萧索悲凉的深秋景象。从字面看,这全是在写景,但若仔细品味,必然会发现,这同时也是在言情,因为这也正恰如其分地反映了词人旅居异地的悲凉心境。尤其“梧桐应恨”一句,是写树,更是写人,梧桐岂能有恨,而是词人以移情手法,托情于树,借以抒写词人的家国之恨。正如王国维《人间词话》所说的:“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接着笔锋由室外转入室内。词人说,自己饮完了酒,更喜欢喝一杯浓茶;梦醒之后,偏偏爱闻瑞脑的清香。酒阑:即饮完酒。阑:是尽的意思。团茶:一种特制的饼形香茶,上印有龙凤花纹,供官廷饮用。瑞脑:香料名,又名龙脑香,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十八载:龙脑香树产婆利国和波斯国,树高八、九丈,大可六、七围,叶圆而背白,无花实,有奇香。这两句表面上写的都是生活嗜好、情趣,实际却蕴含着词人难以驱遣的思乡之苦。试问词人为什么要饮酒?酒后要以浓到带苦味的茶来解酒?又为什么梦醒后想闻瑞脑香呢?显然是思乡愁情太深,只好借酒浇愁,以至醉到一般淡茶都不能解的程度;同样怀乡之梦断了,自然十分烦恼,于是只好借瑞脑之浓香刺激,以聊解于一时。这种感情与其《菩萨蛮》的“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诉衷情》的“酒醒熏破春睡,梦远不成归。”都是一致的。所以这里并非真写词人的闲情逸致,而是一种以闲写愁的反衬手法,实则反映了词人愈加深沉的去国怀乡之愁。
过片承前仍从秋景着笔:“秋已尽,日犹长,仲宣怀远更凄凉。”秋尽冬来,白天本应越来越短,但词人却感到还是显得那么长,这说明词人心中愁闷不可终日,所以才感到日长难熬、度日如年。而着一“犹”字,则表明以日为长已非一日了,这就更见其忧愁之久、之深。仲宣,王粲字仲宣,汉末山阳高平(今山东邹县)人,“建安七子”之一。董卓之乱时,他避难荆州,在荆州登当阳城楼曾作《登楼赋》,赋中曾云;“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曾何足以少留。”反映了他的怀归之心。词人于战乱之中告别青州,坚持南下,渡淮水、过长江,辗转来到江宁,南国风光虽也很美,但终非故土。更何况战乱频仍,金兵步步紧逼,要想再返故乡已经难于上青天了。所以词人悲痛地说:我比当年王仲宣怀念远方故乡的情怀更加凄凉!这一句点明了全词的主旨,使词情发展到了高潮,从而也极为深切地表达了词人无尽的
身世之感、乱离之苦与国家之悲!
结句词人又略将词意宕开,自我宽慰地说:“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随分:随便,任意。这是说尽管自己怀乡心切,但也无可奈何,不如顺时随命,举杯痛饮,不要辜负了东篱盛开的菊花。这话看似旷达,其实与前文一样,这是在有家难归,有国难投的情况下,只好借饮酒以暂忘怀乡之忧,借赏菊以暂移思乡之情,其实质也是极为悲苦的。
本词立意奇巧,构思新颖。词人思路开阔,想象丰富。当她提起笔来,无论是自然景色,还是生活琐事;无论是眼前风物还是古人古事,都纷纷奔赴其笔端,任其驱遣。而词人则纵笔驰骋、挥洒自如,时而借景抒情,时而即事言怀,时而又引典用事、以古喻今。但又始终围绕着一个主题来落笔,这就把词人那无限深沉的思乡之苦,从各个角度抒写得淋漓尽致、真挚感人。(温绍坤)
临 江 仙
欧阳公作《蝶恋花》,有“深深深几许”之语,予酷爱之。用其语作“庭院深深”数阕。其声即旧《临江仙》也。
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柳梢梅萼渐感月吟风多分明。春归秣陵树,人老建康城。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鉴赏】 关于这首词作于何时何地,由于词中“人老建康城”句之“建康”,有的版本作“建安”,有的版本作“远安”,于是出现了三种意见。因涉及到对内容如何理解,故须略加辨析。王学初《李清照集校注》认为:“远安”在今湖北,清照平生行踪未至此地,可置勿论。至于“建康”,清照曾至此地,但词中有“人老建康城”、“如今老去无成”,明为伤旧感今之作,与在建康时情境不甚相合;还说清照在建康曾踏雪远览,意兴其豪,与词中“踏雪没心情”情境完全不合。因此认为本词不作于建康,而是晚年作于建安(今福建建瓯)。为成此说,还提出“清照似曾至闽”的主张。近年有些学者也同意此说。但我认为此说颇有欠妥之处。因为现在尚无确凿史料证明清照确曾至闽,即使去了,是否到过建安也未可知;而且建安靠南,很难下雪,即使到了,是否遇雪,能否踏雪均未可知。清照在江宁时为四十五、六岁,经过靖康之乱,心境日坏,自云“人老”、“今老”未尝不可,她在同时期的《蝶恋花》中便有“可怜春似人将老”之句。清照建炎二年(1128年)正二月之交到江宁,明诚建炎三年二月罢守江宁。清照至此一年多,这期间的思想是完全可以变化的。刚至江宁,虽经离乱,但夫妻相会,心情尚好。一月下旬,江宁还可能有雪,《清波杂志》所记易安踏雪事似在建炎二年。以后眼见国事日非、北归无望,心境也愈加恶劣,自然就无心踏雪了。另外,试灯是指元宵节前张灯预赏,而清照在江宁只有建炎三年一个元宵节。所以综上意见我认为本词当是建炎三年春于江宁所作。
小序说词人很喜欢欧阳修的《蝶恋花》,并用其语作《临江仙》,这里是巧妙借用其首句,就全词看,各自的立意是不相同的。欧词写的是“无计留春住”的惜春之情;本词则写的是春色来临所触发的词人思归忧国之心和感叹身世的无限愁情。
作此词时,明诚还是江宁太守,其住所宅院自然很大很深。词人来江宁后,如前所述,恶劣的形势使她心境愈来愈坏,因此常常深居简出,连窗户楼阁也都关闭着。扃(jiong):门闩,此指关闭。这是在写环境,同时也反映了词人沉重郁闷的心情。但不管世道多乱,自己心境多苦,春色却又不声不响地来到了人间。因为词人忽然发现那庭院中的柳梢已渐吐新绿,梅萼已泛青,眼看春色越来越浓了。面对妩媚的春色本应心情愉快,可相反却使她不胜感慨:年年都有冬去春回,眼见春色又悄悄地回到了秣陵的树梢,而自己呢?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北归呀?也许将要终老建康城了!秣陵、建康,均今之南京市。秦时称秣陵,晋代称建康。作此词时叫江宁,到建炎三年五月八日高宗才改江宁府为建康府,词中系用古名,此乃文人习惯。词人这时的心情与王安石《泊船瓜州》的“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颇有些相似,不过清照身处乱世,心情要比王安石沉痛多了。这是在以人和树相比,树且年年能逢春,而赵宋王朝只顾逃窜保命,无心恢复中原,致使词人北归之心日凉。人而不如秣陵之树,其心情是极为悲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