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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颉:是鸟飞向上。颃:是鸟飞向下。将:送也。.30

作者:郑光仪 当前章节:15463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8:19

过片承前继续发抒感慨,但却由眼前所见转为今昔对比:词人说,自己当年常与明诚诗词唱和,风流倜傥,也曾言及不少家国之事;而如今年岁渐老,却是一事无成。“感月吟风”即“吟风弄月”,一般指作诗填词。其实词人南渡后在诗词上并非一事无成,而是更有建树,像《蝶恋花》(永夜恹恹欢意少)、《乌江》诗等爱国篇章便是南渡之初的名篇。词人这样写,是要借以说明今不如昔,借以抒写自己的悲愤和表示心境之恶劣。所以她最后说:“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词人对观灯、踏雪是非常喜欢的。《永遇乐》(落日镕金)便提到当年中州观灯的乐事。宋周辉《清波杂志》也曾记着“明诚在建康日,易安每值天大雪,即顶笠披蓑,循城远览以寻诗,得句必邀其夫赓和。”但眼下战乱频仍,金兵步步紧逼,眼看国势江河日下,一向关心时局的词人自然忧心如焚。而明诚一则忙于公务,一则与自己同样苦闷,忧虑之心无人慰解与同情,人很快也就被折磨得憔悴衰老了。如此心境,如此情怀,还哪有闲心去试灯、踏雪呢?最后两句金是口语,却对仗工稳、自然天成;看似平淡,却满含着今昔悲欢的辛酸,真是发自肺腑,凄楚动人。

词人很善于运用对比的手法来反映自己的心境:一开始就是深锁庭院,无意春光,可偏又柳梅报春,春色来临;接着是春色能回秣陵之树,人却难返北国家山;过片则又以往昔之感月吟风与如今的老去无成相对照。词人便通过这样的层层对比,来抒发自己深沉的今昔之感和怀乡忧国之情。情调看似有些低沉,但这并非纯粹个人的感伤,这与她同时期的其他爱国诗词一样,也反映了处于水深火热中广大人民的苦痛和恢复中原的热望,也是一篇感人肺腑的爱国词章。

(温绍坤)

行 香 子

草际鸣蛩,惊落梧桐,正人间天上愁浓。云阶月地,关锁千重。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

星桥鹊驾,经年才见,想离情别恨难穷。牵牛织女,莫是离中。甚霎儿晴,霎儿雨,霎儿风。

【鉴赏】 本词《历代诗余》题作“七夕”。从内容看这词可能作于建炎三年(1129年)农历七月七日夜。这年二月明诚罢江宁(建康)守,三月具舟上芜湖,全家拟去赣水。五月至池阳,明诚奉旨改知湖州,于是只身赴建康应召,而清照独留池阳寓所。这里词人以托事言情的手法,借流传已久的牛郎织女的悲剧题材,抒发了词人以及战乱中无数人间情侣深沉的离愁别恨。

词从人间“七夕”夜景写起。词人一开始便采用了夸张和拟人的手法烘托出一种悲凉凄楚的气氛。说那蟋蟀们在草丛中的鸣叫声,惊得梧桐树叶也开始飘落下来。这个“惊”字用得十分传神,它不仅把两种互不相关的自然现象有机地联系起来,而且还赋予梧桐以人的思想感情,好象那梧桐一听到蛩鸣便知道寒秋已经来临,桐叶将会纷纷掉落,因而感到凄惶不安似的。这两句点明了季节,环境,渲染了气氛;同时也寓入了作者的心情,因为词人这时也是孤寂凄苦、惊惶不安的。《金石录后序》曾记着明诚离池阳赴建康时他们夫妇话别时的紧张情态:清照“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明诚)戟手遥应曰: ‘从众。必不得已,先弃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抱负,与身俱存亡,勿忘也!’”可见当时危急的形势和词人惶怖的心境。所以下句紧接着便说:“正人间天上愁浓”,这是全词的主旨所在,下文便将这两种愁情巧妙地编织在一起,一层紧似一层地往下写去。

词人翘首望天,感到那以云为阶以月为地的天庭,有千万重关防阻隔,那牛郎织女,就是乘着小木伐在天河里往来寻觅,也是不能相逢的。槎(chá):传说中往来于海上天河间的木筏,这里是极写天上牛郎织女相会之艰难,同时也是在写人间夫妻相会之不易。自从明诚去后,清照每日思念尤深,但时局动乱,池阳至建康路途艰险,也如天上之“关锁千重”;眼前浩浩长江,虽有无数船只往还,但要与远在建康的明诚相会也是很难“相逢”的。官宦人家尚且如此,那么这不尽的战乱又将造成多少人间夫妻离别,不能相逢呢!的确是“人间”与“天上”都愁浓呀!

下片转入写牛郎织女难得的“七夕”相逢的景况。词人说,尽管那乌鹊已为他们搭起了星桥,但一年才能相见一次,实在是分别之日太长,相见之日苦短,想来其“离情别恨”仍是无穷无尽的。星桥:相传每年农历七月七日晚上,乌鹊在星河上搭桥,让牛郎织女在桥上相会,此桥即星桥。这里诗人巧用了杜牧《七夕》“云阶月地一相过,未抵经年别恨多。最恨明朝洗车雨,不教回脚渡天河”诗意,对牛郎织女难以穷尽的离愁别恨表示了深切的同情,自然其中也满蕴着词人自己思念明诚那无尽的离怀别苦。

词至结尾愈转深沉悲痛。词人说:那牛郎织女刚刚得到这短暂的相见机会,大概又处在依恋难舍的被迫分离之中吧?不然为什么一会儿晴,一会儿雨,一会儿风紧紧相逼昵?天庭的情侣有风雨相逼,人间的夫妻又何尝不遭此厄运呢?你看那金兵的入侵,战乱的风雨,不也逼得清照夫妇,乃至天下无数恩爱夫妻痛苦分离吗!可见这周样既是在写天上,也是在写人间。结尾采用三叠句,显得更加急促紧凑,更有力地突出了作者所要抒发的感情。后来辛弃疾《行香子•三山作》之“放霎时阴,霎时雨,霎时晴”便是脱胎于此,可见其对后世艺术影响之深。

全词构思新颖别致,词人张开想像的翅膀,仅用一句“正人间天上愁浓”便巧妙地将天上人间有机地联系在一起。通篇都是在写牛郎织女的离愁别恨,而同时处处又都在抒发词人的离怀别苦,以及战乱中人间夫妻的离居之悲。写得虚实相生、情景相融、缠绵俳恻、凄婉动人,是咏七夕词(温绍坤)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孤 雁 儿

世人作梅词,下笔便俗。予试作一篇,乃知前言不妄耳。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满潇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箭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鉴赏】 本词当作于建炎三年明诚病故之后。小序说这是一首咏梅词,其实本词并非单纯咏梅,而是借梅咏怀。词人着力抒写的是自己一腔深挚的悼亡之情。调名本作《御街行》,又名《孤雁儿》,词人独取后者,是有其用心的,因为明诚去后,词人便如一只失伴的孤雁,而本词也恰似长空孤雁发出的孤苦凄惶的悲鸣。

词的开头并未直接写梅,而是从日常生活起居写起。藤床:一种藤竹编成的小床,有撑放设备,可随意高低,似今之藤躺椅。纸帐:是用藤皮茧纸做成的帐子。词人说,我早上从藤床纸帐里一起来,就感到心绪不住,有说不尽的忧伤与惆怅。起始两句便形象地勾绘出了词人寡居生活的愁闷孤寂情态。这时,词人环顾室中,空空荡荡,唯有那冰冷的玉炉与自己相伴,这就使本来孤寂凄冷的如水情怀更感悲凉了。玉炉里的香料本应不断添加,但因词人“无佳思”所以无心续添,以至香消烟散玉炉寒。秦观《鹊桥仙》有“柔情似水”是取水性之柔;而这里的“情怀如水”,则是重在取其“凉”。空室之中,冰心对寒炉,寒炉伴冰心,这该是何等悲苦,何等凄凉呀!

正在此时,远处又有人用横笛吹起了悠扬的《梅花三弄》,这笛声似乎惊动了梅花的蓓蕾,于是树树红梅竞相开放,给带来了春天的信息。这个“惊”字,既是在写惊破梅心,也是在写惊破人心。春天到了,该是结伴游春的时候了。明诚在时,夫妻可结伴游春、踏雪寻梅、饮酒赋诗;而今这绽开的红梅,浓郁的春情,不仅不能使人愉悦,反而更使白己触景伤怀,徒增往事不堪回首的悲哀。

下片承前继续从环境气氛着笔来进一步揭示人物痛苦的心灵。起句便说这时门外小风骤起,疏雨又潇潇地下了起来。词人本已悲凉破碎的心,见到这风雨凄迷的景况,不禁“又催下千行泪”!

词从开头至此,多是通过室内外环境的铺写和气氛的烘托来间接抒写自己沉痛的悼亡之情。行文至此,词人的感情已再也无法抑制,于是转而直抒胸臆: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这里用了《列仙传》所载萧史弄玉典故,并以吹箫人喻明诚。当年萧史夫妇志同道合、情趣相投,双宿双飞、恩爱美满,多么幸福;而今明诚过早故去,只落得“吹箫人去玉楼空”,即使再有迷人的春色,艳丽的梅花,又有谁能与自己一起倚栏共赏呢!这里一方面正面回答了前文词人何以“无佳思”,何以“情怀如水”,又何以泪下千行;另一方面也把词人悲痛欲绝的悼亡之情推向了更深一层。读到这里,词人那柔肠寸断, “凄凄惨惨戚戚”的情态便跃然纸上。

最后词人说过去红梅花开,夫妻往往折枝共赏,相对把玩;即使明诚远出,也可折梅寄赠。而今又值红梅开放,我就是冒着“小雨疏风”摘下一枝来,也只有泪眼相看而已,因为想遍人间天上,能寄给谁呢?没有一个人能寄呀!这里仍以梅作结,不仅对小序和上片作了巧妙的呼应,显示了词人布局谋篇的艺术功力,而且把词人寻寻觅觅、茫然四顾、怅然若失的情态也真切传神地反映了出来。这一笔虽然结得含蓄委婉,但却给人以更加迷茫、更加凄惶的感觉,因而使词情也愈转凄楚,愈转深沉。清照祭明诚文云:“白日正中,叹庞翁之机捷。坚城自堕,怜杞妇之悲深。”表示叹明诚骤亡,恨不能以身相代、自己也如杞梁之妻哭倒城墙一样的悲深。本词正是表达了她对明诚如此深挚笃厚的感情和凄婉动人的哀思。(温绍坤)

玉 楼 春

红酥肯放琼苞碎,探著南枝开遍未。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道人憔悴春窗底,闷损阑干愁不倚。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

【鉴赏】这是词人南渡以后的作品。《花草粹编》、《历代诗余》题作“红梅”,其实本词不是单纯咏梅,而是借咏梅以抒写自己愁闷的情怀和对时局的忧虑与担心。

南渡后的一个初春,词人在异地他乡看见那红润鲜嫩的梅花终于肯迎风开放了,美玉似的花苞徐徐绽开,那无数柔嫩的花瓣犹如晶莹的碎玉一般。红酥:指红梅。酥:指梅花洁泽松腻的特色。起首一句就把红梅初放时的意态神韵写活了,尤“肯放”二字借用拟人手法,把红梅似含娇羞、欲放将放、徐徐舒展的情韵传神尽态地表现了出来。见此情景,一向喜爱梅花的词人便急忙探寻向南的梅枝开遍了没有。探著:即探寻着、探问着。南枝:指向南的枝条,南枝向阳。受光更多,花开最早,所以词人急着探看南枝是否开遍,从字面看,这是写词人关心花事的急切心情;但从全词看,这同时还触发了词人那深沉的乡思,引起了她联翩的浮想;出向南梅枝的花早开,想到南国春早,此时在南方看到了绽开的红梅,那么北方呢?北国家乡的梅花呢?恐怕也快含苞欲放了吧?但是又何时能再见故国红梅呢!于是心中顿时浮起一片愁云。而限前的红梅并不知道词人内心深处的隐忧,还亲昵地向词人散发着阵阵清香,尽情地展示她那柔美的风韵。所以词人说:真不知它还凝聚着多少芳香,只见它对自己满含着无限的情意。其实红梅那里知道,它越是对词人的情意无限深垫,就越是加重了词人的故国之思呢!词人南渡后常因梅花触发自己的思乡之情,如她在《清平乐》里就说:“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这里触发的自然也是无限深沉的乡思。

正因为词人处于这样的心境,所以下片心情便更加沉重。道人:学道之人。南渡后,苦难的遭遇使词人常常心境不佳,故自称道人。词人说,尽管南国红梅如此诱人,对我充满无限情意,但由此勾起我那深重的家国之愁、身世之悲,使得我愁闷伤身、形容憔悴,已无情绪赏花,只是闷坐在春窗底下,愁得连在干也无心去倚。短短两句,便真切地刻画出女词人那忧心如焚的愁闷形象。但词人转念一想,在这风雨飘摇的南国,能偶有机会欣赏这色香并胜的红梅也不容易,难得红梅对自己一片浓情,可别辜负了它一番好意。于是词人想到了和她一样酷爱梅花的酒朋诗侣,心中便默默地说:你们要来小饮赏梅就赶快来吧,谁知道明天会不会有不测的风云呢!小酌:即小饮。便来休:便来吧;休:语助词。朱彝尊《静志居诗话》云:“咏物诗最难工,而梅尤不易。……高续古绝句云:‘舍南含北雪犹存,山外斜阳不到门。一夜冷香清入梦,野梅千树月明村’。可谓传神好手,朱希真词,‘横枝请瘦只如无,但空里、疏花几点。’李易安词:‘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皆得此花之神。”显然词人在这里并非单纯地咏梅,而是将自己身处乱离时代痛切的感情感受有机地融入词中,因而写得形神俱胜,感人至深。这里的“风”是指自然界摧花败叶的风,担心它吹损红梅,使人失去赏梅的机会;同时也指时局之“风”,尽管南宋高宗一味屈膝求和,但金人仍屡屡南犯,所以词人担心说不定什么时候残暴的金朝统治者,又要刮起一阵血雨腥风呢!到那时别说赏梅,连生灵也将惨遭屠戮呢!因此这里的“风”是语意双关,和《永遇乐》“元霄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的“风雨”含意是十分一致的,词中同样反映了女词人忧时伤世的一片爱国深情!

(温绍坤)

声 声 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而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鉴赏】 《声声慢》词调有平仄两格。由于《漱玉词》中仄韵格(即李清照的这一首)最受喜爱,为世人争相传诵,因即据以为准。本词调又名《人在楼上》、 《神光灿》、《胜胜慢》、《寒松叹》、《凤求凰》等。

这首词可能是李清照后期的作品,是词坛上公认的名作。

上阕主要写周围的境况,衬托作者孤独、凄凉的心情。前三句“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人在遭遇极大不幸之后,往往心中一片空白,忽忽若有所失。此时此刻作者心神恍惚,下意识地想,丈夫真的永远逝去了吗?不,这不是真的!他只不过刚刚离开这里,他可能正在……我会找到他的,一定要找到他!于是“寻寻觅觅”,神随情往,到处搜索。结果,除觅到了一片恍惚的感受以外,一无所获。她恍然醒悟,周围是这般的“冷冷清清”,没有丈夫的踪影,没有他经常使用的东西,似乎一切熟悉的东西都没有了。四处是那么空旷,又是那么可怕的寂寥。为什么会这么“冷清”?她仿佛到这时才突然明白过来,自己所要寻找的,是永远也不会找到了,丈夫确实是死了,只有自己被留在这个世上,今后自己将孤独地、永远孤独地活下去!这是多么凄惨,多么哀痛的事啊!这三句连用的七组叠词,生动地表达出感情变化的三个阶段,而一个心神不定、若有所失的妇女的神态也就跃然纸上了。这三句,过去向为词论家称赞不已,是公认的名句。

紧接四、五两句:“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眼前境况中的哀戚已无法排解,偏又是“乍暖还寒”的初秋季节,花儿凋谢,树叶飘零,寒蝉凄切,心灵的创伤又怎能将息(调养)!

第六、七句“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俗语说“一醉解千愁”,“酒能祛寒”。但是,如此深重的愁苦,如此急遽的晚风,又怎是“三杯两盏淡酒”所能祛得的!这句巧用唐人的“酒兵无计敌愁肠”,而又自出机杼的警策之句,十分生动地刻画出了作者无力抗御、无法摆脱的冷清、哀痛的心境,

第八、九、十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正陷在哀痛中不能自拔的时候,空中忽然传来了哀鸣声,抬眼看去,原来是信守时序的大雁。这是过去多次和丈夫共同观看过的相识的大雁,可是如今,丈夫呢?这是能为离人传书的信使,可是如今“便纵有千种深情,更与何人说?”有书又寄给谁呢?

下阕写服前景物,进一步抒发深沉的悲痛心情。

开头三句“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而今有谁堪折?”紧接上阕,收回仰望的目光,又移目于眼前的景物。“满地黄花堆积”与上阕“晚来风急”相呼应,在急遽晚风的摧残下,菊花枯萎,满地堆积;“憔悴损”,花蔫叶枯,“有谁堪摘”,还有谁来采摘玩赏呢!这三句,通过写实景暗喻自己在遭受国破家亡、背井离乡、丈夫去世等等沉重打击下,已经身心交瘁,正如满地堆积的菊花一样,还有什么可摘,还有什么可寄托的呢?想过去,看现在,真是百感交集。

接下来,四、五两句“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独自一人孤零零的“守着窗儿,”怎能熬过这难受的时刻,捱到天黑呢!六、七、八句“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独坐窗前本就很难捱到天黑,再加上凄冷的秋雨又淅浙沥沥地下个不停, “到黄昏”还是“点点滴滴”飘落在院内的梧桐树上。这单调的雨打桐叶声,是那么凄厉,那么哀伤!这一叶叶、一声声,都沉重地敲打着她那布满创伤的心!

最后两句“这次第(情形一引者注),怎一个愁字了得?”山河破碎,丈夫病逝,家乡远离,只身孤影,又加这连宵秋风苦雨,所有这些,哪里是一个“愁”字所能概括,所能了结的呢?

这首词所以历来为人们赞不绝口,广为传诵,究其原因,首先是,这首词以极通俗的语言表达出了极深刻的思想感情。全词全用口语,然而在作者的精心锤炼下,使人感到典雅、自然,具有独特的韵味。其次,结构紧凑,层层深入,艺术表现手法堪称绝顶。全词由远及近,从外到内,刻画出内心的孤寂和隐痛。由空中的“雁过也”到眼前见到的“满地黄花堆积”和听到的“梧桐更兼细雨”,从“寻寻觅觅”到“守着窗儿”,层次分明,步步紧逼。其三,词中使用叠字,准确自然,开头十四个叠字的连用,更是妙笔生花,生动地描写出作者深层的内心世界,在格式上是种创新。最后,对景和情的概括十分突出,尤其是通过情景的对比,极其深刻、形象地抒发了幽隐、深曲的情怀。

本词调历来作者多用平韵格,而李清照用了仄韵格,最为世所传诵。全词上、下两阕各五仄韵,全用声情凄切、促急的入声部韵,一韵到底(即词韵的第十七部,计有锡、职、缉、昔、麦、德等韵。“觅”,锡韵;“戚”,锡韵;“息”,职韵;“急”,缉韵;“识”,职韵;“积”,昔韵;“摘”,麦韵;“黑”,德韵; “滴”,锡韵;“得”,德韵)。这就使声情、文情熔为一体,收到了声、文并茂的艺术效果——从文情说,字字含情,如泣如诉;从声情说,仿佛雨打残荷,声声呜咽,声声凄紧。读了这首词,不容你不荡气回肠!(兰 虹 张 健)

满 庭 芳

小阁藏春,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烧尽,日影下帘钩。手种江梅更好,又何必、临水登楼。无人到,寂寥浑似,何逊在扬州。 从来,知韵胜,难堪雨藉,不耐风揉。更谁家横笛,吹动浓愁。莫恨香消雪减,须信道、扫迹情留。难言处,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

【鉴赏】 这词当作于晚年,历代不少选本均题作“残梅”,其实本词并非单纯咏残梅,而是托物咏志之作。词人于抒写梅花的遭际与品格的同时,也深深地寓入了自己的身世与心境。

词一开始就给我们描绘了一幅早春时节词人寂然独处的情景。她说:尽管春光已经悄悄地来到了我这小小的楼阁,但那一扇扇窗户却连白天也紧紧地关闭着,光线十分暗淡,整个堂舍也显得极为深邃与幽静。由于心境不佳,眼看着盘成篆字的熏香已慢慢燃尽,日影也渐渐移下帘钩,自己也懒得动弹。这几句旨在写词人所处环境的冷清、幽静,更是在写词人晚年历尽沧桑之后孤寂落寞的情怀,也为后文写梅作了有力的铺垫。

词人原本是十分喜欢出游,也极爱寻梅觅诗的,现在又逢早春时节,少男少女们早已跃跃欲试,文人墨客也相邀出游,而今自己已是老境颓唐,难与他们为伍了。怎么办呢?于是退而自我宽慰地说:就欣赏庭院里那手种的江梅也不错,又何必要去临水赋诗,登楼作赋呢?“临水登楼”,是化用前贤二典而来。陶渊明《游斜川》诗序云:“与二三邻曲,同游斜川,……欣对不足,率尔赋诗。”其《归去来兮辞》中也说“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建安诗人王粲,在荆州时曾登当阳县城楼,作《登楼赋》。“更好”,是说这样既可以免去远出劳顿之苦,也可使自己得到精神上的安慰。而且它那诱人的清香和迷人的风姿还能令人赏心悦目,触发自己的诗情呢!所以词人接着说:尽管这些年来自已交游渐少,我这深深的庭院好久已无人来访了,的确非常寂寞,但眼前这赏梅的情致却十分像当年何逊在扬州一样。何逊:南朝梁代有名诗人,曾在扬州(今南京)作过建安王记室,并有《咏早梅》诗:“兔园标节物,惊时最是梅。”杜甫在《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诗中曾有“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这里词人的意思不是说自己的寂寞与何逊完全相似,而是说因爱梅、赏梅而引动诗兴,与“何逊在扬州”极为相似。这是进一步抒写词人所处的孤寂处境和借赏梅以自慰的心情,同时也自然地转入了下片的咏梅和借咏梅以抒怀。

尽管这跟前的江梅正以它妩媚的风姿装点着春色,给自己带来慰藉;但词人立刻又想到它可能遭到的摧残,因而对它寄寓了深切的怜惜与同情。她说:我从来就知道你总是以芳洁高雅的风韵胜过百花,但你难以忍受雨的摧残,也耐不了风的吹揉。韵胜,范成大《梅谱•后序》云:“梅以韵胜,以格高。”言其风韵,品格高于他花。藉:践踏的意思。这是在写梅,其实又何尝不是词人自况呢?当年词人也曾志向高远、年少风流;但曾几何时,靖康之乱以来的一次次狂风暴雨不也把自己吹打成这样的“闾阎嫠妇”了吗?

正在词人愁情满怀的时候,不知是谁家又吹起了无情的横笛,这就更是让人愁上加愁了。横笛:汉乐府歌词横吹曲有《梅花落》,故听到横笛之声自然会想到梅花的凋谢,更会为梅花的遭遇同时也为自己的遭遇倍增浓愁!

但词人并未完全沉浸在无限哀愁之中,于是又转而宽慰梅花道:你不要怨恨在风雨摧残下会芳香渐消、容颜减退。应当相信,踪迹虽然可以扫除,但你盛开时那芳姿、那情意,是会常留人间的。“扫迹”,孔稚珪《北山移文》;“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杜甫《赠李白》诗中有“山林迹如扫。”指如扫地一样扫去痕迹。这里指尽管江梅的花瓣被吹扫得踪迹皆无,其情韵却是拂拾不掉的。最后词人进一步安慰梅花说:要知道,还有那难以言传的美妙之处,即在那良宵之夜,在淡淡的月色中,尽管香消花残了,你那稀疏的梅枝浸没在溶溶月色里,那倩影也还十分潇洒风流呢!这是对梅花的安慰和赞美,也是词人自慰自励心迹的表露。尽管自己也被乱世的风雨吹逝了青春,揉损了红颜,但自己仍要如红梅一样,坚持操守,保持高尚的品格。

这首词既是写梅,也是写人;既是写梅花的形象与遭遇,也是写抒情主人公的形象与心迹。写得水乳交融、含蓄委婉、曲折起伏、跌宕生姿,读来十分感人。 (温绍坤)

武 陵 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解猛舟,载不动,许多愁。

【鉴赏】 《武陵春》又名《武林春》 《花想容》。唐人诗有“为是仙才登望处,风光便似武陵春”句,因以为名。

这首词作于宋高宗绍兴五年即1135年。当时,她的丈夫赵明诚已死去六年,珍藏的文物也已散失大半。她颠沛流离,无依无靠,只身避难于浙江金华。时年五十三岁的李清照,陷入国破家亡,漂泊异乡的凄凉境地,怎能不万分痛楚!因而此词情调极其悲切。

词的首句“风住尘香花已尽”,直写眼前景象。风停了,地上的尘土幽隐地透出香气,艳丽的花儿却已杳无踪迹。“风住尘香”四个字,概括而含蓄地道出狂风肆虐的结果。使人自然地联想到花儿在狂风的摧残下,零落满地,沾染泥土,人践马踏,化为尘土的凄惨景象。这一句以写春光已去,花事不可收拾,来暗喻自己青春已逝而又惨遭离乱的不幸遭遇。

紧接首句,由于眼前的景色是这样的凄凉,所以“日晚倦梳头”。日色已高,尚懒于梳洗。“倦”字形象地传达出抑郁、萧索的心情。

第三、四句“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为什么这样抑郁、悲苦呢?因为眼前的景况是“物是人非”,山河依旧,而人事却全然改观;衣物犹在,而丈夫却无处寻觅!这巨大的打击,这无穷无尽的事情,无边无际的痛苦,这一切都无法改变、无力挽回了。“事事休”,概括说明这难以倾诉的内容。而这国破家亡、惨遭丧乱的哀痛向谁去倾诉?又从哪儿说起呢?只能是“欲语泪先流”了!

上阕极写眼前惨淡的景物和凄楚的心情。

下阕抛开眼前景况,从远处着手,把上阕首句的意思翻过来,“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听说金华的风景区双溪的春景尚好,也打算去泛舟游览,以排遣哀愁。可是,双溪春好只是“闻说”,泛舟游览也只是“也拟”,人却还是坐在家里。她受的打击太大了,心中的哀痛太多了,岂是泛舟双溪所能排遣、消解!又何况“只恐双溪解猛舟,载不动,许多愁。”心中如此深重的哀愁,双溪上那小小的船儿恐怕载不动吧!蚱蜢(Zéměng):小船。“只恐”的新奇构想,完全推翻了前面的“闻说”与“也拟”,最后还是坐在屋里未动。全词又回到上阕的凄楚哀伤中来。最后一句,新颖奇特,既形象又生动,难以名状的凄怆哀痛的思想感情跃然纸上。

这首词语言凝炼、形象。“闻说”、 “也拟”、“只恐”等几个词语本极平常,然而在作者刻意安排下,词情婉转起伏,极为传神。结尾一句,构思精巧而语句自然,充分体现了易安体的独特风格。

本词是平韵格。全阕选用了声情极富感慨、凄恻的尤、侯韵(即词韵的第十二部),一韵到底。上、下两阕都是前两句隔句为韵,后面则逐句为韵——“头”,侯韵;“休”,尤韵;“流”,尤韵; “舟”,尤韵;“愁”,尤韵。这样,用韵疏密有致,感情的泉涌渐趋激越,真可谓“霜风凄紧”,感人至深。(兰 虹 张 健)

清 平 乐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授尽梅花无好意,赢得满衣清泪。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

【鉴赏】人到晚年,尤其经过种种磨难之后,总爱追怀往事。李煜在归为臣虏之后,总思念那“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破阵子》)辛弃疾晚年因“有客慨然谈功名”,便感慨不已地回忆起“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褥突骑渡江初。”(《鹧鸪天》)的英雄壮举来。就是李清照本人,暮年也常念及“中州盛日”(《永遇乐》)。本词也是如此,当他晚年流落异乡,孤苦无依时,便陷入了当年故乡赏梅趣事的回忆,并通过鲜明强烈的今昔对比,抒发了词人那无尽的思乡之苦、流落之悲与对时局深沉的忧虑。

词人说,在北国家乡那和平宁静的岁月里,年年寒冬腊月,每当大雪纷飞,梅花凌寒怒放的时节,自己便常与明诚或酒朋诗侣一起欣赏雪里红梅。有时是“坐上客来,尊前酒满,歌声共,水流云断。”(《碲人娇》)有时又提醒客人“南枝可插,更需频剪。”(《碲人娇》)有时还举杯邀明诚“共赏金尊沉绿蚁,莫辞醉”,因为“此花不与群花比。”(《渔家傲》)这种饮酒赏梅、对雪吟诗、摘花插云鬓的生活是多么风流潇洒,多么令人惬意啊!这里的醉,是高兴时开怀畅饮而醉,也指芳香红梅令人醉,更是指这温馨愉悦的幸福生活让人陶醉。这是对往昔赏梅日月甜蜜的回忆。也为下文的对比,尤其结尾的篇末点题设下了伏笔。

由于大家乘着酒兴,带着醉意,于品评花枝的同时,手中却不由自主的随意摆弄搓揉起梅花来,弄得娇嫩的花瓣都纷纷掉落,洒满衣襟,好像是梅花受了委曲,难过地洒下“清泪”似的。接:用手搓摩。“无好意”,非指不怀好意,而是“心不在焉,不经意”的意思。这是写他们玩得兴浓,以致忘情而无意中伤了梅花的意思。当然,晚年常欲赏梅而不得,追忆及此,也自有几分当年未很好珍惜韶光、怜爱红梅的自责之意。

过片词情陡转,由甜蜜的回忆一笔便拉回到严酷的现实。说如今自己已远离故乡,飘零转徙到海角天涯,苦难的岁月已使当年插饰梅花的两鬓青丝变得稀疏花白了。萧萧;稀疏的样子。这是词人对这场战争使得她无家可归,漂泊异乡,身心备受摧残等苦难遭际无比深沉的悲叹!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心绪,自然不会再有当年赏梅的情怀了。所以下边接着说:“看取晚来风势,故应难看梅花。”这两句语虽平易,但含义殊深:这是说,看这临晚刮起的风势,定会把“不耐风揉”(《满庭芳》)的梅花吹得落红满地,看来今年是自应难于再观赏梅花了;也是说,南渡后苦难的生活,重重的打击,已把词人折磨得病弱不堪,经受不了无情风雨的侵袭,因而不能、也无心再冒风赏花品梅了;同时也是说金兵频频南犯,江淮屡屡告急,南宋王朝这风雨飘摇的局势,即使有艳丽芬芳的红梅,看来也很难观赏了。正如陈亮《水龙吟•春恨》所说的:“恨芳菲世界,游人未赏,都付与、莺和燕”了!这一笔看似寻常,却结得十分有力,既呼应了前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点明了题旨,抒发了自己深沉的忧郁。(温绍坤)

好 事 近

风定落花深,帘外拥红堆雪。长记海棠开后,正伤春时节。酒阑歌罢玉尊空,青缸暗明灭。魂梦不勘幽怨,更一声啼鸩。

【鉴赏】 从词情看,本词似为晚年之作。其结尾云:“魂梦不堪幽怨,更一身啼鹅。”啼鸩(jué):即鹅(ti)鸩,又称子规、杜宇、杜鹃。关于杜宇,历来有不少凄婉动人的传说,其中有一则云:氓江上游有恶龙,常发洪水危害人民,龙妹却去疏导洪水,恶龙便将她囚禁起来。有一青年猎人杜宇,为民求治水之法。遇仙翁赠以竹杖,并嘱其往救龙妹。杜字持杖打败恶龙并救出龙妹。龙妹助杜宇治平洪水,遂为杜妻,杜亦受人民拥戴而为王。杜宇有贼臣,欲篡其位占其妻,一日在山中与恶龙密谋,诡称恶龙欲与杜宇夫妻和好,乃诱杜字于山中而囚之。贼臣遂篡其位,并逼龙妹为妻。龙妹不从,亦囚之。杜宇被囚不得出,遂死山中。其魂化为鸟,返故宫绕其妻且飞且哀鸣不已。龙妹闻声亦悲恸而亡,魂亦化鸟,与之双双飞去。此即雕雄杜宇,又名杜鹃。另一则又云:杜鹃每年春二三月,总对着清风明月哀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鸣声凄厉,每动旅人归思。清照与明诚当年也曾一起谈诗论文,研讨学问,整理祖国文化遗产,有着共同的爱好情趣和对事业的追求。夫妻恩爱,幸福美满。但金人的入侵,很快把他们推向了苦难的深渊。战乱与奔波又使明诚过早故去,从此词人便过着“漂流遂与流人伍”的苦难生活;又兼遭张汝舟“强以同归”之难,晚境更加悲凉。本词当是词人晚年孀居时,于暮春三月之夜,闻听杜鹃哀鸣,想到自身遭际与杜宇夫妻颇为相类,因而触发的无限幽怨与对明诚深挚的怀念之情。

词从残春景色写起。一阵大风刮得百花凋零,也使年迈多病难敌风寒的词人赶紧躲进屋里。待到大风停了,院里已是落花满地。词人从竹帘往外一看,但见花坛边、大树下、房檐前,到处都堆积着厚厚的落花。有的是一簇簇红花,有的又是一堆堆洁白如雪的白花。一个“深”字,说明风势不小,为时也不短,不然落花不会如此多,以至堆积很深。而“拥红堆雪”则进一步形象地描绘出了众芳摇落,各色杂陈,堆积很厚的情景。真是如欧阳修《蝶恋花》所说的“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了。开头两句就渲染出一派凋零残败令人感伤的气氛,于是便牵动了词人对明诚和往昔生活的怀恋:“长记海棠开后,正伤春时节。”长记:即常记。海棠是暮春开花的,海棠开后春天就要完了。往昔在故乡海棠花开之后,也正是这样的暮春时节,那时自己虽也常有缕缕伤春之情,但有明诚常在身边,或摘残花插鬓,或借题饮酒作诗,总能得到一些慰藉。而今又赶上这“伤春时节”,却无人相伴,孑然一身,转徙飘零,流寓他乡。一种孤苦幽怨之情便不禁油然而生。

过片词人仍然沉浸在感伤的回忆中。酒阑:即喝完酒;阑:尽。玉尊:指酒杯。当年曾与明诚有过花前月下饮酒赏花、作赋吟诗的令人怀恋的欢愉日子,但而今都已如过眼云烟,一去不复返了。眼前陪伴自己的,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青灯而已。这就愈益加重了词人思念亲人的无限幽怨之情,以至这幽怨的哀愁在睡梦中也紧紧缠绕着词人的魂魄,使之不得安眠。而正当词人辗转难眠之时,远处又传来杜鹃鸟一声声“不如归去”的凄厉悲鸣。这时词人该是何等伤痛呀!是呀,自己是多么想回到北方与明诚双双再过那幸福欢愉的日子呀!但这今生今世已不可能了,那么能回归何处呢?恐怕只有如龙女一样随夫归去,才能遂与明诚比翼双飞之愿了。这一笔结得极为凄楚动人,将词情推向了高潮。那杜鹃的哀鸣,又何尝不是孤苦无告的老年孀妇满含血泪的悲鸣呢!

(温绍坤)

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三首 并序

绍兴癸丑五月,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使虏,通两宫也。有易安室者,父祖皆出韩公门下。今家世沦替,子姓寒微,不敢望公之车尘;又贫病,但神明未衰落,见此大号令,不能忘言。作古律诗各一章①,以寄区区之意,以待采诗者云。

(一)

三年夏六月②,天子视朝久。凝旒望南云,垂衣思北狩。如闻帝若曰,岳牧③与群后。贤宁无半千④,运已遇阳九⑤。勿勒燕然铭,勿种金城柳。岂无纯孝臣,识此霜露悲③。何必羹舍肉⑦,便可车载脂⑧。土地非所惜,玉帛如尘泥。谁当可将命⑨,币厚词益卑。四岳佥曰俞⑩,臣下帝所知。中朝第一人,春官有昌黎。身为百夫特,行足万人师。嘉祜与建中,为政有泉夔。匈奴畏王商,吐蕃尊子仪。夷狄已破胆,将命公所宜。公拜手稽首,受命白玉墀。

曰臣敢辞难,此亦何等时。家人安足谋,妻子不必辞⑪。愿奉天地灵,愿奉宗庙威。径持紫泥诏⑫,直入黄龙城⑬。单于定稽颡⑭,侍子⑮当来迎。仁君方恃信,狂生休请缨。或取犬马血,与结天日盟。

(二)

胡公清德人所难,谋同德协心志安。脱衣已被汉恩暖,离歌不道易水寒。皇天久阴后土湿,雨势未回风势急。车声辑辑马萧萧,壮士懦夫俱感泣。闾阎嫠妇⑯亦何知,沥血投书干记室⑰。夷虏从来性虎狼,不虞预备庸何伤。衷甲昔时闻楚幕,乘城前日记平凉。葵丘践土⑱非荒城,勿轻谈士弃儒生。露布词成马犹倚,崤函关出鸡未鸣。巧匠何曾弃樗栎,刍荛之言或有益。不乞隋珠与和璧,只乞乡关新信息。灵光虽在应萧萧,草中翁仲今何若。遗民岂尚种桑麻,残虏如闻保城郭。赘家父祖生齐鲁,位下名高人比数。当时稷下纵谈时,犹记人挥汗如雨。子孙南渡今几年,漂流遂与流人伍。欲将血泪寄山河,去洒青州一怀土。

(三)

想见皇华过二京,壶浆夹道万人迎。连昌宫里桃应在,华萼楼头鹊定惊。但说帝心怜赤子,须知天意念苍生。圣君大信明如日,长乱何须在屡盟。

【鉴赏】从小序我们知道,这三首诗是李清照于绍兴三年(1133年)在临安写的。这时金将兀术正大举南侵。一心只想求和乞降的宋高宗,毫无言战的勇气,只好一面下令边将不得侵犯齐界,一面以同金书枢密院事韩肖冑为正使,试工部尚书胡松年为副使赴金,说是问候被掳的徽、钦二帝,实为与金议和。韩肖胄的曾祖韩琦曾相仁宗、英宗、神宗三朝,祖父韩忠彦是徽宗朝宰相;李清照的上辈在朝中可能受到过韩家的照顾,所以她称“父祖皆出韩公门下”。胡松年是一位爱国志士,朝中的主战派,尽管秦桧专权,有的士大夫跑去投靠他,但胡公却能鄙视秦桧,力主恢复中原,这自然也为李清照所敬重。南渡以后,尽管李清照不断遭到沉重打击,但她精神并未颓唐,仍然十分关心时局,时刻注视着抗金形势的发展。当她得知两位自己所敬重的人使金的“大号令”时,心情非常激动,尽管而今已家世沦落,子孙微贱,不敢直接去拜见二公,但仍然深感“不能忘言”,于是援笔作诗,详陈自己对当前时局的见解和主张。

这三首诗是内容上互相联系而又各自有所侧重的组诗:

第一首五言古诗是上韩正使的,诗中通过想象描述了他受命使金的情形。第一首七言古诗是上胡副使的,诗中写了想象中的出发情景、诗人对胡公的劝谏和自己深沉的乡思。第三首七言律诗,写了想象中南宋使者到北方以后的种种情景和诗人对当时事态的看法。三首诗由受命写到出发、到达北方;文笔由庄重、婉转、到直抒胸臆、直陈得失;感情也由沉稳、关切而趋于激越。充分表达了作者对敌人的刻骨仇恨、对朝廷屈辱求和政策的不满,对韩、胡二公的崇敬,以及对陷区人民深切的同情和热切希望收复失地、重返故土的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

这组诗在创作艺术上也很具特色:

第一,直抒胸臆、直陈利弊:李清照以诗篇反映当时的形势,不少是采用咏史的方式,间接地表示自己对时局的看法;而本诗却借着朝廷派韩、胡二公使金议和的机会,将当前时政的利弊得失大胆地加以评论,将自己对时局的关切、对故国家山的无限怀念之情,都痛快淋漓地倾泻而出。

诗人一向是主战的,她对高宗一伙只知一味求和颇为不满。在上韩诗中,她引用高宗的口谕说:“不要像东汉窦宪、耿秉那样大破敌军,远远追击;也不要像东晋桓温那样进行北伐,那样会不利于北狩的徽、钦二帝。要不惜割让土地、不惜金银玉帛,以求得与金人和谈。”为了保住自己的皇帝宝座,高宗本来就没有抗金的诚意和勇气,可是却冠冕堂皇地找出为了父兄的安全做借口,来掩盖他屈辱求和的卑劣行径。李清照这里实际上是对他这一无耻心理的揭露与鞭答!如果说这里还算比较委婉的话,那么,在律诗的最后,诗人便更为明确地表示反对向敌人求和订盟了:“圣君大信明如曰,长乱何须在屡盟。”诗人认为,如果真正讲信用,根本就不必屡次订盟,因为尽管你南宋国君讲求信义,但狡诈的敌人却不守信用,屡次会盟,敌人屡次背盟入侵,战乱的局面反而因此延长。这显然是对高宗根本不思抗敌大计,一心推行屈辱外交,屡次派使节与金议和,结果反而助长战祸行为的讽剌与批判。

诗人对侵略者的本质也有着清醒的认识,在上胡诗中,她提醒胡公要看到金朝统治者虎狼般的凶残本性,希望胡公要事先有所戒备,以免发生意外。进而又引春秋时,晋楚订盟,楚人想于会盟中袭击晋人,楚人衣内穿甲和唐时浑碱与吐蕃在平凉订盟,中敌人埋伏的历史事实,希望他能引为鉴戒,提高警惕,千万不可上当。真是发自肺腑,语重心长。

在谈到自己的心愿时,她说:“不乞隋珠与和璧,只乞乡关新信息。”隋侯之珠与和氏之璧都是天下至宝,而李清照却不追求这样极为宝贵的东西,只希望听到家乡近来的消息,可见诗人对北国家乡、对陷区人民的怀念之情是多么深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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