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向胡公陈述了由于靖康之乱给她家带来的巨大的灾难。她说自己的父亲、祖父都生长在北方,都是颇负盛名的学者,家中常有宾客来往,如同战国时稷下学者们一样谈诗论文,也曾盛极一时;但自从南渡以来,在短短的时间里,自己连遭国破、家亡、夫死等一连串打击,只落得孤苦无依、辗转飘零,与难民们一起逃难。流亡中,更是格外思念沦丧的故土,她甚至悲痛欲绝地表示,要用自己的血泪去祭洒沦陷的故乡的山河大地。这里,诗人通过过去和平繁荣景象与今日战乱飘零惨状的对比来写自己对故国山河的深切怀念、对故土沦丧的悲伤,写得情真辞切,感人至深。而李清照一家的遭遇、个人的苦难,也正是广大流离失所人民的遭遇和苦难,所以李清照的心愿也正代表了灾难深重的人民渴望光复、重回故土的强烈愿望。
一个饱经忧患的老年寡妇,能正视严峻的现实,能密切注意时局,能将自己对时政得失的态度、意见和期望,如此直接大胆地诉诸笔端,从而唱出广大人民的心声,这是十分令人敬佩的。
第二,巧用典、广借喻:李清照的词以白描见长,但在其诗文中却颇喜欢用事。她往往借古人古事以品评人物、议论时政、抒发感触、寄托情怀,这组诗便具有这样的特点。
上韩诗中,写大臣们推荐韩肖胃时说:春官有昌黎。身为百夫特,行足万人师。嘉祐与建中,为政有皋夔。匈奴畏王商,吐蕃尊子仪。夷狄已破胆,将命公所宜。
他们称赞韩肖胄才德出众,是百夫之中最雄俊者,如韩愈一样堪称百世师表。说他出身世代官宦之家,其曾祖父在仁宗嘉祐年间为相;祖父在徽宗建中时为相,他们都犹如虞舜时代的皋陶、夔一样贤明,所以他才这样杰出。李清照进而将韩肖胄比作汉朝使匈奴单于见而生畏的丞相王商,唐朝使回纥、吐蕃敬畏的郭子仪,同时把金人比作夷狄,说金人对他的戚名已闻之丧胆,所以派他使金最为适宜。诗人就通过这一连串用典和巧比妙喻,不仅突出了韩肖胄杰出的才干、高尚的品德、崇高的威望;同时在对他的称颂中也歌颂了民族的尊严,表现了对侵略者的仇恨与蔑视。
在上胡诗中,为了突出胡公的品质,连续使用了韩信和荆轲二典。韩信感汉高祖刘邦“解衣衣我”的知遇之恩,决不背汉,这里借以比喻胡公受宋朝厚恩,一定格外忠于国事。
荆轲为刺暴秦嬴政,易水饯别、慷慨悲歌、义无反顾。诗人认为胡公此行也似荆轲上路,并且说他“不道”易水寒,这就说明他比荆轲更为坚毅、更为果敢。通过这一比喻便自然地赋予了胡公勇于制服残暴敌人的凛然正气。诗人劝胡公“勿轻谈士弃儒生”,连用了晋代袁虎才思敏捷、倚马草成告捷文书;和孟尝君由秦夜半逃归过函谷关时,其门客作鸡鸣,以引得众鸡皆鸣,守关者误以为天将明,便大开关门,孟尝君趁机出关,免于被追杀之事,以喻谈士、儒生在关键时也能成其大事。她希望胡公能重视自己的意见,还以聪明的工匠不会舍弃无用之材等为喻,来说明微贱之人的意见,也是值得重视的。这样写来,既增强了说服力,又使诗歌的语言更为精炼、更为生动形象。
李清照学识渊博、才气过人,每一用事,都似信手拈来,却又恰到好处,让人感到既是在说古人古事,又与今人今事息息相通。这种托古喻今的手法,一方面更有力地突出了诗人所要表达的深挚感情;另一方面,韩、胡二公都是博古通今之人,看到这大量的借比,尤其是对他们的品评,一定会倍感亲切、倍加激发他们的爱国热忱,从而收到良好的艺术效果。
第三,大胆新奇的想象:想象是构思艺术形象、创造意境、寄托情怀的重要艺术手段。大胆、新颖、奇特的想象,可以使需要肯定的人物更加血肉丰满,可以使需要鞭答的形象更加卑劣丑恶,可以弥补作者某些经验的不足,使所描绘的意境更加真切动人,也可以把诗人的感情感受表达得更加生动具体,淋漓尽致。当然,任何“天马行空”的想象,都离不开生活,都是以诗人丰富的生活经验和复杂的社会现实为基础的。李清照这三首诗,整个都是采用想象的方式来写的,诗里充满了诗人基于丰富的经验和阅历的大胆新奇的想象。
上韩诗除开头两句外,完全都是想象之辞:高宗凝旒南望,自觉如黄帝、尧、舜一样,垂衣无为而天下太平,于是思念被掳北去的徽、钦二帝的神态,和他对韩肖胄的口谕,大臣们的应对和对韩肖胄热情的推荐,韩肖胄坚决果敢的答辞,都写得真实具体、生动传神。他们的语言、动作、神情都符合各人的身份特点,尤其韩肖胄那种国难当头,敢于肩负重任、不顾家室、不计个人安危、“径持紫泥诏,直入黄龙城”、决心不辱使命的神情更是刻画得维妙维肖、真切感人。
上胡诗在想象沦陷区的情景时说: “灵光虽在应萧萧,草中翁仲今何若?遗民岂尚种桑麻?残虏如闻保城郭。”诗人由汉代的灵光殿虽经战火而岿然独存,想到现在经过敌人区暴摧残,可能家乡的大多数宏伟建筑都已被摧毁了,就是少数残留下来的也会因无人照料而显得格外冷落、萧条。她还想,也不知祖先的坟墓怎样了?想来那墓前石人(翁仲)都淹没在草丛之中了吧!故乡山东本是膏壤千里,宜种桑麻的好地方,也不知现在是否还能从事桑麻的种植。还听说沦陷区人民斗争如火如荼,也许他们现在还在经常袭击敌军,使不少地方的金寇只能困守在城堡里吧!南渡以后,诗人再也没有回到过北方,以上这些自然全属想象之辞,但这并不是凭空想象,而是以作者的经历、经验和对时局充分的关注、了解为基础的。尤其“残虏如闻保城郭”一句,更可视为北方人民英勇的反侵略斗争情景的真实写照。自从金人入侵以来,北方人民纷纷自发组织起抗金队伍。最大的几支如河东的红巾军,组织严密。战术娴熟,到处袭击金兵,保卫乡土,一次偷袭金元帅粘罕营寨,几乎消灭了寨中的全部金兵,这支义军后来发展到河北、山东一带;活跃在太行山一带的“八字军”,每人面上均刺“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个字,也发展到十几万人;还有宋朝留在河北的官吏马扩带领的义军,占据五马山,夺回被金人俘去的信王赵榛(高宗赵构之弟)奉为首领,以资号召,各地义军闻风响应者达数十万人。战争初期,各地义军几乎成了战争主力,给金人以沉重打击。后来,高宗使用投降派,阴谋解除义军武装并召回义军首领;金人也趁机扑向各地义军,才使斗争转趋消沉。但斗争的烈火始终没有熄灭,后来河东、河北义军还与岳飞的军队取得联系,共同抗击金兵。正是沦陷区人民这种顽强斗争的英雄事迹,才使得诗人能写出这样充满自豪感的动人诗句来。就这样,诗人借助于丰富、大胆的想象,不仅描述了在金人铁蹄下,沦陷区的萧索、荒芜景象,而且反映了诗人对祖先、故土、北方人民的无限关切之情,更表示了对外强中干的侵略者的蔑视与对坚持敌后斗争的英雄人民无比的崇敬与钦佩。
最后的律诗也充满了大胆新奇的想象,在首联里,诗人设想了南方使者到北方路过东京(今开封)、南京(今商丘)、或北京(今大名)时,受到成千上万的人欢迎的动人场景;在颈联,她又借唐时洛阳的连昌宫,长安的华萼楼以喻北宋王朝的宫殿,想象那些宫殿前的鸟鹊要是得知南宋使者到来,也定然会惊喜若狂。这些想象,既形象生动地反映了处于水深火热中的沦陷区人民永远不会对敌人屈服的爱国主义精神和他们渴望光复的迫切心情,也反映了诗人对故国旧都、对北方人民的深切怀念,以及殷切希望能收复失地、拯民于水火的炽热感情。
诗人正处于封建礼教盛行的时代,妇女是无权参加政治活动的,尤其明诚故去以后,她与上层社会的接触自然更少了。她既不可能参与朝廷议事,也不可能去为韩、胡二公送行,更不可能直接出使北方,所以她只能采用想象的方式来写。但由于她对时局十分关心,对敌人极为痛恨,对祖国、人民有着深切的爱,加上她自己有着渊博的知识、丰富的阅历和经验,所以想象得十分合乎情理,符合人物身份、特点,不仅成功地塑造了艺术形象,创造了动人的意境,也准确地表达了诗人鲜明的爱憎感情。
当然,这时正是投降派掌权,这又是上赴金议和使者的诗,所以诗中也不得不用一些和谈用语和典故,诸如:“狂生休请缨”。“或取犬马血,与结天日盟。”“葵丘践土非荒城”之类的话语。尤其第一首上韩正使的诗更显得格外严肃庄重。其实这全是为了应景,从整个组诗来看,诗人的真正用意还是十分清楚的。
【注释①“作古律”句:《云麓漫钞》为古诗一首,律诗一首;《宋诗纪事》、《癸巳类稿》等均把古诗分为上韩(五言古诗)、上胡(七言古诗)诗各一首,与律诗共为三首。②六月:序云“五月”,据有关史书记载韩肖胄使金事也在五月,可能是五月受命,六月准备起程。③岳牧:传说尧舜时四岳十二州牧分管国家政事,合称岳牧。群后,原指诸侯。此句乃泛指朝廷百官。④“贤宁”句:据《新唐书•员半千传》云:员半千原名员余庆,王义方对他很赏识,曾说:“五百岁一贤者生,子宜当之。”于是便改名员半千。这句意思是:现在难道就没有产生员半千那样的人才吗?⑤阳九:据《汉书•律历志》等云:古以四千六百一十七岁为一元,初入元一百零六岁有灾岁九,称为阳九。此指厄运,碰上充满灾难的岁月。⑥“岂无”二句:是说难道朝中没有颍考叔那样忠纯能尽孝道的大臣,看得出皇上怀念被虏父兄的悲哀吗?⑦羹舍肉:《左传》隐元年载:颖考叔去看望郑庄公,庄公留他吃饭,他只喝肉汤,把肉放在一旁(舍肉)。庄公奇怪地问他,他回答说:我的老母没吃过您赐的肉,想留给她吃。⑧车载脂:以油脂涂车轴使润滑利行。《诗经•泉水》:“载脂载辖。”此借卫宣公之女许穆夫人怀念亲人驱车回卫以喻遣使起程赴金。⑨将命:奉命,这里指奉命出使。⑩俞:答应。⑪“家人”二句:据《宋史•韩肖胄传》载:其母文氏知其使金,曰:“韩氏世为社稷臣,汝当受命即行,勿以老母为念。”高宗闻之,诏特封荣国太夫人,以嘉奖她的气节。紫泥诏:古人书函用泥封,以印印之,皇帝则用紫泥,故曰紫泥诏。⑫黄龙城:辽、金名城,在今吉林宁安县,当时是金人的大本营。⑬“单于”句:单于,匈奴的君长,这里指金主。⑭稽颡(Sang),古代表示降服的跪拜礼。⑮侍子:汉时匈奴及西域诸国遣子入侍,名叫“侍子”,实即人质。此乃对曾受宋朝统辖的金国皇太子的蔑称。⑯闾阎:闾,本意是里门;阎,是里中门。闾阎指平民居处。嫠(1ì)妇:寡妇,此为李清照自谓。⑰沥班:滴血,表示极诚恳。干记室:记室,官名,即今之秘书。此云不敢直接上书给胡松年,而通过他的记室转呈。⑱葵丘、践土:葵丘,春秋时宋国地名,在今河南考城县东。《左传•僖九年》:“秋,齐侯盟诸侯于葵丘。”践土,春秋时郑国地名,在今河南荣泽县。《左传•僖二十八年》:“公会晋侯,齐侯……盟于践土。”此云古代会盟遗址犹存。(温绍坤)
春 残
春残何事苦思乡?病里梳头恨发长。梁燕语多终日伴,蔷薇风细一帘香。
【鉴赏】 这是清照晚年的思乡悼亡之作,诗人以悲切凄婉的笔调,抒写了自己在漂泊中怀念家乡、亲人,以及整个北国山河的深挚感情。
“靖康之乱”后,诗人仓皇南奔;不久丈夫又不幸去世,以后便只身飘零,流离颠沛,历尽沧桑,过着贫病交加的苦难生活,晚景十分悲凉。异地转徙中的一景一物,都往往牵动诗人无限凄苦的乡情。
诗篇一开头就采用了自我责备的发问语作提笔。这一问问得突兀、问得凄怆。南渡以来,诗人本来就日夜思念着沦陷的大好河山,深深地怀念着久违的故乡,她在《上枢密韩公工部尚书胡公》诗中就曾说:“不乞隋珠与和璧,只乞乡关新信息。”可见其思念的殷切。而这时又正赶上这异地他乡的暮春时节,但见风雨凄迷,落红满地。这般景象更让人想到北国家乡在侵略者的铁蹄下,恐怕比这雨打花残的局面更加难堪了吧?但这里诗人不说自己十分想念,反而责问自已:为何一见残春景色就格外思念故乡?可见诗人总是在极力节制自己不要陷入思乡怀旧的痛苦情怀之中,而一见暮春景色便一发控制不住了,这又是从反面在衬托诗人对陷区家园的一片深情。而“苦思乡”的“苦”字,更是形象地突出了诗人日夜思念,难以释怀的悲苦情态。
接着诗人又从自己晚年贫病潦倒的悲凉景况的描写中,继续抒写对故乡的思念和愁苦情怀。“恨发长”从字面看,是说病中无力,发长难以梳理,所以恼恨。但仔细玩味,这“恨”却蕴含着无限辛酸:梳洗打扮本来是女人喜爱的事,而今竟然恼恨起来,诗人自然要问:是谁使得自己这般贫病交加、穷愁潦倒?是谁给自己带来这场国破家亡的深重灾难?又是谁使得自己无家可归、漂泊异乡?可见这“恨”也满含着家仇与国恨。
第三句仍然是借眼前的景物引起联想:诗人抬头一看,那房梁上燕子成双成对、呢呢喃喃地叫着,好象彼此都有好多话,总是说个没完。低头一想,自己却是形只影单、孑然一身,再也不能和丈夫在北国家乡一起谈诗论史,指事赌茶;再也不能和丈夫一起在建康城头,踏雪觅诗;再也不能象跟前的燕子一样,终日夫妻相伴,共叙衷肠了!这儿,在无限的怀乡愁思里又深深地寓入了沉痛的悼亡深情。
结句由唐高骈《山亭夏日》诗“水精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点化而来,写自己正陷入沉思的时候,忽然刮起一阵微风,送来满帘蔷薇的馨香。这里结得颇为含蓄,表面看,似乎蔷薇花开、微风送香,可能诗人的心情会开朗些了,但这又哪能慰藉诗人对故园、对家乡、对亲人的苦苦思念之情呢!这一笔收得欲开还合、似喜实伤、缠绵委婉、余韵不尽。
(温绍坤)
夜发严滩
巨舰只缘因利往,扁舟亦是为名来。往来有愧先生德,特地通宵过钓台。
【鉴赏】 绍兴四年(1134年),金兵与刘豫的伪齐像儡军合兵南犯,江淮屡屡告急。诗人从临安往金华避难,夜过东汉严光隐居垂钓的严滩,心中深有所感,于是写下了这动人的诗篇。
诗人说,我从临安出发,看见往来于富春江上的船只,无论大船也好,小舟也好,都不是在忙于准备迎击敌人的侵略战争,而是为着个人的名利在奔忙。这是诗人录下的处于战争状态中临安附近景象的一个特写镜头,这一笔看似寻常,但却反映了作者独到的匠心和感时伤世的愤懑之情。因为当时高宗任用奸细秦桧为相,到处都是天罗地网,他自己不抗战,也不许别人言兵。所以李清照这里没有直言主战,而是采用实况实录的手法,把真实状态展现在读者眼前,而诗人的用心,明眼人自然是不会忽略的。值此国家民族危急存亡之秋,上层统治者却各怀鬼胎:高宗是一心只想坐稳这个偏安小朝廷的皇帝宝座,特别害怕抗金胜利钦宗回来和他争夺帝位,所以他根本不顾国家民族受辱和北方人民惨遭金人蹂躏,甘心向金人称臣纳贡。在高宗的卵翼下,秦桧、黄潜善、汪伯彦等一伙投降派,为了保存自己的财产和剥削人民的封建特权,也无耻地坚持向敌人屈膝投降。正因为这样,所以诗人在南行路上一点也看不见团结御侮、北上抗敌的气氛,但见达官贵人们的大小船只纷纷往来于富春江上,或往南逃却,或疏散家眷财物。作为一个爱国诗人,看到这种情景,能不痛心疾首、能不悲愤填膺吗!这里是实录,也是影射,是明言,也有暗写。寥寥几句,就把以高宗为首的投降派卑怯自私的丑态暴露了出来,也深切地反映了诗人忧时愤世的一片爱国深情。
诗人晚年已是一个穷愁潦倒、孤老伶仃、无权无力的柔弱女子,既不能组织力量抗金,也不能拿起武器御敌,乘舟南去金华避难,按理说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深具爱国之心的诗人,却不原谅自己,认为自己这是苟且偷安,实在无颜以对严光的盛德,所以“特地通宵过钓台。”先生:指严光。光少年时与汉光武帝刘秀同游学,刘秀称帝后,严光改名换姓,隐居不出。刘秀派人找到他后曾拜他为谏议大夫,光坚持不受,隐居富春山,耕钓为生,终身不仕。钓台:严光隐居垂钓之处。孔子说:“知耻近乎勇。”李清照这种知耻之心,比起高宗、秦桧之流来,的确要高尚多了。这是在对比,也是在借古讽今,话语中有对严光蔑视功名利禄的清高品德的赞颂;有诗人的自愧自责;更有对那些国难当头,孜孜于名利之辈的无情的鞭笞!
南渡以后,诗人虽然长期处于漂流转徙之中,但仍然时时不忘关心国家民族命运。这首诗即通过对现实的描写、对历史人物的吟咏,以及对古迹的凭吊,表达了对以赵构为首的统治集团不思北伐,苟且偷安,为了个人名利置国家民族利益于不顾的极大的义愤。短短四句,既有对现实中战时不见战情的反常现象的巧妙揭露,也有对古人轻贱名利崇尚德行的赞美;既谴责了投降派的丑行,也表露了自己的心迹;诗中有对比映衬,也有借古喻今。的确是立意高远,扬抑得当,含蓄婉转而又格调深沉,读之令人感奋。
(温绍坤)
题八咏楼
千古风流八咏楼,江山留与后人愁。水通南国三千里,气压江城十四州。
【鉴赏】 本诗是绍兴五年(1135年)清照避难金华时游八咏楼所作。这是一首题咏诗,也是一首悲愤诗,一首激情满怀爱国诗。
诗人虽处于逃难之中,面对胜迹并未抒写个人的哀怨,而是把壮丽河山与祖国命运结合起来抒发自己的爱国深情。八咏楼:在今浙江金华(宋代婺州)城南,原名元畅楼。南朝著名诗人沈约为东阳太守时,曾于此题诗八首,称八咏诗,后人便改名为八咏楼。这是历史悠久的名胜古迹,诗人来此登楼远眺,南国锦绣江山尽收眼底,按说心情应感到开朗愉悦,但此时诗人心中却升起了无限悲愁。因为南宋高宗一伙对祖先留与的神圣国土和风景名胜并不关心,关心的只是自己的宝座和权势。就在这前两年,爱国名将岳飞曾一再奏请复襄阳六郡以固中原,但均不被应允;相反,朝廷却派人使虏与金乞和,而敌人并不守信,仍屡屡南犯,以至江淮告急,逼得“江浙之人,自东走西,自南走北。”“莫知所之。”(《打马图经序》)眼看这千百年来一直为人们所观赏、咏赞的名胜已危在旦夕,眼看祖先留与的锦绣河山又将惨遭劫难,能不让人悲愤万分,能不让人对景生愁吗?应该看到,这愁不仅是饱经磨难的作者个人之愁,也是岳飞等爱国将士和一切仁人志士之愁,也是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民大众之愁。同时,这愁情中也满含着诗人对祖国、对祖国大好河山、风流名胜深情的爱和对高宗、秦桧一伙投降派的愤怒与斥责。
以上是从历史与现实的角度来抒写诗人的感叹,但三、四句却未再直接往下写愁情,而是改从空间的角度来描写八咏楼及所在婺州的重要位置和雄伟的气势。诗人说。这里地处钱塘江上游,江河纵横,水路可通达南国四面八方;而矗立于这南国重镇的八咏楼更是巍峨壮丽、气势非凡,简直可以压过两浙路的十四州了。据《宋史•地理志》记载,两浙路辖平江、镇江二府及下属十二州。江城即指平江和镇江;十四州指二府十二州。这两句对仗工整、笔力雄峻,充满了对祖国壮丽河山的赞美、热爱之情。从表面看,这与前文并不衔接,但若仔细体味,便会发现这与前面抒写的满腹愁情是一脉相承的,因为河山越美便越不忍心看它再像北国家山一样,蒙受战火的灾难,惨遭敌人铁蹄的践踏,因此也就为担心它将遭不幸而更加悲愁了。
全诗从绵长的时间和广阔的空间等不同角度,极写诗人深重的忧国之愁,构思精巧,感情真挚,气势豪迈,悲壮动人!
(温绍坤)
韩 玉 父
【作者介绍】 韩玉父(或作韩玉、韩玉文),杭州人,是著名词人李清照的女弟子。一说本秦人,避乱来杭,嫁给林子安。后子安得官,失约不来迎,她乃自己去寻找,不知是否会见。今传词二首,另有《题漠口铺》诗。
且 坐 令
闲院落,误了清明约。杏花雨过胭脂绰,紧了秋千索。斗了人归,朱门悄掩,梨花寂寞。 书满纸,恨凭谁托,才封了,又揉却。知他何处贪欢乐,引得我心儿恶!怎生全不思量著,那人人情薄?
【鉴赏】 这首词选自谭正壁《中国女性文学史话》,是作者不幸生活的写照。
词的上片寓情于景。
“闲院落”二句,点明节令。清明时分,院落一片寂静。一个“闲”字,反衬女主人公心情上的不平静。“误了清明约”点出词旨。全词围绕这一中心展开。自古以来就有“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悲剧。韩玉父许身林子安,未曾想这个负心汉得了官便爽约,这对一个封建社会的女子说来,是多么沉重的打击与摧残! “误了”二字,冲口而出,表达了胸中的怨恨与痛苦。
“杏花雨过胭脂绰”二句,当女主人公感情奔涌时,忽被眼前景物所吸引,于是又掉转笔锋写景了。清明时节细雨纷纷,杏花经过雨洗显得分外绰约柔美,空气一片湿润,清新喜人。女主人公来到花园荡秋千,排忧解愁。这两句勾勒出一幅美人荡千图。“胭脂绰”三字,既描写杏花经雨的艳丽柔弱,也暗喻美女的娇柔妩媚。
“斗了人归”三句,笔锋又一转。秋千荡过,暂时的欢娱,瞬息即逝。朱门紧闭,院落静悄悄。梨花摇曳,寂寞无言开。这几句景物描写里,隐隐约约地活动着女主人公的影子与感情。“斗”字,有喜乐戏耍之意。辛弃疾《南歌子》词(新开池戏作): “斗匀红粉照香脂,有个人人,当做镜儿猜”。意谓有美人戏匀红粉,临池对照,当做镜子。“斗了人归”四字,渗透出女主人公在戏耍秋千之后内心的怅惘之情。
词的上片,寓情于景,情景相生,动静相间,创造出清丽淡雅的艺术气氛。与女主人公的心境十分吻合。
词的下片,直抒胸臆。“书满纸”四句,描绘被林子安抛弃后的难堪日子。写了许多书信,可不知丈夫音信及地址,无人传递内心的盼望与怨恨。所以写了又揉掉,揉完又重写。一“才”字、“又”字,传神地表达了女主人公的典型动作,以及被折磨的焦躁不安的形象。
“知他何处贪欢乐”二句,写女主人公强烈的愤恨。韩玉父嫁林子安之后,林官居于闽(今福建省),经久不归。玉父携女仆前往闽;但到时林已移官吁江(今江西省抚州市以南地区)。她无奈又返回家乡。在反归途中经漠口地区,他曾作《题漠口铺》诗。
看来他丈夫有意隐瞒行踪,所以女主人公发出:不知他在何方贪图声色享乐,招惹我心情特别不好。她在诗中说: “生平良自珍,羞为浪子妇”。这大概是她“心儿恶”的主要原因。李清照的大弟子,一向自尊自重,如何能忍受被弃的羞辱。
末尾,她自悔自恨,发出:“怎生全不思量著,那人人情薄”的伤心自责。她说:我怎么竟未想到,那个人是个薄情的小人呢?我怎么竟会如此轻率地坠入情网呢?如今还要无可奈何地去寻找那个薄情的丈夫。封建社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没有别的路可走。词的末二句,自责自问,女主人公痛心疾首,沉痛难忍的神态,溢于言表。
唐宋词一个突出的美学特色,便是充满忧患意识,具有悲剧型。这首词亦是一例。
【注释】 韩玉父,一作“韩玉”,亦作“韩玉文”,现据《宋诗纪事》和《历朝名媛诗词》,作“韩玉父”。
(徐育民)
番 枪 子
莫把团扇双鸾隔,要看玉溪头,春风客。妙将风格萧闲,翠罗金缕瘦宜窄。转面两眉攒,青衫色。 到此月想精神,花生秀质,待与不清狂,如何得?奈他难驻朝云,易成春梦,恨又积!送上七香车,春草碧。
【鉴赏】这首词选自谭正璧《中国女性文学史话》。也是韩玉父自抒身世凄苦之作。
这首词与上首《且坐令》词相比,显得含蓄、隐曲。不如上首感情直率,语言明白。但在惜春伤春中也流露出强烈的思夫、寻夫的愿望。《且坐令》词末尾她大骂“那人人情薄”,骂过之后,她大概又矛盾起来,又努力往好处想,甚至在《题漠口铺》诗中替丈夫圆场说: “知君非秋胡,强颜且西去”。所以在这首词中他还是希望丈夫早日还家。
这首词,在艺术上运用了传统的比兴手法。
上片一开头,运用汉乐府《怨歌行》诗意。据说这是汉代宫妃班婕妤写的咏团扇。她以团扇比喻女子。旧社会不少女子的命运,决定于男子的好恶,不需要随时可抛弃掉,正和团扇处境差不多。早期词人王建在《调笑令》词中也用团扇起兴。他写道:“团扇,团扇,美人病来遮面。玉颜憔悴三年,谁复商量管弦?弦管,弦管,春草昭阳路断。”把团扇与失宠美人合写。“双鸾”暗指夫妇。这里说,夫妻不要分离,丈夫不要把自己像团扇那样,天凉就给抛在一边。人生青春有限,“要看玉溪头,春风客”。眼前春风吹拂,扬柳万千,一片繁华。但春风得意,也不过像人间过客一样,终不能久长。北宋词人晏几道在《与郑介夫》诗中说:“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好花不长开,好景不长在,女主人公于是精心打扮自己,准备去赏春。她妙将自己的举止风韵妆饰得萧洒,闲雅。身着翠罗裙,由金线绣缝。“瘦宜窄”可能是当时流行的式样。打扮停当,转脸又两眉紧锁,一片伤心样子。转面:即转脸。攒(Cuon):紧紧聚在一起。青衫色:典出白居易《琵琶行》诗:“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形容热泪直流,湿透青衫。这里表现赏春无人相伴的痛苦。“转面”二句,形象生动,感人。
上片词,通过“莫把”、“要看”、“妙将”、“转面”几个词语相连接,表达女主人公内心活动的过程,层次清晰,富有变化。
下片进一步抒发感情。
“到此月想精神”四句,触景生情,描写女主人公对丈夫的刻骨相思。春月溶溶,春花旖旎,这里景中有情,情景相融。这即是词人着意渲染的自然景象,也是女词人自己灵气、丽质的化身。似景非景,似人非人。“精神”本人之灵气,却附在春月身上。真是一个意境清幽、情致缠绵的境界。大概是词人相思入骨,一腔幽怨无处抒写,又适值春暮,感时伤别,借景寄情;也是词人触景生情,面对春宵花月,情思悠悠,过去一段幽情再现。到此要想“不清狂,如何得?”“清狂”,《汉书•昌邑哀王(贺)传》:“察故王衣服、言语、跪起,清狂不惠”。颜师古注引苏林曰:“凡狂者,阴阳脉尽浊。今此人不狂似狂者,故言清狂也。或曰,色理清徐而心不慧曰清狂。清狂,如今白痴也”。后人多用为放逸不羁、离俗变态之义。杜甫《壮游》诗:“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此处形容女子相思近痴之态。在我们面前展现的似乎是实景,又仿佛是一个幻觉。词人这里以神取景,神余象外。可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司空图《诗品》)。
“奈他难驻朝云”三句,笔锋又一转。由刻骨相思转到怨恨。这里似化用白居易小词《花非花》:“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形容丈夫来去匆匆,踪迹难寻。如同朝霞难留,瞬息消失,又如春梦易成,而梦境是虚无缥缈的。一个“奈他”,传达出词人无可奈何的愁绪,这愁,这恨,堆积如山。用“朝云”、“春梦”作比,准确、耐人回味。
“送上七香车”二句,紧承上句,要把堆积的愁恨,装上七香车,送与那薄情的丈夫。“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顾复《诉衷情》);“妾心移得在君心,方知人恨深”(《花草蒙拾》引徐山民词)。这便是送上七香车的深意。七香车:用七种香木制成的车,卢照邻《长安古意》诗:“青牛白马七香车。”“春草碧”与首句“春风客”呼应。无名氏《九张机》其四写道: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这里的“春草碧”,象征晚春,暗喻迟暮,余韵无穷。
(徐育民)
题漠口铺
南行逾万山,复入武阳路。黎明与鸡兴,理发漠口铺。盱江在何所,极目烟水暮。生平良自珍,羞为浪子妇。知君非秋胡,强颜且西去。
【鉴赏】 本篇选自谢无量《中国妇女文学史》。李清照女弟子韩玉父被丈夫遗弃之后,千里迢迢追踪寻夫。一日途经漠口铺,题诗壁上,为时所传。
这首诗前有一小序,云:
妾本秦(今陕西省)人,先大父(祖父)尝仕于朝。因乱遂家钱塘(今杭州)。幼时易安居士教以学诗。及笄(笄为女子盘发之簪。古时女子十五而笄,二十而嫁。及笄则为许嫁之年。以笄约发如成人),父母以妻上舍(宋时太学三舍之一。宋制,初入学者为外舍,由外舍升为内舍,由内舍升为上舍)林子建。去年林得官归闽(今福建省),妾倾囊以助其行。林许秋冬间遣骑迎妾,久之杳然(杳无消息)。何食言(伪言为食言,即言而不行,言行不一)耶?不免携女奴自钱塘而至三山(福建省城称三山。曾巩文:城中凡有三山,东曰九仙,西曰闽山,北曰越王,故郡有三山之名)。比至(等到了目的地),林已官盱江(江西省境内)矣。因而复回延平(福建省境内)。经由顺昌(福建境内)假道(借路)昭武而去。叹客旅之可厌,笑人事之多乖。因理发漠口铺,漫题数语于壁。
这篇序文,交代了女诗人的身世和创作这首诗的背景。她倾囊助夫远仕,期待早日与夫团聚,过上恩爱幸福的家庭生活。谁料丈夫背信弃义,一去杳然。“何食言耶?”充满茫然不解,失望、怨恨的情绪。携奴远道寻夫,这在千年前的古代妇女简直是一个壮举,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与决心。“叹客旅之可厌,笑人事之多乖。”概括了这次旅途的千辛万苦与人世间的不如意,真是时乖命蹇,集女诗人于一身。一“叹”,一“笑”,其中难言之苦,谁能知晓! “漫题”说来轻松,实则沉痛。一个女子,敢将被弃之辱题于壁上,供人赏读,这表明内心的苦闷已经不可抑止地要通过诗歌宣泄出来。
这首古诗中浮动着一位不屈服于命运的女才子、女强人的形象。
“南行逾万山”四句,记述这次行程的艰辛。由杭州出发,南行寻夫,经过万水千山,终于抵达闽地,然而不义之夫已移官江西的盱江了。诗人又追踪丈夫的足迹进入江西境内的武阳。古人赶路都是黎明早行的,晚唐诗人温庭筠有一首写旅途早行的名诗:《商山早行》。其中“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即是“黎明与鸡兴”的情景,男人们披星戴月,羁旅他乡都悲苦难忍,何况主婢两位女婵娟?他们日夜兼程,无心妆饰,赶到漠口驿站,才稍加梳理(铺:古时的驿站)。“逾”字,“复”字,强调旅途的遥远、曲折,耐人深思。
“盱江在何所”二句,夜色昏暗,烟水渺茫,极目远望,丈夫的官所——盱江在何处啊!古时交通不便,一个妇女,千里迢迢,人生地不熟,从浙江、福建转入江西,再寻找抚州南边的盱江,谈何容易,即使在交通现代化的今日,也要几经周转。是什么力量支持这位女才子长途跋涉,不怕牺牲呢?
“生平良自珍”二句作了回答。李清照的女弟子,平生非常自珍、自重,耻于作轻浮浪子之妇。因此不顾一切,也要寻到夫君,弄个水落石出。在南宋“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理学统治的时代,一个清白女子突然被丈夫遗弃,舆论的压力,人们的白眼,是会把人吃掉的。女诗人不愿蒙不白之冤,受不白之辱,她要与不幸的命运抗争。
“知君非秋胡”二句,结尾笔锋忽转。她实在不相信丈夫会是轻薄浪子,自己才貌双全怎么会成弃妇?于是她幻想丈夫不是负心男子,一定有难言苦衷,才被迫西行。秋胡:乐府民歌有《秋胡行》。《乐府古题要解》:“鲁有秋胡子,纳妻五日,而官于陈,五年乃归。未至家,于路旁见妇人采桑。美,悦之。下车,谓:力田不如逢丰年,力耕不如见公卿。吾今有金,愿以与夫人。妇曰:妇人当采桑力作以养舅姑,不愿人之金。秋胡归,至奉金遗母。母使人呼妇至。乃向采桑者也。妇恶其行,因东走,投河而死。”强颜:勉强装欢。诗的结尾看来是女诗人不切实际的空想,她后来是否找到了丈夫,史无记载。
这首诗自抒胸臆,真切地反映了封建社会妇女的不幸命运。但在艺术上较为粗糙。元初刘埙曾说:“宋人诗体多尚赋而比兴寡”(见《隐居通议》卷七)。毛泽东同志在《给陈毅同志谈诗的一封信》中也说:“诗要用形象思惟,不能如散文那样直说,所以比兴两法是不能不用的。……宋人多数不懂诗是要用形象思惟的,一反唐人规律,所以味同嚼腊。”除掉陆游的几首,宋代数目不多的描写婚姻爱情的诗都写得淡薄、套板,这大概是宋代“理学”或“道学”兴盛的缘故吧。(徐育民)
朱 淑 真
【作者介绍】 朱淑真,自号幽栖居士,浙江钱墙(今杭州)人。约生于北宋神宗元丰初年(1079前后),约死于南宋高宗绍兴初年间(约1132前后),大约活了五十余岁。她是我国明代以前女作家中留存诗词作品数量最多的人,计有诗328首,词31阕1句,文1篇。现有足本《朱淑真集注》(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又有《朱淑真集》(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并行于世。
朱淑真一生,物质生活优越,感情生活孤寂,恋爱与婚姻的不幸给她带来不少苦恼,但这些却又为她发挥多方面的才能提供了条件。她善于填词赋诗,弹琴绘画,还写得一手“银钩精楷”(《惠凤词话》),是一位才貌出众的女子。在她死后的半个世纪内,宛陵(今安徽宣城)魏仲恭辑集她的诗作,编成《断肠诗集》,明人毛晋又将她的《断肠词》与李清照的《漱玉词》合刊,由于这两部集子的存在,朱淑真的名字才得以流传下来。
朱淑真的诗词作品曾引起历代评论者的注目。南宋魏仲恭说她的诗“清新婉顺,蓄思含情,能道人意中事,岂泛泛者所能及”(《断肠诗集》序);明代著名画家杜琼称她为“女流之杰者”(《题朱淑真梅竹图》);清人陈廷焯说:“宋妇人能诗词者不少,易安为冠,次则朱淑真,次则魏夫人”(《词坛丛话》)。这些评价十分中肯。朱淑真的作品虽不及李清照在我国文学史上享有盛名,但她能敏感地描述社会和自身的生活,用自己的作品来说当时知识女子要说的话,在我国文学史上应当占有一席之地。
晴 和
海棠深院雨初收,苔径无风蝶自由。百结丁香夸美丽,三眠杨柳弄轻柔。小桃酒腻红尤浅,芳草寒余绿渐稠。寂寂珠帘归燕未,子规啼处一春愁。
【鉴赏】 这是一首七言律诗,选自《朱淑真集注》(以下简称《朱集》)前集卷一。诗中描写的是在作者自己居住的庭院里,春雨过后晴和日丽的景象,朴素自然,形象生动,淡淡的笔墨,静静的画面,曾引起不少选家的喜爱。明钟惺编选《名媛诗归》时,于其卷十九收有此诗,又于其卷二十截收此诗之首联和尾联作为绝句,如此一选再选,自有他的鉴赏眼光。
此诗前六句全是写景,后两句是作者触景生情。通过作者的描绘,使我们看到一个开满海棠花的深深院落里,蒙蒙的细雨停了,蝴蝶便沿着长满青苔的小径,自由自在地飞来飞去,丁香花仿佛在夸耀自己的美丽芳香,状若人形睡卧着的柳树,低垂着轻柔的柳丝,桃花像喝醉了酒一般地怒放着,地上的芳草也在寒气散去之后越发绿得浓密了。诗人在寂静的珠帘里面观赏这一派晚春的睛和景象,可是她想的是春燕归来了吗?她听到的却是杜鹃鸟在那里鸣叫哩!
诗中没有直写雨后春日的阳光,但看到桃花盛开着,自然也便看到了照耀着的明媚阳光,这实在是一个恬静得十分可爱的所在。可是,这恬静自是属于晴和的春日,诗人一点儿也没有。她触景生情,借归燕来表达她还有所惦念的一颗孤寂的心,然而她没有盼到燕子的归来,而已听到杜鹃在鸣叫着送春归去了。又送走了一个孤寂的春天,她不禁为自己辜负这大好的晴和之日,而产生了一种莫可言状的哀怨之情。
古代女作家由于生活面比较狭窄,她们所描写和所反映的多是自身的所见所闻、所遇所感,因此,读她们的作品更需要联系其生活遭际。朱淑真婚后曾随其夫离乡宦游,而写此诗时可能已只身度日,所以才会有归燕之想和伤春之感。
这首诗没有难懂的语句,纯用白描手法,给人的感受是朴素亲切的。“百结丁香”,古代江南人常称丁香为百结花,言其花朵之茂密。“三眠杨柳”是用典,见《三辅旧事》引《艺文类聚》:“汉苑中有柳,状如人形,号曰人柳,一日三眠三起。”“子规”又名杜鹃,是暮春时节常见的啼鸟,啼声犹如哀鸣“不如归去”,朱淑真诗词中常写到它。据《蜀王本纪》、《华阳国志•蜀志》,对杜鹃鸟的传说:古代蜀国国王杜字号曰望帝,为民除水患有功,后归隐,让位于其相开明,恰逢早春二月,子鹃鸟鸣甚哀,蜀人怀念杜宇,因呼子鹃为杜鹃,表示哀鸣。(冀 勤)
约春游不去二首
(一)
邻姬约我踏青游,强拂愁眉下小楼。去户欲行还自省,也知憔悴见人羞。
(二)
少年意思懒能酬,爱好心情一向休。若到旧家游冶处,只应满眼是春愁。
【鉴赏】 这是用赋的手法写的两首七言绝句,选自《朱集》前集卷一。作者以第一人称,叙述了邻居少妇约她游春而没有赴约的原因和心情。通过如此平常的一件小事,作者来述志抒情,使读者看到一位原本是活泼的少女,而当她告别了往昔—少女时代之后,其兴趣、爱好、心情起了多么大的变化!诗中只字未提她的生活境遇,却使人感到了她的不幸恐与婚姻有关,不能不令人寄予同情。
先看第一首。作者勾画出一个满脸愁容的少妇形象和她欲行还止的复杂情态。邻妇约她去踏青,一定是充满了热烈的兴致,才引起她想强压下心头的愁苦,舒展开紧锁的双眉,走下楼来准备同去。初春季节,仕女们相约至郊外踩踏青草,即今日之所谓春游,是一件令人心旷神怡的事。但出得家门,她犹豫了。为什么又不想去踏青呢?“也知憔悴见人羞”,一语道破了她的生活和心绪欠佳,怕人见到她憔悴的容貌,于是便谢绝邻妇,没有跟着踏青去。从她开始想去游春,到她终于没去,这个变化,表面上看好像是在她下得楼来,走出家门的短暂时刻中作出的决定,实际上则是她早已失去这种愿望。她的“自省”,内容是什么?这里没有明写,给人以悬想,同时却又暗暗地让人能猜出几分。
再看第二首。原来作者把踏青看作是少年人的事,而她自认为已告别了那个时代,也就懒于去应酬,更何况自己的什么爱好和心情早都没有了。若是能够回到往昔曾经游乐过的地方,恐怕触目皆可勾起对往事的思念,而更加愁烦了。“旧家游冶处”,即从前在家声色游乐之地,是指过去曾经欢快过的地方。有人曾就“旧家游冶处”,推测说朱淑真婚前有过恋爱。诗中明指旧家那个地方,那里埋藏着难以忘却的记忆,实际上则是指那位并未教她忘却的恋人,而如今对踏青已无情绪,也正是因为他造成的,使她对一切爱好没有了兴趣。这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悲愤竟至到了懒动弹的程度,可见其愁闷痛苦之深。
两首诗围绕着“约游春不去”的主题,含蓄而委婉地吐露了她对往昔爱怜的追忆和对今日愁苦的怨恨,给读者留下(冀 勤)了不少可供反思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