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下上其音,指燕子飞上飞下地叫着。送于南,因陈在卫的南边。这两章与第一章意思大体相似,都是描绘送别时的情景。用燕子起兴,是别具匠心的。燕子这种候鸟,常被人们当作感情的寄托物。那春来秋去的燕子,不正象那来而复归的娣妾吗?你看她,张开参差不齐的羽翼,上上下下地翻飞着,高高低低地鸣叫着,她是多么舍不得离去啊!是的,这里曾有过她的丈夫,她的爱子,她青春的年华。然而这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她是怀着一颗受伤的心离开这里的。她的离别是多么凄凉啊!只有我这个姐姐,这个朋友,远远地将她送出城外,来到南边的荒野上。瞻首以望,佳人的身影渐去渐远,望不到了。我久久地伫立在山冈上,想到昔日的手足情谊,想到一同度过的荣辱忧患、生离死别,甜酸苦辣一齐涌上心头,怎不令人“泣涕如雨”!这既是为戴妫洒下的惜别泪,也是想到自己同样不幸的命运而洒下的辛酸泪。我这拳拳送别之心是多么苦啊!送别曲反复咏唱,真是一声一哽咽,一步一回头,读来催人泪下。
第四章,仲氏,是戴妫的字。任:信任。塞:秉性诚实。渊:用心深长。温:和气。惠:柔顺。淑:和善。慎:谨慎。先君:指死去的庄公。勗:勉励的意思。寡人:寡德之人,是庄姜的谦称。大意是,戴妫是那样值得信任的一个人啊,她的心很诚实,很深远,又和气又柔顺,又善良又谨慎,临别之时,还用死去的丈夫的种种好处劝勉我这个寡德之人呢!这里,追念戴妫的美德,感其情重,更加深了依依不舍之情。古人称:女子无才便是德,而且更加看重女子的德行操守。这个戴妫,集信、塞、渊、温、惠、淑、慎等种种美德于一身,而且还有宽容的德行。本来,州吁之暴,桓公之死,戴妫之去,都是庄公“惑于壁妾”而疏远正夫人所致。然而,戴妫竟能以“先君”生前的好处来劝勉夫人,真可谓大贤大德,无怪庄姜要心生羡慕,且自叹弗如呢!这样一位有德之人一去不返,自然更使庄姜感到形单影只,怅然若失,只留下无限的凄清与寂寞!古来写送别的诗何止千万,然而写得这样缠绵怍恻、委婉动人的,却不多见。此诗出于3000多年前一位女子之手,更见其才华横溢,不容小觑。(庞 旸)
日月(诗经•邶风)
日居月诸,照临下土。
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
胡能有定?宁不我顾?
日居月诸,下土是冒。
乃如之人兮,逝不相好;
胡能有定?宁不我报?
日居月诸,出自东方。
乃如之人兮,德音无良;
胡能有定?俾也可忘?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
父兮母兮!畜我不卒!
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鉴赏】 这仍是庄姜感于自己婚姻的不幸而作的怨诗。日月,在诗经中屡屡出现,其含义也各不相同。此诗以日月作标题,且各章之首都以日月起兴,有其特殊的意义。闻一多说:“日月喻夫”(《风诗类钞》),大概是有道理的。那个时代的女子,将丈夫视为如日月一般照临自己的东西。一旦失去了这种照耀,便只有“仰日月而诉幽怀”(《诗经原始》)、“呼日月而诉之”(《诗集传》)的份儿了。
诗前三章大意是说:太阳啊,月亮啊,高高地照临着大地。我那个没有德行的人啊,不以古时的夫妇之道待我。他的心志怎能有个定准?对我绝没有一丝一毫的顾怜!太阳啊,月亮啊,光芒覆盖着大地。我那个没有德行的人啊,他不与我相好。他的心志怎能有个定准?对我的恩爱绝没有一点报答!太阳啊,月亮啊,天天从东方升起。我那个没有德行的人啊,说着好听的话,干着没有廉耻的事。他的心志怎能有个定准?怎能使我就这么忘了呢?
从这哀极而泣,一唱三叹的语调里,我们多么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个妇人遇人不淑的痛苦。大体相同的句式和词语,反复咏唱出来,给人一种伤心惨目,不忍卒读的效果。正是“一诉不已,乃再诉之;再诉不已,更三诉之”(《诗经原始》)。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的手法,诗经中是常见的。它用于表达一个怨妇内心深处的哀痛,确有其独到的作用。
第四章,由呼日月到呼父母,使妇人满心的幽怨又加深了一层。前面已有三呼,但这三呼着来是得不到什么回答的,无奈便有四呼。朱熹说:“盖忧患疾痛之极,必呼父母,人之至情也。”《诗集传》庄姜伤心地唱着:父亲啊、母亲啊,为什么养我不养到底。你们给了女儿血肉之躯,却又不能给女儿幸福,为什么将我带到这个世上!这真是“情急则呼天,疾痛则呼父母”(《诗经原始》)。天下父母之心,谁不希望女儿生活得幸福快乐?但面对强大的夫权社会,女人的幸福又岂是父母所能保障?想来庄姜的父母,也只有上呼苍天,下呼父母的道理了。
卒章两句,又显出庄姜“敦厚贤淑”的本性。这两句是说:你的心志无定,报我以无礼;但我却不以无理的行为待你。这在作者,自然是表达了合乎礼教规范的“妇德”,但我们却从中看出了封建礼教对妇女的精神奴役。我们读着这语言哀丽、情真意切的诗句,深感庄姜是一个才华出众的女诗人。但这样一个才女,在当时的社会仍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不是很可叹息吗?然而才女的智慧与情怀得以随着隽永的诗句流传下来,在我国灿烂的诗坛上占一席之地,使3000多年以后的我们,能够在这里品玩诗味,欣赏佳作,不也是一件幸事吗?(庞 旸)
宋桓夫人
【作者介绍】 宋桓公(公元前681——651年)夫人,是卫宣姜的女儿。据《左传》和《毛诗序》记载,卫宣公给他的儿子伋娶齐国之女,而闻其美,欲自娶之,就在黄河边上筑了迎娶新娘的一座新台。《诗经•新台》讽刺说,宣姜本想嫁一个美男子,却配了个丑丈夫。卫宣公死后,惠公年幼,宣姜公然与宣公的庶子顽姘居,生下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即宋桓夫人和许穆夫人。这两个女儿都富有政治头脑,才华出众,在《诗经》中都留下了各自创作的杰出作品。宋桓夫人,与宋桓公生下宋襄公,襄公以小国之君而成为春秋五霸之一,也是有些政治才能的。襄公即位之前,其母宋桓夫人出归于卫。襄公即位,夫人思之而义不可往。根据当时的礼法:“嗣君承父之重,与祖为体;母出,与庙绝,不可以私反”,因作《河广》篇,既寄其情,兼明其“义”(《诗集传》)。这与《诗•小序》的论断,大体是一致的。《小序》说:“宋襄公母归于归,思而不止,故作是诗。”但这是侧重在寄情方面说的。在旧时代人们处在特定的社会环境中,其情与义,感性体验与理性认识,常常发生这样那样的矛盾。在这矛盾的对立斗争中,其情感一面常常发乎人之自然本性,而其理性一面则往往反乎人性、人情,而出于宗法社会的外加。因此,在文学作品中提出这一矛盾,即便不能作出理想的解决,对读者仍然可以起到启迪教育作用。因为读者在接受其情感激发而产生同情之心的同时,自然也就对其不合人性的义理及其整个礼教制度,表示了反感和厌恶。读宋桓夫人的《河广》,就可以起到这样的作用。
河 广(毛诗•卫风)
(一)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二)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
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鉴赏】 女诗人住在卫国,卫在黄河之北,她想到宋国去,宋在黄河之南,仅一河之隔。但是,根据宗法社会的礼制规定,她生下襄公之后既已出归于卫,那么在襄公嗣位为国君之后,她就不被允许“私返”宋国。她在感情上当然是很痛苦的。如果宋、卫之间距离很远,交通阻隔,难以跋涉,那也罢了;事实是两国之间仅仅相隔一水,两岸之间可望,不消一个早晨就能到达。做母亲的不能到宋国看儿子,不能到她生活过很长时间,并且在那里生下过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的地方探望亲人,显而易见是人为的社会原因所造成的,而决不是诸如路途遥远之类的自然条件所限制的。这样,两处相隔越近,诗人的心情越是苦恼,对于阻碍她去宋国的礼制规定,也就越是反感,但她却又不能越出雷池半步,即朱熹所谓“女子乃有知礼而畏义如此者。”诗歌反复吟唱“谁谓河广”,反复说明河之不广,路之不遥,企而可望,曾不终朝,然而却终不能如愿渡河返宋,抓住可行的自然条件与不可行的社会环境反映到诗人心理上所形成的极大矛盾和反差,来抒写女诗人亲身体验的真情实感。其中省略了许多叙述笔墨,删汰了事件的过程和细节,从而把心理矛盾的聚焦点和情感活动的兴奋中心突现了出来。读者一下被带入到这个情感活动的兴奋中心,就感觉到诗句来得突兀,像云霞从天外飘忽而来,又像泉水从地底喷涌而出,无怪乎有的诗评家认为,《河广》之篇,奇秀可歌。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河:黄河;一苇:一片苇叶,喻小船,一叶扁舟;杭:通航,渡河。谁说黄河宽又广?驾一叶扁舟就可渡河到对方。言外之意是:自卫到宋,相距很近,来往也并不困难。现在却不能渡河,不能返宋,原因不在河之广,路之遥,而在于人为的原因,在于人定的礼法制度。“谁谓宋远,跂予望之。”跂:同企,踮起脚尖;予:我。谁说宋国之路遥远?我踮起脚尖就能望见它的景象。返宋之路不远,返宋之举不难,但事实却不能返,如前二句一样形成对照和反差。“谁谓河广,曾不容刀。”刀:同舫,小船。谁说黄河宽又广?还容不下一条小船呢。“谁谓宋远,曾不崇朝”。朱熹《诗集传》:“崇,终也;行不终朝而至,言近也。”谁说宋国的道路遥远?到那里还不消一个早晨的时光!二章四句同一章一样,说明河之不宽,宋之不远,单句“谁谓河广”、“谁谓宋远”重复一章不变,双句换了一下方式,用夸张形容河之不广,竟放不下一条小船,就像前章用夸张形容河之不宽,凭一片芦苇就能渡河;又用夸张描述路之不遥,行不终朝,就像前章用夸张描述宋之不远,企而可望,其所夸张的目的和趋向完全一样,只是描述的具体内容和角度有了变化。一、二两章反复强调的是河之不广和宋之不远,而河之不广又是用来说明宋之不远的。宋国既然如此之近,近在眼前,可是却不能返,有子在而不能相见,有亲在而不能相聚,宋桓夫人,即宋襄之母感情上的痛苦也就可想而知了。对于当时不合人情的宗法礼制,连一向以维护封建伦理道德自诩的理学家朱熹都提出了异议,他说:“天下岂有无母之人欤?有千乘之国而不得养其母,则人之不幸也!为襄公者,将若之何?……”
诗歌集中在情感活动的焦点之上,连作四问而四答之,每一问答都以“谁谓”虚设疑问,然后否定了“河广”、“宋远”,说明了宋国近在咫尺。但是,为什么咫尺之近,远如天壤之不可接?为什么河之不广,一苇可航,而终不能渡?为什么宋之不远,企而可望,却又终不可即?这是诗歌没有直接抒写的言外之旨和弦外之音,留给读者去思考和想象。诗歌飘忽而来,又飘忽而去,真所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空灵奇秀,可歌可咏。(吕晴飞)
息 夫 人
【作者介绍】在《鲁诗》和刘向《列女传》里都有一段悲壮动人的记载:“楚伐息,破之,虏其君,使守门,将妻其夫人而纳之于宫。楚王出游,夫人遂出见息君,谓之曰:‘人生要一死而已,何至自苦?妾无须臾而忘君也,终不以身更贰醮,生离于地上,何如死归于地下乎?’乃作诗曰:‘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皎日。’息君止之,夫人不听,遂自杀。息君亦自杀,同日俱死。楚王贤其夫人守节有义,乃以诸候之礼合而葬之。(此文纯胡说,按出土文献,楚文王灭息,当场就杀了息侯。息夫人改嫁楚文王,深得宠爱,为文王生二子,其一为成王,她以文夫人的身份受到后世楚君的尊崇,活到七十多岁才去世,哪来什么殉情的鬼事!)
大车(诗经•王风)
大车槛槛,毳衣如焚。
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大车哼哼,毳衣如璊。
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縠则异室,死则同穴。
谓予不信,有如皎日。
【鉴赏】 本诗《毛诗序》认为是“刺周大夫也。礼义陵迟,男女淫奔。故陈古以刺今大夫不能听男女之讼焉。”其实这是息被楚灭后,息夫人以死殉夫、以死殉国的绝命词,是一首感人肺腑的殉情诗,也是一篇反对侵略、反抗强暴的爱国诗篇。
这事发生在鲁庄公十四年(前680年),这诗正是息夫人趁楚王出游之机,偷偷向息君哭诉衷肠,相约共死的篇章。她说:我们虽然横遭亡国之灾,我也被楚王掳入深宫,但是我始终坚持斗争,从未屈服;而我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您。想当初我们在息国出行时,那大车总是发出嘎嘎的响声,你身着绣袍如初生的获苇一样嫩绿,显得格外精神,而今我们被迫离异,叫我怎能不日夜怀念我们当初和平宁静的生活?怎能不对您倍加思念呢?只是因为楚王的监视太严,害怕被楚王发现才没能来和您相见呀!大车,指谁的车诸说不一,我认为从全诗看,当指往昔息君之车。槛槛(kàn):行车时车轮的响声。毳(cui):一种绣花衣服。菼(tǎn):初生的荻苇,这里用以形容嫩绿的颜色。子:楚国君爵位。诗篇一开始就采用摹状的手法来写他们被俘前出行时大车发出的声响,而且描摹得十分形象真切,这就很容易引起息君对故国家园和往昔生活的怀念。第二句则采用借代修辞手法,以其衣着代息君,从而突出了当初自己丈夫之衣着华丽,英俊可爱。而诗人全章又采用的是忆昔思今的对比方法,用以表达自己对当年夫妻恩爱的甜密生活的留恋与对而今双双沦为阶下囚的悲愤与痛苦;同时这样写来,也能更加激起息君的亡国之痛与夺妻之恨,从而与息夫人一起共同反抗暴虐无道的楚王。
《诗经》在章法上往往使用重章叠唱的方法,常常是同一题材,一唱三叹,这样不仅可以逐层递进地加深内容,而且能更充分地抒发思想感情,增强诗篇的艺术感染力。息君与息夫人,本来感情真挚,伉俪情深,如今遭此厄运,夫妻极难相见。这时趁楚王出游,偶得相会,其久郁心中的思念之情,自是很难说尽,所以本诗也采用复沓联章的形式,以表达自己强烈的思念、痛苦和悲愤之情。啍啍(tan);行车时沉重徐缓的声音。璊(mén):红色美玉,这里指绪衣鲜美的红色。本诗第二章在结构和语言上与第一章大体相同,只更换了几个词语,但是经过如此反复咏叹,便将女诗人那满腹愁肠、一腔悲愤都有如涌潮般倾泻出来了。
诗人的感情发展至此,已经不可遏止,于是深情的回忆和伤痛的哭诉旋即转为激愤的誓言:我们与其活着被迫各居一室,不能再同衾共枕,不如死了同葬一穴!若说我不诚心,有这皎日可以作证!榖:活着。同穴:合葬一个墓穴。如:是,这。皎;明亮。姚际恒曾称此乃男女“誓辞之始”,这是对的,因为它表达了息夫人不畏强权、忠于爱情、生死不渝的可贵精神。诸如《诗经•鄘风•柏舟》的“之死矢靡它”,后来汉乐府民歌中《上邪》的“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所表达的感情与此都是一致的;但是,这誓辞却不仅仅有这一层意思,它还有着更深的含义,更崇高的感情。因为我们的女诗人不是单纯地在作爱情的表白,而是将她对丈夫炽烈的爱,对故国深切的怀念,与对侵略者的愤恨,对残暴势力的反抗等复杂感情交织在一起而喷发出来的肺腑之言。真是字字血,声声泪,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尤为可贵的是她不是仅仅停留在口头说说心迹而已,而是说到做到,立即将自己的誓言付诸实践。其无畏的勇气、刚烈的性格和深明大义、坚贞不屈的精神,都无不令人肃然起敬!
这是一曲感人至深的悲歌,即使今天吟咏此诗,也仍然令人感奋,给人启迪,表明它永远具有不朽的艺术魅力;同样,息夫人也因此备受人们敬重,以至历代对她都庙祀不衰,咏赞不已。如唐代宋之问便有《题桃花洞息夫人庙诗》:“可怜楚破息,肠断息夫人。仍为泉下骨,不作楚王嫔。楚王宠莫盛,息君情更亲。情亲怨生别,一朝俱杀身!”对息夫人的贞专节烈之情寄寓了高度的赞美和深切的同情。清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也说:“今湖北桃花夫入庙祀息夫人,古迹尚存,唐人留咏,知《鲁诗》之言信而有徵矣!” (温绍堃)
古 卫 女
【作者介绍】 古卫女(公元前667年前后),是卫国普通人家的女儿。遵父母之命,远嫁他邦。她是个美丽活泼的女子,在娘家做姑娘时,常和女伴们一起,拿着竹竿到淇水边去钓鱼。出嫁后,在礼教的压迫下,她郁郁寡欢,常常思念家乡父母。她多么想回到卫国去探望双亲啊,但路途遥远,终不能成行。无奈,只好时常拿出当年少女生活的纪念物-—一根细细的竹竿,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寄托自己无尽的思念。
竹 竿(诗经•卫风)
(一)
籊籊竹竿,以钓于淇。
岂不尔思?远莫致之。
(二)
泉源在左,淇水在右。
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三)
淇水在右,泉源在左。
巧笑之瑳,佩玉之傩。
(四)
淇水滺滺,桧楫松舟。
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鉴贵】 对于一个远嫁他乡的女儿来说,恐怕没有什么比故乡的河流更能引动绵绵的乡思了。如果碰巧她是个活泼爱玩的姑娘,碰巧河边垂钓是她和女伴们最钟爱的游戏,那么,在她的思乡梦里,自然更少不了那熟悉的亲爱的小河了。这位女子正是这样。在她的陪嫁中,大约总少不了一件无价的宝贝——钓鱼用的竹竿。每当乡愁涌上心间,定然拿出来细细把玩、品味一番,隨之深情地唱出下面这首歌。
第一章。籊籊:长而尖削貌。致:到达,求得。女子唱道:你这细长的竹竿啊,想当年用你在淇水边钓鱼,是多么快活!现在我怎不想回去再钓一回鱼?但淇水隔得那么远,怎么能去得了呢?不言思乡而言钓鱼,而钓鱼又非在家乡不能为。以竹竿起兴,透过对钓鱼的渴念,一片思乡之情溢于言表。这,就是所谓“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吧!
第二、三章。泉源:即百泉,在卫国西北,向东南流入淇;淇水:在卫国西南,向东流入百泉。行:女子出嫁为行。瑳,(cuō)笑,巧笑貌。傩,(nuǒ)佩玉动,有节奏。婀娜:美好貌。想起钓鱼,自然想到家乡的淇水和百泉。这两股水流一南一北,一左一右,却最终合为一处。而我自从出嫁以后,便远离父母兄弟,没有相见之日。我多么想象当年那樣,嫋嫋婷婷地佩着玉串,和女友们在河边欢歌笑语,嬉戏游玩一番啊!
第四章。滺滺:水流貌。桧:桧柏。写:排除。女子的悠悠乡思得不到排解,便产生了一个幻觉:仿佛自己乘着松木造的船,划着桧柏做的桨,在悠恣淇水之间自由自在地遨游。这情景是多么令人神往!什么时候能真的这样出游一次,排除我这满腹的忧愁!想来这女子在婆家备受束缚,是没有什么自由的。但她少女时活泼好动的性格并没有泯灭。她只能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驾着桧楫松舟,尽情邀游一番。只有在这种畅游中,郁积的乡思才能得到渲泄。与《邶风•泉水》相比,两位女子有着相同的心事、相同的愿望,连辞句也有不少相同之处。然而由于身份不同,却呈现出不尽相同的性格。《泉水》中的女子,性格温婉和平,出于贵族女子的身份,她不仅思家,还担忧国事。“有怀于卫,靡日不思”,整日思前想后,忧心忡忡,又无甚主见,只得与同来的姬妾商议。《竹竿》中的女子,性格活泼开朗。她虽然也为乡愁所苦,但更多想到的是在家乡游玩垂钓时的欢乐,憧憬着自己美丽少女的身姿笑貌,甚至幻想着在日夜奔流的淇河中荡舟。她的精神更自由一些,更多的是平民女儿的自然真率,无拘无束。从诗的风格上看,前者委婉沉郁,温柔敦厚;后者则是风致嫣然,充满神韵。一个妙龄女子,手执竹竿,钓于百泉之间;划动双楫,游于淇水之上。淇水百泉,一左一右,交汇合流;女子思归,忧在心头,却又怀想着欢笑。这一幕幕动人的情景,今昔交错,虚实相间,读来多么感人!方玉润说此诗“仙骨姗姗,风韵欲绝”(《诗经原始》),确是佳评。
此诗的结构也如方玉润所说,是“局度雍容”,有“造语之功”的。由竹竿引入钓鱼,由钓鱼叹息远嫁,又自然想到家乡的淇水、百泉,最后幻想在淇河之中出游。全诗贯穿的无不是一个“水”字。这女子的乡思是与“水”紧紧连接在一起的,只有写水才能淋漓尽致地表达出她的情蕴。诗中正是用“水”构成的一个个变幻多姿、富于情感的意境,将女子的过去、现在和将来联系了起来,使全诗成为一个结构圆合、首尾呼应的整体。(庞 旸)
许穆夫人
【作者介绍】 许穆夫人,春秋时代一位爱自己国家的女诗人。据汉刘向《列女传》记载。她是卫国懿公之女(《左传》、《史记》说她是懿公之妹)。生卒年不详。她嫁给许穆公,称许穆夫人。在她出嫁之前,许国和齐国都曾向卫国求亲,卫懿公要把她嫁给许国。许穆夫人闻知,请她的傅母(教育她的女老师)转达她的意见给懿公说:许国小,离卫国远,齐国大,离卫国近,一旦边境有战事,请齐国这样的大国援助,有儿女亲家的关系,便利得多。如果把她嫁给许国,那是“舍近就远,离大附小”。万一有兵事,谁能及时相助。卫侯不听,把她嫁给许国。公元前660年,狄(同翟)人攻破卫国,杀死懿公,卫人另立戴公,仓惶逃过黄河,露宿于漕邑。许夫人忧国忧民,毅然驱车奔卫。许大夫闻之,借口“封建礼教规定:‘凡妇人,父母亡后,不得归宁兄弟’”,不放她回卫国。当她驱车行至卫国的漕邑时,被许大夫追回。诗人痛卫国之亡,伤许国之小,力不能救,思归卫国,又不能,在极其沉痛的爱国思想驱使下,写出《载驰》这首诗,抒发她的爱国热情,阐明她坚定的政治远见,表示出誓必联齐抗狄,拯救卫国的决心。她面斥许大夫之不智。许穆夫人虽未能面唁卫君,但卫君终于采纳了她的卓见,向齐国求援,卫国借齐桓公之力,赶走狄人,立文公。桓公在楚丘为卫筑城营室,平息一场战争,使卫国平静下来(见《史记•齐太公世家》。《毛诗•木瓜》写卫人赞美齐桓公救卫;《毛诗•定之方中》赞美文公徙居楚丘,始建城市而营宫室,得其时制,百姓说(悦)之,国家殷富。许穆夫人敢于冲破封建礼教的爱国行为亦早已为人称颂。《韩诗外传》载:“高子问于孟子曰,夫嫁娶者,非己所自亲也,卫女何以得编于诗也?孟子曰,有卫女之志则可;无卫女之志则怠。”近人有谓许穆夫人为我国第一个爱国的女诗人,她真可以当之无愧!
载驰(诗经•鄘风)
(一)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二)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
(三)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閟。
(四)
陟彼阿丘,言采其蝱。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
(五)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
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鉴赏】 《载驰》选自《毛诗•鄘风》。全篇五章十四句。第一章开头“载驰载驱,归唁卫侯。”直接了当地叙述诗人驱车奔驰赴卫,是为吊唁卫侯。载:发语词,和“则”、“乃”意思相近。唁:音yàn,吊问灾难或丧事。这里是吊问失国的意思。第二句“驱马悠悠,言至于漕。”言:发语词,无义。漕:古读rú。卫国的县邑,在今河南省滑县东南。悠悠,形容路途遥远。这句话写许穆夫人回卫的急切心情。任那马儿飞快奔驰,车轮滚滚向前,在许穆夫人看来,总觉得路程遥远,不能立即赶到漕邑。第三句“大夫跋涉,我心则忧。”写许穆夫人对那些不惜登山涉水赶来追她回去的许大夫所付出的辛劳,发出责难:“你们这种跋涉的辛劳,反而使我更加忧伤。”这句话饱含诗人痛卫之亡,而不能归唁援救的忧伤情感。
第二章开头:“既不我嘉,不能旋反。”“既不我嘉”,即“既不嘉我”。嘉:赞许。反:同返。意思是说,你们不赞成我,阻止我回到卫国去,使我不能回返。“视尔不臧,我思不远。”视:比。臧:善。远:远离。这句话已近乎义正辞严的谴责;比起你们那种不良善的主意,我的思虑没错,并没远离正确的道理。诗人表明自己急于赴卫吊唁卫侯的坚决态度。
第三章“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阙。”济:停止。閟:闭塞。三章与二章仅变换一个动词,一个形容词,基本意思相同。这是重章叠唱,以增强表达效果的民歌形式。
第四章开头:“陟彼阿丘,言采其蝱。陟:登。言:发语词,无义。蝱:药名,即贝母。古人认为可以治郁闷症。这里许穆夫人用了一个比喻。意思是说,登上高丘去采贝母,将以疗疾病。比喻自己去卫,也是寻找援救卫国的良药。“女子善怀,亦各有行。”是说女子多愁易感,也各有自己的道理。四章最后一句:“许人尤之,众稚且狂。”尤:责怪。稚:稚子,童稚。狂:狂妄。这句话写出许穆夫人直斥许大夫的不明智:许人责难我,正像童稚一样狂妄!
第五章开头“我行其野,芃芃其麦。”野:郊野。芃芃(péng peng):麦盛长。)这句话是说,我将行于卫国的郊野,那芃芃盛长的麦子,遭兵祸,未能刈割,人民生活多么痛苦。接着说“控于大邦,谁因谁极?控:赴告。大邦:强大的国家。“谁因谁极”《毛诗•郑笺》)亦谁因乎?由谁至乎?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要赴告强有力的大国,以重整国家。依靠谁?又从哪里得到援助?最后以“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做结。有:虚词,无义。无我有尤:即无尤我。百:众多。之:往、向。这句话的意思是:大夫君子,不要责怪我。你们上百人的主意,都不如我自己选择的方向。沉痛的亡国阴影,压在许穆夫人心头,面对许大夫的阻挠,她为了拯救自己国家于危难之中,不惜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坚定、果敢地向持不正确思想的许大夫宣战。显示出许穆夫人爱国的光辉形象。
本诗保留了浓厚的民族特色,与十五《国风》以及接近《国风》的《小雅》部分普遍使用重章叠唱的方法相同。例如本诗二章、三章,句中只有个别词稍有更易,其余基本相同,属于重章叠唱,是为了增强表达效果。通篇感情深挚,表现出许穆夫人热爱国家的殷切心情。反复歌唱,涵咏其诗,激发读者的爱国情感。
本诗以四言为主体,但并不受四言的拘束,而杂以长短不齐的句子,句型参差变化,在表达上活泼自然,显示出错落有致的形式美。例如通篇皆四言,五章末句“不如我所之”则为五言。本诗运用一些叠字(重言词)如“驱马悠悠”之“悠悠”,“芃芃其麦”之“芃芄”,能增加语言的形象性与音韵美。还使用一些虚字,如“言至于漕”:“言采其赢”的“言”;“我心则忧”的“则”;“众稚且狂”的“且”;“无我有尤”的“有”等。虚词有些能表现人物的情态和语气。有些则是诗歌为了对仗和音节协调要限定字数,用虚词衬热为凑足字数,使句式整齐。此外,在诗歌中为对仗和音节协调、句式整齐也采用“错位”的手段,本诗也出现主语、宾语、状语错位的情况。例如。“既不我嘉”为“既不嘉我”之错位,“无我有尤”为“无尤我”之错位。 (郑光仪)
卫 媵 女
【作者介绍】 卫媵女(公元前659年左右)。《毛诗小序》:“《泉水》,卫女思归也。”她是卫国贵族的女儿,作为许穆夫人陪嫁的媵妾来到许国。她远离故土,远离父母,长期生活在异国的土地上,孤寂思乡。当她得知卫被狄人灭亡后,卫女在乡愁上,又增加一层国忧,于是,她作了这首诗,抒发思国思家的情怀。从诗意上看,这首诗也可以看作《载驰》的和诗。
泉 水(诗经•邶风)
(一)
毖彼泉水,亦流于淇。
有怀于卫,靡日不思。
娈彼诸姬,聊与之谋。
(二)
出宿于泲,饮饯于祢。
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
问我诸姑,遂及伯姊!
(三)
出宿于干,饮饯于言。
载脂载辖,还车言迈。
遄臻于卫,不瑕有害。
(四)
我思肥泉,兹之永叹。
思须与漕,我心悠悠。
驾言出游?以写我忧!
【鉴赏】 诗经写情,无不有所兴寄。本诗首章,以泉水起兴,抒发思念故国之情。毖:“沁”的假借字,泉涌出貌。娈:美好貌。诸姬:一同陪嫁的女子。卫国是姬姓。陪许穆夫人出嫁的,除这位女子外,还有其他同姓的侄娣,因此称诸姬。诗中说:你看那喷涌而出的泉水,日夜不停地往淇河流去。我的心怀念着卫国,没有一天不愁思万缕。一同嫁来的姐妹们都是美好和顺的,姑且与她们一起商议。日夜流归淇河的泉水,勾起了这女子满腹的心事:连泉水都有个归宿,我们的家乡又在哪里?想起故国真令人心焦,她现在又落入夷狄之手。我们几个弱女子为国事家事商量来商量去,又有何回天之力?透过诗句,一片焦虑惆怅之情,跃于纸上。
第二、三章,回想嫁来时的情景,进一步抒发思乡之情。对于这女子来说,出嫁前是那样活泼健康,无忧无虑。娘家的生活充满了快乐与温馨。出嫁成了她命运的转折点。从此,她象一枝娇花被插到陌生的土地上,身为媵妾,其寂寥落寞更是可想而知!怎么不令她一次又一次地追念那出嫁的每一个细节呢?“出宿于泲,饮饯于祢”;“出宿于干,饮饯于言”,说的是,那天从娘家出来,曾息宿在沛水之滨,亲人们在祢城为我们设酒饯行;又曾息宿在干城,亲人们在言城为我们设酒饯行。从晓行夜宿的嫁程,可窥见这路途是多么遥远!家乡的亲人们频频摆宴送行,又见其对女儿的拳拳不舍之心。这一切今天细细想来,多么令人心酸!“载脂载辖,还车言迈。遗臻于卫,不瑕有害。”脂:油也。辖辖?舝(xiá),车键“辖”之异体字,车轴。迈;远行。遄:疾,快也。臻:至也。这四句是说:把车轴修好,再涂上油,陪嫁的车开始踏上遥远的回程。这样快地回去,是妥还是不妥呢?大凡人在郁闷时,总是这样思前想后,疑虑重重的。陪嫁的车因路远而匆匆返回,却给女子留下无穷的怅惘。担心于礼仪有什么不合,恰恰透露出女子对婚姻的疑虑。她多么希望与娘家的亲人多聚几天啊,但这点小小的愿望也不能实现。“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问我诸姑,遂及伯姊!”行:女子出嫁为行。这四句是说,自我嫁来之时,已远离了父母兄弟。现在想回去而不成,万般无奈,只好去和各位姑姑姐姐们商量。这两章,对女子思念故乡的心理活动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刻划。由于思乡,不禁将出嫁时的情景反复地追念;想到出嫁,又对车子回去太快这样的细节产生疑虑。这本已是过去已久的事情,想它又有什么用呢?只好将思绪拉回眼前。思归家乡又不得其径,只好又去找同来的姑姐们商量。由此可见,这位性情温柔和婉的女子,对故国的思念真是难分难解,九曲回肠!
第四章,追忆的时间又往前延伸了一步,回想家乡的山山水水,和作姑娘时的美好时光。“肥泉”,据《水经注•淇水》:“以水异出而流道合同为肥”,女子的家乡当有这么一道潺潺的流水,姑娘们常常在那里采萍掐荷、洗发濯足;须和漕,是女子家乡的两个县名,那里大概是姑娘们常常去结伴游玩,购买心爱之物的地方。那些充满青春幻想、阳光灿烂的日子真是不堪回首,现在一“思”再“思”,那一山一水,一城一邑都是无比的亲切可爱。可怜它已被狄人所占,回到故乡的愿望更加成了泡影,怎不令人深深地怀想,长长地叹息呢?这一个“悠悠”,一个“永叹”,道出了女子心中的无限隐痛:远嫁他邦已是一痛;故国沦丧,有家难回,更是痛上加痛。在这无法排遣的心理重压下,女子激情地唱出了最后两句:“驾言出游?以写我忧!”何时能乘车而出,任意遨游,以除去我这满腔的忧愤。可怜的女子,平日大概很少有行动的自由。但她象一只关在笼里的小鸟,时刻渴望着到广阔的天空中去自由自在地飞翔。“出游”的愿望是如此的强烈,只有出游,才能尽情渲泄心中的郁闷!但她这个小小的愿望怕也是难以实现的,只能作此寄托之语,在自己感情的世界里自由驰骋一番,与祖国和父母亲人神交。其悠悠寸草之心,可慨可叹! (庞 旸)
柳下惠妻
【作者介绍】 柳下惠妻,春秋时鲁国士师柳下惠妻(士师,掌管刑狱的官。)柳下惠为士师见《论语•微子》。柳下惠姓展名禽,居柳下,谥惠(据梁玉绳《瞥记》二)。在臧文仲执政时,他曾多次被贬官而仍不离去。有人问他为何不去,他说正直地为人处事,哪里不被罢免,不正直地工作,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国家。鲁僖公二十六年(公元前634年)齐攻鲁,柳下惠派人到齐国劝说退兵,避免了一场战争灾难。他以清高廉洁、讲究礼仪闻名。据刘向《列女传•贤明》记载,柳下惠既死,门人将诔之,妻曰:“将诔夫子之德耶,则二三子不如妾知之也。”门人从之,以为诔,莫能改一字。
柳下惠诔
夫子之不伐兮,夫子之不竭兮,夫子信诚而无害兮。屈柔从俗,不强察兮。蒙耻救民,德弥大兮。虽遇三黜,终不蔽兮。岂弟君子,永能厉兮。嗟乎惜哉!乃下世①兮。庶几遐年②,今遂逝令。呜呼哀哉!魂神泄兮③。夫子之谥,宜为惠兮,
【鉴赏】 本篇选自汉刘向《列女传•贤明》,是柳下惠妻子在柳下惠死后给柳下惠做的诔(lēi),累述死者的德行,表示哀悼。全篇采用韵文,跟《楚辞》体的诗相同。开头直说“夫子之不伐兮”,伐:夸耀。兮:助词,相当“啊”。诗人称赞柳下惠自谦的美德,然后用“夫子之不竭兮”做为累述柳下惠德行的起始语。不竭;不尽,谓柳下惠之德行说不完。下面具体历叙其高尚之品德:“夫子之信诚而无害兮,”信诚:讲信用。无害:不损伤别人。“屈柔从俗,不强察兮”,把自己的性格改成柔和,使能够从顺世俗,不强以自己为清廉(察:清也),使自己能与人民亲近。诗人称赞柳下惠,注重其亲近人民。柳下惠在鲁国以清高廉洁,讲究礼仪闻名,其妻就此阐明其志在亲近人民的高尚品德。然后再进一步申述柳下惠“蒙耻救民,德弥大兮,虽遇三黜,终不蔽兮。”三黜:三:数词,虚指,谓多次被免职罢官。减文仲执政时,柳下惠正直为人处事,不免得罪权贵,被罢官免职多次,这在当时被认为是一种耻辱,柳下惠蒙受这种耻辱,而他志在救民仍振奋不离开鲁国,这是一种超人的美德,诗人称赞他“德弥大兮”,说他“终不蔽兮”谓柳下惠的品德高尚,三黜总不能掩蔽他的美德。柳下惠爱国爱民,虽遇三黜,他不忍离开鲁国,当齐人攻鲁,他挺身而出,劝退齐兵,为鲁国人民避免一次战争的灾难,他有功于鲁,有功于人民。诗人陈述至此,援引《诗经•小雅•青绳》“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诗句,称赞柳下惠。“岂弟君子,永能厉兮。”“岂弟”即“恺悌”.谓柳下惠性情和乐平易,厉:振奋。诗人用一个“厉”字十分贴切地赞扬柳下惠永久振奋不息的精神。最后以“嗟呼惜哉”“呜呼哀哉”慨叹柳下惠过早地离开人世,离开自己,抒发妻子对丈夫的哀悼深情。诔文结尾诗人为柳下惠选用《逸周书•谥(shi)法》上的“惠”字给柳下惠做谥号。“柔质慈民日惠”。这篇谏文紧紧扣住柳下惠爱国爱民的高尚品德,连“谥号”也不例外。诗人极其简括地概括柳下惠的不伐、信诚美德,申明其屈柔从俗,蒙耻救民,三黜不蔽,永能厉兮的为国为民振奋的精神。用词用语准确、精练,哀悼其夫早逝,情感真挚。尤其令人敬佩的是诗人赞扬柳下惠的德行着眼于柳下惠的爱国爱民,显示出一位才女的政治卓见,难侄柳下惠的门人不能给这篇谏文改动一个字!
【注释】
①下世:谓人死。
②遐年:长久,谓高寿。
③魂神泄兮:魂,即“神”。《诗》:“聊乐我魂”这里指柳下惠死后魂气泄越,不可复招(古人迷信说法)。 (郑光仪)
古 越 女
【作者介绍】 古越女(公元前540年前后),著名的《越人歌》的作者。据刘向《说苑•善说》记载,鄂君子皙乘画船游于河上,画船内外都布置得十分华丽,而且钟鼓之音盈耳。古越女是这条船上的船工。音乐声刚刚停止,她就抱着船桨用越国的方言唱了起来,歌辞是:“滥兮抃草滥予昌柢泽予昌州州𩜱州焉乎秦胥胥馒予乎昭澶秦逾渗堤随河湖。”鄂君子皙是春秋时楚王母弟,官为令尹,爵为执圭。他听不懂越国方言,找人翻译成楚歌,成为我国第一首译诗,而所用的楚歌形式,开这一诗体的代表作家屈原和宋玉之先河。诗歌唱出了船上的越女对王子鄂君子皙的爱慕之情,大胆、机智、婉曲、动人,说明我国古代劳动人民中间早就存在着女才人,只是在其后长期的封建礼教束缚下,其聪明才智受到了无情的压抑和扼杀。楚大夫庄辛曾对襄成君说,鄂君子皙明白了越女所唱的歌辞,对越女产生同样的爱幕之情。“乃揄修袂,行而拥之,……”诗歌所产生的情感力量,竟然打破了富贵与贫贱之间的界限,所以,庄辛十分感慨地说:“鄂君子皙,亲楚王母弟也,官为令尹,爵为执圭,一榜枇越人,犹得交欢尽意焉!”
越人歌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鉴赏】 本篇选自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爱情,是一种高尚、纯洁、热烈和甜美的感情。正如歌德所说的:“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妙龄少女谁个不善怀春?”我国春秋时期越国的一位少女,象被丘比特(Cupido)的金箭射中了一般,爱情不期然地开始了,她突然爱上了与她同舟的一位青年王子;那还不是越国的王子,而是楚国国君的亲弟弟。因为爱情之火在心头熊熊燃烧,这位少女再也顾不得地位上一贵一贱的悬殊,顾不得国与国之间的界限,顾不得两地阻隔,语言不通,即兴唱出了这支美丽的恋歌,表达自己炽热的爱幕之情。
因为爱情的七彩长虹在这位少女的心灵上闪现着迷人的光芒,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美好了,连平平常常的夜晚、平平常常的日子,对于她来说,都有了特殊的含义,而变得十分不平常了。但她自己也弄不清楚,这种奇迹是怎样产生的:“今晚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啊,我们划船在河上泛游?今日是怎样的一个日子啊,我能与王子同行一舟?”是不是因为“搴舟(划船)中流”、“与王子同舟”,而使“今夕”、“今日”的时光显得不平常呢?作为一名船工或舟子(女)来说,“搴舟中流”,是很平常的事情,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呢?再说“与王子同舟”,王子游河,总得有船工替他划船,而替他划船的船工又总得与他“同舟”,这也是极平常的事情,那个划船的女子为什么如此激动呢?在一般情况下的平常事,在某种特殊因素的驱使下可以变得极不平常,同样日转月移的时光,片刻之间可以变得耀眼地辉煌。在这里,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划船的姑娘爱上了王子,“得与王子同舟”使她感到迷人地幸福,“搴舟中流”使她激动,兴奋,永不忘怀。因而,伴随此情此景的此时此刻,也使她感到金光闪闪地美妙,难以言喻,她一次次地发问:“今夕何夕兮……”,“今日何日兮……”这种同义反复,是询人,也是自询,通过心灵的和弦,演奏出梦幻似的激情和荡漾着激情的梦幻般的和声,使欣赏者的心弦与之共振,发出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