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二句诗则主要是借景抒情。“江南江北路茫茫”一句,言东南半壁国土尽丧,淮河两岸也早已不是宋朝的土地,而繁华非常的临安城,自受降后,陵庙荒凉,满目凄楚。在北方眼前的会同馆,俱成臣虏,生死尽操别人手中,阶下囚之苦难言。于是诗人发出“江南江北路茫茫”的哀叹。不仅北上家乡不可得,南下也无去路。堂堂大宋皇帝都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何况一个区区小民。为之饯行的人,江南江北虽然辽阔,却没有一立锥之地,该去何处?天涯沦落令人心酸。“粟酒千钟为君劝”,充满真挚的友情,为此惜别,依依难舍。他们即将分手,各奔东西,行踪不定,心中无限的愁苦难于用语言表达。诗人企图通过饯行酒,“粟酒”即谷酒,冲刷心头的愁闷。个人的生死加之民族危亡的感受汇于胸中,其哀痛之切,悲恨之深,可以想见。这千言万语铸在一个“劝”字中,分量很重。送行的酒倒不如说是消愁的酒,开怀畅饮,一醉方休。亡国之民的悲惨,读之不禁催人泪下。“粟酒千钟为君劝”,可以说是王清惠为汪元量饯行时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最好表达方式。全诗情调悲切,形成苍凉的氛围和意境。这种情调是诗人自己的,也是动乱的时代所赋予的。她的诗充满了乡国之思,不事雕琢,自然真挚,哀恻动人,表达了遗民共同的心声。
(焦海燕)
章丽 贞
【作者介绍】
章丽贞,南宋末宫女。
长相思
送汪水云归吴
吴山①秋,越山②秋。吴越两山相对愁,长江不尽流。风飕飕,雨飕飕。万里归人空白头,南冠泣楚囚。
【鉴赏】本词选自《全宋词》。这首小词具有复杂深远的背景:宋恭帝德祐二年(1276)正月,元军逼近南宋国都临安(今浙江省杭州市)城下,宋太皇太后谢氏奏表乞降。元兵入城俘押恭帝及后妃、宫女、内侍、乐官等百余人北迁元大都(今北京市),作者亦在其内。同年秋,宫廷琴师汪水云(名元量,浙江钱塘人)随谢氏亦被押抵大都。汪水云不仅会琴,而且善诗,还教宫人作诗。他在北方羁留12年后,以黄冠(即道士)放还江南。当时许多宫女都写诗词送他,章丽贞的这首《长相思》便是其中的动人篇章。
汪水云就要走了。作者最关心的似乎还不是离别时的人和景,而是他即将归去的江南吴越之地。那里曾是“绿窗朱户”、“十里银钩”的旧都,曾是山清水秀、风景佳丽的故国,是作者日夜梦魂萦绕的乡土。北宋家在钱塘的林逋也写过一首《长相思》,头两句是“吴山青,越山青”;而作者却说:“吴山秋,越山秋”,着意用两个“秋”字,给全词罩上一层萧索落寞的气氛。紧接着“吴越两山相对愁”的一个“愁”字,更进一步渲染出风物情感的忧伤悲痛。“愁”字用的是一个,但前面加上“相对”二字,便成为像“秋”一样的弥漫了。最后一句“长江不尽流”,更把这愁绪扩展到似滔滔江水那样无边无际,无止无休了。
作者上阕所写的山水大都是看不见的,她写的是想象中的景色,而这想象中的吴越江山都是她的心底之物。作者通过忆念和想象来表现她对故土思念的遥远和幽深。吴越景色是明朗秀丽的,作者却写它的“秋”,它的“愁”。这正如近代学者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说:“以我观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词中吴山越山的“秋”和“愁”正是作者内心忧伤悲痛的写照。南宋吴文英的《唐多令》中有一句:“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他说的是情人的离别。而这首词的“离人心上秋”,却是由不同寻常的离别而引起的对久违故土的刻骨思念。因此,章丽贞的愁就不是“纵芭蕉无语也飕飕”(同前)可以表现的,而是要用“长江不尽流”来表现了。其愁绪的绵绵不绝,就像亡国之君李煜的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词的下阕以“风飕飕,雨飕飕”起头,在秋和愁上再加之飕飕的凄风苦雨,使这离愁别恨更重、更冷、更浓了。这一句把翅首远望拉到眼前之景、送别之人,这风雨正是作者要与汪水云离别的凄苦心情的外化和物化。他们的离别比起一般情人的离别,有着更为催人肠断的愁苦,这是同为亡国之人在异族统治下共同度过的12年之后的离别。来时发如青丝,去时已鬓如染霜,“万里归人空白头”的“空”字,蕴含着多少难言的屈辱,多么深沉的慨叹,乃至无穷的憾恨。词的最后一句“南冠泣楚囚”用了两个典故。其一,《左传•成公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南冠,南方楚国人的帽子,用以代指南方人或羁囚。其二,《晋书•王导传》:“过江人士,每至暇日,相要出新亭饮宴。周颤中笑而叹曰:‘风景不殊,举目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涕。惟导愀色变色曰:‘当共 力王室,克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泣邪!’”这里用此二典,意思是说:他们身为亡国之囚,虽满怀故国之思,但已无可奈何,只有相对悲泣而已。词以典故结尾,成为“点睛”之笔,作者淋漓尽致地表达了自己的情和意,读者也能更深刻地理解全词的景和情。
这首词不同于一般的送别词,它是通过描绘“千里江山寒色远”的凄凉氛围,通过送别“空白头”的友人归去的沉痛心情,来抒发一个羁囚对故国无法解脱的思念。那外景中的凄凄风雨、点点愁山、浩浩江流,与作者内心世界的悠悠愁怨、深深哀情,极为和谐地统一在一起;那叠字叠韵的语言,沉重徐缓的节奏,使这首词像从作者心底涌出的一层又一层的幽咽泉流,一波连一波地冲击着读者的心扉。
【注释】①吴山,在今浙江省杭州市钱塘江北岸,春秋时为吴国的南界。②越山,指钱塘江南岸的山,春秋时越国在以绍兴为中心的钱塘江以南一带地方。
(徐敏)
吴氏女
【作者介绍】吴氏女,宋人,生卒年不详。她生长在一个传统的儒家家庭,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她曾爱恋当时的才子郑禧,但郑禧已有妻室,她甘心作妾。后其母将她许婚周氏,吴氏女悲愤成疾而死。郑禧写过《春梦录》记其事,吴氏女也曾和〔木兰花慢〕二首。
木兰花慢
和郑禧
(一)
爱风流俊雅,着笔下,扫云烟。正困倚书窗,慵拈针线,懒咏诗篇。红叶未知谁寄,慢踌躇、无语小窗前。燕子知人有意,双双飞度花边。 殷勤一笑问英贤:夫乃妇之天。恐薛媛图形,楚材兴叹,唤醒当年。叠叠满枝梅子,料今生、无分共坡仙。赢得鲛绡帕上,啼痕万万千千。
【鉴赏】本词选自《全金元词》。这首词是写作者对恋人郑禧的爱慕以及由于郑禧已有妻室、母亲又将她许嫁别人,使她和郑禧的婚姻成为泡影,她抒发了自己哀怨的情感。
“爱风流俊雅,看笔下,扫云烟”是在赞赏郑禧,说他才气出众,相貌英俊,提笔诗文,如清扫云烟。“云烟”指容易消失的事物,不扫便能自散,扫之更是轻而易举。这是说明郑禧有才学,提笔成章,不费吹灰之力。然而这样的恋人,自己却不能与之成婚,因此“正困倚书窗,慵拈针线,懒咏诗篇”。她精神倦怠地倚窗而立,既懒得做针线,又懒得读诗文。这是词人在忧郁之中,百无聊赖的表现。“红叶未知谁寄?慢踌躇,无语小窗前”。词人在头一句用了“红叶题诗”的典故。唐僖宗时,于祐从宫墙流出的水沟中拾到一片红叶,叶上题有诗句。于是于祐又在另一红叶上题诗一首,放入水沟的上流,让它重新流入宫中,结果被宫中韩夫人拾到。后来僖宗释放宫女,韩夫人出宫嫁给于祐,两人各取出红叶相示,方知红叶是两人之媒人。词人引用此典是说我们的相识不也是红叶联结起来的吗?既是红叶联姻,就应该美满幸福,但是“慢踌躇”,别得意过早了,实际上我们的婚姻已属不可能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是“无语小窗前”,独自悲伤了。而正在此时,“燕子知人有意,双双飞度花边。”花边燕子的双飞,更挑逗起自己孤独的愁绪,真是大有人不如燕的感慨了。
上阕重点写词人对恋人的爱慕和婚姻不能成的愁楚,下阕又更深刻地表现了词人对郑禧可能与她分离、重念旧妻的担忧和悲哀。
“殷勤一笑问英贤:夫乃妇之天”,“英贤”指郑禧,“殷勤一笑”表明词人内心忧虑而强作笑脸。在封建社会里,妇女把丈夫当成靠山,必百依百顺、不计前怨,郑禧的妻子也定会如此,因此词人“恐薛媛图形,楚材兴叹,唤醒当年”,用一历史典故表明自己的忧虑。薛媛,晚唐女诗人,濠梁(今安徽凤阳)人南楚材妻。楚材离家远游,颍州(今河南许昌)太守爱其风采,欲以女许配。楚材欲允诺,遣家仆回濠梁取琴书,无返归之意。薛媛觉察到丈夫的意向,遂对镜自画肖像,并写诗一首相寄。楚材见后,内心疚愧,遂返家与妻子团聚。词人用这个典故,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担心郑禧像南楚材一样与前妻重念旧情,置自己于不顾。而这种担心已将成为现实,因此词人不由不酸楚、哀叹。“叠叠满枝梅子,料今生、无分共坡仙”,这里以梅子之酸,表内心之酸,而“叠叠满枝”则更表现自己内心酸楚之深。其原因是今生今世没有缘分与郑禧成婚了。“坡仙”指苏东坡,这里借指郑禧,说明他有苏东坡一样的才华。“共”字意言词人原想甘心做妾,与其前妻共奉郑禧。然而这种低微的愿望也无法实现了,其结果只能是“赢得鲛绡帕上,啼痕万万千千”。“鲛绡帕”指词人的薄纱手帕,“啼痕万万千千”深刻说明词人悲痛之深。(孙方恩)
袁正真
【作者介绍】袁正真,生卒年无考。为南宋末年宫中女子。
长 相 思
南高峰。北高峰。南北高峰云淡浓。湖山图画中。 采芙蓉。赏芙蓉。小小红船西复东。想思无路通。
【鉴赏】这首词选自《全宋词》,词的前七句全是写景,末句写情。上阕四句描写了湖光山色,山水一体的风光美景,四句全是写景。“南高峰。北高峰。南北高峰云淡浓”,从作者的视点看去,南边是高高的山峰,北边也是高高的山峰,南北高峰上的浮云时淡时浓。这三句是仰视得到的山空景色。“湖山图画中”,山峰的景色倒映在湖中,山峰与湖水一体,山水相映,相融与共。在描写山水的诗词中,诗以山川为境,山川亦以诗为境,诗人天资具有的诗心,映射着大自然天地的诗心。宇宙的造化,可映射诗人的活跃的心灵。山水之灵气,可以触发诗人无穷的灵感,所以作者感到身在“图画中”,正如唐代画家张理所言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下阕四句,前三句全是写景,“采芙蓉。赏芙蓉。小小红船西复东”,这里有采摘荷花的动作,有观赏荷花的神态,有小红船的色彩,有小船东西来回的动向,这分明是赏心乐事的游乐情景。作者描写了一个活动的画面,以山为背景,以湖为舞台,舞台上有水,有荷花,有小红船,有人,它们都在湖面上活动,小船来回地划动带起湖水涟漪的浮动,采摘荷花的手动,劳动者的姿态变动,观赏荷花的眼动,带动人的神态的变动,这些多变的动态场面的描写,都为了写景,人的情感都融于景中,达到情景交融的意境。到此,似乎词意应达到高潮,但作者却在末句写了一句“相思无路通”,思念之情无路可通,为什么?因为作者是宫中女子,她被隔在宫墙之内,纵使她过去有情人,但也无法传递想念之情。这末了一句,对全词的景象起了一个急转弯,全部赏心乐事的景象立刻笼罩上一层惆怅的阴影。篇末的点化,使全词前后成了截然相反的两种意境。作者自身因景触相思之情,所以在明快的色彩上抹上一层思愁的灰色调。愁与乐,情感色彩是对立的,精神境界也是相反的。这首词的重心不应理解为游乐,也即作者并非意在抒写自己的费心乐事的生活。那么,作者的用心在哪里呢?用心全在末句上,末句的分量足够冲走前面所写的全部赏心乐事,愁思的阴影足够笼罩全部的欢快娱乐。“情”与“景”之比,“情”的分量很重,“情”的境界越过了“景”的境界,末句中作者要抒发的无疑是宫女对那种隔绝人世的寂寞生活的悲叹,纵有湖光山色,也都不能磨掉心中思愁的阴影。读者对末句“情”的品味也会觉得意味无穷。
(张洪英)
金 德 淑
【作者介绍】
金德淑,南宋宫中女子,入元嫁章邱(今属山东省章邱县)李嘉谟。《历朝名媛诗词》评曰:“语调高逸,词之有格力者。”其它不详。有赠汪元量词《望江南》一首传世。
望江南
春睡起,积雪满燕山。万里长城横玉带,六街灯火已阑珊。人立蓟楼间。空懊恼,独客此时还,辔压马头金错落,鞍笼驼背锦斓班。断肠唱阳关①
【鉴赏】此词选自《全宋词》。这是一首抒写离别的词,作于南宋之后。词人作为元军的俘虏和宫女们一起离开临安,随三宫北上,留滞在燕京。在此期间王清惠、金德淑等南宋旧宫人,只要见到宫中琴师汪元量的面,便情不自禁地相对涕泣,彼此唱和。后汪元量被放南归。临别之际,17位旧宫人斟酒城隅,赋诗相赠,为他饯行。金德淑的这首《望江南》便写于此时。
词的开首一句“春睡起,积雪满燕山”,天还未破晓,大地灰蒙,词人夜不能寐,早早起床,倚楼远眺。燕山原本唐朝领地,五代时的石敬唐,曾把“燕云十六州”出卖给契丹。北宋末年曾一度收复。后来被女真占领,燕山府成为金朝政治的中心,如今又成了元朝的政治中心。词人北望燕山的茫茫积雪,心头顿生凄凉。这时节,本是应该春暖花开的,然词人在词中却透出了春寒之意,无疑词人是在借景抒发心头抑郁之情。此时正是宋王朝灭亡之际,想起昔日在宫中的荣华富贵和倍受皇帝的恩宠,如今却沦为他国奴、阶下囚,心中不禁发出阵阵悲叹。
词人极目远望“万里长城横玉带”。长城乃中华民族的历史象征,多少词人骚客歌颂它、赞美它。而在这里,万里长城不但没有宏伟之势,而且也毫无生气,像是一条白色的绢带横在那里。这一句更蕴涵着无限的悲情。可见环境之凄凉,心境之凄凉。“六街灯火已阑珊”,万家灯火已经熄灭了。这句恰扣了第一句“春睡起”,可见词人起得太早。正值春末,尚慵倦欲睡,这里不仅有关天气,而且也是心事太重的缘故。“人立蓟楼间”,独自一人在楼台上痴痴地凝视着远方漫山的积雪,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真是无限的惆怅之情。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百感交加,不能自己,透出一种不言而神伤的情韵。词的下阕,由远及近,由虚到实,从漫无边际的茫茫愁绪中,拉到了为之送行的离人身上。“空懊恼”,直接以情起。“独客此时还”,言临别情意,这是全词的核心,也是词人满怀愁绪的起因。“独客”指汪元量南归之行,句中含无限的辛酸,不无天涯沦落、前途未卜的身世之感。看着为征人备的马,马的嚼子和缰绳长短不齐,但错落有致,马鞍和笼头都系着各色锦带,五光十色,艳丽异常。在将要离别的时刻,词人却不能用歌为琴师汪元量送行。“断肠唱阳关”一句,写的悲婉凄绝,令人不忍卒读,也使全词悲情达到了顶点。
这首词,不着一个“愁”字,却写出了“愁”的无时不在;这里没有“眼泪”,只有淡淡地悲凉,虽说是“淡”,却让人撩不开,扫不尽,叫人心灰意懒,叫人困恼、悒郁,不能去怀。这深层之含意,词人不是直接喊出,而是从“积雪”、“玉带”、“阑珊”、“独客”的字里行间中溢出,使全诗的气氛显得更加悲凉。
这首词寓情于景,情在景中,跃然欲出,充满了悲苦的感情色彩。我们仿佛看到,词人孤独的身影伫立在无限广阔的时间和空间之中,目送远去的离人,任凭热泪滚滚落下而不去拂拭。
这是一首意境苍凉的悲歌。
【注释】
①阳关一作门关。
(焦海燕)
黄静淑
【作者介绍】黄静淑,生卒年与事迹不详,宋末度宗、恭帝时宫人。德祐二年(1276)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陷落,随帝显、后妃及宫女三千余人被元军掠至大都(今北京),后不知所终。
望江南
君去也,晓出蓟门西。鲁酒千杯人不醉,臂鹰健卒马如飞。回首隔天涯。云暗暗,万里雪霏罪。料得江南人到早,水边篱落忽横枝。清兴少人知。
【鉴赏】这首词选自《全宋词》,也是写给汪元量的送别之作。他的走,在亡国离乡、受辱异地的众旧宫人中引起了深深的伤感,她们纷纷写词相赠。黄静淑的这首《望江南》即是其中之一。
词的上阕写分手时的情景,笔力矫健、雄放,全无纤弱柔婉之态,而给人以苍凉、悲壮的感觉。首句“君去也”,饱含着无限的感慨。国破家亡,背井离乡,“同是天涯沦落人”,在一起度过了多少艰难的岁月,如今已是两鬓飘霜,终于离开北地,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而包括作者在内的仍困留大都的人们,却不知将来会有何等结局,思之怎不令人喟然兴叹!“晓出蓟门西”点出了离别的时间与地点。“蓟门”,又称“蓟丘”,故地在今北京德胜门外。北京自元建大都已有所谓“八景”,“蓟门烟树”是其中之一。“鲁酒千杯人不醉,臂鹰健卒马如飞”两句,在描述分离场景的同时,透露出浓厚的忧伤惆怅与不忍分别的情绪。鲁国酒薄,因此人们称薄酒为“鲁酒”。备酒本为饯行,而送行者忧思萦怀,无以排遣,便想痛饮千杯,借酒浇愁;但偏偏酒薄难醉,愁不可解。故人离去,别情依依,恨不能留住光阴,送君千里,但走者马快如飞,瞬间远去。“臂鹰健卒”指打猎时架在肩上的鹰与参与围猎的士卒。另一个宫女杨慧淑送汪水云的词亦云:“万里打围鹰隼急”,可见送行之时是有围猎场面的。两句一怨酒薄,一恨马疾,写得很有气势,于豪放之中隐约表达了惜别的沉重心情。最后一句承上面两句,写终于分手。作者站在归客的角度,悬想其离去的情景:飞马登程,疾驰而去,幕然回首,已是相隔千里。然而这里所谈的又不仅仅是空间距离。“别时容易见时难,”滞留燕京的宫人们,身不由己,归家无望,如此一别,恐怕终难再见,这难道不是隔以天涯吗?
词的下阕主要表现作者在友人离去之后的心情。“云暗暗,万里雪霏霏”一则是写景(从其他宫人写的诗词中看,当时确实下着大雪),而更主要的是表现主人公忧伤、郁闷的心情。人去楼空,阴霾的天空上低垂着黑沉沉的乌云,雪花在寒风中飞舞,织成一片迷茫的巨网,笼罩着广袤的原野,一切显得那么凄怆、悲凉。驻足远眺,绵绵的思绪伴随着远去的故人,飘向迢迢南国。“料得江南人到早,水边篱落忽横枝”两句,既包含对友人将要过的安谧、清雅的生活的羡慕与赞誉,也表现了对离别多年的江南故土的怀念之情。与塞北风雪飘零、严寒逼人的景象不同,归客到了江南所见到的,一定已是风和日丽、花开树绿的早春。东篱下,流水边,出家为道的友人所过的,一定是朴素、清幽,既无宫庭奢糜铺张的排场和喧闹,也无异族主人呵斥与欺辱的生活。但是,友人这种清雅、高尚的生活情趣,除了一起生活多年的知己,又有多少人能够理解呢?最后“清兴少人知”一句,寄寓了作者对故人的充分理解和赞誉,表现了他们之间心心相印的深厚友情。
这首词格调刚健清新,感情真挚深沉,表现手法含蓄委婉,在诸宫人的送别之作中,算是比较出色的一首。
(王静
云 生)
陶 明 淑
【作者介绍】陶明淑,生平事迹不可考,南宋末宫人,元军攻破临安,与幼帝、后妃及众宫女一起被俘至大都。
望 江 南
秋夜永,月影上栏干。客枕梦回燕塞冷,角声吹彻五更寒。无语翠眉攒。天渐晚,把酒泪先弹。塞北江南千万里,别君容易见君难。何处是长安。
【鉴赏】 这是赠给宋旧宫中琴师,后来出家为道、南归杭州的汪元量的一首词,选自《全宋词》。格调凄婉,感情真切,表现了作者亡国离家、羁旅天涯的忧愁、郁闷和不忍与友人分手的依依之情。
词的上阕借描写塞上寒冷、凄清的月夜,烘托悲伤、哀婉的氛围,展示出作者凄苦的情怀。“永”是长的意思。当人忧思萦怀之际,夜总是显得格外漫长、没有尽头。秋天是触发人们悲愁的季节,因此词的一开头就把情境设置在绵绵的秋夜之中。寒星抖动,月影朦胧,危栏上洒着一层如霜的清辉,周围是那样寂寥、空旷。睡梦中或许能暂时忘却漂泊异地、受辱他乡的悲苦境地,一片梦魂飘回那鸟语花香、温暖宜人的江南故土。但醒来之时,却感到阵阵袭来的塞上彻骨的寒气,听到低沉、悲凉、响彻夜空的五更鼓角。因为作者是被从南方掠到北地的,所以称“客枕”。“梦回”即梦醒,宋辛弃疾《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燕塞”后《全宋词》有注云:“原讹作寒,据文义改”以上四句是描写作者感受到的北地秋天的月夜。但这些都不是为写景而写景,而是为了烘托作者的心情,因此下面便缀以点睛之笔,直接联系到人物。“翠眉”,指妇女以黛螺画过的眉毛。南朝梁江淹《丽色赋》:“信东方之佳人,既翠眉而瑶质。”“攒”(cuán),聚集,这里指皱眉。唐李贺《神弦》:“相思木帖金凤鸾,攒蛾一睫重一弹”,“攒蛾”即攒眉。双眉紧锁,默然无语,正是忧闷愁思的表现。此一句把前四句写景之辞一下收拢来,点明了其寓情于
景的用意,同时也引出了下文。
作者为什么如此忧郁呢?词的下阕通过描述临别时的情景和思想活动,给出了具体答复。天色渐晚,设酒饯行,举杯未饮,已是泪下湿衣。水云的南归在作者心里引起的感受是十分复杂的。能离开此地,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固然是件可贺之事,但想到从此一别,相隔万里,患难多年的人将永难再见,不禁悲从中来,难以自持;而由此又联想到国家覆亡,山河沦陷,前途无望,更是肝肠寸断,痛不欲生。“长安”是汉、唐盛世建都之所,这里隐晦地把它作为汉民族国家的象征。最后,“何处是长安”一句委婉地表达了深藏于心底的亡国之恨,使全词的分量大增,而作者悲伤的心情也达到顶点。
全词上阕重在写景,下阕直抒胸臆,衔接紧密自然;尤其是每阕的末句,写得很出色,有画龙点睛之妙。这是一首有一定艺术感染力的作品。
(王静 云 生)
柳华淑
【作者介绍】柳华淑,生卒年与事迹不详,南宋末宫人,元将伯颜攻破临安,随帝显、全后及诸宫人被俘虏至大都。
望 江 南
何处笛,觉妾梦难谐。春色恼人眠不得,卷帘移步下香阶。呵冻卜金钗。人去也,毕竟信音乖。翠锁双蛾空宛转,雁行筝柱强安排。终是没情怀。
【鉴赏】本篇选自《全宋词》。好友的离去往往使人不仅在分手之际伤心、难过,而且在别后的相当一段时间内感到空虚、寂寞,生活黯然失色。柳华淑的这首词就是从这一角度出发,通过描述汪水云走后,自己百无聊赖、心绪不宁的生活状况,表现了对故人的深切思念。
词的上阕写心情烦闷,难以成眠。“觉”是醒的意思,这里是“使……醒”。“妾”是女子对自己的称呼。“谐”,和协、完满。“梦难谐”,难以把梦作完,也就是睡不成觉的意思。不知何处飘来缕缕笛声,把主人公从睡梦中唤醒,悠扬、哀婉、如泣如诉、闻之黯然神伤,再也难以入睡。染柳烟浓,花香蝶舞,明媚的春光不仅未能令人心旷神怡,相反却引起了无穷的烦恼与惆怅。思绪起伏,辗转反侧,决然不能成眠,索性翻身而起,卷起帘儿,款步走下石阶。这四句的构思十分巧妙,不是直接说明自己的失眠是由于友人的离去而精神不佳造成的,而是抱怨笛声,责怪春色。这样写含蓄、委婉,同时也符合生活的逻辑,因为当人愁闷之际,外界的景物,包括本来是很美好的事物,也往往触发无名的烦恼。最后“呵冻卜金钗”一句,方才暗示出忧郁难眠的真正原因。远方的友人牵动着作者的心弦,她的景况现在如何呢?山川阻隔,音讯不通,只得在料峭的春寒中呵暖冰冷的手指,拿起金钗来占卜吉凶。这一句表现了对友人的关切,总承上文,引出下阕。
词的下阕写对友人的思念使自己慵懒倦怠,什么都干不下去。“乖”,乖离,这里指音信不通。“翠”,指用黛螺画过的眉毛的颜色。“双蛾”,指女子的双眉,南朝梁徐陵《玉台新咏•序》:“南都石黛,最发双蛾。北地胭脂,偏开两靥”。“雁行筝柱”,筝柱上的徽带排列作雁行,故称之。或谓之“筝雁”,宋陆游《雪中感成都》:“感事镜鸾悲独舞,寄书筝雁恨慵飞”。“强安排”,勉强地弹奏。故人已经远去,至今音信杳然。双眉紧锁,愁思萦怀,想唱支歌,弹个曲子来排遣一下心中的郁闷,但空有一副婉转的歌喉和精美的古筝,却无论如何也打不起精神,提不起兴致。“终是没情怀”一句点出了作者沉重的心情。
这首词构思巧妙,格调清雅,感情缠绵,委婉含蓄,具有一定的艺术感染力。(王静云生)
杨慧淑
【作者介绍】杨慧淑,生卒年与事迹不详,南宋末宫人,宋亡,与诸宫女一起被掠入大都。
望 江 南
江北路,一望雪皑皑。万里打围鹰隼急,六军刁斗去还来。归客别金台。江北酒,一饮动千杯。客有黄金如粪土,薄情不肯赎奴回。挥泪洒黄埃。
【鉴赏】汪水云的南还在宋旧宫人中引起了很大的震动。作为俘虏,她们被押解到燕京,过着受欺凌、被奴役的生活。一留多年,归乡无望,本已心灰意冷,而今患难多年的朋友终于遂其所愿,返回故里,这不能不又勾起她们的无限乡愁、一腔怨恨。杨慧淑的这首词就表现了宫女们亡国离家、沦为奴婢的悲痛心情和回归江南故土的强烈愿望。
这首词选自《全宋词》。上阕写友人离去时的情景。作者本为江南之人,如今身处北地,故称“江北路”。“打围”即打猎。汪水云南行时可能伴有一场规模不小的围猎。“隼”(sǔn),鹰的一种,凶猛善飞,“鹰隼”在这里都指打猎时所用的鹰。“六军”指参加围猎的士卒。“刁斗”,古代军中行军传令的用具。古时捕猎往往也是一项军事活动。“去还来”形容敲击刁斗的声音回荡起伏。“归客”指南还的汪水云。“金台”,地名,在大都(今北京),“金台夕照”是“燕京八景”之一。送友登程,极目远眺,蜿蜒曲折的大道上铺满了皑皑白雪;骄悍的雄鹰疾掠而下,追捕着逃匿的野禽;围猎军中阵阵刁斗声,在辽阔的雪野上起伏回响。在这一派促迫、紧张的氛围之中,友人匆匆策马而去,奔向白雪覆盖的大路尽头。整个上阕在勾画离别场面的同时,隐约透露出悒郁、惆怅的情绪,为下面抒发心中的哀伤作了铺垫。
词的下阕表现作者自己欲归不得,悲愤填膺的心情。把酒饯行,心中郁闷,“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不觉一饮千杯。“一饮动千杯”的“动”是不知不觉的意思。唐高适《别杨山人》:“不到嵩阳动十年,旧时心事已徒然。”自被掠异地,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江南的山水,企盼投回故乡的怀抱。然而,作为阶下之囚,已经沦为奴婢,须别人以钱方可赎出,而那些腰缠万贯的有钱人,一向是心如铁石、冷酷无情的,怎肯破费分文来解救落难之人。“客有黄金如粪土”中的“客”与上文“归客”不同,所指的大概是作者认识的江南富人。“如粪土”极言其富有。回乡不成,万般无奈,只好泪洒黄尘,哭诉苍天。
元军占据全国后,采取了残酷的高压政策,分人为四等,南人处于最底层。作为俘虏的宫女们的生活,其凄惨与辛酸可想而知。在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悲苦境地中,只有借助诗词,还能抒泄一下心中蓄积已久的悲愤。从杨慧淑这首格调凄婉、感情外露的词中,我们可以窥见当时黑暗的社会生活的一斑。(王静 云生)
吴淑贞
【作者介绍】
宋宫人,其它不详。
霜天晓角
塞门桂月,蔡琰琴心切。弹到笳声悲处,千万恨、不能雪。愁绝。泪还北,更与胡儿别。一片关山怀抱,如何对、别人说。
【鉴赏】本篇选自《全宋词》。《霜天晓角》又名“月当窗”、“踏月”、“长桥月”。共计九体,双调,43字、44字不等,有仄声韵体,亦有平声韵体。本篇为43字,前段四句三仄韵,后段五句四仄韵。《全宋词》对本词的小注曰:“右听水云弹胡笳十八拍因而有作”“宋旧宫人赠汪水云南还词。”由此可知,诗人是于宋亡时被掳,羁留于北;后听汪水云弹蔡琰《胡笳十八拍》颇有感,特在汪水云南还时书赠的,从而表达了诗人的家国之悲。
“塞门桂月,蔡琰琴心切”二句,写出了东汉末年女诗人蔡琰被匈奴掳至胡地后,在异国怀乡思亲的情况。“塞门桂月”是景物描写,既勾画出蔡琰被迫留胡地的特定环境,同时又起了渲染愁情的作用。“塞门”指边塞之门,即胡地。“桂月”指月,相传月中有桂树。“琴心切”此三字蕴含极丰富的内容,这“琴心”既有对匈奴进犯时“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的悲愤,又有“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的忧伤,更有怀国思乡的悲切之情。“弹到笳声悲处”二句,不仅写蔡琰的《胡笳十八拍》中表达了被掳生活的悲苦与愤懑;还表达了汪水云弹奏《胡笳十八拍》时,想起自己国亡家破的极大悲愤;同时,更进一步表达了诗人强烈的报国雪耻之情。此所谓“一石三鸟”之法。“笳声悲”,指蔡琰被掳南匈奴后,创作的《胡笳十八拍》,曲中呼天抢地地泣诉了个人与时代的不幸:“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川?”它是血泪之歌,引起亡国者的强烈共鸣。
下阕“愁绝”三句,继续写蔡琰的不幸遭遇。“泪还北,更与胡儿别”写的是一段史实:“兴平(公元194—195)天下丧乱,文姬(蔡琰)为胡骑所获,没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十二年,生二子。”(《后汉书•董祀妻传》)建安年间,曹操赎蔡琰归汉。蔡琰忍痛与二子哭别,其生死之悲,目不忍睹,蔡琰诗曰:“哀叫声催裂,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观者皆歔欷,行路亦呜咽。”(《悲愤诗》)
“一片关山怀抱,如何对、别人说”,这是诗人听弹《胡笳十八拍》后发出的深深感慨。“一片关山怀抱”表达了诗人爱国情感,她时刻想念故国山河,然而身为臣虏,不能返回,只能怀抱关山,铭刻于心,这种爱国之心又能向谁人诉说?这一结句感情强烈难以遏止。
本篇的特色是景、事、理、情巧妙结合,“塞门桂月”既是叙当年事,又是景物描写烘托。“笳声悲”既是叙事,又是抒情,“千万恨、不能雪”既是议论,又是抒情,“一片关山怀抱,如何对、别人说”。既是抒情,又是议论,这议论以感情出之,流转自然,强烈感人。由于景、事、理、情四者熔为一体,故能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地将当今亡国之悲与汉末丧乱之痛巧妙融合,展示了本词的历史深度。
(赵慧文 叶英)
徐君宝妻
【作者介绍】徐君宝妻,姓名不详,岳阳(今湖南岳阳市)人。据陶宗仪《辍耕录》记载:“岳州徐君宝妻某氏,亦同时被掳来杭,居韩蕲王(韩世忠旧宅)府。自岳至杭,相从数千里,其主者数欲犯之,而终以计脱。盖某氏有令(美)姿,主者不忍杀之也。一日,主者怒甚,将即强焉。因告曰:‘侯妾祭谢先夫,然后为君妇不迟也。君奚怒哉!’主者喜诺。即严妆(盛妆)焚香,再拜默祝,南向饮泣,题《满庭芳》一阕(即本词)于壁上,已,投大池中以死。》
南宋末年,元军大举侵宋,数年间便灭亡了南宋政权。蒙古贵族在进军江南过程中,纵兵烧杀掳掠,给南方广大人民造成了深重灾难。作者是个被掳掠不屈而死的女人,这是她的绝命词,是血泪染成的词篇。在词中她先指出南宋都会繁华、人才辈出,国力还算富厚;但当敌人长驱南下时,竟如风卷落花无力抵抗,使人慨恨不已。以下再说自己遭遇,叹息丈夫不知下落,在死前不能再见一面;自己不能生而还乡(岳阳),死后魂魄还是恋念着这个地方。
满 庭 芳
汉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载,典章人物,扫地都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梦魂千里,夜夜岳阳楼。
【鉴赏】本词选自朱彝尊汪森辑《词综》。全词分上下两阕,共分四段,每段五句。开头五句回顾南宋亡国前后的繁华景象。“汉上”即汉水上,原指陕西、四川交界地区。杜甫诗有“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官军中。”(《三绝句》其三)这里泛指江汉一带。与下句“江南”为互文,言江汉一带,当时经济文化都比较发达。“宣政”是宋徽宗的两个年号宣和与政和(1111—1125),当时金兵尚未南侵,还保持着北宋覆亡前的表面繁华。“绿窗”二句是说都城市井,整齐富庶,红门绿窗,屋舍精美。这里既流露了作者对往昔的无限留恋,也暗寓着对南宋当权者误国行为的不满。
接着五句叙述敌军入侵,痛焯国破人亡。“刀兵齐举”是指元军南侵。“貔貅(Pi Xin)”是传说中的一种猛兽,古代也用来作为勇猛的军队的代称。这里用来形容元军之懦悍凶猛,收到了准确、形象的表达效果。“风卷落花愁”与前面“十里烂银钩”一盛一衰,用对比手法揭露蒙古军队犯下的民族征服的暴行。一个“愁”字,不但表达了广大人民对国亡家破的沉哀巨痛,而且也道出了作者陷于绝境的心情。读至此,方觉上阕字字句句都充满着对腐败、无能、苟且偷安、醉生梦死的南宋王朝的鞭挞。“一旦”二字,用得极有分量,既强调这致命的打击到来的迅速与突然,对人民心灵的重压及带来的茫然与痛苦;也在客观上揭示出了面临彻底崩溃而居然毫无准备的南宋最高统治者的昏庸。
下阕头三句陈述掠夺战争造成的巨大破坏:宋朝三百年来所积聚的历史文化、典章文物,到此全部被毁坏无遗。这是当时真实情景的写照。接下两句,写自己的不幸遭遇。作者用“幸”、“犹”二字,含蓄地透露出当时还有无数比她更为不幸的人。比起那些被屠杀的、被掳掠北去的同胞来,自己虽然身陷魔爪,但尚未离开故国故土,还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北去”的“北”字,显然还有投降归顺之意,“未北”,即自己并未失身投降,这是她忠贞思想的流露。最后五句是作者投池自尽前,抒写对丈夫的深情怀念:徐郎,你在哪里阿?破镜重圆的希望落空了,夫妻再也不能相见。我死之后,不管尸首葬在哪里,孤魂也要天天晚上从千里之外,返回故乡岳阳,那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那里有我的父老兄弟,更有至死都思恋着的徐郎。“破鉴与徐郎”用南朝末年徐德言与妻子陈后主之妹乐昌公主破镜重圆之事。“鉴”
即镜子。徐郎:借指其夫徐君宝。
这是一首用血泪染成的词作。通篇以深沉的感情,凄婉的笔调,抒写国家民族的不幸、人民的苦难和个人的悲惨遭遇。“断魂千里,夜夜岳阳楼”,字血行泪,情真意切,读来令人心碎。(张 静 葛榜钦)
刘 氏
【作者介绍】刘氏,南宋末浙江人。宋末被掠,题词长兴(浙江省北部,邻江苏、安徽)酒库。自署雁峰(即雁山,雁荡山,浙江省东南部)刘氏。
沁 园 春
我生不辰,逢此百罹,况乎乱离。奈恶因缘到,不夫不主,被擒捉去,为妾为妻。父母公姑,弟兄姊妹,流落不知东与西。心中事,把家书写下,分付伊谁。越人北向燕支,回首望、雁峰天一涯,奈翠鬟云软,笠儿怎带?柳腰春细,马性难骑。缺月疏桐,淡烟衰草,对此如何不泪垂。君知否,我生于何处,死亦魂归。
【鉴赏】 本篇选自《全宋词》。诗人是南宋末雁峰人氏,被敌兵掠去,行至途中,书《沁园春》一词于长兴(浙江省北部)酒库之上。词中泣诉了国破家亡之悲。
开头“我生之辰”三句,以直抒胸臆的手法,直陈了自己的不幸遭遇。说我生的不是时候,逢到了多种苦难、忧患,更何况于乱离之世。“我生不辰”引《诗经•大雅•桑柔》“我生不辰,逢天惮(厚)怒”的原句,“逢此百罹”引《诗经。王风•兔爰》“我生之后,逢此百罹”的原句,由此可见诗人诗学源远。“百罹”,多种忧患。“奈恶因缘到”以下七句,是具体叙述自己的不幸:亡国丧夫,被敌擒掠,迫为人妾;父母、公婆、兄弟、姊妹均流落不知去向。这平实无华的词语,如泣如诉,它为读者写出了一幅流亡图。“奈”为一字领,统领以下七句,“心中事”三句,直抒当时情怀,盼望写一封家书寄给亲人,然而亲人已“流落不知东与西”,这家信纵然写成,又能付给谁呢?这朴实之语,勾画了“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十五从军征》)的凄凉境界。“伊”语助词,如“惟”也,见《诗经•小雅•正月》“伊谁云憎”。
下阕主要写日后的遭遇与思乡爱国之情。“越人北向燕支”三句,说自己被掠北方,而且想象将要开往遥远的燕支山下,那时回首南望,家乡的燕峰就在“天一涯”了。“越人”诗人自指,“越”是浙江的代称。“燕支”即甘肃的燕支山,又称马支山。“奈翠鬟云软”四句,仍是想象日后生活。奈何自己是梳云鬟、风摆柳似的宋朝弱女子,怎么能向骠悍的胡人那样骑飞马、戴笠帽过放牧生活呢?“翠鬟云软”指女子的美发。“柳腰春细”即春柳细腰,形容女子腰细如柳,弱不禁风。“缺月疏桐”三句,是借凄凉荒芜之景来抒伤痛之情。“缺月疏桐”用苏轼《卜算子》:“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的词意,极力渲染凄清寂静的境界。“淡烟衰草”描绘眼前一片荒芜景象,从而突出亡国丧家之悲。结句“君知否?我生于何处,死亦魂归”采用一问一答的方法表达了自己魂归故乡的耿耿忠心。“君”是泛指。
本词特色之一,是引诗经、苏词成句活脱自如,并与朴实无华的口语糅于一体,形成了亦俗亦雅的独特风格。特色之二,是将记叙、描写、议论、抒情四种表达方式熔为一炉。“缺月疏桐,淡烟衰草”的景物描写起了以景托情的作用;“父母公姑、弟兄姊妹,流落不知东与西”的叙述,勾出了一幅“流亡图”;“我生不辰,逢此百罹,况乎乱离”的议论,深刻地揭示了时代的灾难;“对此如何不泪垂?我生何处,死亦魂归”的直抒胸臆,表达了强烈的家国之悲,感人肺腑。(赵慧文 叶英)
张 淑芳
【作者介绍】 张淑芳,南宋浙江杭州人,父为西湖左近的樵夫。此女很有才学而貌美异常。宋理宗选妃时被选中,贾似道贪其美色,私匿为己妾。淑芳知贾罪恶多端,必败,不与同流合污。贾败后,她削发为尼,结庵青溪(一说“九溪”)栽花种树,以终天年。贾似道(1213—1275),字师宪,南宋末年台州(今浙江省临海县)人,宋理宗贾贵妃之弟,人称贾国舅,为人奸诈凶残。宋度宗时,封太师,朝政大事,多在西湖葛岭私宅中裁决。后在鲁港(今安徽芜湖西)大败于元军,即被革职放逐,途中被监送人郑虎臣所杀。
更 漏 子 秋
墨痕香,红蜡泪,点点愁人离思。桐叶落,蓼花残,雁声天外寒,五云岭,九溪坞,待到秋来更苦。风淅淅,水淙淙,不教蓬径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