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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颉:是鸟飞向上。颃:是鸟飞向下。将:送也。.46

作者:郑光仪 当前章节:15536 字 更新时间:2026-7-17 08:19

(郑光仪)

(二)

雁飞曾不度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相怜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

【鉴赏】本诗选自《列朝诗集》。这是黄峨写给丈夫杨慎的一首诗。杨慎刚直不阿,被谪戍在云山隔阻,鸿雁难至的云南永昌。黄峨花落伤春,萦绕在心中的离忧难以摆脱,她盼望丈夫能早早蒙赦回来。这首诗融铸旧句,表现出哀怨、悲切的期待之情。诗一开头就说寄书之难“雁飞曾不度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不度”一作“不到”。相传秋雁飞到湖南衡阳有回雁峰,雁飞到此即止,而永昌又在衡阳之南,消息隔绝,书信难通。诗人发出“锦字何由寄永昌”的哀叹,锦字,用锦织成的字,指《晋书》所载秦苻坚时窦滔妻苏蕙为《织锦回文璇玑图》诗以寄夫。诗人由离愁别恨,感到寄书难,进而感慨自己的命运,连及远谪的丈夫,她写出:“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这是对仗十分工整的诗句。三春,一本作“三年”。三春花柳,指暮春花柳。妾薄命,原为乐府杂曲歌辞题名,后人多拟作,多写夫妇生离死别之情(宋陈师道《妾薄命》:“古来妾薄命,事主不尽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繁花盛开,绿柳成荫的暮春时节,夫妇不能同赏春景而人各一方。诗人归咎于妾薄命。六诏,云南称少数民族之王为诏。六诏,指云南有六个王,称六诏。“六诏风烟君断肠”比喻丈夫谪戍云南,处于艰难困苦的境遇而令人伤感肠断。诗人深切盼丈夫能遇赦回乡。她把这种期待之情融铸于诗经旧句:“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诗•小雅•采薇》“曰归曰归岁亦暮止。”意思是说听到你要回来,忧伤的是一年将尽而不见你的影子。《诗•卫风•伯兮》“其雨其雨杲果日出。”意思是说“盼望下雨,太阳偏偏出来。”这里引用诗句比喻盼丈夫回家,而一年将暮,丈夫偏偏不回来。表现出诗人因丈夫的困窘处境,又远离自己,激起她的幻想,由此转向非现实的向往与追求,她写出:“相怜空有刀环约,何日金鸡下夜郎?”诗人这里又运用两个典故:刀环约之刀环,谓刀头之环。环与“还”同音。《汉书•李陵传》“昭帝立,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素与陵善,遣陵故人陇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立政等见陵,未得私语,即目视陵,而数数自循其刀环,撞其足,阴喻之。言可归汉也。”这里指“还乡”。“金鸡下夜郎”用李白《流夜郎赠辛判官》“我愁远谪夜郎去,何日金鸡放赦回”诗意。金鸡,指赦罪诏。《新唐书•百官志》:“赦日树金鸡于仗南。”古时大赦举行一种仪式:竖长杆,顶立金鸡,然后集罪犯,击鼓,宣读赦令。夜郎,在今贵州,这里代指杨慎谪戍之地云南永昌。这两句话的意思是说,我们俩曾相约归期,然而赦书什么时候能到达你谪戍的地方?这里蕴寄着诗人对污浊的政治现实的感受。“何日”反映出诗人实际上已对封建统治者的残暴无情有深刻认识,深寓绝望之情。这首诗写的哀惋动人,用典贴切自然,前人议论颇多。王士贞怀疑“其雨其丽”是剽窃黄庭坚诗《寄苏和仲》“美人美人隔秋水,其雨其雨怨朝阳。”朱彝尊在《静志居诗话》中指出“美人美人隔秋水”是杜子美句。“其雨其雨怨朝阳”系阮嗣宗句。其实套用古诗是诗家常事,要在不生搬硬套。黄峨称得起袭旧弥新。

(郑光仪)

陈德懿

【作者介绍】陈德懿,长兴(今属浙江省东部)人,南康(今江西星子县)知府陈敏政之女,进士李昂(官至右副都御史)之妻。陈德懿通经典,谙时务,工诗文,著作甚丰。律诗尤工,如《至淮阴》、《高邮》、《秋兴》、《行闽山》、《遗兴》、《幕春》、《秋夜》诸篇,写景均佳。其诗作分前后两期,早期多写景之作,风格清丽,如《春日》云“池塘弄碧铺轻絮,庭院飞红谢小桃。”晚年饱经世变,厌怀时事,诗作多身世凄凉之意,出尘之感,如《书怀》、《杂兴》、《赠五台尼》、《哭夫》等。

去世后,子孙不习文艺,其珠玑之作散佚,有蒋氏,获遗稿于败簏中,辑四卷,为《《陈德懿集》。

闽山道中

行尽山蹊路渺茫,几家茅屋对斜阳。引泉竹溜穿厨入,堕粉松花绕舍香。樵径无人闲卧犊,石田初雨渐分秧。平生颇有山林癖,欲向溪边结草堂。

【鉴赏】 这是一首写景诗,选自《明诗综》。又名《行闽山》。它以平实无华的语言绘出了一幅福建山区的风物画。

“行尽山蹊路渺茫”一句,开头擒题。写诗人行进在闽山道上,放眼望去,山路弯弯,极远处,渺渺茫茫,看不分明。在山路“行尽”之后,又写“路渺茫”,这就勾出了福建山径的曲折、狭小、蜿蜒、漫长的特点。“几家茅屋对斜阳”一句,点明时间已近黄昏,诗人该投宿了。“几家茅屋”四字,起统领作用,以下数句主要写茅屋前后左右的景物及诗人的所见所感。几家茅屋,一抹斜晖,给人一种静谧、温馨的感受,诗人当然有宾至如归之喜了。“引泉竹溜穿厨入,堕粉松花绕舍香”是从“几家茅屋”四字展示笔墨,写茅屋附近的近景:引泉竹管,通至厨室;松树繁茂,落英缤纷,花瓣飘散,香气四溢。这里有声、有色、有香,诗人似乎听到了泉水叮咚声,闻到了松花香味,那么沁人心脾,令人陶醉。“引泉竹溜”以平易之笔勾出闽山风物。“樵径无人闲卧犊”写樵夫走的小路空无一人,只有小牛犊悠闲地卧歇。“无人”“闲”等字突现了闽山道中的幽静,寂然。诗人在此环境中心旷神怡,于是又放眼望去:“石田初雨渐分秧”,远近山峦,梯田层层,新雨过后,农夫插秧。全诗虽然没有写到人,但让我们看到了山村人们的劳动、生活,几笔勾出了一派蓬勃的景象。

诗人在描绘这幅风物画时,运用了远近景透视,做到了精心构图。背景是夕阳、渺茫的山路;近景则是农舍、樵径、卧犊、秧田……。这里,远近相间,动静交织,静谧、温馨,是一派牧歌式的田园风光,令人神往。

写景为了抒情,景作为情的铺垫。结句道“平生颇有山林癖,欲向溪边结草堂”,表达了诗人倾心大自然,向往田园生活的思想感情。此句可谓诗魂。

本诗风格朴实清新,创造了美的意境。其特点在于:1.诗人善于细致地观察,抓住事物的特点进行描摹,做到体物

入微。2.情景交融。王夫之说:“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神于诗者,妙合无垠。巧者则有情中景,景中情。”(《姜斋诗话》)本诗所绘之景充满恬然、静谧的意境,从而很好地蕴含了诗人向往田园生活之情。3.善于锤炼词话,做到了“极炼如不炼”。

(毛宪文)

秋 兴

江上浮云障碧空,乱石愁锁夕阳红。边城画角吹残日,野寺疏钟度晚风。梧树著风飘败叶,菊花经雨发寒丛。愁多倦写蝇头字,漫倚胡床看塞鸿。

【鉴赏】 本篇选自苏者聪《中国历代妇女作品选》(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本诗抒发了诗人的秋思,但作者不直抒胸臆,而是借助描绘秋色,传达出悲秋的感受——由悲秋而思乡。文人墨客,自古写秋而悲者不乏其人。但此诗在渲染秋之悲凉气氛时,着意点出菊之傲霜,此一笔不同寻常,显得奇。奇在悲凉中突出生气,奇在肃杀中显出盎然的生机。这是值得玩味的。也是作者注意全面观察事物的结果。

诗人从不同的角度为我们描绘出一幅色彩绚丽的秋色图。你看画而上出现的有:江上谖磁的浮云遮住了碧蓝的晴空,夕阳斜挂在万山丛中,军中的画角(指军号一类乐器)在傍晚吹响,晚风中传来断续的山野寺庙钟声,梧桐树叶在秋风中飘落,菊花在秋雨后盛开……秋色给人以肃杀之感,秋天的傍晚更加重了这种感觉。作者用“夕阳”、“残日”、“晚风”巧妙地交代了时间。

作者笔下的秋色图,基调是悲凉的,但在冷色中着意点染出“夕阳红”与“菊花经雨发寒丛”的暖色,这两种色似乎不协调,但在同一画面出现,却显出作者高超的技巧。因此在愁思中有激情,悲凉中有鼓舞。而末句泛起“愁多倦写蝇头字”的情绪更加真实,“漫倚胡床看塞鸿”的乡恋之情亦极自然。

诗人写景时,将视点散射出去,撷取立体感受:远景有江上的云朵与天空,还有夕阳、丛山、边城、野寺等,近景有梧树、菊花。静谧的画面上突然传出画角声及钟声,这声音,使静动相间,沉默中显出生气,尤以“夕阳红”,菊花经雨怒放的形象,更给人以勃勃生机之感。悲秋虽是画面主调,但这两笔点染,却冲破了沉寂,在感情上掀起层层波澜。

诗人在充分渲染了悲秋的气氛后,点出当时懒于动笔的情绪,触景生情,但却抑制不住感情,写下了这首《秋兴》,意境深邃,练句讲究,“愁”字两次出现,前一个“愁”与“锁”合用颇为精巧,人们常说“某人发愁锁着眉头”。诗人从生活联想到自然景象,同时说明时间与方位,也是移情予夕阳的感

觉。第二个“愁”字,是总结各个角度之悲凉气氛后在感情上凝聚,升华为一种观念,又是必须加以排遣的因素。再如“菊花经雨发寒丛”中的“发”字颇为有力,写出生机。总之诗人在点染画面时有层次,抒发思乡之情时有依据,情与景有机交融,珠联璧合。钟惺《名媛诗归》评曰:“绝妙一幅水图”,

(毛宪文)

夏日偶成

庭竹绿交加,虚窗罩碧纱。盘栽金线草,台长玉簪花。雨过留残日,云归带晚霞。未能消暑闷,闲步听池蛙。

【鉴赏】本诗为我们描绘出一幅优美的炎夏消暑图。主人公置身的小环境是庭院的翠竹掩映着纱窗,窗纱自然呈现碧绿色,盆栽的金线草和花坛里的玉簪花盛开着红白相间的花朵。这些翠竹、花草经过雨水的洗涤益显出明净、生气。画面的背景是雨过天晴,晚霞满天,就整个画面来看,艳丽的色彩是主调。五彩斑斓的渲染,意味着诗人外在生活的丰富。但笔锋一转,即使在这如花似锦的环境,而排遣不开的暑闷,却缠着诗人的内心,因此发出“未能消暑闷”的慨叹。这是深一层的开掘,也是外部与内在的矛盾。如何使这沉闷的局面缓解?于是“听池蛙”平添了几分活气,不至于彻底破坏画面的完整与美感。

诗人在画面的构图方面注意了泼洒浓淡相宜的颜色,环境的创造与诗人自我内心的调节,形成强烈的反差。前边写景是引子,结尾两句的抒情才是全诗的主旨。不过由于暑闷,而无聊,而信步,在信步中听到蛙鸣,这大自然的乐曲,似乎增添了纳凉的气氛。这一笔很传神。

诗人在《秋兴》中写过“残日”、“晚风”。本诗里又出现斜阳,似乎偏爱傍晚。从诗中可窥见诗人富有“人间重晚晴”的意味。

通俗易懂,很少用典,但着意描绘意境,乃本诗突出的特色。寥寥数语写出一个立体的境界,远景,近景,人物均摄入画中。全诗仅40字,它的容量却远远超过这字数。究其原因,恐怕是作者在选材、结构及用词上颇下了一番功夫。

(毛宪文)

孟 淑 卿

【作者介绍】孟淑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约公元1476前后在世),号荆山居士,明代女诗人。孟澄之女,有才辩,工诗词。诗风受江西诗派影响较深,善论诗。尝论:“作诗贵脱胎化质,僧诗无香火气,女诗无脂粉气,秀士诗无寒酸气,道士诗无修养气,山人诗无幽僻气,朱淑贞固有俗病,李易安可与语耳。”这番话很为士林所赏识。诗歌多感怀之作,尽多幽怨之词,好点窜前人成句而不露痕迹。有时立意和词句并不新颖,但能哀而不伤,委婉动人,现出组织的功力。少数诗如《美人图》等,犹是香奁之遗,绮靡之作,未能脱俗。著有《荆山居士诗》。

登 楼

为怜春去不登楼,才上南楼动远愁;满地落花红雨乱,接天芳草绿云稠。

【鉴赏】本篇选自《中国妇女文学史纲》,这是一首思恋感怀之作。起句委婉曲折,不同寻常。诗人紧扣题目,却又从反面落笔,说自己想登楼又不愿上去,内心矛盾,心情很不平静。她向人们解释说,这是因为怜惜春去的缘故啊!原来已是暮春时节,风和日丽,百花争艳,莺歌燕舞,鸟语花香的明媚春光,已悄悄地逝去了。春光消散,繁花飘零,多情的人儿怎忍目睹,还是闭锁幽情,不登高楼吧。从登楼与不登楼的矛盾中,透出了主人公真切深沉的惜春伤春之情,很有感染力,一下子就把读者吸引住了。这一句虽只有短短的七个字,却能展示出人物丰富、复杂的内心世界,写来含蓄有致,耐人寻味。第二句理应紧承上句,从“不登楼”上做文章,但诗人偏又急转直下,翻出“上南楼”三字,大起大落,波澜起伏。至此读者才明白诗人本不是不愿登楼,只是怕太伤心了,才不敢登楼远眺,“怜春”不过是眼前的一个借口罢了,真正的原因是那深深埋藏在心中的“远愁。”句中用副词“才”表示时间的短促和紧凑,刚一上南楼,那无尽的远愁,就从心底升起,重重地扣动着主人公的心弦。至于引起诗人“远愁”的是年老的双亲,还是宦游在外,自己挚爱的丈夫?诗中没有明说,总之,是常使诗人牵肠挂肚的亲人。诗歌至此才道出了怕登南楼的真情。下面诗人转入描绘登楼所见的种种景象。低头俯瞰,只见残红狼籍,落得满地都是。“红雨”,指落花。《李长吉歌诗》卷四《将近酒》中有:“桃花乱落如红雨”句。这里是指春花凋谢,散洒零落的样子。一个“乱”字,不仅描绘了落花的飘零无定,还抒写出主人公触景生情,内心的心烦意乱,心中的“远愁”更加深了一层。低头如是,抬头又将如何?能否使自己消愁?于是诗人把目光放远,只见芳草萋萋,郁郁葱葱,直通天际,犹如生出一片云彩,浓绿浓绿的。末尾这个“稠”字也是双关语,表面是写春末夏初绿草葱笼,颜色转深,实际却是写自己的远愁随着芳草无边无际,没有尽头,暗示出心中愁苦程度之深。

诗歌以登楼为线索,贯穿全诗,跌宕起伏,层层加深地渲染出主人公内心的痛苦和愁思。诗歌很短,只有四句,但诗人用心良苦,构思巧妙。前两句是写实,说明怕登楼的原因;后两句则用虚写,表面看诗人在着力写景,不用一字写情,而实为借景抒情,“状难状之物,达难达之情”,使之情景相生,出之自然,从而达到水乳交融的地步。并用对偶句,从方位、颜色、感觉等多角度地进行对照,形象鲜明,主旨深沉,蕴藉含蓄,余味无穷,是一首值得称道的好诗。顾玄言《国雅吕》曰:“孟诗不独无铅粉气,且雅善用虚字,鱼玄机之亚。”(王仲倩)

秋日书怀

蝉咽庭槐泣素秋,几行新雁度南楼。

天边莫看如钩月,钩起新愁与旧愁。

【鉴赏】本诗选自《列朝诗集》。诗歌抒发了诗人在秋天生发出来的种种感慨。前两句紧扣“秋日”写景,“素秋”,即清秋,点出时令已进入深秋,庭院中的槐树,叶子逐渐转黄,东一片西一片地四散落去。栖身槐树枝上的鸣蝉,已失去了夏日的活力,为暮秋的到来而呜咽、哭泣。句中的“蝉”,应为寒蝉,亦名寒蛩,是蝉的一种,至深秋天寒则不鸣,故有“噤若寒蝉”的成语。现在刚刚跨入暮秋,寒蝉的鸣叫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在伤心的人儿听来,格外感觉凄凉和悲切。为了突出这种特殊的感受,诗人用拟人化的手法,用“咽”和“泣”来描述听到的蝉声,说蝉声嘶力竭的鸣叫声,像是在那里如泣如诉,令人伤感不已。天上飞来几行新雁,“度”,是飞过,越过的意思,说它们结伴相随,匆匆飞去,赶到那越冬的地点,掠过南楼,不肯停息片刻陪伴自己,听听自己的诉说,给远方的亲人带去一点信息,只留下几声凄厉的叫声,在诗人耳际回响。诗人在描写秋日的景色时,能抓住具有特征的典型事物,来创造一种悲凉寂寞的气氛。不但写眼前的所见所闻,更主要的是写出自己的体验和感受,因此蝉的鸣叫,雁的飞行都带有浓厚的感情色彩,并用拟人化的修辞手法,使它们与诗人的感情息息相通,因而读来更觉楚楚动人。诗人满怀愁情,痴痴地站立楼头,直至一钩新月升上空中,这中间倒底站了多久,诗人却浑然不觉,心中的愁苦使她忘记了一切,直至月色照到了她的身上。清秋月色如水,本是美好的,但诗人却不敢抬头仰望,生怕这一弯瘦月钩起她千般心事,万般别恨。但月色当空是躲避不了的,新愁、旧愁一齐勾起,这双份的愁思自己如何能承受得起?诗歌至此戛然而止,结句画龙点睛,力压千斤,恰到好处地停留在感情的高潮处。

诗歌短小而情意满怀,缠绵悱恻,动人心魄。诗中前两句写景,用借景抒情法,第一句写自己的亲耳所闻,第二句写自己的亲眼所见,通过不同的感官,多角度地写自己心中无限的离愁,既平实自然,又真切感人。后两句则通过月色直抒胸臆,语言明白如话,仿佛在对好友娓娓诉说着自己的满腹心事,准确、细腻地表达了诗人登楼消愁愁更愁的复杂心绪。柳永在《雨霖铃》中写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宋玉在《九辩》中也曾唱道:“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燎栗兮若在远行”,把悲秋与伤别结合在一起。诗人把自己在秋日一时的独特感受和人们普遍的人生经历融汇在一起,使个人的抒情具有了一定的代表性,从而扩大了这首诗的社会意义。

(王仲倩)

悼 亡

斑斑罗袖湿啼痕,深恨无香使返魂;豆蔻花存人不见,一帘明月伴黄昏。

【鉴赏】本篇选自《中国妇女文学史纲》。孟淑卿早年丧偶,悲痛万分,写下本诗以抒发心中的愁苦、怨愤之情,全诗从内容看可以分为两层。诗歌一开始就写丈夫永远地离自己而去了,怎不让日夕陪伴、感情愈笃的未亡人痛不欲生呢!罗袖早已被打湿。沾满了伤心的泪水,可眼泪还在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往下洒落,斑斑点点地掉在原有的啼痕上,青年丧偶,使诗人悲痛欲绝。由于极度的悲伤,转引出对老天爷的愤恨,苍天在上,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年轻轻的就夺去了我丈夫的生命?面对死去的亲人,叫天天不理,叫地地不应,无人能够相助,而我自己又无力去寻得那能够起死回生的还魂香,使亲人立时苏醒过来。传说中的还魂香,具有神奇的效力,只要闻到香味,死去的人立时便能复活。“深恨”二字,是由极痛而转生出来的对自己无能的责备和怨恨,实际上是在深深地痛惜,自己没有回天之力,来挽救亲人的生命。这两句是说丈夫去世时,自己哀伤不已,痛不欲生的凄苦心情。这是诗歌的第一层意思。

下面两句是第二层意思,叙说丈夫死后,自己所过的寂寞清冷的生活。“豆蔻”,为多年生常绿草本植物,初夏开淡黄色花,中医学上以种子和果实入药。文学作品中常用它来比喻处女,如杜牧《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过去常用来说女子十三、四岁为“豆蔻年华”。

一说,比喻忠贞的爱情,亦可通。这里是比喻青春年华,说自己正值青春妙龄,正是夫妻恩爱,夫唱妇随的大好时光,满心想着美满幸福,白头到老,却不料丈夫已不在人世了。“人不见”三字有突然之意,似乎刚才还在自己身边,忽然看不见人影了,丈夫这样匆匆离去,实在让活着的人不能相信,痛定思痛,只有让做妻子的心中倍加痛惜。今后剩下自己独自生活,有谁来陪伴和爱怜自己,做相亲相爱的知己呢?恐怕只有那晚上高悬空中的帘外明月了。“黄昏”、“明月”点出诗人每到夜晚思念亲人,难以入眠的情景,同时也渲染了失去亲人,情怀凄苦,孤独悲凉的气氛。

这首悼亡诗写得情真意切,一唱三叹,回肠荡气,催人泪下。感情跌宕起伏,层层生波,由伤心而痛极,由痛极而怨愤,由怨愤而引出深恨,最后冷静下来,把一片真情深深地埋入心底,作为永恒的纪念。合乎情理,感人至深。结尾避实就虚,借景代情,笔法空灵,富于变化。全诗语言质朴,纯以情胜,缠绵深切,真挚深沉地叙述了自己的悼念之情。

(王仲倩)

春 归

落尽棠梨水拍堤,萋萎芳草望中迷。无情最是枝头鸟,不管愁人只管啼。

【鉴赏】 本诗选自《列朝诗集》。这首诗借对春归的咏叹而抒写自己的春愁。惜春、伤春是古代诗作中常见的题材,《春归》在写法上饶有新意。言春归,不停留在对“花谢水流红”凄凉景色的描写上,重点放在对初夏景色的描绘。

诗的头两句,用带有季节特征的景象点出初夏的景象,告诉人们,春天已经过去了。“棠梨”,即杜梨,一名甘棠,俗称野梨,春初开白花。这儿的“棠梨”,指的是棠梨花,它是春的标志。“落尽棠梨”用一“尽”字,点明春天已经归去了。紧接着便转到对夏天特征的描述。您看,河水上涨了,它不再是早春的涓涓细流,而是汹涌澎湃地拍击着堤岸。如果说这一句是对春去夏来的概括描述的话,那么,“萋萋芳草望中迷”便是初夏景致的集中刻画了。句中的主体是“芳草”,“萋萋”极言草之繁茂;“望中迷”说明芳草漫山遍野,茫无际涯。这恼人的芳草,撩起了思妇的愁情,她的心境也和这眼前的草一样无边的迷惘。“迷”字不仅写景,也包含着寂寥孤凄之情,它不正象柳宗元“春半如秋意转迷”吗?物象情境杂揉在一起,同时为转入三、四句的直接抒情做好了准备。

“无情最是枝头鸟,不管愁人只管啼”两句,感物而伤情,点出了愁的主题。“无情最是枝头鸟”既是对鸟的怨怒,又照映上两句,表现出对春的怀恋。前两句的春归景象已经够无情的了,然而鸟儿却又站立枝头,鸣叫不停,像是有意在眩耀自己。花开、鸟啼,本来是令人愉悦的事。“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陆机《文赋》),正说明了情和景的这种辨证关系。但是由于人心境不同,所产生的感觉也就不同。比如杜甫在兴致勃勃的时候,首先和他的心情相照映的是“两个黄鹂鸣翠柳”,正是由于他的心情好,所以他看见眼前的一切景和物都是可亲的,可爱的,鸟叫自然也是欢快的。而心情不好的人,即使听到清脆、圆润的鸟鸣,也无心欣赏,而且还会感到灰烦。于是金昌绪笔下的少妇便有“打起黄莺儿,莫叫枝上啼”的举动。由于自己心里迷茫无绪,所以便要迁怒于黄莺的啼叫了。正如杜牧《金谷园》诗所写,由于“流水无情草自春”,便“日暮东风怨啼鸟”了。当然,正是由于对最能使人愉悦的事物产生反感,就更加说明其“愁”之深与浓。即“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倍增其哀乐”(王夫之《姜斋诗话》)。然而,诗人愁自何来呢?是因为对丈夫的思念?还是对流水无情催人老的怨恨?作者未加明言,或许是二者兼而有之吧!

韦庄有“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花十里堤”(《金陵图》),抒发了作者看到台城柳色时引起的兴亡之感,孟淑卿的后两句诗似脱胎于此。不过,她的诗只是用来抒写个人的哀愁,无论从诗意或思想境界都在韦庄之下。这大概是由于作者受江西诗派的影响吧。(吴小秋 李正光)

席上赠妓

石榴裙子称纤腰,唱彻新声换玉箫。背倚东风偷拭泪,为谁肠断为谁娇?

【鉴赏】 本诗选自《明诗钞》。妓是以歌舞为生的女子。我国古代宴席上往往要备乐,用歌唱和奏乐来侑酒助兴。即席赋诗赠妓,也是古诗中常见的题材。有的人站在观赏者的角度,极写歌妓的美色和技艺:“新歌一曲令人艳,醉舞双眸敛鬓斜;”有的人借酒消愁,逃避现实,发出了及时行乐、无可奈何的感叹:“人间万事何须问,且向樽前听艳歌;”(冠准《和茜桃》)有的人在“花月楼台近九衢,清歌一曲倒金壶”(郑谷《席上贻歌声》)的繁华欢乐之中暗暗抒写了自己寂寞凄苦之情;有的人在听了这“云间第一歌”后,想到了“当时朝士已无多”的现实,生出无限今昔盛衰之感,(见刘禹锡《听旧宫人穆氏唱歌》)直至“一曲伊州泪万行;”(温庭筠《赠弹筝人》)更有人把歌妓与晚踏寒山的负薪人、辛勤抛梭的织女作比,责怪这些可怜女子物质生活上的优越(见白居易《代卖薪女赠诸妓》和茜桃《呈寇公》)。全然看不到问题的实质,即歌妓同样是封建社会中被压迫、被损害的人。孟淑卿的《席上赠妓》同上述诸诗人的诗作立意不同,她写出了歌妓在人前强颜欢笑而内心无比痛苦的处境,对这些红巾翠袖寄予了无限的同情。

首两句写歌妓服装的艳丽和技艺的高超。石榴裙子即大红裙子。梁元帝《鸟栖曲》中有“芙蓉为带石榴裙”。“纤腰”暗用楚灵王好细腰美女的典故。一句诗写出了歌妓服饰的艳丽,身材的苗条,让人想到能在掌上舞的赵飞燕。作者在这儿用了烘云托月的手法,不直接写歌妓的年轻貌美,而是从她那鲜艳的妆束与纤细的腰肢中,让读者想到了这是一个如花似玉、体态轻盈、能歌善舞的女子。“新声”,即流行歌曲。这位歌妓唱完了流行歌曲又吹奏起洞箫,足见其多才多艺了,真是“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古诗十九首•其四》)从这频繁的表演中,我们也可以看到歌妓生活的辛苦。她们为了给人取乐,没有丝毫空闲。表面看来,她们的生活是何等快乐,但这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

第三句写了歌妓“拭泪”的动作。在这花好月圆、东风怡荡的大好时节,这位歌妓却偷偷掉泪了。一个“偷”字,入木三分地刻画出歌妓内心痛苦不能渲泄的愁苦之情。初看起来似乎和前面的欢乐气氛相抵悟,但作者正是用这一细节写出了歌妓的内心世界。也许她的家中还躺着病弱的老父、嗷嗷待哺的幼子,也许她想到自己将来“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命运,也许她们难以忍受这打情卖俏的屈辱……作者没有多说,而留给读者去想象、思考。最后再以问句作结:究竟她是为谁伤心又为谁强颜欢笑呢?问而不答,起到了“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欧阳修《六一诗话》)的作用。

这首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揭示了歌妓难以被人发现的内心痛楚,语浅意新,最后一句流露出了受江西诗派影响的痕迹:点窜前人成句——罗隐《蜂》“为谁辛苦,为谁甜?”

(吴小秋李正光)

端淑卿

【作者介绍】端淑卿,约公元1531年前后在世,当涂(今安徽当涂)人,是明代著名的女才子。《名媛诗归》曰“淑卿诗词,大类唐人。”著有《绿窗诗稿》。

陌 柳

炀帝宫中柳,雕零几度秋。蝉声悲故国,莺语怨荒丘。行殿基仍在,空江水自流。行人休折尽,春日更生愁。

【鉴赏】本诗选自《名媛诗归》。隋炀帝杨广,是历史上有名的暴君之一。雄伟壮丽的长安宫殿,却满足不了他荒淫的生活。他开辟八百里的江南河,凿通二千里的通济渠,只是为了到江都(芜城)行宫去玩乐。著名的行宫栽柳,令人瞠目。白居易在《隋宫柳》中写道:“大业年中炀天子,种柳成行夹流水。西至黄河东至淮,绿影一千三百里。”可见当年规模之大。但沧桑无情,荒淫亡国。杨广被杀,行宫何如?李商隐的《隋宫》诗道“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可谓凄凉之极。明代端淑卿,虽是闺秀,却“大类唐人。”她的《陌柳》,能别开生面,于淡淡的哀怨之中,寄寓着对炀帝荒淫亡国的沉痛。

千年历史,几度春秋。那“大业末年春暮月,柳色如烟絮如雪”(白居易《隋宫柳》)的繁华,一去不复返了。留下的是西风残照下,雕零已尽的瑟瑟宫柳了。“蝉声悲故国”,是因为故国已变荒丘;“莺语怨荒丘”,更在于荒丘乃故国。这些生灵,尚且悲戚,尚且哀怨,何况于人乎!殿基犹存,行宫无觅。只有当年载过炀帝舟楫的江水,在怨怨艾艾地淌流——好象在讲述着一个遥远而古老的故事。秋风萧瑟,岸上垂柳早已雕零,情人依依,几将残柳惨折殆尽。面对这样的情景,女才子是多么渴望大地春回,万物更生,杨柳再绿江南岸呀!是的,自然界的“柳色如烟絮如雪”的繁盛是容易重现的,但历史刻下的哀怨,就只能有增而无减了。

诗人的高超,就在于把眼前的事物描绘得活灵活现,并能在错综复杂的景物中,不动声色地对历史人物的功过给与揭示,给写景的小诗,赋予深刻的哲理。残柳、荒丘、悲蝉、怨莺,行殿基、空江水,都是眼前物事,平凡的物事,经过艺术的组合,就构成了特定的意境,造就了凄婉的气氛。也就具有一种扣人心弦的感染力量。这就是女才子的创造性和艺术涵养的体现。

(谢瑜)

春 日

院外莺啼二月中,妆台日影映帘桃。润回春草茸茸绿,暖入琼枝簇簇红。乍试轻罗沾社雨,偶尝新酿醉东风。闲来检点芳时事,花底青丝坠小虫。

【鉴赏】 本篇选自《名媛诗归》。阳春二月,院外传来阵阵委婉动听的莺啼声。院内的妆台前,一位充满青春活力的女才子,含情脉脉地望着日影映照的帘栊。她是那样地入迷,那样地恬静,这是为什么?原来,她看到了帘外的碧野如茵,红花似锦——真是一幅鸟语花香的春图啊!她坐不住了。也不管社雨沾湿新制的罗裙,便兴致勃勃地扑向大自然。不知是春风的抚爱,还是她刚刚品尝了新酿,你看她那迷人的桃腮,平添了几分的腥红,还迸发出缕缕的清香。连东风也为之迷恋,为之陶醉。她似乎什么也没感到,她又好象什么都已知道。但她不肯有半点的流露,只是跳着、笑着,一头扑进五彩缤纷的花丛里——默默地检点青春的讯息。在那鲜艳的花朵下,仰起了一张红扑扑的脸蛋。是那样地稚气,又是那样地专注。在那如云似黛的青丝上,还坠着一条小小的虫儿呢!是春深似海,令人陶醉,还是青春的活力,醉倒了骄春?这或许就是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说吧!

诗人以造化为师,师法自然。她才气横溢,功底深厚:以平常语,道眼前景,随手拈来,任笔绘画,写得有声有色,且色彩斑烂,分外动人。她巧妙地编织着充满生机的青春图,把自己也编进去了。她就站在春风和煦、鸟语花香的春图中,是那样的和谐,那样的迷人。有人说画面之美,给人以快感,而意境之美,更给人以艺术的享受。何况这幅青春图,是两者兼而有之呢?

(谢瑜)

秋夕泊丹湖

秋水茫茫带白苹,鱼舟蟹网集湖滨。长空入暮烟云起,只听歌声不见人。

【鉴赏】 这首小诗,选自《明诗综》。写的是一个秋天傍晚的见闻:地点,是丹湖的湖滨;景物,是秋水茫茫,白苹摇曳。渔舟栉比,蟹网密集。还有落日溶金,夕阳无限。但“白日依山尽”,带来的暮色苍茫,烟云四起。无限的迷蒙,隐约的景物,这是一帧秋夕图。明月是否露脸?渔灯是否点亮?诗人没有点破,也无须点破。使女才子惊喜,也令读者难忘的是渔歌互答的情趣。那豪放粗旷的交响曲,是为了驱除一天的辛劳,还是为了吟哦满载而归的欢乐?也许是两者都兼而有之。但不论怎样,能临风把酒,高声唱和,真是喜气洋洋啊!渔家之乐,其乐无穷。

写秋,能以风骨见长。在高雅闲淡的清韵之中,以气励志,以色治情。色随情化,景由人移。变宁静清丽,为欢乐轻快,使朦胧的湖滨,缀以渔歌互答——画面五彩缤纷,动静搭配和谐。既有哲理的意蕴,又有艺术的魅力。引人吟咏,发人深思。给人以乐趣,给人以美感。乐渔家乐之人,乃与民同乐,其乐无穷。诗人对生活的赞美,也就是赞美创造生活的人。因此,这首小诗,因具有生活美,也就体现了社会美。在短短的28个字中,能融生活美和社会美于一体,委实难能可贵。当然,诗中没有一句赞美的话,竟至没有一个褒奖之词——这种无声胜有声不正是艺术之美吗?

综前所述:如果说从《陌柳》中我们见到的是女才子“志在蓄愤”,且“以讽其上”的话,那么,在《春日》中,诗人提供给我们的却是形象美和意境美的统一。然而,融生活美和社会美于一体,赞美创造生活的人,却又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这就要算《秋夕泊舟湖》了。当然,不管这三首小诗的侧重点如何,但都说明了一点,那就是女才子的诗具有像王褒一样的密巧,像蔡邕一样的精雅。加上女性特有的细腻的气质,更使她的诗具有文质相称,华实相扶的风格。我们评介她的嘉作,就要学习她热爱祖国,赞美生活的气质,以及她那密巧精雅的艺术手法。(谢瑜)

马守真

【作者介绍】 马守真(1548—1604)小字玄儿,又字月娇,号湘兰。同母姐妹四人,守真年最小,人呼四娘,曾为金陵(今南京)歌妓。关于她的籍贯,《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记为金陵(今南京)人,而从这首诗来看,作者当为吴门(今苏州)人。她能诗善画,尤工兰竹。有《湘兰子集》二卷。

秋日过吴门感旧

香残带缓不胜愁,又见萧条一片秋。身到故乡翻是客,心惟明月许同舟。数声新雁凌江下,几点寒鸦逐水流。遮莫平生多少恨,闲吟欹枕更悠悠。

【鉴赏】本篇选自《列朝诗集》,是身为歌妓的马守真,乘船经过自己的故乡吴门感怀旧人旧事而写的一首七言律诗。首联“香残带缓不胜愁,又见萧条一片秋”,诗人用香花之凋残比喻自己青春美貌已逝去。“带缓”谓衣带松缓,人体消瘦。“不胜愁”,是说禁受不住愁的折磨。诗人美人迟暮,身体消瘦,已不堪愁苦的折磨,更何况眼前又是一片冷落凋零,充满肃杀之气的清秋景象!这愈增加诗人的悲愁。颔联“身到故乡翻是客,心惟明月许同舟”,远离故乡的人,终日萦绕着故乡的深情,而回乡的梦幻一旦成为现实,该多么激动人心!但是诗人已沦为歌妓,地位卑下,近乡情怯。一种迟暮难堪的悲凉和沉郁的感慨犹如潮水一般冲击诗人的心灵。她有家不能归,何况已无家!,故乡对于她,已经陌生,已不被看作同乡人。“翻是客”,反而成为“过客”,写出诗人失去亲朋好友的孤单凄楚心情。“心惟明月许同舟”,诗人在舟上,无以为伴,唯有天边明月在诗人心上默许伴随诗人同舟共济,反映出诗人之极度孤单寂寞。颈联“数声新雁凌江下,几点寒鸦逐水流”是首联“又见萧条一片秋”的具体描写。冲破吴门江上寂寥凄清的是几声新雁凌空的鸣叫。老雁是成行结队而飞,新雁数声鸣叫,愈令人心惊。诗人放眼远望秋江尽头又有几点寒鸦追逐着水流。“几点”写出远观,愈显其“小”。尾联“遮莫平生多少恨,闲吟欹枕更悠悠。”遮莫,不论。不论平生有多少愁恨,暂且斜靠在枕上闲吟诗句。悠悠,忧思绵绵不断。结尾透露出诗人内心潜存着一种寻求超然物外的解脱。她要在诗意盎然中排遣自身的愁苦。而客观现实使她摆脱不掉,反而更忧思绵绵。这首诗反映了处于封建社会底层被压迫妇女的心声,也反映了马守真的寻求解脱精神。

(郑友文)

李玉英

【作者介绍】 李玉英,明代女诗人。锦衣卫千户李雄的女儿。李雄于明武宗正德(1506——1521)中战死,遗孤中仅一子为后妻所生。前妻留下的一子三女备受后母的虐待摧残,长子被毒死,长女被卖于豪家作婢,又以次女玉英所作诗为证,诬告玉英有奸情,判定死罪。玉英上疏奏辨,才得以洗刷罪名。短篇小说《李玉英狱中讼冤》(见话本小说集《醒世恒言》)即敷演其事写成。

送 春

柴门寂寂锁残春,满地榆钱不疗贫。云翼霞裳伴泥土,野花何似一愁人!

【鉴赏】 本篇选自《明诗综》。清代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说:“玉英颇知典籍,年十六,伶仃穷迫,作《送春》诗云。”16岁的年轻姑娘,亲生父母都已去世,后母视她为眼中钉,将她安置在荒凉的住处,食不果腹,“伶仃穷迫”,眼看春将归去,触景生情,写出了这首《送春》诗。

首句写居处的冷落寂寞。“柴门”,指代简陋的房屋。“锁残春”,是说节令已到春末,“门虽设而常关”(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似与春光隔绝。女主人公的住处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气氛之中。次句写开门所见,但见榆钱满地,想到如果是真钱那就好了,可以换来粮食,喂饱肚子。生出“榆钱不疗贫”的联想,可以想见诗人山穷水尽、穷饿已极的情状。后两句说自己悲惨的处境。“云鬓霞裳”,以鬓发如云与裙裳似霞表明自己原本富贵的身份;“伴泥土”,说明现时处境的艰苦,已跌入生活的低层,居住在农村,甚至还参加一部分力所能及的体力劳动。诗人不禁自哀自怜,感到自己恰似一朵自开自落无人关心的野花。但在写法上,不说人似野花,却反过来说野花似人。这一描写角度的变换,不仅增强了作品的新鲜感,更重要的是创造了作品的意境。野花对愁人,岂不正象愁人对野花么?

(刘 洁)

梁孟昭

【作者介绍】 梁孟昭,字夷素,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明末著名女才子。茅九仍之妻,九仍曾祖父茅坤为明嘉靖进士,有名的藏书家;祖父是状元茅瓒。孟昭性格文静,不苟言笑。工诗文,善作画,尤工花鸟、小楷,驰名当时。著有《墨绣轩集》、《山水吟》、《山水忆》等集。被誉为“一代作手”、“女士中之表表者”。孟昭曾随同丈夫九仍游金陵,寓居数年,忽感寒疾,临终尚起坐焚香,鼓琴一曲而逝。

孟昭除诗文、书法、绘画之外,还是一位杰出的戏曲作家。她所作的杂剧《相思砚》传奇,富有浪漫主义色彩。原本已失传,只有《曲海总目提要》中记载了该传奇的剧情。作者借牛郎织女的故事作为引子,让他二人现身说法,在人

间实现团圆的夙愿。剧中以“相”、“思”二砚作为爱情的枢纽和结合的证物。女主角卫兰森家得宝石一块,上有蝌蚪文的铭文,说:“惟此宝砚,彼相此思。欲偕凤卜,得相始施。”旁边还有兰森的名字,这是思砚。经过一番周折,男主角尤星(字瑞生)果然得到了相砚,砚上也有铭文,说:“天降灵宝,曰思曰相。于飞之兆,得思始昌。”最后这对情侣终成眷属,相思两砚始合。作者用“相思砚”来象征爱情,主张把爱情作为婚姻的基础,这一点,比当时众多的男性作的戏曲,其意义与价值都更胜一筹。所以清代女作家王瑞淑称赞此剧“情深而正,意切而韵”;又推许说:“夷素才敏英慧,女中元(稹)、白(居易);每拈一剧,必有卓识”。评价如此之高,并非没有根据。

题 画

登楼忽见山头白,冰箸如镂挂瑶碧。晓窗风急唤垂帘,鹤唳一声天地窄。雪光骋艳斗梅花,逊色输香各自夸。终日费人评品事,肠枯频唤煮浓茶。

【鉴赏】 这首诗选自《中国历代才女小传》,是一首题画诗。画面表现的是北国冰雪美景。

孟昭曾在《寄弟》一书中提到妇女作家处境的困难与创作的局限。她说:

“我辈闺阁诗,较风人墨客为难。诗人肆意山水,阅历既多,指斥事情,诵言无忌,故其发之声歌,多奇杰浩博之气;至闺阁则不然,足不逾阔阔(kin yà,指内室门坎儿,形容旧社会妇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不出乡邦,纵有所得,亦须有体,辞章放达,则伤大雅。朱淑真未免以此蒙讥,况下此者乎?即讽咏性情,亦不得恣意直言,必以绵缓蕴藉出之,然此又易流于弱。诗家以李、杜为极,李之轻脱奔放,杜之奇郁悲壮,是岂闺阁所宜耶?”

真是道尽了女诗人的创作甘苦,难怪论者认为她“持论极佳”。然而孟昭不愧女中元、白,她的诗歌自成一格,并不流于纤弱。她虽谈不上有“奇杰浩博之气”,但从这首题画诗来看,也还较清新幽异,放达无忌。

诗的头两句,境界便十分开阔。登楼远望,白雪皑皑,冰柱垂挂。“白”字音节响亮,山头披上银妆,耀人眼目的形象,一下子扑入读者眼帘。“冰箸”一句更美,喻中套喻。“箸”是筷子,用来形容冰柱,“镂”是人工雕刻,“瑶碧”形容漂亮的碧玉,此指碧空。这句是说冰柱就像人工精雕细刻的一样悬挂在山崖。侧面观赏,如玉箸悬于碧空,多么晶莹洁白,玲珑剔透。这是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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