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北霜花卷铁衣，将军猎火度金微。辕门杀气连郊黑，马上生擒黠虏归。
【鉴赏】本篇选自《络纬吟》。明代边患严重，东南沿海有倭寇入侵，西南有边警，北方有瓦刺部族骚扰，一度打到北京德胜门下。徐媛写有《塞下曲》五首，表达战胜敌人，巩固边防的主题。这里选的是第一首。
首句言蓟北苦寒，霜雪飞卷，扑打战士的铠甲(铁衣)。
第二句说将军带领士兵打起火把连夜越过边境要塞——金微山。“金微”本为唐朝北方羁縻督府治所，其地在今之蒙古人民共和国肯特山一带，此处泛指北方边塞。最后两句说：军营内外是一片严阵以待的厮杀气氛，士兵们在马上活捉狡猾的敌人胜利归来。
这首七绝很明显是受到唐代王昌龄《从军行》(之五)的启发：“大漠烟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但徐媛不是生硬模仿，有自己的意境，用塞北苦寒衬托将士的英勇，传达出一种艰苦、紧张、欢快的情绪，歌颂边防将士保境安民的英勇和功绩。
(孙逸忠)
前行路难
君不见，长安城冻木皮裂，白狼渡头三尺雪，封狐口藏三寸舌。黄河泓彪大如山，行人畏之双足截。酸风瑟瑟瘦马蹩，野霜离离卷车辙。六街浩荡无主人，壶中唤天白昼噎。我有莲花袖中铁，七尺龙文云影决。长驱欲往截羌胡，风烟忽起弓刀折。衔恩侠士衷心热，报国从来肝胆烈。群犬猞猞吠九重，争先欲啖生人血。泽畔行吟悲世艰，成都卖卜甘藏拙。男儿宁奇穷兮颜，不屑且复学刘伶。
阴关觅斗酒，更安忍使务光之真秽泥涅。
【鉴赏】 本诗选自《络纬吟》。这是一首七言歌行体古诗。全诗共分三段。第一段由开始至“壶中唤天白昼噎”为止。这一段又分为两层：先写北方天气严寒，行路极难。长安木皮都冻裂了，白狼河(唐朝与奚国交界处)渡口积雪厚达三尺，大狐狸冻得都不敢张口，黄河深泓急湍，其大如山，令人望而生畏、不敢迈步。极写天气之酷寒。第二层是写在此艰苦环境下仍有人迎着寒风(酸风)、霜雪，赶着瘦马，来到长安，途中曾经“壶口关”，那里山形狭如壶口，人行关内如处壶中，唤天声音抑塞。但到了长安，见市中心“六街”空无主人。《资治通鉴》记载：古代长安城有六条大街：“金吾衔使主之，左右金吾将军掌昼夜巡警之法。”但现在“六街”空荡荡，没有主人。在第一段里，诗人借自然界的酷寒喻外患日亟，局势危急。“六街无主”喻国家武备空虚，表达诗人对国事的忧虑。
第二段从“我有莲花袖中铁”起至“争先欲啖生人血。”共八句。写我有可藏于怀中“莲花”宝剑，又乘坐七尺高的名叫“龙文”的千里马，速度极快如云影飘忽。我要“长驱直入”到边境去抵挡外族的入侵。烽烟正紧时，我的弓刀却突然折断，受国之恩遇的侠士，报国之心热切，可是皇帝宫殿(九重)有一群恶犬狂吠着，争着要吃人，我无法接近君王。这一段以“恶犬”喻朝中奸臣当道，政治黑暗，爱国志士报国无门。
第三段总结全诗。说自古以来，世路艰险、黑暗。如屈原这样的忠臣贤士，却被放逐，行吟泽畔；像汉代严君平这样的才智之士，却弃官在成都靠“算卦”来维持生活。男儿宁可坚持穷饿如颜回那样，不屑于学西晋的刘伶那样，关起门来喝酒，空谈无为，嗜酒颓放；更不忍使自己像务光那样不慕名利、坚守纯真的高尚品德受污秽的黑泥污染。(务光是传说中的人物，尧要把天下传给卞随、务光，二人不受，务光投水而死。)第三段是列举屈原、严君平、颜回、刘伶、务光六个历史人物，强调积极用世。不为世用，则要洁身自好，不慕名利，反对颓放。
这首七言歌行古诗在艺术上颇有汉魏建安文学的遗风。建安文学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关心国家命运，为国建功立业。这首诗就是如此。汉诗大多每句押韵，这首诗也如此。在表现方法上，这诗用象征比喻的手法。以北方边塞的严寒喻外患日亟、形势严峻，以群犬喻奸佞当道，以“行路难”喻爱国志士请缨无路、报国无门，用“六街无主”喻国家武备空虚。总之是用一连串形象暗喻，启发人思考。构思及语词都富有独创性，使用一系列壮阔、巨大、奇特的形象动人心魄，富有浪漫主义色彩。如“三尺雪”，“大如山”、“七尺龙文”、“莲花铁”、“木皮裂”，都很有表现力。
(孙逸忠)
禅 灯
石壁秋光老，兰红静夜融。星悬狮子座，月满梵王宫。色相摇空影，阎浮入照中。应知万古夜，一点破鸿蒙。
【鉴赏】这是一首咏佛颂禅的五言诗，选自《络纬吟》。作为一首禅诗，作品中用了大量的佛家专用名词。诗以禅灯为主题，通篇贯穿着禅灯体现出的特殊情趣。
诗的开首便道：“石壁秋光老，兰红静夜融”。“兰红”是指用兰膏所燃的灯，一般指禅灯。秋色映着石壁渐渐深了，在寂静的秋夜里，融融地燃放着一盏禅灯，映亮了静夜的一隅，映亮了冷冰冰的石壁。灯是独明着的，人呢？诗中无一字说人，但可体味出那独守禅灯的人儿，在怎样地面对渐老的秋光，怎样地静视融融的夜色。可以说开首这两句，勾勒出一幅夜静灯明、独守秋光的景象。接下来的两句，诗人转向暝嗅太空。那里，有灿烂的繁星、有皎洁的明月。“梵王宫”即梵宇，本指梵天的宫殿，后泛指佛寺。而狮子座是指佛所坐之处。星月高悬在神佛所在之处，好象是神灯圣火，更为庙宇殿堂增添了一种神秘的色彩，似乎脱离芸芸众生。再下面的两句，就更加虚幻莫测，空蒙迷离了。“色相摇空影，阎浮入照中。”佛教主万物皆空，以无相为归。人或物一时呈现于外的形式，称为色相。“阎浮”是一种佛书中常出现的树名，有“月过树，影入月中”之说。诗中称人或物的外在形式只不过是个虚无的影子，那有些仙气的阎浮树也只能把影子投到月亮上，可见万物皆空！最后，作者不禁仰天慨叹：“应知万苦夜，一点破鸿蒙。”“鸿蒙”古时指宇宙形成前的浑沌状态。诗人指出，在这漫漫不尽的长夜里，应该有禅灯一样的光芒照耀人间，可以说作者隐蕴在这句诗中的寓意是很深刻的。明朝末年，有几千年历史的封建王朝已发展到了末期，资本主义萌芽开始出现，社会正处在一个动荡交替的年代，很多思想倾向开始产生，但大都很朦胧、很模糊，统治阶级内部的有识之士，迫切需要一种明确的新思潮作为认清社会发展的指导思想，但他们又不太肯定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思潮，所以只是在朦胧中希望着。诗的最后一句正是借禅灯隐寓了这样一种希望，诗人希望着能有一盏明灯冲破混沌的冥冥长夜，给人们带来光明和一个崭新的世界。至此，诗人以其独有的审美角度和精美的语言完成了对禅灯的吟咏，也完成了对守灯人那朦胧的希望的慨叹，使诗的意境更深了一层。
全诗首尾贯通，联想丰富，用词遣句也很考究，不仅使人领略到静夜灯明的幽雅，更让人体味到打破鸿蒙的那一点光明所带来的希望，可以说诗的最后一句是点睛之笔，写出了新思潮巨大的气势，反映出作者对即将到来的社会变革的朦胧渴望。(魏小薇)
题潇湘八景之一：平沙落雁
一群鸣雁堕寒沙，黄叶溪头间荻花。憔悴美人明月夜，几回清梦到天涯。
【鉴赏】 本诗选自《络纬吟》。潇湘八景，即潇水湘水附近的八个胜景，据《梦溪笔谈》记载，这八景为：平沙落雁、远浦归帆、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落照。平沙落雁是八景之第一景。此诗描写了雁落平沙的自然美景，并以此引出了作者感叹美景常在、人不复来的情怀。此诗联想丰富、笔法清丽、意境优美，是一首情景交融的诗篇。
诗人以“一群鸣雁堕寒沙”起句，既写出了视觉上的效果，也体现了听觉上的共鸣。雁落平沙，一片鸣叫之声，既点出了题意，又隐蕴着不尽的思绪。下句“黄叶溪头间荻花”。写出荻花丛中点缀着片片黄叶，淙淙的溪水正从荻花下流过。第一、二句写溪旁之景：雁鸣花动、沙寒叶黄。
接下来的两句：“憔悴美人明月夜，几回清梦到天涯”。落雁和溪水都是动的景物，而寒沙、黄叶、荻花是静止的景物，作者以动写静，以静衬动，意境幽远平阔、情趣生动清新，诗人写出月是怎样地明，美人曾几回在月夜中憔悴。有了前两句中的动，也才能产生梦系天涯、心神飞驰的意境。眼前的美景，以后也许只能在梦中才能再现，这种哀绝的心情，是令美人憔悴的原因。
诗人以优美的语言为我们描述了月明夜清之时，美丽的女子面对如画的胜景，慨叹自己青春短暂，不能常常领略这恰似天堂的景色，而只能在梦中神游此番美景了。这里，作者以女诗人的身份充分体验到在封建礼教束缚下的妇女，不能随心所欲地掌握自己的命运，只能靠回忆、靠梦境，重游自然美景，重温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情趣。
诗人用第一句扣题，下面三句都是由此而发的联想。 (魏小薇)
题潇湘八景之八：江天暮雪
江村夜雪老兼葭，玉树朝飞六出花。谁谓林深绝车马，月明清兴剡溪槎。
【鉴赏】 这是一首借景抒情、以情写景的七言绝句，选自《络纬吟》。作者描写了江村暮雪时节泛槎剡溪的别致情趣，体现出诗人的雅兴和勇于探索的性格。
诗的首句“江村夜雪老兼葭”，交代了诗中所述的地点和时间、季节。兼葭是指芦荻一类的水生植物。一场夜雪覆盖了邻江的小村庄，连岸边的兼葭也顿时显得枯萎苍老了。作者用一“老”字，将兼葭拟人化了，这不仅赋于兼葭以生命力，而且寄托了作者一缕淡淡的情思。第二句的“玉树朝飞六出花”，则形象地写出雪后的一片洁白景色。六角的雪花将会被晨风从银色的树上吹得漫天飞舞，弥漫整个人间。此句诗人的思路已从眼前之景联想到将会发生的现象，这种跳跃性的思维方式充分显示了女诗人丰富的想象力和浪漫的诗人情趣。
诗的后两句则展示了作者独特的审美角度。“谁谓林深绝车马，月明清兴剡溪槎”。这里的“剡溪槎”是作者借用的一个典故，即“雪夜访戴”。《世说新语》中记载：“晋王微之居山阴，夜雪初霁，月色清朗，忽忆戴逵。戴时在剡，即便夜乘小船诣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作者在诗中主要借用了这个典故的“乘兴而行”之义。谁说林子太深了车马难行？谁说雪夜天寒不能泛舟江上？只要是兴致所致，就不畏多么恶劣的自然环境。作者表现出她的性格和志趣：执着地追求不为常人所注意的奇观异景，体现了诗人非凡的胆量和气魄，使这首诗中完全没有古代女诗人作品中常带的脂粉气，而是透露出作者比较宽阔的胸怀和脱俗的情趣，这是古代女诗人中罕见的。古代女诗人中也有忧国忧民、愤世嫉俗、借诗文抒发自己之大志的，如李清照的“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徐缓却在这短短的四句诗中道出了自己不畏林深、不畏夜寒的个性和抱(魏小薇)负，诗人的粲骜之气已溢于言表了。
明妃三首(选一首)
塞外无春边草枯，玉关音信向来孤。自将花貌平戎虏，不用中朝金仆姑。
【鉴赏】 这是一首赞美王昭君的诗，选自《络纬吟》。昭君出塞的故事是尽人皆知的，昭君在人们眼中不仅是一位美貌女子，更是一位有胆有识的女英雄。诗人采用了极朴实的语言，却让人从中深切地感受到昭君的不凡之处。
“塞外无春边草枯，玉关音信向来孤。”一开始，诗就向人们展现了荒凉贫瘠的边关景色。塞外并非无春，但即使是春天，草色依然是衰败的，可见，边关的春也是寒气逼人、冷清异常的。远离繁华的内地，人烟稀少、交通不便的边关是相当闭塞的，音信传递得也很慢。再则边关与内地言语不通，妨碍了信息的传递。这种生活环境对于一个自小生活在京都的女子来说是相当枯燥乏味的，但昭君却能“自将花貌平戎虏，不用中朝金仆姑。”金仆姑是一种箭的名称。诗人只用这二句便点明了昭君的历史功勋。可谓言简意赅。花容月貌的女子虽然不能亲上疆场杀敌立功，但凭着昭君一颗善良的心，一身非凡的勇气，她不但化干戈为玉帛，而且不费一枪一弹地为边疆各族人民带来了和平，也使无数无辜的生命免遭涂炭，这真称得起一种特殊的功勋。
历代咏昭君的诗作是很多的，但大都是以“昭君怨”、“昭君恨”为主旨，这就大大降低了昭君出塞的历史作用，也有损于昭君的形象，显而易见地暴露出一般封建文人的卑陋见识。女诗人徐缓在作品中满怀激情地把昭君作为赞叹对象，从历史的角度客观地肯定了这位巾帼女杰的不朽地位，也寄托了诗人的理想和抱负。
作者生活在一个边患不断、朝中吃紧的不安定时期，身处官宦之家的徐媛并没有沉溺于享乐之中，她的诗作中不少是写边塞生活、边塞风光的，可见她渴望着能像男人们一样走出家门，在社会上、在疆场中实现自己的理想——报效国家。作者对王昭君这样的女子是钦佩的，她为女子中能有昭君这样的“花貌”而自豪，为昭君能有此种卓越的功勋而由衷地赞美。
女诗人徐媛能关心国家大事，在当时是超群的。
(魏小薇)
烛影摇红
望遥
一上高楼，夕阳影里无穷路。冷烟衰草送秋时，曾记临歧语。归信莫教轻误。恨西风，偏成间阻。虚窗促织，别院寒砧，总添愁苦。过尽征鸿，踌躇没计传衷素。织将锦字又模糊，颠倒难重数。小月花梢微露，镜台前，暗窥眉妩。玉箫声断，金鸭香寒，梦回谁诉！
【鉴赏】 这是一首抒发离愁别绪的词。选自《全清词钞》。开头两句清楚地交代了“望遥”的季节时间，地点和缘由。季节：秋末，时间：黄昏，地点：高楼上，缘由：欲排遣思人之苦。由“高”而“望”，由“无穷路”而知“遥”，点明题意。“一”、“夕阳”、“无穷路”、“冷烟衰草”，这些景物与人物的设置，共同创造了一种氛围，妇人此时孤寂，茫然、无所寄托的心绪被渲染了出来。在这样一个环境、气氛下，妇人触景生情，忆起了与丈夫分别时的情景。当时，就在这条难舍难分的分别路上，妻子一再叮嘱：千万别轻易延误了归来的音讯。然而，丈夫一去，杳无音讯，怎不愁煞妻子，于是，她由祈盼而产生怨恨，“恨西风，偏成间阻”，在这样的情绪支配下，从虚掩的窗外传来的蟋蟀鸣叫声和邻家院落的捣衣声，听来凄婉，单调。“总添愁苦”，“寒砧”意思是秋后的捣衣声，象征凄凉景象。一个“总”字，表现了妇人整日里愁情满怀的心绪。遥望无穷路，妇人思念无穷，其愁苦更无穷。
下阕，妇人把视线由地面转向了天空。地面上，丈夫的音讯受到阻隔，于是她盼望的是“鸿雁传书”，让南去的大雁传递自己对丈夫的一片深情，然而此时大雁已飞尽，犹豫的她没有办法传达“衷素”(指内心真情)。“织将锦字又模糊”，“锦字”指窦滔妻苏惠思念丈夫，于是把回环往复返读之皆宛丽绝妙的回文诗织在锦缎上，寄给窦滔，以表深情。词人借用这个典故，想仿效苏惠，然而思念的泪水模糊了双眼，锦字颠颠倒倒，反反复复，难以辨认清楚。这时候，明月从花的树梢边悄悄升起，妇人的思念之情依然如故。月光如水，静静地泻在梳妆台前，借着月光，妇人看见镜中自己美丽的容貌，意识到明月正在偷偷看着自己。如此静谧的月夜，如此羞花闭月的容貌，而丈夫却不在身边，美景虚设，青春易逝，妇人心中，更增添了几分孤寂和惆怅。夜深了，妇人对远行丈夫的思念仍无法排遣，梦中还在回忆着与丈夫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可是醒来还是孤身一人。汉朝刘向的《列仙传》：萧史善吹箫，得到了秦穆公的女儿弄玉的爱情，秦穆公将女儿嫁给萧史。他们的箫声引来了凤凰，为他们筑凤台，使夫妇居止其上，后两人随凤凰飞去。“玉箫”指夫唱妇随的幸福生活。这里“玉箫”声已断，可见夫妇的幸福时光已成为过去。此时，夜漫漫，枕单衾寒，妇人寂寞、愁苦的心情充塞心头，刚才梦中的情景又能向谁诉说呢？
这首词表现的是思妇的惆怅情怀，它对人物心理的刻划是极其细腻的，可谓“一句一情，一情一转”(陆时雍《古诗镜》)，先由无所寄托，无法排解的孤寂而登高，接着通过回忆又产生祈盼，盼望不能而生怨恨，怨恨无因，又添愁苦。下阕希望“鸿雁”、“锦字”传“衷素”，不能实现，于是自怜，更觉悲凉。妇人最终的愁闷还是不得解脱，反而更甚于前。这不断转换的心理状态贯穿这首词的始终。
范晞文《对床夜语》(《知不足斋丛书》本)云：“景无情不发，情无景不生”，“情景相触而莫分”，这便是这首词的一个很大特点：情景交融，以景物描写来反映人物心理。这里的景是“有我之境”，从妇人眼中观物，“虚窗促织”，“别院寒砧”都带上了她的主观色新，融情入景。而且诗人还选取了一些赋有典型意义的景物：“冷烟衰草送秋时”、“夕阳新里”、“西风”、“征鸿”、“玉箫”来诉说妇人的相思之苦，以景诉情，以致情与景相映生辉。
(郭明清)
周玉箫
【作者介绍】周玉箫，明代闽中(今福建省福州市)人，商人之女。她自幼聪敏好书，自述其在孩提时好啼哭，父母哄劝无效时，常以包书的布套远摇，她见书套哭声即止。玉箫17岁嫁武人方舆为妾。但方舆家多藏书，玉箫可任意取读。她记忆力惊人，能够过目成诵。她讲志节贬不贞，写有咏古诗多篇，《谢太后》可为代表作之一。玉箫言行一致，表里如一。在其夫因建议“安抚红夷”(红夷是明代对荷兰人的称呼)而系狱中时，尽管丈夫要她另嫁，但她却忠于丈夫誓死不从。七年后，丈夫出狱，却又因国家变故被留京师不得归。玉箫终因思慕感伤而病死。临终，以诗一百三十篇交其女方蕙，薏刻之成书而传世。因其诗中有“悬此贞心抚杜鹃”之句，故其集名为《悬鹃》。
谢太 后
令德三朝母，遐龄七十周。和如秦吉了，生死在南州。
【鉴赏】 这首诗选自《玉镜阳秋》。谢太后指南宋末年的谢道清。谢道清，台州临海(今浙江省临海县)人。理宗(赵昀)时候先为贵妃，不久便封为皇后，度宗时候被尊为皇太后，恭帝即位，又被尊为太皇太后而垂帘听政。德佑二年(1276)元兵入杭州，谢太后进表降元，被掳北去。这首诗讽刺她不能死难。
诗开头说“令德三朝母”，就是说谢道清从皇后到太皇太后为三朝皇帝所尊，可谓三朝国母，其德望之高无与伦比。“遐龄七十周”，是说谢太后活的年岁大。谢生于1210年，1283年死，活了七十余岁。这都是从正面写来，似乎是
赞扬。但是第三句忽然一转，说谢道清“和如秦吉了”。“秦吉了”就是鹣哥，经驯养能学人语。白居易诗：“秦吉了，出南中，彩毛青黑花颈红；耳聪心慧舌端巧，鸟语人言无不通。”(《秦吉了》)。玉箫把谢道清比作“秦吉了”，表面看，好象讥剌并不严重，然而如果和下面的事实稍一联系，其无情鞭挞的力量便立即显现出来。谢道清垂帘听政之时，有三件极不得人心的事：一是她曲容贾似道。贾似道在被迫与元军交战中丧师辱国，朝中大臣皆请正其罪，谢道清却把国法抛置一旁，只给了贾似道一个贬官的处分。二是1276年元军逼近临安，她派遣使者捧着传国玉玺屈膝请降。三是元军进入临安后，她又两次下诏令坚守扬州的李庭芝投降。这位三朝国母，竟连一星半点的民族气节也没了，这个老婆子的“和”真是和到了耻辱的顶点。《宫闺氏籍艺文考略》提到这首诗时说：“直令偷生老妪瑟缩地下。”可见诗的力量是多么强。“生死在南州”，是对谢道清一生的概括。生在南州，不是什么罪过，死在南州却就有了问题。这个“死”，是说谢太后能够寿终正寝，是谢太后的特意选择。谢道清投元后，虽然曾被北迁于燕，但最后还是被封作寿春郡夫人，寿春在今安徽中部淮河南岸，旧为楚地，也算南方，所以说生地死地皆在“南州”。谢太后的寿终正寝，是
她苟且偷生，丧失气节卑鄙作人的结果。这和南宋末年那些坚持抗元斗争而牺牲的民族英雄相比，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这首诗是砭刺之作，但是却用了3/4的文字直陈其事，让读者从事实中直接分析、判断、认识被砭者的丑恶本质。“和如秦吉了”一句，也不多说，在比喻中显示出“和”的意蕴。20个字，先扬后贬，扬中含贬。砭剌是目的，赞扬是为了贬低，是贬低之前的铺垫，是加强鞭答力量的手段。按情理而论，这位三朝国母，在国难之中，应当毫无疑问地挺身抗元，给国人做出誓不媚敌，以死报国的榜样，可是她却违情背理，“和如秦吉了”，率先向敌人跪下，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成了国家民族的罪人。所以开始的赞扬之语，到贬意一露端倪，就立刻成了鞭子上的硬结，使谢道清地下的枯骨难以承受了。(李海潮)
庭中竹梅
竹梅箫森露井旁，断猿空叫月如霜。竹从孕节生来苦，梅到飘魂死亦香。
【鉴赏】 这首抒情言志诗，选自《列朝诗集》，很可能是作者丈夫系狱之中或羁留京师期间的作品，有相当高的艺术水平。
诗先勾勒凄清悲凉环境中庭院井旁竹梅的形象。“箫森”，箫条衰飒貌，大概只有几株；“露”字表明，没有什么遮掩。在没有遮掩下，只有稍稍几株的竹、梅立在那里显得有些稀落和萧条。但是竹梅本身并没有什么不痛快，而是森然挺立，还似乎带几分傲气。一个“森”字把一切都扭转了，都打破了。这就是庭中竹梅的形象，也是诗人得到的感觉。“断猿空叫月如霜”写竹梅所处环境的氛围。夜里，院中月白如霜，一片明亮。股股寒气，使人不禁瑟缩打战；声声猿鸣，使人感到几分悲哀。不仅如此，那猿又是“断猿”，即断肠之猿。传说猿子被捉，母猿凄厉悲鸣，以至声竭肠断而亡。唐贯休在《秋末江行》说：“断猿不堪听，一听亦同悲。”正是谚语“猿鸣三声泪沾裳”所说的那种情形。然而诗人在这里还嫌悲凉的气氛不够，又特在断猿之叫的“叫”前加以“空”字，使那叫声得不到丝毫应和，传来的只是低缓、断续的疲惫之声。这样，凄冷悲哀的气氛不仅更加浓重，而且又添上了一层孤寂。在凄冷悲哀而孤寂之中，竹、梅却傲然而立。竹保持着坚强志节；梅散发着淡淡清香。使人肃然起敬。
“竹从孕节生来苦，梅到飘魂死亦香。”这是诗人分别对竹、梅的直接赞扬，是前两句引发出来的必然结果。竹四季常青，一生历经多少严寒酷暑的折磨，受尽了多少风雨霜雪的考验，但始终都保持着固有的竹节，这竹节从幼笋开始，就已全部形成，终生不会增减。诗说“竹从孕节生来苦”，正是紧紧抓住了此种特点。梅不仅凌冬开放，有“众芳摇落独喧妍”(宋代林和靖《山园小梅》句)的特点，而且花瓣之香味又有经久不散的长处，所以陆游《卜算子》词中说它“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竹、梅都有很高的品格，白居易说竹“本固性直，虚心节贞。”苏东坡爱竹竟然到了“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地步。梅更是高尚品格的代表，林和靖种梅养鹤，有“梅妻鹤子”之说，南宋民族英雄谢枋得竟在抗元斗争十数年，决心保持名节以死殉国之时，渴望修炼出梅花一样的品德，他说：“天地寂寥风雨歇，几时修得到梅花。”(《武夷山中》)。竹梅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就可由此见一斑了。
周玉箫一生特重女子的德操志节，她不仅自己身体力行，而且也全力倡导。她写“竹从孕节生来苦，梅到飘魂死亦香”不仅是自己感情的流露和表白，也是对自己人生观的颂扬和鼓吹。虽然这里面倡导的有很大成分是古代的女子节烈观，我们不能无选择地接受，但一般来说，学习、具备一些竹梅的品格，恐怕人人都是需要的。这就是《庭中竹梅》的价值。
再者，它在艺术上也是颇有可取之处。一是塑造形象的性格化。诗人写竹梅不写其枝、叶和花朵，只用“萧森”说它在井旁“露”的形态，让这种形态在“森”字里显示精神，并且附上了诗人的情意，披上了诗人的感情色彩。所以读《庭中竹梅》，我们似乎从诗中看到了倔强而立的人。二是善于给形象造境。“断猿空叫月如霜”，有声有色。如果不是这特定的环境和氛围，那“萧森”中的倔强不屈的精神就没价值了。在凄冷悲哀的霜色里，稀落的梅竹傲然而立，构成了很有诗意的画面，写出了一种境界，为三四两句画龙点睛式的赞语开凿好了渠道。(李海潮)
冯小青
【作者介绍】 冯小青，名玄玄，明代广陵(今江苏扬州)人，年十六，嫁武林(今杭州)冯千秋为妾。因与夫同姓，故讳之而只称小青。小青容态妙丽，且通文墨，解声律，精诸技。婚后极受正室的妒忌与排挤，无奈而徙居孤山(在杭州西湖中后湖与外湖之间)别墅另居。关于小青的传说颇有一些。有人说小青二字合为“情”字，是他人托言而成，其实并无其人；也有人说她姓钟，钟小青即为“钟情”二字。但清代王士禄《宫闺氏籍艺文考略》根据杭人沈兰先的说法认为：小青《与杨夫人书》诗中的“夫人”即为杨淇园夫人，杨的子孙皆言幼时曾见过小青手书，又证其夫确为冯千秋。她的亲戚杨淇园夫人曾劝其另嫁，但小青未从。由于青春失意，便抑郁而亡，死时年仅十八。小青葬于孤山，今犹有墓。她生前曾深蒙杨夫人爱怜。当杨夫人随夫北去，小青作诀别诗一首赠之。除此，还有诗11首，总名《焚余草》，收在明代刊本《风流院传奇》之后。她的作品，清新轻倩，离绝作家蹊径，很有慧心女郎的独特个性。
怨 题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伤心岂独是小青？
【鉴赏】 选自《翠楼集》。《名媛诗归》亦收。这首《怨题》，是小青嫁于冯千秋，受正室夫人的忌妒而独居孤山别墅时的作品。小青的婚姻是很不幸的。尽管她貌美又有才气，但却得不到丈夫的爱抚，享受不到爱情生活的幸福，就如一朵美丽的花开放在无人问津的荒野一样，她内心充满了忧怨、寂寞。这首《怨题》写在一个深秋夜晚，雨滴滴答答地下着，一股冷气从窗外阵阵扑来。这位少妇孤独地坐着，无所事事，深深陷于寂寞的痛苦之中。她在黑暗中听着那单调的雨声，心中更漾起了几分难以名状的难堪。这样的夜晚怎么挨过？雨，听不下去了，就借看书消磨时光，排遣痛苦吧！于是，顺手取了一本《牡丹亭》。《牡丹亭》中杜丽娘这个人物很快便对她产生了吸引力，引起了她很深的感触。杜丽娘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虽然渴望美好幸福的生活，但以父母为代表的封建礼教却给她的生活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连接触一个青年男子的机会都没有。环境的寂寞，精神的空虚，使杜丽娘深感苦闷。在她偷游后花园后，青春意识完全觉醒，对男女幸福之情的追求更加热切，更不满自己的处境。但是找不到出路，痛苦更深。她为自己才貌的被埋没而时时悲叹。她说：“我生于宦族，长在名门，年已及笄，不得佳配，虚度青春，光阴如过隙，可惜妾身颜如花，岂料命如一叶乎？”无奈之中，她只得把理想托之于梦中的一个书生，和书生柳梦梅相会并为之缠绵枕席，终于埋骨幽泉。杜丽娘这个人物的遭际，与诗人完全不同，但在封建礼教闺范戕害下而遭受难忍的痛苦这一点上，其实质又完全一样。
“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从字面上看，好象只是说人间还有和她一样痴情于青春幸福而伤心痛苦的人，不是单单她一个，似乎从杜丽娘那里，她感到自己不那么寂寞孤独。在封建社会里，妇女都被罩在一个大铁笼子里，享受不到个性发展的自由。杜丽娘如此，冯小青如此。与冯小青、杜丽娘深陷痛苦之中的女人多着呢！诗人看到了这点，她要借《牡丹亭》杜丽娘的故事对社会抒发长期郁积的愤懑，要为许多痛苦的女子呼喊一声。这就是“伤心岂独是小青”这个反问句的真正意义。
这首《怨题》句句含情。“冷雨幽窗”中有作者的感觉，“闲看”中有诗人失意的神态，后两句中有作者的疑惑和诘问，在诘问中又含有怨气。似乎是纯粹的抒情，但是细细品味，这里面自始至终，还暗含着一个形象。特别是最后，我们似乎可以看到小青这个少妇把《牡丹亭》推开，愤慨凝视的样子。这个形象很有意义，给人们留下了深深的思索余地。(李海潮)
与杨夫人书
百结回肠写泪痕，重来惟有旧朱门。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
【鉴赏】 这是一首诀别诗，选自《名媛诗归》。题目中的“夫人”，即钱塘进士杨淇园夫人，是冯小青的姻亲。杨夫人对小青受正室妒忌而别居的不幸遭遇深为同情，在思想上，给于小青许多慰藉。因此，小青非常感激，把她视为知己。后来杨夫人随夫北去，小青依恋难舍，于是就写下了这篇《与杨夫人书》诗。
“百结回肠写泪痕，重来惟有旧朱门。”写自己对诀别的忧伤、痛苦和原因。“百结回肠”、“泪痕”是痛苦的情状，“重来惟有旧朱门”是痛苦的原因。“朱门”即红漆大门，旧时为豪富人家所有，这里代指杨宅。杨夫人随夫北去，以后再来这里，只有留下的一座空宅，就再也见不到知心的人了。所以想到这些，就怎么也忍不住痛苦而流出了眼泪。依依难舍的情态，表现了她对杨夫人的深爱和二人感情的亲密。杨夫人随夫北去，从夫人这方面说，是一件美事。与之诀别，只是一味地痛苦，不合当时的气氛，还必须表现一些喜悦。这是特定环境下的复杂感情。为了准确使这种感情在诗中表达出来，诗人巧妙地在“百结回肠”与“泪痕”之间置一“写”字，“写”是绘画的意思，它使流泪的脸呈现出了一些笑意。犹言您的离去，我尽管非常痛苦，但还是为您高兴。
“夕阳一片桃花影，知是亭亭倩女魂。”是诗人继“重来惟有旧朱门”之后的设想。这里用了两个典故：一是“桃花影”，一是“倩女魂”。“桃花影”用唐朝崔护事：崔护举进士落第，清明节独游长安城南庄，遇一村女。女倚院中桃树立，妖姿媚态，绰约动人。崔护以言挑之，女却不对。二人以目传情甚久。崔辞去后一年，又值清明，忽然思之，情不可抑，便径寻旧地。旧地门院如故，然门已锁，人无处觅。于是崔护在门之左扉题诗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倩女魂”用唐代传奇《离魂记》事。张倩娘与表兄王宙自幼青梅竹马，长成后二人都暗暗互相思念。不久，倩娘被父许与别人，王宙也被迫离去。倩女对王宙一片真情，就魂魄离躯，追赶王宙，终于成为夫妇。这个故事到了元末，又被编为戏剧，名为《倩女离魂》，流传很广。“桃花影”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浓缩，不仅含有杨夫人离去的意思，还含着对离去者无限想念和高度赞美之情；“倩女魂”是精诚专一、情操高洁、姿容妙美女子的代称。“亭亭”二字，是“倩女魂”的修饰语，使其更有风度。“桃花影”和“倩女魂”这两个典故，本来是各有其义分别存在，但在诗人笔下，却被“知是”二字紧紧串在了一起。两句诗的意思是：你对我真诚相待，切切爱怜，给我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我对你永远惦记着。你也不会忘记我，虽然你要远去了，但魂魄还会像倩女那样回来，永远在我身旁。
整首诗虽然只有四句，但却能把离别之情、赞美之意和谐地融于一体，读起来，既凄楚哀怨，又柔情婉转，美丽动人，在感受上给人显现了很高的格调。所以清代王士禄的《宫闺氏籍艺文考略》曾引《玉镜阳秋》的话，说它“俊艳之极”。另外，这首诗在用词上也极考究；一如“朱门”、“夕阳”、“桃花”极具明丽色彩；二如“桃花影”、“倩女魂”极富情味的典故。没有一处不精到得体。情与景，典故与现实，不仅和谐统一，而且还透着慧心女郎的灵气。在诀别诗里，这是不多见的。(李海潮)
项兰贞
【作者介绍】 项兰贞，一名淑，字孟畹，嘉兴人。生卒年不详，明代女诗人。出身名门，黄卯锡妻，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无论在少女时期还是到夫家之后，都有着优越的读书环境。项兰贞才思敏捷，擅长作诗。她的诗歌兼取众家之长，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秀雅飘逸，妩媚别致。她的诗多收在诗集《裁云草》中。
送外赴试
柳阴轻绾①木兰舟②，杯酒殷勤动别愁。此去但看江上月，清光犹照故园楼。
【鉴赏】 选自《明诗综》。这是作者为送丈夫赴科举考试而作的一首七言诗，全诗深情挚爱，离情别绪，全靠托物取譬，得到了极好的传达。
“柳阴轻绾木兰舟，杯酒殷勤动别愁”。写作者在水边送别丈夫的场面。“柳阴”与“木兰舟”确定了送别的地点在水边的柳阴之下，这是实写。作者写“柳阴”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柳”在古代诗词中多用作别离的象征，“柳”“留”音近，古人用折柳送别表示留恋之意，如李白《忆秦娥》“年年柳色，霸陵伤别”。这里写柳阴轻轻地挽住待发的小船，表现诗人内心对丈夫深深的留恋，写来婉转缠绵，含而不露。“柳阴”里停泊着一只精致的船儿，又构成美丽幽静的画面，令读者有想象中的视觉美感。“杯酒殷勤动别愁”，写诗人为丈夫送行，频频举杯，话语绵绵，离别在即，不禁牵动离愁别恨。虽然丈夫尚未离开，但诗人想到别离后的悠悠情思，更加珍惜这离别前的小宴。“杯酒殷勤”，夫妻间都嘱咐些什么呢？很自然写出了以下的两句。
“此去但看江上月，清光犹照故园楼”。这是诗人对丈夫说的，丈夫外出后想念妻子，只要看看江上的月亮，将相思托于明月，那么一样的月光，清凉若水，也会洒照在故园，洒在同时思念丈夫的妻子身上。月色皎洁，月光清悠，游子思妇在月光中能够找到一种慰藉，一种寄托，使思恋的感情得以抒发。用月光来寄托相思，在古代诗词曲赋中不乏良诗佳句，如谢庄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杜甫怀恋妻子的诗《月夜》起首句为“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苏轼的《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等等，都是咏月怀人的佳句。对月怀人，能确切地表达游子的离愁，抒发思妻恋家的情感。诗人在这里既是说与丈夫——想念妻子时只须仰看“江上月”，又何尝不是诗人自己情感的抒发呢？承接第一、二句，“柳阴”并不能留住丈夫。参加科举考试，是封建社会士子跻身仕途的唯一出路。诗人没有理由阻止丈夫赴试，但夫妻感情甚笃，短暂的分别，带来了浓浓的愁绪，在告诉丈夫思家望月的同时，也暗示着丈夫，在清凉如水的月光之下，妻子也在深深思恋外出赶考的夫君。
《送外赴试》写的雅致委婉，深情蕴藉，作为送别诗，生动地抒发了诗人的情感。遣词用语新颖考究，例如“柳阴轻绾木兰舟”，柳阴本不能系住任何东西，只体现了作者的离情别绪。“绾”字用于系舟，也很新颖，而“柳阴绾舟”，则造成视觉形象上的宛转柔美，起句不凡。又如“清光犹照故园楼”，词语的搭配清新明媚，类似之处，形成了《送外赴试》独特的风格。(马红)
【注释】
①绾——系，系住。
②木兰舟——船的美称。
桑 贞 白
【作者介绍】桑贞白，号月窗，明代嘉兴(今属浙江)人。《玉镜阳秋》曰“桑诗牵率，又远山端淑卿、王凤娴下。”有《香奁诗草》行世。
春日即事
雨晴春暖百花香，戏蝶游蜂各自忙。也拟东郊踏青去，门前流水又斜阳。
【鉴赏】 这首小诗，选自《明诗综》，以写景为主，却将真情，隐于风光之后。真是写尽眼前景，不道心中事。春天，是迷人的。何况还是雨后青山绿茸茸的温暖日子。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芬芳的花朵，点缀碧野。那争妍斗艳的百花，惹得蜂狂蝶痴。这是充满生机，跳跃着春的韵律的原野。面对这五彩纷呈的动人世界，谁不想捕捉春的形象，追逐春的脚步呢？何况置身于这轴丹青中的是一位聪明伶俐的女才子，她能不动心？不，她口里不说，心中却在暗暗地盘算着要到东郊去踏青呢！东郊，肯定是个好去处，在那边，又何止是百花飘香，蜂蝶狂舞呢！也许……姑娘们的心事，谁又知道。你看她，迟迟疑疑，犹犹豫豫，欲去不能，欲罢更不能。你看她迷在那里，痴在那儿，连时光老人匆匆的脚步，她也未听到。她醉了——陶醉在花儿？朵儿？蜂儿？蝶儿？还是……大概是那种“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李清照《一剪梅》句，见花城袖珍诗丛《宋词》105页)的微妙之情吧！因此，她坐不住，又走不动，一拖再拖，竟至拖到“门前流水又斜阳”了。这叫人如何是好呢？
女才子摹声传情，造形绘境，既有春的渲染，又有春的芬芳。温馨明丽，绘人以心灵的慰藉，美的享受；崇尚典雅，造就了明快清新又朴素健美的意境。其实，她要写的不是春日的景色。而是那“剪不断，理还乱”(见夏承焘、盛静霞的《唐宋词选》56页)的事。只是她不肯道出，“将真事隐去”了。这种欲扬故抑的手法，把相思全在不言中偷偷地透露，使诗更为含蓄而深刻。(谢瑜)
范 壶 贞
【作者介绍】范壶贞，号淑英，字蓉裳，明代吴县(今江苏省吴县)人。其父范选为孝廉，其夫胡畹生不详。从《松江府志》与《贩书偶记》知，壶贞著作颇多，有《胡绳集》八卷，《胡绳集诗抄》三卷。但留世者甚少，仅有十分之三、四。
烟雨楼图
烟岚无限水中情，远近楼台一望平。吴苑草荒糜鹿走，越江春尽鹧鸪鸣。长堤柳树迷春渚，自水获茭绕郡城。最是晚来新月下，万家灯火隔湖明。
【鉴赏】这是一篇题画诗，选自《明诗综》。画不知何人所作，但从题目可以知道画面画的是“烟雨楼”的景色。烟雨楼址在今浙江省嘉兴县南湖，原为五代吴越钱元琼所建，明代嘉靖年间由湖滨移于湖中小岛。其处晨烟暮雨，风清物华，是一胜景。画中之楼，从“烟岚无限水中情”看，应是晨景；从“远近楼台一望平”看，位置应在小岛之上，即“远近楼台”中的近者。其远者，则是烟雨楼背后湖岸上的建筑。这样，我们就可以想出《烟雨楼图》上的景色了：在无限烟云雾霭笼罩下，烟雨楼和它背后的建筑，尽管有远近的不同，却都呈现出了一副迷蒙模糊之态，似乎分不出高下了。画景显出了烟雨楼在早晨独具的特色。
烟雨楼这里，为什么会有“无限”的“烟岚”？这是自然环境造成的。早晨水面温度高，蒸发的水气到半空遇冷便凝结成雾烟，形成了一种美景。没有湖水，也就不会有无限烟岚。稍有常识的人，恐怕都懂得这一点。诗的第一句“烟岚无限水中情”，这“水中情”就是指此。“情”字把水人格化了，“烟岚无限”好象不是自然现象，而变成了水的有
意的杰作。第二句“远近楼台一望平”，似乎是烟岚造成的结果，细想，仍然是说水。水造成了“烟岚无限”，烟岚无限又造成了“远近楼台一望平”，这个连锁关系都是水的情意。“情”字使画含进了诸多意味。
诗人对着画面凝思的时候，也许是受了烟雨楼这一古代建筑的影响，心中萌生了一种追古怀远之思；也许是因为她身在苏州，想起了苏州这里在春秋时代就有宫阙苑囿之胜，于是便在想象中以古代苏州的美景与烟雨楼比较了。“吴苑草荒麋鹿走，越江春尽鹧鸪鸣”，前者是秋后草枯，群鹿肥美，在广阔原野上奔弛的情景，后者是春末夏初鹧鸪在江边天际追逐、和鸣、互相求爱的画面。“走”显示了动，“鸣”传送了声，使两幅想象中的画有了各自的特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