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诗人的思绪从古代拉了回来。她的想象中又出现了现实中苏州的两幅风景画,“长堤柳树迷春渚,白水荪茭绕郡城”,一说水中小洲在长堤柳树的掩映下,看不清楚了,一个“迷”字显示了柳树的茂密,极写其绿,可谓满眼皆是;一说水中荪茭将熟,把整个郡城都包围起来了,“绕”字写出了荪菱之多。荪菱绕城,一片绿色。绿菱白水互相映照,显示了水乡苏州秋色的独有之美。
诗人想象中的四幅图景,各有各的特点,都有相当高的审美价值。但是,在她自己的审美天平上,包括《烟雨楼图》在内,其份量毕竟都轻了一些。
“最是晚来新月下,万家灯火隔湖明。”诗意突然急转。“最是”是表示急转的关键词。它既是诗人审美情趣的直抒,非常明白地赞美了新月下万家灯火隔湖明的景色;也是诗人对《烟雨楼图》和她想象中的四幅画的贬抑,显示了她在审美上的独特追求。所谓“新月”,即阴历月初之月。入夜时,它在西天只有细细的一弯,亮度很低,给人造成的是一种微微茫茫的环境。在这种微茫夜色中,灯火从湖对岸显出了较强的亮度,再和新月下微茫湖水相映,闪闪烁烁,明明暗暗,便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朦胧美。也许,对诗人来说,它是恰到好处的。
诗从《烟雨楼图》开始,接着给我们呈现了四幅想象中的图画,最后又想象烟雨楼的夜景,前后照应,始终都不离烟雨楼,很有整体感,也很有题画诗的特点。“最是”两字有力地突出了烟雨楼那里极富朦胧美的夜景,也突出了作者的审美观,使我们多少看出了她在美学上的一些思想倾向。
(李海潮)
黄 幼 藻
【作者介绍】 黄幼藻,生卒年不详,字汉荐,苏州别驾黄议之女,年三十九卒。明代女诗人。黄幼藻幼年就从师于学问渊深的方泰人。十三四岁的时候,已经通晓经史著作,尤其工于声律,擅长诗词创作。她所著的诗词大多收录在《柳絮编》中。
题明妃出塞图
天外①边风扑面沙,举头何处是中华?早知身被丹青②误,但③嫁巫山④百姓家。
【鉴赏】这是一首咏古题材的七言绝句,选自《明诗别裁》。作者借题咏“昭君出塞”图,表达了对王昭君这个历史人物所寄予的深切同情和爱怜。
“明妃出塞”,指汉元帝时用宫女王昭君(字嫱)赐嫁匈奴统治者的一段历史。当时匈奴居于塞外,后多用“昭君出塞”来代指昭君远嫁匈奴的故事。晋代为避司马昭的讳,改称昭君为明君,后世又称明妃。例如宋代王安石有一首很著名的诗题为《明妃曲》,就是歌咏昭君出塞的故事。“昭君出塞”也是历代画家喜用的题材。黄幼藻此诗就是观“明妃出塞图”有感而作的。
“天外边风扑面沙,举头何处是中华?”,作者从画面入手,紧扣“昭君出塞”图,且又拟身为昭君,面对塞外黄沙扑面的恶劣气候,伤心、迷惘地自问家在何方,一种孤独无依、伶仃伤感的情绪凸现而出。昭君本为一弱女子,因为美貌而由良家少女选入宫庭,再被遣嫁匈奴。面对塞外扑天遮地的黄沙,回想故国山明水秀、柳暗花明、草长莺飞的美景,故国之思、故乡之恋油然而生。起首两句带有极为浓郁的无望感伤的色调,唤起读者对昭君不幸命运的深切同情。
“早知身被丹青误,但嫁巫山百姓家”,如能预知一生被自己的画像贻误,不如嫁给家乡附近的百姓之家。这两句,既是作者揣拟昭君的自语,又表达了作者本人作为一个女性,对另外一个女性的深切同情和爱怜。据晋代葛洪(托名)《西京杂记》所载,汉元帝嫔妃众多,懒于一一相看,令画工给她们画像,挑选画像中美貌者召幸。故众嫔妃宫女多重赂画师,以求手下容情,独昭君貌最美却不肯贿赂画工,因而在画像中被丑化,不能见到皇帝。最后皇帝依据画像,误以为昭君貌丑,而确定她为远嫁匈奴的人选。昭君为画像所累,可谓一误再误。选入宫庭,本为少女一生大不幸之事,又因不能满足画工贪欲,以美为丑,不能见到皇帝,是为一误,但更大的不幸,是缘由画像而遭远嫁。早知如此,不如嫁在家乡左近的寻常百姓家里,尚能免遭去国离乡之苦。
作为一个女性诗人,黄幼藻能够深入透彻地体会王昭君远嫁塞外、思念故国的苦衷。观“昭君出塞”图,设身处地为昭君所想,生动地刻划了昭君的心理活动,并且表现了作者对于王昭君不幸命运的深切同情,间接反映了封建社会的女子身不由己、任人播弄的事实。当然作者囿于时代的限制以及创作的角度,不可能认识到昭君和亲在历史上所发挥的增进民族团结的巨大作用,而是从一己出发哀叹昭君个人命运,对于这一点,我们不能苛责这位明代女诗人。
【注释】
①天外——塞外。
②丹青——图画。这里指画像。
③但——只。
④巫山——王昭君故乡在湖北秭归,与巫山相近,这里
即指昭君故乡。(马 红)
商 景 兰
【作者介绍】商景兰(1605——?)字媚生,明末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一作山阴人,明末抗清名臣祁彪佳之妻,吏部尚书商周祚之女。祁在明末是一位有民族气节和比较有作为的官吏,清世祖顺治二年(1645)清兵攻陷南京,进逼杭州,他看到大明江山沦亡,悲痛绝食,写下“含笑入九原,浩气留天地”的诗句,于家人不备时自沉于水池,以死殉国。商景兰生活在一个讲究忠孝和气节、同时又有浓厚文学艺术气氛的大家庭中,她的丈夫是明代有成就的戏曲和散文作家,祁的两位兄长和从兄也都是戏曲作家,祁、商的儿子、儿媳、女儿也都能诗。据说一般人都认为商的诗比她丈夫写得还好,可以说,她早年的生活和宋代著名女作家李清照很相似,诗词的清新自然方面也与李相似。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载:“公(祁彪佳)美风采,夫人商亦有令议,闺门唱随,乡党有金童玉女之目(称)。伉俪相生,未尝有妾媵也。公怀沙(投水自杀)日,夫人年仅四十有二。”据《祁彪佳集》卷十引《祁氏家乘》,景兰“生于万历三十三
年(1605)十月初八日酉时。”,其卒年没有明确记载,据其《琴楼遗稿序》自称“余七十二岁嫠妇也。”说明康熙十五年她还在世,大约卒于清圣祖康熙年间。著有《锦囊集》。
中秋泛舟
秋光何事月朦胧,玉露澄澄散碧空。野外香飘丹桂影,芙蓉分出满江红。
【鉴赏】本诗选自《锦囊集》。商景兰《中秋泛舟》七绝共三首,这是第一首。
其二:
玉漏沈沈夜气清,停杯愁对月光明。人间亦有孀娥怨。难写班姬泣扇情。
其三:
无边月色动人愁,木落千山一夜秋。独倚栏干何所怨,乾坤望处总悠悠。
三首为一个整体,依照时间顺序从月华初升到月行中天、竟夕不眠,情调凄清悲凉,抒写愁怨也一首比一首更为深沉。从诗意考察,当写于南明覆亡、其丈夫以身殉国之后。
诗的开头,突兀一个问句,表现出心绪不畅,甚至有点失望。秋光,即中秋之夜的月光,也包括天光、水光,本应都是爽朗纯净、皎洁如昼的,此时与亲朋好友泛舟江湖,于天光水色之中吟诗作赋,尽情享受那一轮美满的明月确为赏心乐事,然而今夕之月却不明亮,不尽如人意,所以她感到有些怅惘,问月色为了何事蒙上一层朦胧的阴影呢?这里实写月色,也暗合诗人的心境,或许正是因为她心上的阴影使她更感到月色朦胧,但她没有用直笔去写,而是用揉直使曲的笔法,更显得诗意跌宕,耐人寻味。“玉露”句进而写月夕之景,碧空中浮散着清澈明净的小水珠,给朦胧的月色再添上一层凄凉幽怨的色彩。那么,她和家人究竟去泛舟了没有呢?也没有直接回答。但画面告诉我们,她去了,你看,在那丹桂飘香的野外,他们的船已经分开那弥望的秋莲(芙蓉)出现在水面上了!
这首诗写中秋泛舟的一个片段,写得十分精炼、含蓄,意境清新。从一、二句到三、四句,跳跃很大,诗人确是一位善于剪接镜头的高手,就象电影中的蒙太奇,通过几个画面就把主要的情节告诉了读者,其余的让读者通过联想、想象去填补。诗中玉露、丹桂、芙蓉都在朦胧的月色中构成一种特定的气氛,通过环境的渲染,在这氛围之中,推出整首诗的重心“芙蓉分出满江红”,紧扣题意。以下二首的抒情也由此生发,因此,在这一组诗中,它又起着关联作用。
“满江红”是这一首诗的诗眼。清俞樾《茶香室续钞》卷十六“红船白船”条引明董榖《碧里杂存》:“圣祖(明太祖朱元璋)与徐公达同行,买舟以觇江南虚实,值岁除,舟人无肯应者。有贫叟夫妇二人,舟尤小,欣然纳之。登极后,访得之,无子,官其侄,并封其舟,而朱之。故迄今江中渡船,谓之满江红云”(《笔记小说大观》第三十四册)。原来诗人对她心爱的船儿仍然沿用着明朝的称呼,可以想见,当年她曾经乘坐着这只“满江红”和家人渡过多少美好的中秋之夜(要知道,她的那个大家庭曾是十分和谐美满的啊!),或许也曾和那位坚持民族气节、有胆有识、才兼文武的丈夫在这“满江红”上谈论国家大事……,然而现在,一切都成为过去,国亡人死,物是人非,泛舟者都成了大明遗民,而只有这一叶扁舟还沿用着大明称呼,浮动在月色朦胧的江湖之中。明于此,对整诗的意蕴才能把握更深。
(刘振娅)
咏石榴花
榴花如日照帘栊,小小枝头一派红。佳人刺绣罗裙上,添得幽香斗晚风。
【鉴赏】 本诗选自《锦囊集》。这一首咏石榴花的诗在历代同类题材的作品中可以说是别开生面。石榴自西汉由张骞从西域带回中国,二千多年间,文人诗赋吟咏者众多。形容其花的红艳、光采的名句,仅晋人赋中就有“焕若隋珠耀重川,灼若列宿出云间”(潘尼),“烂若柏枝并燃,燃如烽燧俱燎,暾如朝日,晃若龙烛”(张协),“似长离之栖邓林,若珊瑚之映绿水”(潘岳),“灼若旭日栖扶桑”“奭若烛龙吐潜光”(傅玄),其后梁元帝咏石榴诗有“然(燃)灯疑夜火,连珠胜早梅”,白居易《山石榴花十二韵》有“晔晔复煌煌,花中无比方”“照灼连朱槛,玲珑映粉墙,风来添意态,日出助晶光”“绛焰灯千炷,红裙妓一行”,唐刘言史《山寺看海榴花》:“夜久月明人去尽,火光霞焰递相燃”等诗句,看来也都形容尽了,再是单就榴花的光泽、色彩一味地形容下去,似乎也很难写出新意。而诗人却能就闺中的体验,写出新颖别致的情趣。诗中说:你看庭院里那丛石榴花开得那么红火,小小的枝头上一朵朵红艳的花朵,灿烂得如同初升的太阳照着帘栊,使它披上霞光,那心灵手巧的美人儿越看越爱,越爱越看,索性拿来彩线比着花儿将她绣在罗裙上。当夜幕降临时,她那绣着红石榴花的罗裙是那么光彩照人(花就更不用说了),仿佛还透出一阵阵幽微的花香,在故意招惹晚风去拂弄它呢!
火红的花,充满青春活力的人,以花衬托人,以人突出花,人与花达到了交融的地步。晚唐词人温庭筠《菩萨蛮》词有“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的句子,也是写一个女子,然而是写她的孤独苦闷,而这里的女子却是充满着生气。花儿是那么热烈红火,人也是那么热爱生活,一反文人笔下写闺中女子幽怨寂寞的传统,充满了向上的活力,格调清新明朗,隽健活泼。这首诗可能是诗人40岁以前的作品,诗中的佳人或者就是诗人自己,也许又是她的那些能诗善画的女儿、儿媳们当中的一个,总之,是一位有朝气、热爱生活的女子。诗写出了闺中女子那种对生活的乐观进取的态度,开朗明快。诗人借咏石榴花把她写得如此富有生活情趣,在历代文人咏石榴花和写闺情的诗篇中,是不多见的。
(刘振娅)
春 光 好
山色秀,水纹清,落花轻。沙上鸳鸯泛绿汀①,棹②归声。小鸟如啼如话,春光乍雨乍晴。
一派霞光催日暮,月东升。
【鉴赏】本篇选自《锦囊集》。这是一首写美好春光的词。《春光好》原为唐教坊曲名,传说因唐玄宗赏春晴而取名,后用为词牌名。一般词牌与词的内容不一定吻合,但这首词里,词牌和内容一致。
上阕写在春的美好时光里,泛舟春游的人们归来。开头三个三字句向读者展开了一幅妩媚动人的江南春景图。秀丽的青山,环绕着弥弥春水,和煦的春风吹拂着水面泛起遴游波纹,烂漫的山花轻轻地将花瓣儿飘落。落笔便将人们带进诗情画意的境界。接下二句,随着画卷的展开,我们的目光又落到水边那一片明净的沙洲,在那儿一对对羽毛鲜艳的鸳鸯自由自在地戏游在汀滢的绿水之中,这时,水面上传来了划桨声、欢笑声,原来是春游的人们归来了。
下阕承上阕诗意,写日色将晚,霞光回照,月华东升的春日景象。过阕二句,一句写鸟,一句写春光。春日将晚,游人归来,鸟儿也一群群回巢,喊喊喳喳,鸣叫不停,莺莺流啭,燕燕呢喃,亲亲爱爱,热闹非凡,似乎在诉说春日的美好;那天色也在落日的余辉中变幻着,一会儿晶光耀目,一会儿似要下雨,就在这霞光万转之中,夕阳西下,暮色降临,月儿又升上东山,洒下她的清辉。那山、那水、那沙洲、那花鸟、那迷恋着春光的人们,都笼罩在这柔美恬谧、诗意朦胧的月色之中。“一派霞光催日暮,月东升”,写的是暮色将临的情景,却毫无失落情绪,一反许多文人感叹春日苦短、韶华易逝、青春难再的老调,一个“催”字突出了万物争春,欣欣向荣的自然生机。
这首诗写江南春光之美旖旎可爱,提炼内容很集中,写得很有层次。按时间顺序从白天到日落月升,但省去白天春游的描写,集中写棹归后情景。上阕写景由远而近,以静为主,静中有动,突出山水之美,这是大背景;下阕写归鸟的热闹,霞光的变幻、日落月升,都在这大背景下展开,多用近景、特写,着意写动态,春意盎然。诗人用清新自然的语言,白描的手法,通过形象的勾勒,声色光泽的渲染,把秀丽多姿的江南春光写得生动和谐、诗味隽永,表现了她热爱自然、热爱生活的情怀,展示出闺秀诗的健康开朗的风采。
【注释】〔1〕汀:汀滢,水清澈的样子。
〔2〕棹(zhào):摇船的用具,这里代指船。
(刘振娅)
悼 亡
君自垂千古,吾犹恋一生。君臣原大节,儿女亦人情。折槛生前事,遣碑死后名。存亡虽异路,贞白本相成。
【鉴赏】 此诗选自《锦囊集》。这首诗是作者为悼其亡夫祁彪佳而作。诗句一开首,作者就以“垂千古”点明了夫君宁死不降,以死示忠的民族气节。作为明臣,祁彪佳在清兵陷南京时,绝食并自沉于池中而死,着一“自”字,充满了妻子对丈夫殉节的敬慕、称颂之情。自己本应与夫同去,然未能相随,“犹”字委婉地暗示了妻子求生不求死的原因。
“君臣原大节,儿女亦人情”是对前二句的补注。祁在崇祯时为御史,在南明福王朝时官苏松巡抚。臣子效忠君王,与朝廷同存亡,乃为大节之举,堪称“垂千古”;而身为臣妻,“恋一生”,也并非贪生怕死,是因为尚有抚育子女之责未竟,这也是人情人性之理。这里,“原”和“亦”使前面“自”和“犹”的内涵得以充实。
接下来作者用“折槛”和“遗碑”两个典故概括了亡夫的生前生后事。“折槛”语出《汉书•朱云传》:西汉时成帝因槐里令朱云请斩安昌侯张禹而怒,欲杀云。御史拉云下殿时,云攀住殿槛,竟致槛断。后成帝知云是直臣,乃保存断槛原样。“遗碑”说的是晋羊祐生前镇襄阳有德政,死后人为之立碑,见碑者皆感而堕泪。祁生前于崇祯时上奏疏向遭切责,福王时又因对设厂卫缉事官持异而受马士英等排挤,终称病免官。于此,作者借朱云折槛之事回忆亡夫,彰其生前为官正直不阿,又赞他一死千古,而用羊祐遗碑之典,喜,其死后声名永存,悼亡之心之情,真切含蓄。
末二句与诗的开头相照应。夫君已作古,为妻犹恋生,夫亡妇存,没有相随相伴共走黄泉路。但是亡之忠贞可钦可佩,存之清白同样可嘉可许,二者乃是各得其所,仍可相辉映照。作者在赞颂亡夫尽忠而死的高贵气节时,进一步表明了自己的心迹:将以贞白自勉自励,度过余生。
此诗为悼亡之作,出自女子之手。但全诗一扫哭哭啼啼、悲悲切切、痛不欲生的情调。作者壮其夫,以颂作悼;立已志,以生为勉,用“存亡虽异路,贞白本相成”作出一首夫唱妇和之新曲,使全诗充满刚烈之气。商景兰这首悼亡诗是悼亡诗中不可多得之作,见出作者深明民族大义。
(傅莉敏)
王 微
【作者介绍】王微,字修微,号草衣道人,明代华亭(今上海市松江)人。生卒年不详。早年曾为妓,后嫁茅元仪。《名媛诗归》介绍:“修微诗娟秀幽妍,与李清照、朱淑真相上下,著《远游篇》、《闲草》、《期山草》行世。”
次友夏韵
临水闻君别,月寒如此心。泪尽碧溪涨,那知浅与深。
【鉴赏】 本诗选自《名媛诗归》。友夏是明代作家谭元春(1586—1631)的字。谭系竟陵(今南京)人。他作诗主张抒性灵,又尚幽深孤峭,与钟惺齐名,世称竟陵体。
友夏别时曾赠诗给作者。作者依谭赠诗韵脚唱和,故称次韵,或称步韵。不管次韵或步韵均表示尊敬对方。此诗写惜别时的感情,真挚动人,深沉恳切。
首句“临水闻君别”中的“临水”意指江畔或水滨。《楚辞•九辩》中有:“登山临水兮送将归。”此典源于《楚辞》,取其送别地点。全句意谓在水滨与君握别。
第二句“月寒如此心”,意谓此心如寒月,用月亮的高寒皎洁比喻两人间的纯真友谊,月射清光视作寒,此谓移情之感觉,因依依惜别而伤情故视月为寒。此句的内涵意蕴比较深,一个“心”字点出往事历历在目,一个“寒”字点出有多少往事值得回忆,看到将要分别而伤心,于是“寒”字脱口而出,感情率真,没有做作。
有前两句的铺垫,第三句的“泪尽碧溪涨”,一个“碧”字表明水之纯洁,又象征此泪之洁净。总之文学的夸张在诗人笔下用得自然,因为有浓烈的情感所以令人信服。
末句“那知浅与深”是说泪流尽使江水涨,说“那知”就是更肯定泪之诚挚、感情之深沉,衡量不出江水此时由于泪而涨了多少。说“浅与深”,其义偏在深。
此诗寥寥二十字,但由于重在抒情,饱含着诗人一片赤诚,尤其是选择送别地点是临水之滨,与下文的泪尽相照映,有取其象征,有取其比喻,很贴切。选择送别的时间为月夜,对表达深厚的感情亦极为有利。这些时间与地点均为送别伤情创造了良好的环境。可见真情之表达亦需恰当之环境来衬托。
在抒情之表达上,情感之一泻千里,无疑是特别珍贵的。此诗感人处,亦在其情之真,意之委婉、缠绵,引发人无限遐想。(毛宪文)
忆 秦 娥
多情月,偷云出照无情别。无情别,清辉无奈,暂圆常缺。伤心好对西湖说,湖光如梦湖流咽。湖流咽,离愁灯畔,乍明还灭。
【鉴赏】《忆秦娥》,系词牌名。本词选自《明词综》。传说《忆秦娥》从唐代诗人李白写的诗句“秦娥梦断秦楼月”得名。又名《秦楼月》、《碧云深》。
这首词写离别的愁苦之情,感情真挚,意境幽深,托物寄情。
全词共有上下两阕。
上阕以月之“暂圆常缺”这一自然现象来比喻人间的离多合少。取义苏轼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不过诗人将“月有阴晴圆缺”,根据自己的观察,发展为“暂圆常缺”,亦正是对人生的实际体味。人们既珍惜这短暂的相会,又无限深情地惜别。词以“多情月”起句,这是诗人触景生情,移情于月,因而说月“多情”,此亦自况之谓,喻月多情,实为人更多情。
诗人充溢着无限深情时,突然看到月儿悄悄地从云缝里钻出来窥视这无情的别离场面。为什么会有悄悄的感觉呢?诗中主人公凝思默想,没注意月儿的运动,突然抬头方有此感觉。这一笔绘出一幅月下孤影图,同时优美的天际意境亦呈现目前。所谓“无情”,实指恨离别之情,亦可理解为难堪的离别,或体味为不想分别但又不得不分别的窘境。此处把景与情融为一体。《明词综》引施绍华评论此词开头两句时曾说:“风流蕴藉不减李清照。”恐怕主要指词中所表达的缠绵悱恻的感情而言。清人陈廷焯在《词则•别调集》亦评曰:“起十字惊绝,余亦妥贴。”所谓“惊绝”,大概是指这起句即把诗中主人公置于景情天人合一之境地。诗句起得突兀,诗中主人公当时的难堪情景不愿别人看到,却被月儿“出照”(窥视)而得此佳句。接下去写对月思索,似乎顿悟到:自然界本身就拿月亮来说也是圆少缺多,何况人间呢?这样想来也就暂时可以告慰,面对现实,正视现实,只有认可这“无情别”了。在月儿的清辉下,诗中主人公思绪起伏,对月抒怀,感情激荡。
下阕首二句是说,满腹伤心,对谁言说,在无处倾诉的情况下,只好对西湖诉说,这里把西湖人格化,尽情吐露真挚的感情。湖光潋滟,诗中主人公以为恍惚在梦中,朦朦胧胧现出愁惨的容貌。湖水的流动声,好象是在呜咽诉说。这均为主人公情感之流动及丰富的心理活动产生的效应。结末二句是说,听着湖水的呜咽与诉说,诗中主人公伴着忽明忽暗的灯影,由于离愁难消,而久久不能入睡。孤灯只影,情景凄凉。当人的感情无处释放的时候,对湖水自语,这是可以理解的。
全诗缠绵悱恻,感情真挚。细腻的心理活动,道出了主人公期望获得更多幸福的奥秘。(毛宪文)
方孟式
【作者介绍】
方孟式(158?—1640)字如耀,桐城(今安徽省桐城)人,明代大理寺卿方大镇长女。孟式动时聪敏,9岁便能写诗作文,有咏雪之才,深得其父抚爱。她的父亲常常望着她叹道:“要是有个这样的儿子就好了。实在可惜呀,你是个女孩!”她成年后,嫁山东布政使张秉文为妻。因嫁后数年不生育,便主动为其夫纳妾以使生子继后。孟式在操持家政之余,常潜心于诗文写作,在当时颇得好评,“有徐淑(东汉女诗人)、管夫人(管道升,元代女诗人,赵孟頫妻)之声”,崇祯庚辰年间(1640),李自成起义军攻济南,张秉文战死于城上。城陷之时,她临池痛哭,并呼侍女推之。于是,便在侍女的帮助下堕池而死。著作有《纫兰阁前后集》八卷,今已不传。清代又有重辑本《纫兰阁诗集》十四卷,现藏北京图书馆。
四牡二章
翩翩者雏,肃肃其羽。王事靡盛,以风以雨。琴瑟在右,我心悲苦。
檀车蝉蝉,悲风四起。父母既远,惟予与子。相隔千里,共饮江水。
【鉴赏】 本诗选自《列朝诗集》。这是一首以行役者口吻写的歌。抒发的是行役者久久在外,内心悲苦和思念父母的感情。在写法上,不仅题目取自《诗经》,章法、句式模仿《诗经》,即如有些句子,也直接来自《诗经》,读起来,很有《诗经》味。
“四牡”,是四匹公马。古时车用四匹马拉,用“四牡”作题,大概想表明役夫是乘在车子之上,整首诗就是他们在车子上唱的歌词。“翩翩者雕,肃肃其羽。”“雅”,鸟名,也称作“祝鸠”、“鹑鸪”或“鸩不鸟”,不知今为何鸟。“翩翩”是“雕”飞的状态。“肃肃”是“雕”翅羽振动发出的声音。它的意思是:翩翩而飞的雅鸟,扇动翅膀肃肃响。这两句都来自《诗经》。前者取自《小雅•四牡》;后者来自《唐风•鸨羽》,把“肃肃鸨羽”中“鸨”易为“其”。这两句与诗的意思没有必然的联系,只起发端起情和定韵的作用,完全是《诗经》的“起兴”手法。
“王事靡鹽,以风以雨。”“王事靡盛”,取《唐风•鸨羽》句。“王事”指朝廷之事,即官差徭役。“靡盛”是没有休止的意思。“风”、“雨”指的是社会风雨,实为战乱。两句的意思是:官差徭役没尽头,因为世道不安定。说由于当时社会形式动荡不定,所以行役者才会长久在外。“琴瑟在右,我心悲苦。”行役者长久在外,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无法与家人相聚,心中非常郁闷痛苦,虽然琴瑟就在身边,可是也无心思弹上一曲。以上四句,是借“雕”飞起兴之后所咏之辞的第一部分。这一部分,显示出了当时的社会背景,也显示了歌者愁苦地坐在车子上的状态。
第二章是行役者远离家乡思念父母心情的抒发。“檀车蝉惮,悲风四起。”两句,也是“兴”,但与第一章的兴不一样。还有赋的意味,可以说是“赋兴”。因为它和后面歌辞的内容联系很密切,不仅交代了车、马的情况,而且也交代了时令和环境,渲染了当时的气氛,寄寓了役者的心情。
“檩车”,檩木制成的车子,喻坚固的车,可是这坚固的车子却已“惮惮”了,已经破了。在《诗经•小雅•林杜》“檩车蝉惮”之后有“四牡痞瘤”,说拉车的四匹公马也疲惫了。“悲风四起”说凛冽之风呼呼吼叫,天气已经很冷了,正是秋冬之时。《古诗十九首•去者日以疏》说:“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虽然这第二章里没有悲苦之字,但是悲苦之情却实实在在产生了。他们由车子的破敝、四马的困乏,风的凛冽而愁苦。他们服役时间已经这么长了,至今还无法回家,自自然然,便想起了家中无人照顾的年迈父母。可是父母却远在千里之外,在车子上的只有我、你两人,那么,咱们两个就互为依托艰苦度日吧!不这样,还有什么好办法。这就是“父母既远,惟予与子”的意思。然而思念家乡、思念父母之情是难以排遣的,尽管是“相隔千里”,但千里之间却有一根互相思念的线,是谁也无法阻绝的。这无法阻绝的思念之情,就是“共饮江水”的含义。宋代李之仪《卜算子》词有:“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方孟式的诗把这几句浓缩成了“相隔千里,共饮江水”,在意义上也有所改变,把思妇的相思变成了役男思念父母。
此时,如果闭眼品味,诗中的形象就出现了。在凛冽的寒风中,一辆四匹马拉的车子正在大道上向远方驰去,车破马乏,两个面容憔悴、充满忧愁的男子坐在上面,他们正缓缓地哼唱着,调子低沉而哀怨: “鸟雅鸟翩翩飞翔啊,翅羽振动肃肃响。官差没完没了啊,世道混乱风雨狂。琴瑟在旁不想弹啊,因为我心里太悲伤。车破马乏悲风起啊,久久在外思家乡。远离父母多孤单啊,只有咱俩诉衷肠。千里之外想亲人啊!绝不是儿子把家忘。”当然,到了明代,车子早已不是四匹马拉的了,诗人只不过是借《诗经》的形式反映现实中的问题,对时事发一些感叹罢了。
这首《四牡二章》的模仿痕迹很明显,不少句子都几乎照录古籍;艺术上也是仿照《诗经》、《古诗》中役者自述的形式,没有什么新鲜之处。但是,如果稍一联系作者的身世,知道作者是一个贵妇人的话,你就应该为之赞叹了。作为一个贵妇人,她没有完全站在封建统治者的立场上,而是对下属军士的处境、感情能够有所理解,巧妙地用古句反映出他们生活的一斑,替他们抒发了一些潜在的痛苦之情,使人们从她的笔端看到了一些军旅生活的状态。这是不是该为之叫个“好”字?(李海潮)
忆 旧
一别江潭月几圆,相怜人面不如前。依稀旧日寻芳地,秋雨梧桐十二年。
【鉴赏】 本诗选自《明诗综》。诗题为“忆旧”,写诗人重游旧地时对往日生活的怀念;同时也有韶华消逝,世事已非的嗟叹。
江潭:安徽休宁县有江潭镇,此处为诗人的故乡;月缺月圆,流光易逝,诗人辞别家园已经多年了。和故乡亲友久别重逢,互相怜惜人面已老,大不如前。这里既有“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唐司空曙《云阳馆与韩绅宿别》)的悲喜,又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苏轼《江城子》〔十年生死〕)的世途坎坷的伤感。种种复杂情绪,尽包蕴在“不如前”三字之中。
三句宕开,由往日的游伴写到昔日结伴寻春的地方,江山犹可辨,人面不如前,这个对比突出了人世的沧桑。
末句倒挽。“秋雨梧桐”是暗示愁苦生活的传统意象。因为秋天是木落的季节,梧桐是秋天落叶的乔木。秋雨滴在梧桐叶上,绵长无尽,给人一种无限凄清哀怨的感觉。白居易《长恨歌》曾以“秋雨梧桐叶落时”写唐明皇幽囚于西宫南内的凄凉生涯;温庭筠《更漏子》则以“梧桐树,三更雨”写他刻骨的相思。诗人就用“秋雨梧桐”这具有原型功能的意象引人作定向联想,体味到这一切变化正是动乱的、艰难的12年造成。诗人不言自己的困厄,而其艰难愁苦自见。(侯孝琼)
方维仪
【作者介绍】 方维仪(1585—1668)名仲贤,桐城(今安徽)人,明代大理卿方大镇仲女。17岁与姚孙檠结婚,不久,丈夫死去。少年寡居,守志于清芬阁,同弟媳吴令仪一起,“以文史代红织”,共同教养其侄方以智(1611—1671)。以智后成为政治活动家、著名哲学家和自然科学家,是明末复社领袖之一。
据《明史•艺文志》和《然脂集》载,方维仪著有《清芬阁集》八卷(《安徽通志》和《列朝诗集小传》均记为七卷),另有《楚江吟》一卷,编《闺范》若干卷及《宫闺诗史》、《宫闺文史》、《宫闺诗评》等,未见流传。其姐方孟式在《《清芬阁集)序》中云:女弟“生涯辛苦,赖有文史问难字,差足慰藉。”她以写诗著文,作为自己的精神寄托。明清的女诗人,多工近体小诗,能为古诗、古文词者已不多见,方维仪独能兼之,且近体、古体都有佳作。她的诗大都质朴淡雅,抒情真挚,风格沉郁。不少诗篇能针砭时弊,忧国忧民,具有较深刻的思想内容和社会意义。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已记其事迹,从“贞妇尚无恙”句可知,方维仪在世时已有较大的影响。另外,她能绘画,擅长白描,有多方面的艺术才能。
死别离
昔闻生别离,不言死别离。无论生与死,我独身当之。北风吹枯桑,日夜为我悲。上视苍浪天,下无黄口儿。人生不如死,父母泣相持。黄鸟各东西,秋草亦参差。予生何所为,死亦何所辞?白日有如此,我心徒自知。
【鉴赏】 本篇选自《明诗综》。作者在《未亡人微生述》中写道:“万物有托,余独无依,哀郁交集,涕泗沾帷;自今以往,槁容日益朽,气力日益微。”这种哀郁交集、无以自遣的心境,在这首古风中有着充分的反映。
“昔闻生别离,不言死别离。无论生与死,我独身当之。”这四句,总写了作者寡居生活的痛苦。古代不少诗歌中有“生别离”、“死别离”的说法,古乐府《孔雀东南飞》中“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杜甫《梦李白》诗“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生别”固然是痛苦的,“死别”更使人不堪忍受。但无论“生别”还是“死别”,对早年丧偶的作者来说,带来的都是深深的哀痛。开头以“生”、“死”起句,为全诗笼罩了浓重的悲愁气氛。
方维仪结婚时,丈夫已患病6年。她“扶起居,侍汤药,挥蚊蝇,振痰唾,左右周旋”。丈夫病故后,生下一遗腹女,9个月后夭折。她一无所依,悲苦交集,只有在诗句中寄托自己的哀愁。
“北风吹枯桑,日夜为我悲……黄鸟各东西,秋草亦参差”8句,深切表达了她的哀痛之情。先是阵阵北风,吹撼着枯枝败叶,也震撼着她那孱弱的心灵,好象北风也与作者同悲。景色之萧条,衬出了诗人心情之凄楚。这里,不说人悲,而说“北风”为我悲,把自己的情感转移到了自然景物中。接着,诗人把汉乐府《东门行》中的诗句化用为“上视.苍浪天,下无黄口儿”,进一步表现了她亡夫失子、孤苦伶仃、对天感叹的情状。“人生”两句,说自己想一死了之,但年迈的父母却流着泪苦苦劝止,这是多么令人神伤的场面啊!“黄鸟”两句,言其思夫之悲。“黄鸟各东西”,喻夫妻离散,“秋草亦参差”说秋草也发出哀音。“参差”,古乐器名,即排箫,因用许多参差不齐的竹管排列而成,故曰“参差”。《楚辞•九歌•湘君》有“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这8句,写得沉痛悱恻,一字一泪,字字凝聚着无限的辛酸。末4句“予生何所为,死亦何所辞?白日有如此,我心.徒自知”是作者无可奈何的叹息,也是痛苦感情的延续和发展。万般凄楚哀怨向谁倾诉呢?整日悲叹,活着有何意义?还是死了的好。女诗人内心蕴积着感情的波澜,但无处倾泄,苍天、父母谁也解救不了自己,只有把感情深藏在心底。据《〈清芬阁集〉序》云:维仪“居恒仰天曰,女子无仪,吾何仪哉!离忧怨痛之词,草成多焚弃之”。作者在诗中寄托自己的感情,但又不愿这类诗作留存,随作随弃。这大概就是“我心徒自知”的具体注脚。
全诗如泣如诉,哀婉动人,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显示了作者娴熟的抒情技巧。她在抒发自己悲苦的感情时,选取了一系列有特征性的景物,如北风、枯桑、苍天、秋草等,准确地抒发了自己凄苦之心情。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说:“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神与诗者,妙合无垠。巧者则情中景,景中情。”这首《死别离》将情中景、景中情的巧妙结合起来,因而深深打动读者。
诗中多次以“生”、“死”作对比,表现了作者亡夫失子哀郁交集的心境,不过作者流露的“生不如死”“死亦何作辞”的绝望心情是消极的,低沉的。(杜鹤龄)
出 塞
辞家万里戌,关路隔风烟。赋重无余饷,边荒不种田。小兵知有死,贪吏尚求钱。倚赖君王福,何时唱凯还?
【鉴赏】 本篇选自《明诗别裁》。驻防边境,历来是很苦的差事。各个朝代的许多戍边者不是战死,就是老死,有家难归,命运悲惨。本诗以一个戍边战士的口吻,打写了怨愤之情,表达了他们的感情和愿望。
“辞家万里成,关路隔风烟。”发往塞外的战士离家已经很远很远了,回头看看走过的大道,尘土飞扬,风烟阻隔,哪里还有家乡的影子?他们远离家乡,思归无计。而边塞的情况又如何呢?边民们在繁重赋税的压榨下,被迫逃离,田园荒芜,呈现了一片荒凉景象,这是“赋重无余饷,边荒不种田”的真实写照。“小兵知有死,贪吏尚求钱。”戍边者看着荒凉的景象,想到了自己难以生还,而贪婪的官吏,却不顾国家安危,残酷榨取百姓血汗。这两句和唐高适《燕歌行》中“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相比,在揭露的深度上,在表现情感的强烈上,都不逊色。“倚赖君王福,何时唱凯还?”用反诘句,强烈地表达了边塞士卒的愿望。他们渴望早日结束戍边生活,但又把希望寄托在最高统治者身上,未能从根本上找到摆脱痛苦的途径,在认识上有很大的局限性。然而就诗人来说,能通过戍者之口对当时社会进行揭露,替他们发出呼喊,这已经是很可贵了。再者,除了对君王寄于希望、期待之外,在感情上,还含有讽剌、指责之意。各级官吏如此腐败,阶级对立如此尖锐,作为一国之君,为何不恤民病?何时才能让士卒凯旋,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是怨恨中的谴责,是社会底层广大民众的呻吟,也是对最高统治者委婉而有力的鞭挞。
本诗针对时政而发,感情沉郁,忧思深远。悲壮之语,确实不像生活在狭窄天地孤独女子的手笔。汉唐人写边塞诗,多通过环境的苍凉、寂寥,战场的壮烈、淋漓,写征人边愁乡思,闺妇的哀怨忧伤。而方氏却独辟蹊径,通过叙事来抒情言志,直接揭露了社会的黑暗,反映了边民逃离、小兵知死、贪吏索钱的现实,有很强的批判力量。在艺术上,诗歌让守边士卒这一抒情主人公直接向读者诉说衷肠,使其悲苦之状、悲泣之声,能呈现读者面前,使读者如耳闻目睹,收到了很好的感人效果。(杜鹤龄)
独 归 故 阁
故里何须问,干戈扰不休。家贫空作计,赋重转添愁。远树苍山古,荒田白水秋。萧条离膝下,欲望泪先流。
【鉴赏】 这首五律选自《历代中国诗词选》,刘凯选编,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当作于诗人新寡后请求归家之际。故阁,当指清芬阁。“独归”两字,写出了孀居失子的情形。
17世纪上半叶,明王朝腐败,阶级矛盾极为尖锐。农民起义领袖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相继率众起事,连年征战。1635年,他们率军突入安徽,杀向明朝皇帝的老家凤阳,焚毁皇帝的祖坟;之后又进攻庐州(今合肥市)、安庆等地。维仪的故里桐城,处在合肥与安庆之间,诗中所叙的“干戈扰不休”,当指这次战乱。诗人还有《旅次闻寇》一诗,内有“衰年逢世乱,故国几时还”“生民涂炭尽,积雪染刀环”等句,所指也当是这次农民战争。天灾、人祸,逼得农民铤而走险。为了支持危局,明王朝加重盘剥。在这种情势下,连当时在朝廷做官的方家,都感到“家贫”,“无以为计”,普通老百姓岂不更为困苦?“赋重转添愁”一句,既指方家,也应视作方氏故里一般百姓生活的缩影,因而此诗具有较强的社会意义。
后两联则侧重于写景抒情。颈联两句,写她归家一路所见的景色,“远树”“苍山”为全景描绘;“荒田”“白水”乃近景特写,一个“古”字画出了家乡景物的老旧之态,“秋”字则点明了诗人这次“独归”的季节,也给“荒田白水”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这里的景物描绘,是同诗人的凄凉心境相一致的。尾联两句,前句忆写当年离开父母外嫁时的情景,仅以“萧条”二字形容之,可谓精切;后句叙述她将要见到父母时的心境,尚未望见亲人,自己的泪水却先流了出来,写得可谓情真意切,读来十分感人。
前人评论维仪诗作,认为风格高雅,笔力道劲,一洗铅华,绝少脂粉气。这个评价当是公允的,由《独归故阁》即可见一斑。(李世凯)
王凤 娴
【作者介绍】王凤娴,字瑞卿,明代进士张本嘉妻。有女张引元,张引庆,皆能诗。
瑞卿明慧。善诗工词。其晚年,遭际坎坷,夫亡殇女。故诗集中,多忧怨之词。著作有《贯珠集》、《焚余草》。《明诗综》和《明词综》均收有其诗词。
浣 溪 沙
曲径新篁野草香,随风闪闪蝶衣忙。柳絮飞堕点衣裳。人在镜中怜影瘦,燕翻波面舞春长。小桥古渡半斜阳。
【鉴赏】 本词选自《明词综》。新篁滴翠,野花飘香,在这疏密相间,凤尾朝天的竹林下,有一条幽静的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向竹林外的河边。那千姿百态的蝴蝶,随风翻飞,既殷勤,又忙碌,是逗花,恋花,采花?河边洁白的柳絮,随风飘舞。堕落下来,使那游春女子的花衣裳,平添了新的花色。这是多美的大自然啊!
临镜梳妆,作者看到自己娇瘦的倩影,独自感叹了。窗外春意盎然,水面乳燕翻飞。充满生机的一切,和娇瘦喘香的自身是多么的不谐调啊!眼前是一幅动人的画面:古渡、小桥、流水、夕阳,构成了流动的美。
这首词,虽寓有淡淡的清愁,但几乎都是写景。有如“俯拾即是,不取诸邻……薄言情悟,悠悠天钩”(司空图《诗品》)。表面看,似是信手拈来,其实是“不怕通过艰苦的劳动去求得艺术上的完善”(莱辛《关于当代文学的通讯》第17期)。莱辛在《拉奥孔》第21章中又说:“诗人啊,替我把美所引起的热爱和欢欣描绘出来,那你就已经把美本身描绘出来了。”这种美,是自然美。歌德在《诗与真》中疾呼:“让自然绝对通行无碍,”犹德罗在《论戏剧艺术》中也指出“在自然中的一切都是好的”,“请扣这一条琴弦,你会听见它发出声来,在所有的心灵中颤动”。是的,王凤娴的这首词,在自然美中蕴蓄着音乐美:风抚幽篁,絮点衣裳,燕舞波面,以及对镜怜影的微叹……构成了一曲音色优美的乐章。杨格《论独创性的写作》中说:“和谐和流畅同样是诗的要素,扼杀荷马诗歌的音乐性等于将半个荷马杀死。”总之,女诗人巧妙的艺术剪裁,向我们提供了一幅色彩斑斓的画,一首音韵流畅的曲,一阕意境清新的词。(谢 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