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闺
壁网珠丝镜网尘，花钿委地不知春。伤心怕见呢喃燕，犹在雕梁见主人。
【鉴赏】本诗选自《明诗综》。这是王凤娴《哭女》诗第一首。写女儿亡后，闺房一片凄凉景象。《玉镜阳秋》评曰：“《哭女》诸绝，最真挚可颂。”
想当年，夫唱妇随，母吟女和，是怎样的乐趣啊！看目前，人已亡，闺自空，留下的是满怀悲戚，满目凄凉。昔日的音容笑貌无觅处，只余“虚室凄凉泪暗弹”(王凤娴《忆亡夫》诗)。墙壁上，牵满了蜘蛛网，明镜上，布满了灰尘。好一片触目惊心的景象。何况，“金钿委地”，春亦不春了。断肠人，面对春燕呢喃，衷肠寸断。而那些燕子还在叽叽喳喳，飞进飞出地寻觅闺房的女主人……面临此境，何异于“大风卷水，林木为摧。意苦若死，招憩不来”(司空图《诗品》)。
诗中一个“怕”字，写尽了诗人的心酸。人亡闺空，怕见呢喃燕，却偏来看寻觅闺主人的呢喃燕。思女之情切，通过这个“怕”字，和盘托出，起到了“使味之者无极，闻之者动心”(钟嵘《诗品序》)的艺术效果。此诗之妙，就“妙在水到渠成，天机自露”(李渔《闲情偶寄•词曲部》)，且“事出于沉思，义归于翰藻”(萧统《文选》)，显示出“不着死灰”(司空图《诗品》)的艺术感染力。
全诗景物凄哀，气氛悲戚。有一种动人心肺、催人泪下的悲剧美。这种悲剧美，具有微妙的魅力。而这魅力，又起到了唤起强烈的感情的艺术效果。所以，“美的艺术是一种意境”(康德《判断力批判》第2卷第44节)，此话不假，这与此诗相吻合。(谢 瑜)
临江仙
秋兴
珠帘不卷银蟾透，夜凉独自凭栏。瑶琴欲整指生寒。鹤归松露冷，人静井梧残。天际一声新度雁，翱翔似觅回滩。浮生几见几悲欢。三秋今已半，枫叶醉林丹。
【鉴赏】 本篇选自《明词综》。秋高气爽，月朗风清。她独自凭栏已久，默默地望着从珠帘透进的月光。欲整瑶琴，却玉指生寒。白鹤夜归，翠松露冷，更深人静，井梧凋残。好一派的北国深秋。
突然，一声雁鸣，新度雁盘旋碧空，似是寻觅栖身的沙滩。浮生如梦，几度相见，几多悲欢？惜光阴茬苒，三秋过半。一片枫林，点缀层岭，山为之醉，人为之醉。
这首词，上片写景，下片几乎还是写景。全诗以“残”贯之，银蟾西斜，横入珠帘，是月残。夜凉，是夜已残。独自凭栏，是人对残景。瑶琴欲整指生寒，是曲残。鹤归松露冷，更漏残。人静井梧残，梧残。天际新度雁，声残。翱翔觅回滩，路残。浮生几悲欢，意残。三秋已过半，秋残。枫叶醉林丹，绿残。正是残夜之人，面对残景，几多层次，几多心事。只是“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辛弃疾〔丑奴儿〕)这便是司空图在《诗品》中说的“意象欲生，造化已奇”和“情性所至，妙不可寻”的情趣了。
王凤娴的诗词，笔墨多花在景物上。粗略一看，似乎句句写景。其实，她是寓意于景，寓情于景。其字里行间，情意缠绵，“是有真迹，如不可知”(司空图《诗品》)。且善于脉注一字，紧扣中心。另外，作者写景绘景，善于抓住季节性景物的特征，反映出山水的自然美，给人以美感，给人以享受。其中“鹤归松露冷，人静井梧残”句，对仗工整，用字凝炼。更见出她的手法高超。“情必极貌以写物，辞必穷力而追新”(刘勰《文心雕龙•明诗》)的风格，不仅丰富了作品的词汇，而且加强了诗词的形象性。因而可喜，可观，可感，可赏。(谢 瑜)
张引元
【作者介绍】 张引元，明代女诗人，华亭(上海松江)人。王凤娴之长女，字文姝，又字蕙如，名士杨安世之妻，年27卒。有《贯珠集》留世。范濂序曰：“尔雅俊拔，类刘长卿风骨，非但无宋人烟火气，即长庆西昆诸体，皆不逮也。”
山 居
树密禽语清，日高花气薄。小室傍幽岩，当窗挂飞瀑。
【鉴赏】 这首五言绝句，选自《名媛诗归》。描绘了清幽雄奇的山林景色，含蓄地表现了女诗人闲适的心情和清高的性格。
第一句“树密禽语清”，紧扣“山居”，描绘出一个极其清幽的环境。可以想象，诗人住处的周围，全是碧叶森森的树木丛林，灿烂的晨光中，山鸟在叶底枝头婉转地歌唱。正因为枝叶的茂密，故而不见鸟影，只闻鸟声；又因为深林的静谧，更显得鸟声的清亮悦耳。首句从诗人的听觉上来写，把人引进了“鸟鸣山更幽”的优美境界。
第二句“日高花气薄”，既是写山中晨景，同时又写出诗人的感觉。从上句的“树密”，可知诗中的季节当是春夏之交，山林中到处盛开着馥郁的山花。清晨时光，群山刚刚从夜梦中苏醒，空气是清新的，花儿的芬芳则显得分外浓烈；但随着太阳的冉冉升高，空气由凉爽渐渐转为温暖，山花的香气也就变得较为幽薄了。从此句可见诗人观察事物的精细和感受的敏锐。上句突出“鸟语”之清脆，此句写出“花气”的幽微，字面上是一组工稳的对仗句。两句中，“树密”的“密”字与“禽语清”的“清”字之间，“日高”的“高”字与“花气薄”的“薄”字之间，扣锁紧密，有内在的因果关系，体物细致准确，下字精炼自然。
首句的“鸟语”，是诗人耳中所闻；次句的“花气”，是诗人鼻中所感，两句均写远景。第三、四两句，则是近距离的特写镜头：“小室傍幽岩，当窗挂飞瀑。”“小室”两字，可见诗人的住屋修建得精巧玲珑，决非高楼广厦，这精美的房舍掩映于碧阴之中，俏立在岩谷之畔。清清的泉水从高峻的岩头飞泻而下，垂挂在檐前，仿佛是一道莹洁的水晶帘幕；而砰轰的水声，与格磔间关的鸟声交响，融合成一首终朝鸣奏的美妙乐章。林幽鸟啭，日暖花香，其景色原是清幽恬淡的，但悬岩凝碧，飞瀑流银，又增添了雄奇壮美。更令人神往的是，这飞流直下的银泉又极近地直对着诗人的小窗，水光照室，日夜涛声，充满了多少诗情画意！诗人的居处不选择平阳坦地，而是紧傍幽岩，直临飞瀑，体现了她别具一格的审美观和幽洁清高的天性。从句法上看，第三句写“小室”、“幽岩”，第四句紧承着写“窗前飞瀑”，没有对偶的感觉，但细看时却仍然是字字相对，一气浑成，愈见诗人炼句功力之深厚。
通篇四句，表面看来，全是写景，不见人踪，然而景内藏人，呼之欲出。体味诗篇，我们恍惚可以见到一位初着晨妆、丰神飘逸的女郎，斜倚着小窗曲槛，在花香鸟语、水色山光之中曼声吟唱。诗中寄托了诗人悠闲自适、热爱自然的心情，含蕴着诗人清雅孤高的风骨。
五言绝句看来简单，实则是诗中极难写好的一种体裁。它要求以极精炼的语言表达出丰富的内容，惟唐人最擅此体。张引元这首诗，写景含情，气格高妙，层次分明而炼句无痕，自然浑化，颇得王维《辋川绝句》之神。但摩诘的诗境清虚寂静，此诗则能于幽境中突见雄奇，风格新颖独特。范濂评她的诗“尔雅俊拔，类刘长卿风骨”，于此小诗亦可见一斑。(刘梦芙)
送 夏
鸣蝉声断夏云徂，愁里翻惊日月驱。香袅篆烟浮鹊尾，竹分清影护虾须。采莲暂解湖中棹，沽酒先须江上鲈。最是小窗今夜月，又将诗思到庭梧。
【鉴赏】 这首七律，选自《名媛诗归》。题为《送夏》，实则寄寓了诗人对美景难留、韶华不再的深沉感慨和及时行乐、借酒浇愁的心境。
首联第一句，写的是夏末秋初的景色。在炎夏中终日不断的蝉声，此时已经停歇了；那奇峰叠叠、变幻万状的夏云也已悠悠远逝(徂：消逝、变迁之意)，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幅云淡天高、万木清疏的秋日图景。第二句则直接抒发诗人的悲慨、“愁里翻惊日月驱”。据史载，张引元出身书香世家，其父张本瑞为明代进士，母王凤娴夙擅诗歌，其妹张引庆亦喜吟咏，可谓一门风雅。引元嫁名士杨安世为妻，27岁即谢世。由此可见，她是一位学有渊源、才高而命促的女诗人。多愁善感，原本是多数诗人的天性，而灵心慧性的女诗人则更为突出。她们日处深闺，才华和抱负极少有施展的机会，常常会对月伤怀，临风洒泪；再若是遇人不淑，命运多艰，或空房独守，难得知音，则更为痛苦不堪了。诗人本来就处于清愁幽怨之中，奈何时光疾驶，夏去秋来。繁荣茂盛的花草树木即将凋零，正如人生易老、青春难再一样，怎能不教诗人暗自惊心、更增悲慨呢！故而此句中的“愁”字，实是一现即隐、暗度全诗的一条感情线索。
颔联两句，是用含蓄烘托的笔法，状物写景，点染环境，以寄寓愁思。长柄香炉中焚烧着檩麝之类的名香，在室中回旋缭绕的香烟好似结成了篆字，袅袅不散；庭中的亭亭翠竹，遮映着精致细巧的门帘，绿影幽幽。以“鹊尾”代香炉，“虾须”代帘子，字面既典雅，又形象；“袅”、“浮”绘烟之形，“分”、“护”摹竹之影，炼字生动精确。此两句表面上是描写极其清雅幽静的景物，并未着一“愁”字，但通过环境的烘染，可以窥见诗人百无聊赖的心境，她在深闺之中，焚香看竹，终日吟哦，其郁郁的愁思不正象那袅袅的炉烟和阴阴的竹影吗？！这如同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中，行役羁旅之苦宛然可见一样，是极其高明的、传统的表现手法。
颈联两句，则是诗人想象中的活动：日月如流，韶华难挽，还是抓紧时间，愁中取乐，以乐消愁吧！夏末秋初，湖中的荷花还是将谢未谢，暂且去解缆放船，荡浆清波，来采撷莲蓬，留连美景；或者是先买江鲈(鲈鱼是味道鲜美无比的珍品，引元为松江人，其家乡的四腮鲈为天下驰名的独有特产)，再沽佳酿，以助诗兴(据第六句，亦可推测此诗当写于在婿家之时，因句中的“江上鲈”，很可能是化用晋张翰见秋风而动莼鲈之思的典故，引元因秋景当会触动思乡忆母之情)。诗人以想象中“采莲放棹”、“沽酒烹鲈”等乐事来排解忧愁，实则是强自为欢，愁仍难遣。这两句虚拟乐事，均紧切夏秋之时的景物，以乐掩愁，愈见愁深，运笔委婉，含意深厚。“暂解”之“暂”，“先须”之“须”，均用得极有分寸。
尾联第一句“最是小窗今夜月”，把诗人从想象之中牵回到现实的境界，并点明了吟诗的时间：明月东悬，清凉皎洁的月光，照映着闺房的小窗，洒落在阶前的梧桐树上，“又将诗思到庭梧”，它牵引着诗人的缕缕诗情，绵绵愁思。“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月照梧桐，秋风落叶，更会增添诗人的哀感，故而结句更能证明诗人是在写“愁”，句中着一“又”字，更说明颈联中想象的乐事是不能消愁的，方欲除愁，但月照梧桐，愁思又到了。这尾联两句，即景抒情，情景交融，情韵凄清，境界幽远，不着“愁”字而愁意自浓。
总之，《送夏》一诗情调偏于低沉，不够昂扬开朗，这与作者的身分及其所处的社会环境是分不开的。悲秋送夏，是古代文人时常吟咏的诗题，此篇亦未出新意。然而作者的艺术手法是娴熟巧妙的，她运用含蓄委婉的笔调来写景抒情，•创造出深幽清远的意境，章法浑成，炼句老到，这是值(刘梦芙)得我们来欣赏品味的。
寄 妹
金风初度井梧枝，正是怀人病起迟。两地离愁悬一镜，九秋新恨上双眉。久虚咏雪联芳句，每忆挑灯共课时。塞雁已归书未达，江城寒月照相思。
【鉴赏】 这是张引元寄给她妹妹引庆的一首诗，当是出嫁后之作。选自《名媛诗归》。
首联第一句“金风初度井梧枝”，写景起兴，点明季节是初秋。肃杀的秋风，瑟瑟地吹拂着井畔梧桐的枝叶，暗示着诗人的身世和悲凉的心境，自然而然地引出下一句“正是怀人病起迟”。句中的“度”字，写出新秋时凉风徐来、悄穿林叶的景况，老练精当。女主人公抱病在身，自是更加怀念在远方的亲人了。“怀人病起迟”，五字含意三层：“怀人”点题、抒情，因想念妹妹而写诗寄给她； “病起”，点出病将愈未愈只能勉强起步，“迟”字既指抱病已久，迟迟未愈，又点明起床的时间已是傍晚。五字上再加“正是”两字，既紧承首句，又加强了诗意的份量：“怀人——病起——迟”，偏偏是秋风萧飒、万木初凋的时候怀人抱病，病中的诗人不就正象是金风摇撼中的井梧吗？此句看来平淡，实则层意曲折，感情沉重。首联两句，即景抒情，笼罩全篇。
颔联“两地离愁悬一镜，九秋新恨上双眉”，既是诗人笔下的真情实景，同时又是她推己及彼的想象，具有高度的概括力。诗人强支病体，对镜理妆，发现镜里容颜，大非往昔，新愁旧恨，蹙损双眉，真是“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南唐李璟句)了！这玉肌清减，瘦比黄花，是久病思乡、愁上加愁所致，由此她自然会联想到两地睽违、同样是多情善感的妹妹，此时大概也是独自颦眉，在寒意袭人的秋风之中，因想念姐姐而长吁短叹吧？句中的“镜”字，有双关之义，一是实指妆台之镜，一当暗喻结句中的“寒月”；而“双眉”之“双”，亦是兼指自己和妹妹。镜月高悬，离人双照，秋风频拂，两地同愁！这一联中连用数词“两”、“一”、“九”、“双”，属对精巧而工稳，动词“悬”、“上”，锤炼精确。一联双写，虚实交融，情意绵邈而凄切，境界深沉而幽远。
颈联则紧承上联意脉，回忆往事，倾诉衷肠。“久虚咏雪联芳句”借谢庭咏雪联诗之典，来抒发对妹妹的思念；“每忆挑灯共课时”回想在母亲的教导下，与妹妹共习诗书的情景。引元的母家，一门风雅，正与东晋才女谢道韫家相似，引元姊妹两人，也确有咏絮之才。引元出嫁前常常与母亲和妹妹挑灯共读，对景联吟，这令人陶醉的诗书气氛，这温暖欢愉的天伦之乐，确实是教人难忘的。然而韶光易逝，这种家庭的欢乐和温馨，只能徒然留存在美好的回忆之中，是再也无法重新享受的了。“久虚”两字，饱含着诗人的无穷怅惘；“每忆”两字，写出诗人对往事的铭心刻骨，时在心头。“联”、“共”两字，紧扣姊妹之事，凝聚骨肉之情。这一联叙事抒情，用典贴切，平淡之中蕴蓄着无限深长的情思。
尾联“塞雁已归书未达，江城寒月照相思”，即景抒情，首尾呼应。传书的使者——从北方边塞南归的鸿雁已飞鸣而过，但因在病中，书信未成，没能寄出；诗人夜不能寐，凝视着那分照离人的一轮寒月。“月”前着一“寒”字，既写出月光之清冷澈骨，体现出诗人秋夜病中的寒感，更暗示了她心境的寂寞凄凉。这两句中，“塞雁”与开头的“金风”句相照应，切秋景秋时；“寒月”与颔联中“一镜”相照应，室中之镜，空中之月，实写和虚拟的两地之情，已水乳交融，浑然一体。结句收束全篇，加重渲染了本来就十分凄切的气氛，音节苍凉，余韵悠悠而不尽。
引元的妹妹引庆也同样是擅长诗词的才女，二者既有骨肉之亲，复兼朋友之义，这就远远超出了一般的姊妹情谊。引元远嫁他乡，离群索寞，对妹妹自是思念得分外深切。全诗感情深厚真挚，词句清丽自然，章法舒卷自如，情景浑融，缠绵凄恻，是能深深地感动读者的。(刘梦芙)
点绛唇
答母
时节清明，暖风初入芭蕉院。归期日盼，松尽黄金钏。病起南楼，愁睹将雏燕。无由见云瞻，十二栏凭遍。
【鉴赏】 这首小词选自梁乙真《中国妇女文学史纲》，亦当是张引元在夫婿家所作，用以回答母亲(王风娴)来书中的问讯，抒发了作者真挚深切的思母之情。
词的上片，起二句点明时间，描写春景。时节正是清明，当在三月左右，春风送暖，吹绿了庭院中的树树芭蕉，景色是清新优美的。然而面对大好春光，庭院中的诗人却并不快乐，“清明无客不思家”呵！传统的清明节，是扫墓祭祖、缅怀亲人的特定节日，当然会触动远嫁他乡的作者的思母之情，何况在这时候她又接到母亲的问讯呢！她朝夕盼望着回归故里，与亲人团聚，十分焦急忧愁，加上疾病的折磨(见下片首句)，身体是一天比一天地清瘦，以至于“松尽黄金钏”了。“金钏”是华贵的手饰，出阁之时的女诗人，珠围翠绕，丰采翩翩，然而离乡日久，思母情深，昕夕苦吟，病魔侵体，渐渐是带褪钏松，肌容清减了。“暖风”句以好景反衬哀愁，“松尽”句以切身物感渲染烦忧，笔致空灵而情思宛转。
下片紧承上片之意，抒发思母之情。“病起南楼”，承上文，当是思归而致病，又为后面的“无由”句埋下伏笔。诗人扶病，强自登楼，看见那双双携带着雏鸟的燕子，更加重了思母的哀愁。梁间的群燕，尚且能母子共居，朝夕团聚，可诗人却桑梓睽违，难瞻母面。两相对比，情何以堪！睹物思亲，分外凄恻。紧接着“无由见云瞻”句，是直接回答母亲的问讯，倾诉无法回乡谒母的痛苦。“无由”是没有任何办法的意思，是因为疾病缠身，不能归省，也可能还有许多潜在的、不便明言，以致难以回乡的缘故。云瞻：当是指母亲，古诗文中常以高渺的“白云”喻逝去的或者难以见面的双亲(按：此句的平仄及字数，与词谱中的规定不合，想是作者对格律的有意突破)。结句写作者在南楼之上，独自徘徊，倚遍回栏，望断天涯的状况，进一步渲染和突出了思亲的悲痛之情，收束全词，凝量有力。
母子之情，是人世间最纯厚的、永恒的感情，母慈子孝，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张引元的吟诗作词，无疑是深受她那精通翰墨的母亲的薰陶，母亲也就是她的老师，其母子之间感情的深厚，越于常人。这首小词用景物衬托情感，而语句更是流畅清新，明白如话，使感情表达得极为真挚动人，所谓“以浅语出深情”，颇似李清照词的风格，确是上乘的抒情小品。(刘梦芙)
张引庆
【作者介绍】张引庆，字媚珠，明代女诗人。王凤娴次女，张引元妹。
塞 上 曲
西风萧瑟蓟门秋，城上吹笳起暮愁。月射虏营摇宝剑，霜飞戍幕冷狐裘。龙旗夜宿黄云暗，虎旅朝驱紫雾收。誓扫匈奴归未得，寄言少妇莫登楼。
【鉴赏】 这首诗选自《名媛诗归》，是用传统古乐府诗题写成的七律，为女诗人中难得的佳作。全诗以悲壮雄浑的笔调，描写军中艰苦的战斗生活和杀敌的声威，抒发了诗人豪迈的气概和爱国的情怀。
首联大笔淋漓，渲染出惨淡荒凉的边塞景色。第一句中的“蓟门”，又名蓟丘，即蓟门关，故址在今北京市德胜门外，战国时属燕地，诗里借指边防要塞。西风萧瑟，草枯云寒，边塞上已值秋天，正是历来兵家征战的季节。首句点明战争的时令、地点。第二句紧承，“城上吹笳起暮愁”。“笳”是军中的管乐，常用它来发号施令，调遣部队。日落黄昏，笳声响彻城头，其音悲凉肃杀，预示着敌我双方即将展开一场生死大搏斗，使听者惊心动魄，顿起忧愁。然而这种“愁”不是一般的儿女闲愁，而是一种悲壮的、军中独有的边愁，是戍边将士们未勒燕然、欲归无计的家国之愁。这两句造境阔大，情调苍凉，使人联想起玉昌龄《从军行》及范仲淹《渔家傲》中的意境。
颔联运用对比的手法，上句写敌方，下句写我方，两相对照，精采动人。“月射虏营摇宝剑”，写出敌军磨刀擦枪、蠢蠢欲动的姿态；“霜飞戍幕冷狐裘”，暗示我军秉戈达旦、戒备森严的阵容。两句中遣字用词，生动精警：“射”字写出月光的凛冽，“摇”字状出剑锋的闪烁，“飞”字则突出霜降的迅厉。而“射”与“摇”，“飞”与“冷”，关锁紧密：剑光之所以摇闪不定，是因为有夜月的照射；由于浓霜的飞降，寒气冷透了厚厚的狐裘。“月”、“霜”两字，上下句中互文见义。这两句中的时间已从黄昏过渡到夜晚，既突出了两军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又写出军旅生活的艰苦状况，字里行间，浮现出一片战场上的森森杀气。
颈联重点写己方军队出师破敌的声威气概。“龙旗夜宿黄云暗”，紧承第四句，写我军宿营。“龙旗”，是画有龙形图案，古代王侯作仪卫用的旗子，此处代指主帅的旌旗(此诗的写作背景未考，亦可能实指皇帝御驾亲征)。“黄云”一词双关，既指边塞沙漠中特有的黄色雾云，亦暗喻如云的旗帜。一“暗”字，写出战云弥漫，万马千军，遮天盖地的声势。“虎旅朝驱紫雾收”，又紧承上句，写我军清晨与敌军展开决战，大获全胜，从而长驱直入，扫清残虏。“虎旅”之“虎”字，突出我军威武勇猛的气概；“驱”，乃驱散、追赶之意，写我军击败敌军，乘胜追击，下字凝炼有力。“紫雾”一词同样双关，既指朝阳高照，雾气全收，又喻我军如风卷残云，全歼敌寇。这两句气势磅礴，场面壮观，高度概括了我军夜宿朝发，战胜并歼灭敌军的全过程，措辞精炼，色彩斑斓，属对工稳。
尾联以雄劲高昂的声调，唱出了全诗的最强音：“誓扫匈奴归未得，寄言少妇莫登楼！”真是大义凛然、力重千钧的警句。在这里，女诗人代奋不顾身、浴血战斗的我军将士立言，抒发了“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英雄气概，并以此激励独倚妆楼、终朝凝伫、“悔教夫婿觅封侯”的闺中少妇，充分表现了舍身报国的壮烈情怀，令人精神鼓舞，慷慨兴歌。结句与首联中第二句遥相呼应，而一扫“边愁”，声情高亢，极其有力地收束了全篇。
明代虽然结束了异族入侵的局面。统一了中原，但边境上仍是战乱频繁，人民难以休养生息。诗人虽是一位久处深闺的年轻女性，但对国家时势的安危颇为关注，从诗中可以看出，她是极其热切地希望我军能战胜敌人，捍卫祖国的安全的。《塞上曲》是传统的诗题，汉唐以来，无数诗人以此来表现军中生活，其中不乏情绪低沉、境界衰飒之作；而作者身为巾帼，弱质娇柔，却能选用戎马征战的题材，一扫儿女之幽情，顿时黄钟之巨响，遏云高唱，压倒须眉，这在古代女诗人中是罕见的，更是难能可贵的。(刘梦芙)
沈宜修
【作者介绍】 沈宜修(约公元1636年前后在世)，字宛君，吴江(今江苏省吴江县)人。明末诗人、画家。其父沈琉官至山东副使。宜修年16时，嫁同邑叶绍袁。叶绍袁，字仲韶，聪颖貌美。沈、叶两人的结合，犹如琼枝玉树，吴中人艳称之。叶绍袁官至工部郎中。不久，夫妇皆隐汾湖，与子女们刻意诗词以自娱。宜修生五男三女，并有文藻，其三女尤著：长女曰纨纨，次女曰小纨，幼女曰小鸾。《列朝诗集小传•沈氏宛君》云：“仲韶偃蹇仕宦，跌宕文史。宛君与三女相与题花赋草，镂月裁云。中庭之咏，不逊谢家；娇女之篇，有逾左氏。于是诸姑伯姊，后先姊姒，靡不屏刀尺而事篇章。”叶小鸾17岁时，许配与昆山张氏，未嫁而卒。未几，叶纨纨归家哭妹，因过于伤痛亦卒。宜修遭此不幸，遂幽忧憔悴，三年后病逝。宜修事姑至孝，能诗词，尤工山水，有画山水扇并自题诗。著有《鹂吹集》，又有《梅花绝句百首》、《雪香吟》，《玉镜阳秋》评云：“叶夫人(指沈宜修)诗，绮缛有余，微乏消峭，精掇数篇，颇殊世赏。”又曾辑录当时名媛所作，传集为《伊人思》，并行于世。
虞美人
立春
东风已上堤边柳，雪意还依旧。画罗采胜学裁新，不道闲愁又送许多春。年华只是侵云鬓，花信何须问，待看双燕几时来，犹忆杏花长对月徘徊。
【鉴赏】 这一首词，选自《鹂吹集》。立春，在农历正月节，阳历二月三日至五日，是我国古代的传统节日，我国人民历来十分重视。《礼记•月令》云：先立春之日，太史谒之天子曰：“某日立春，盛德在木，天子乃斋。立春之日，天子亲帅三公九卿诸侯大夫，以迎春于东郊。”《后汉书•礼仪志》：“立春日，夜漏未尽五刻，京师百官皆衣青衣，郡国县道以下至斗食令吏，皆服青帻立春幡，施土牛耕人于门外，以示兆民。”
上片首两句“东风已上堤边柳，雪意还依归”，写立春时的气候特点。立春之时，天气尚有冬日的余寒，故云“雪意还依旧”。但是，春天的到来已是不可抗拒的了，而最先感知春天到来的则是草木。《易通卦验》云：“立春条风至，冰解杨柳津。”张试《立春偶成》诗云：“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差差。”这首词云：“东风已上堤边柳”，正是“春到人间草木知”之意。“画罗采胜学裁新，不道闲愁又送许多春”两句，写立春时民间风俗。古代立春日有用色绢、色纸剪成的小幡或其他饰物，叫做采胜，也叫幡胜。插于发上或花枝上，表示迎春，并互相馈赠。孙思邈《千金月令》：“唐制，立春赐三官采胜各有差。”《东京梦华录》云：“立春日，自郎官御史以上，皆赐春旖胜。入贺讫，载归私第。又士大夫家，剪彩为春旖，或缀于花枝之下，或剪为春蝶、春钱、春胜以为戏。故这时正是女子们大显身手的时候，她们争相学裁新的花样。一年又一年的立春，采胜的花样不断翻新。作者也和其他妇女一样，年年学裁新的花样。所谓“闲愁”，此指作者思念丈夫之愁。由此可知，在她写作这首词时，丈夫已经一连几年没有归家了。可见她的愁情
之深。
下片“年华只是侵云鬓，花信何须问”两句，写自己而今已经渐渐年老，已经经过许多春天，自然知道“花信”何时会来，所以已无须再去问讯东风。弦外之音是：丈夫何时归来的信息却无处去问。“待看双燕几时来，犹忆杏花长对月徘徊”两句，说她只等着双燕归来，使她能够重温那“杏花长对月徘徊”的良宵美景。陈与义《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词云：“忆昔午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陈与义这首词写于宋室南渡之后，词中追忆作者昔日在家乡洛阳的宴饮，寓有故国之思。沈宜修这首词，取境相似而取意相异。作者之意在于追忆她与丈夫在一起的幸福时光。杏花，是早春的象征。宋祁的名词《玉楼春》云：“东城渐觉春光好，縠绉波纹迎浮生长恨欢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意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以前，她的丈夫在家时，他们曾在月夜一边赏月，一边赏花，双双在庭园中徘徊。由此可知，“双燕”归来之日，自然应是她的丈夫归来时，就自然界来说，双燕伉俪归来，给她带来了盎然的春意。就家庭来说，丈夫如能同双燕一同归来，使她们夫妻能在一起重温“杏花长对月徘徊”之景，那该是何等惬意啊！过去人们说：“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见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在作者来说，如能有此四美，自然也就满足了。
(王元明)
忆王孙
天涯随梦草青青，柳色遥遮长短亭，枝上黄鹂怨落英。远山横，不尽飞云自在行。
【鉴赏】 这首词选自《鹂吹集》，从首句“天涯随梦草青青”句可知，这是一首记梦的闺怨词，写作者在梦中与丈夫远别的情景。昼有所思，夜有所梦。夜梦正是作者白日思念丈夫情殷的表现。又从“枝上黄鹂怨落英”句可知，这首词作于暮春时节。
首句“天涯随梦草青青”，开篇进入梦境。“天涯”，指出丈夫所去之远。“草青青”，写丈夫与自己离别之时，正是春日草长之时。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萎萎满别情。”过去，人们写送别相思之情，常常用青草起兴开篇。如《古诗青青河畔草》：“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由此可知，作者在这里用了起兴和想象的手法，即由眼前的青草起兴，表达对丈夫离别时的思念。
“柳色遥遮长短亭”句，表达对昔日自己与丈夫远别情景的追怀。李白《忆秦娥》词云：“箫声咽，素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霸陵伤别。”又《菩萨蛮》词云：“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在这里，沈宜修正是隐括了李白这两首词的词意，表现出她深婉的“伤别”之情。
“枝上黄鹂怨落英”句，承上接转，由上句的“柳色”自然转入“枝上黄鹂”的啼鸣。黄鹂的啼鸣本来是十分婉转悦耳的。如杜甫《绝句四首》其三云：“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但作者此时是在送别远行的丈夫，所以听来却是“怨”声了。这里，作者又巧妙地变换手法，不说自己“怨”，而用拟人化的手法，说是“黄鹂怨”，使词的意蕴愈显深婉。这个“怨”字正是全词之眼。落英：落花，此代指暮春时节。作者为什么要“怨落英”呢？因为伤春惜暮自是人之常情，而作者的丈夫又是此时离去，更使她怨上加怨。
“远山横，不尽飞云自在行”两句，总上作结，引导读者作深远的思索，有余味不尽之致。上句点明“怨”字，这两句用的是渲染手法，以景物来进行衬托。人是有情的，但远山、飞云却是无情的，它们根本不理解作者的心情。作者送别自己的丈夫，凝神伫望着丈夫愈走愈远。但因为前有“远山横”，遂遮断了她的视线，使她看不到自己的丈夫了。这怎么能不使她怨恨呢？而更令人怨恨的，还有那些飞云。它们根本不管作者心中有何等怨恨，反而自由自在地飞行。有情者，人(作者)，无情者，远山、飞云，这鲜明的对比，使无情者愈显得无情，有情者愈加情深。而且，这里写山是“远山”，写云是“飞云”，境界极远、极阔、极高、极大，从而说明作者的怨恨也是极多、极大、极重。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诗云：“忧端齐终南，濒洞不可掇。”这首词的结束和杜诗的结束正是同一意境。细加回味，方见妙处。(王元明)
感 秋
月向中天回，人惊秋暮悲。
元霜初落后，客梦未归时。
缥缈三秋雁，萧条两鬓丝。
空余旧箫管，愁对月明吹。
【鉴赏】这首诗选自《鹂吹集》。对月思人，感秋伤怀，是诗人们经常吟咏的题材。如庚肩吾《和徐主簿望月》诗：“楼上徘徊月，窗中愁思人。”白居易《秋月》诗：“万里清光不可思，添愁是恨绕天涯。……照他几许人肠断，玉兔金蟾迷不知。”王维《秋夜独坐》诗：“独坐悲双鬓，宣堂欲二更。”沈宜修这首《感秋》诗，写作者暮秋月夜的感怀。所怀之人，应是她的丈夫。
首联“月向中天回，人惊秋暮悲”，点出时节正当秋暮，具体时间则在月夜。上句写月，用的是拟人化手法，说明月在中天徘徊，似乎在同情作者的孤独；下句写“人”，即作者自己，写她见月且惊秋暮而悲。月有圆缺，人也应团圆；秋暮一岁将终，离人自应归来，然而作者的丈夫却至今未归，这怎能不使她悲伤呢？
颔联“元霜初落后，客梦未归时”，用倒叙手法，从初秋写起。说当秋天第一次降霜以后，做客在外的丈夫就应该归来了，梦盼夫归却未归，作者从侧面写出自己急切盼望丈夫归来的心情。
颈联“缥缈三秋雁，萧条两鬓丝”，把时间从上联的初秋推延至“三秋”(即暮秋)，与首联“秋暮”相应，落实到眼前，并落实到作者自己。说直到三秋时节，那自北向南飞的大雁都已经飞过去了，已经看不到它们那缥缈的身影了，但是作者所想念的人儿却仍未归来。大雁尚知在秋天时回归南方，而自己的丈夫却至今未归，这怎不使作者“萧条两鬓丝”呢？古人认为“愁生华发”，作者因想念丈夫而两鬓发白，可见她的愁情是何等深重。
尾联“空余旧箫管，愁对月明吹”，说作者面对旧日的箫管望月愁叹。一个人在思念亲人的时候，心中总是十分空虚的。于是，只好在屋子里边寻来寻去，总想寻一点什么东西来聊以慰藉。正如李清照《声声慢》词云：“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结果，作者寻来寻去，只寻到一支旧日的箫管。这支“旧箫管”是富有典型意义的，它一定是作者与其丈夫美好、团圆、幸福的爱情生活的象征。也许，在以前的日子里，也是这样一个秋天的月明之夜，丈夫吹箫，自己唱歌，那是一个多么令人神往的甜蜜的时刻呀！然而现在，丈夫未归，自己孤凄一人，只是感到空虚、孤独，哪还有什么心思再对着明月吹奏箫管呢？弦外之音是：不吹箫管已经够使人发愁了，如果再吹箫管，岂不令人愁上加愁？一个“空”字，写得极重极切。人们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当你思念自己的亲人时，即使你屋中的东西再多，也觉得是空虚的；而一旦亲人归来时，即使屋子里的东西再少，也觉得是非常充实的。特别是夫妻之间的思念，更是如此。说实在的，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或她)就是一切！有了他(或她)，家庭就有了一切；失去他(或她)，就是失去一切！而暂时的分别，也就是暂时缺少这一切。长久的分别，就是长久地缺少这一切！这个“空”字，正道出了人们的同感，所以最能摇撼人们的心灵，引起人们的共鸣。 (王元明)
立秋夜感怀
凉夜悠悠露气清，晴虫凄切草间鸣。高林一叶人初去，短梦三更感乍生。自恨回波千曲绕，空余残月半窗明。文园多病悲秋客，摇落西风万古情。
【鉴赏】 这首诗选自《鹂吹集》，秋天，是北雁南飞的时节，也是客居在外的游子归家的时节。但是，作者的丈夫却偏偏在立秋前不久离家而去。时值立秋之夜，作者有感于兹，遂写了这篇感怀之诗。
首联“凉夜悠悠露气清，晴虫凄切草间鸣”，写立秋夜的典型环境。“立秋”，二十四节气之一，在农历七月节，阳历八月七日至九日。这时，正值末伏前后，气温开始下降，天气开始凉爽。司空曙《立秋日》诗云“律变新秋至，萧条自此初。……卷帘凉暗度，迎扇暑先除。”作者在这里正是抓住“凉”字来写，从而突出了立秋之夜的特点。“悠悠”，写秋夜之长。这正是“愁人知夜长”(傅玄《杂诗》)之意。“露气清”及“晴虫”之鸣，都是立秋之夜富于特征性的景物。“凄切”两字，更染上一层悲凉的色彩。
颔联“高林一叶人初去，短梦三更感乍生”，出句写正当秋日刚刚来临之时，丈夫却离家归去“高林一叶”，用“一叶知秋”的典故。《淮南子•说山训》：“以小明大，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唐李子卿《听秋虫赋》：“时不与今岁不留，一叶落今天地秋。”对句写在丈夫走后，作者的愁感顿生。这个立秋之夜她自然睡不着；后来勉强睡了一会儿，仅仅做了一个短梦。三更时分她便再也睡不着了，于是，思前想后，百感乍生，也由于此才有了首句的“凉夜悠悠”。《玉镜阳秋》评云：“叶夫人(指沈宜修)诗，绮缛有余，微气消峭，精掇数篇，颇殊世赏。律句如‘高林一叶人初去，短梦三更感乍生’是为高亮之词。”
颈联“自恨回波千曲绕，空余残月半窗明”，承上接转，出句回忆往事，明点“恨”字；对句落笔眼前，暗寓愁情。“回波”，即《回波乐》，《乐府诗集》云：“《回波乐》，商调曲。唐中宗时造，盖出于西(曲)水引流泛觞也。《本事诗》曰：‘中宗之世，尝因内宴，群臣皆歌《回波乐》，撰辞起舞。时解三酲以罪流岭表，恩还旧官，而未复朱线。侄期乃歌《回波乐》辞以见意，中宗即以绯鱼赐之，自是多求迁擢。’”李景伯《回波乐》云：“回波尔时酒卮，微臣职在箴规。侍宴既过三爵，喧哗窃恐非仪。”“空余”句点明时间已近天明时分。这两句前者为因，后者为果。正因为有“恨”，所以才觉得“空”。于是从三更醒后，再也难以入眠。
尾联“文园多病悲秋客，摇落西风万古情”，总上收束，写作者对丈夫的殷切思念之情。文园，指司马相如。因他曾任孝文园令(管理汉文帝陵园的官)，故人称“司马文园”。这里用来借比自己的丈夫。说她的丈夫也像司马相如一样，虽才华出众，但仕途偃蹇，多病多愁。“摇落”句，语出宋玉《九辩》：“萧瑟今草木摇落而变衰。”又曹丕《燕歌行》：“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西风萧瑟，草木摇落，万古以来，无不令人悲伤，试想自己多病多愁的丈夫怎能不愈加思家而悲伤呢？以古比今，推想他人心境，自是深识“高山流水”者。
统观全诗，可知作者虽然劝自己的丈夫离家出仕(此从“文园”句可知)，但丈夫刚刚离去，她又于立秋之夜感怀“自恨”不该如此。这首诗正是通过作者矛盾心理的刻画，将她对丈夫缠绵悱恻的相思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王元明)
秋 夜
悲秋不是断肠初，风景依依云影疏。玉漏自残灯自落，小窗斜月半庭虚。
【鉴赏】 这首诗选自《鹂吹集》。这首诗写作者秋夜的相思之苦。从诗中可知，这是一个不眠之夜，可见她对丈夫的思情之深。
“悲秋”这是人们写滥了的题材。但作者这首诗，却写得意味隽永，颇有新意。首句“悲秋不是断肠初”起得突兀不凡。开首冠一“悲”字，使全诗处处均染上悲愁之色。“断肠”，本为夸张之词，极言作者“悲秋”之甚。“不见断肠初”，更说明作者的“悲秋”已非一日。这进一步说明作者与丈夫别离之久，相思之深。
“风景依依云影疏”句，写眼前的风景令人生思慕之意。“依依”，此为思慕之意。《注》云：“依依，思恋之貌也。”《韩诗外传》：“其民依依，其行迟迟。”《楚辞•王逸•九思》：“志恋恋兮依依。”苏武诗：“胡马失其群，思心常依依。”从全诗来说，作者所“依依”的“风景”即整个秋夜之景。单从这一句来说，作者所“依依”之“风景”则是“云影疏”。这“云影疏”并非什么美景、奇景，就一般人来说，这自然不能引起人们的思恋之情。那么，为什么这“云影疏”之景却能引起作者的特别思恋呢？其蕴含的深意在于：这秋天月夜的“云影疏”之景，对于她们夫妻有着特别令人思恋之意。也许，正是在这“云影疏”的秋天月夜，她与丈夫在月下对天盟誓，白首偕老；也许，正是在这“云影疏”的秋天月夜，他们夫妻两人吟咏诗词，夫唱妇和；也许，正是在这“云影疏”的秋天月夜，她与丈夫将要分别，珍重嘱语……。因而，这“云影疏”之景便成了她特别值得思恋之景。正如一朵无名的小花，或一片凡常的树叶，在一般人看来，它们根本没有什么值得人们思恋的地方，但如果是情人所赠，它们便有了令人特别思恋的价值了。
“玉漏自残灯自落，小窗斜月半庭虚”两句，一写屋内之景，一写屋外之景。“玉漏自残”和“灯自落”，均点出秋夜将残。这里暗寓着作者为思念自己的丈夫而彻夜未眠，表达作者思夫之情的深笃。两个“自”字，纯任自然，恰恰反衬出作者心情的百无聊赖。“玉漏自残”，这是自然的，不用人去管它；而“灯自落”，则显然是应该由人去管的，然而却不去管它，说明作者因“悲秋”、“断肠”而无心去管它，只好听任自落。“小窗”句，“小窗”点出作者或立或坐之处，月已西斜，夜色将阑；“半庭虚”，再进一步具体说明之。如果月当中天时，自然应是满庭月明；而当月儿西斜时，自然只能照到半庭。再联系首句来看，作者因悲秋思夫而彻夜未眠，且已非一日。随着秋季之深，秋夜之残，她对丈夫的思念之情则愈以深笃，可谓“相思长相思，相思无限极”(陈羽《长相思》)了。(王元明)
秋阖回文(四首选二首)
(一)
秋暮悲行客，日斜飞柳烟。流云归远岫，薄雾淡高天。
【鉴赏】这首诗选自《鹂吹集》。沈宜修的《秋闺回文》诗，共有四首。此为其一。秋闺，即秋日的闺房，过去用以代指寂寞之室。汪洪《秋风曲》云：“孀妇悲四时，况在秋闺！”回文，诗体的一种。指诗中字句回环往复，读之无不通者。刘勰《文心雕龙•明诗》说回文为道原所创，已失传。今所传者以南朝宋苏伯玉妻《盘中诗》为最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