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本是禾谷成熟的季节。但又引申作为愁人的季节。按《说文》:“懋(愁),恶也。从心,烁(秋)声。”而“秋”字的引申义之一即为愁。《广雅•释诂》云:“秋,愁也。”《白虎通•五行》:“秋之为言,愁也。”刘桢《赠五官中郎将》诗云:“秋日多悲怀,感慨以长叹。”李善《文选》注引毛苌《诗传》曰:“秋,士愁也。”由此可知,秋日最易触发人的愁思,而多情多感的诗人至秋日则尤多感怀。
这首诗写作者对在外做官的丈夫的思念。“秋暮悲行客”句,既点明了时间——“秋暮”;又点明了作者所思之人—“行客”,即行役(做官)客居在外的丈夫。而以一个“悲”字总领全诗,使全诗笼罩在一片悲伤的氛围之中。“日斜飞柳烟”句,更进一步具体点明作者思念丈夫的时间:“日斜(日暮)”时分,这时,作者站在闺楼上向外张望,只见暮烟在柳树间袅绕。以上两句旨在描写作者思念丈夫的典型环境。就一年来说,秋天是闺妇思情最切的季节;而秋暮更是情思最切的时节;就一天来说,日暮时分又是情思最切的时候。《诗经•王风•君子于役》云:“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坩。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其意境相同。
“流云归远岫,薄雾淡高天”两句,用“流云”和“薄雾”来和丈夫形成鲜明的对比。流云:流动之云。远岫:远处的山穴。陶潜《归去来辞》云:“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流云”句是说,“流云”本是无情之物,也知在日暮时分回归远处的山岫,何况自己的丈夫呢?“薄雾淡高天”句是说,“雾”这种无情之物,本自早上从地上所生,后来升上高天,但到日暮时分,它们也知道从高天降临地面。两句的言外之意是:自己有情的丈夫自然也该归来了。
点染,本是中国画的技法之一。但诗画同理,故诗中也多用之。诗首句用“点”,明点“悲”字,明点“行客”。“日斜”以下三句全为“染”,即用景物来进行渲染烘托,从而使作者的“悲”思之情愈见深切。这首诗属于回文体,按倒转过来谈,应为:“天高淡雾薄,岫远归云流。烟柳飞斜日,客行悲暮秋。”前三句用“染”,极力渲染环境;最后一句用“点”,点明“行客”之“悲”,犹如画龙点晴。诗的取意极高,方法极妙。“日斜飞柳烟”、“流云归远岫”两句,正取意于李白的《送友人》诗:“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由于作者用得极为巧妙,不露脱胎之痕,所以使人直觉得作者只是就眼前景取来实描而已。细心的读者,于此自可悟出用典取意之妙。
全诗四句,两两对仗,又属回文,极为工整,且富变化之妙。如“流云归远岫”写“流云”在日暮时分回归自己的出生之处;“薄雾淡高天”则不说薄雾回归大地,而说从“薄雾”离开“高天”,从而使“高天”“淡”,读者自可从上下互文中领会它的意蕴。这样写,既富变化之奇,又尽含蓄之致。(王元明)
(二)
疏雨滴高树,细风飘暮烟。初闻独雁过,木落自年年。
【鉴赏】 这首诗选自《鹂吹集》。这首诗为《秋闺四文》四首中的第四首。全诗看似句句写景,实则句句寓情,即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也。这正是这首诗的妙处所在。
首两句“疏雨滴高树,细风飘暮烟”,就眼前之景写起,十分自然。但细玩诗意,其内涵却颇为丰富。由此我们可以想知,黄昏时分,正是羊牛下山、鸡犬归窝之时,也正是游子归家之时,同时也正是闺妇切盼丈夫回归之时。就闺妇思夫来说,一个怀着深深的愁苦之情切盼丈夫回归的女子,对于眼前的景物是极为敏感的。那稀疏的细雨滴在高树上的声音,本来是很细微的,但在她听来,却显得格外响、格外重,好象“滴”在她的心上一样,令她不堪承受。那微风吹拂着的暮烟虽然极为细微,但在她看来,却极为分明。
“初闻独雁过,木落自年年”两句是两个特写画面,“初闻”句则点明时节当在初秋,而“独雁过”则是一个特写镜头。孔行素《至正直记》云:“钱唐张叔夏(张炎字叔夏)……尝赋孤雁词,有‘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人旨称之曰‘张孤雁’。”沈宜修则从闺妇的角度来写,由“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而勾起对丈夫的思念,这正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李清照《一剪梅》)。“木落”句写叶落知秋之意。上句写孤雁寄相思,下句由“木落”想起丈夫在外“万里悲秋常作客”。由此可知,作者对丈夫的不归深为理解。可谓善于推已谅人,自是伉俪情深。
王夫之《暮斋诗话》卷上云:“不能作景语,又何能作情语耶?古人绝唱句多景语。以写景之心理言情而情寓其中矣。作者抓住秋日黄昏时分独具特色的景物描写,“以写景之心理言情”,故“身心中独喻之微,轻妄指出”,将其思念丈夫之情表现得十分含蓄。言虽浅近易晓,味实隽永无尽。(王元明)
菩萨蛮
愁思回文
月圆空有长离别,离别长有空圆月。虫露泣残红,红残泣露虫。竹敲风弄菊,菊弄风敲竹。愁夜一声秋,秋声一夜愁。
【鉴赏】这首词选自《鹂吹集》。这首词写作者秋夜的闺情愁思,又用回文的形式写成,尤显得缠绵悱恻,含蓄而有情致。
上片首两句“月圆空有长离别,离别长有空圆月”,由望月起兴,使人感到清新自然。秋夜,由于有了“圆月”而格外明彻。又由于过去人们常常以月圆、月缺来比喻亲人的相聚和离别,所以在秋天的月夜里,人们最敏感的就是月亮。苏轼《水调歌头》词云:“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作者在这里因为与丈夫长久离别,所以感叹“空”有“圆月”。这二者便形成了鲜明的矛盾对立。对于作者来说,这“圆月”自然是等于“空有”。不仅如此,而且正是有了这“圆月”,才更兴起了她对丈夫的思念之情。接正常的情况应当是:月儿圆时,作者与丈夫应当团圆。而今恰恰相反,月儿是“圆月”,而人却分隔两地!一个“长”字,更说明两人相离时间之久,尤其加重了作者的愁情。
“虫露注残红,红残注露虫”两句,铺写秋夜景物。“虫”,指蟋蟀一类秋虫。“残红”指落花。这两句写蟋蟀与落花相对而泣。秋虫和落花一为动物,一为植物,本为无情之物,但却似乎都在为作者的愁思所感动相对而泣,这进一步渲染了气氛,突出了作者的愁思之苦。
过片“竹敲风弄菊,菊弄风敲竹”两句,关键字是个“风”字,正是由于秋风的吹动,才使竹、菊在“敲”、在“弄”。作者用了拟人化手法,将“竹”、“风”、“菊”都拟人化,因而在作者面前便出现了“竹敲风”、“威莱菊”、“菊弄风”、“风敲竹”的奇异景象。这种景象,使人一时分不清,到底是“竹敲风”还是“风敲竹”,是“风弄菊”还是“菊弄风”?给人一种扑朔迷离的感觉,意境尤为凄迷动人。但不管是“竹敲风”还是“风敲竹”,抑或是“风弄菊”、“菊弄风”,在作者看来,都撩动了她心中的愁思。
“愁夜一声秋,秋声一夜愁”两句,卒章显志,点醒题目。对于多愁善感的作者来说,“一叶知秋”早已不足为奇了,而今值此“秋夜”,已经是“一声”知“秋”。但这“秋声”岂只是一声而已。它既有“虫露泣残红,红残泣露虫”之声,又有“竹敲风弄菊”、“菊弄风敲竹”之声;而且,这些撩人愁思的“秋声”岂止是一时之声,而是“一夜”之声,因而它们所撩起的作者的愁思也就不仅仅是一时之愁,而是“一夜”之愁了。说到秋声,又使作者自然联想到欧阳修的名作《秋声赋》:“嗟乎!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百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之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为槁木,黟然黑者为星星。奈何非金石之质,欲与草木而争荣。念谁为之戕贼,亦何恨乎秋声?”读至此,方知作者此词的意蕴是何等丰富。(王元明)
竹枝词
八月湖边紫蟹肥,萱花棚底露痕微。但凭啸傲烟波阔,采得莼丝棹月归。
【鉴赏】 这首诗选自《鹂吹集》。沈宜修的《竹枝词》,原为两首,此选其一。作者和她的丈夫,晚年偕隐于汾湖一带。汾湖:在江苏省吴江县东南60里芦墟镇西。一名分湖。因南半分属浙江嘉善,故名。产蟹甚佳。在这里,她们一家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乐得闲适的妙趣。这首《竹枝词》便是在这一时期写下的。
首句“八月湖边紫蟹肥”,从汾湖八月的特产写起,极为自然,又极为引人。紫蟹是一种味道特美的异珍。汾湖的紫蟹又肥又大,更是有名的特产。而八月适值仲秋,恰是紫蟹正肥的季节。这样开篇,使人一读此词,便仿佛已经看到了湖边小底一只只又肥又大的紫蟹,又仿佛闻到了经过烹调之后那紫蟹诱人的香味。
“董花棚底露痕微”句,紧承上句,从湖边的紫蟹写到豆田的茸花。营,同“豆”古称菽,自汉以后称豆。八月开花。上句写动物,这句写植物;上句写水中所产,这句写地中所产。这两句虽不象律诗的对仗那么工整,但基本上也是对仗的,其诗意正可上下互见。上言“紫蟹肥”,下句的“萱花”也一定是开得十分茂盛,预示着丰收年景。再加上“露痕微”,可知在夜露初上的时刻,经过露水的浸润,那盛开的豆花定然散发出诱人的芳香。
以上两句,一句一幅明丽的画面。它既有色(“紫蟹”之色、“萱花”之色),又有香(“紫蟹”的肥香,“萱花”的芳香)。这两幅画面都是平静的小景,充满了江南水乡那种静谧之美。三句“但凭啸傲烟波阔”陡然一转,划破了这种静谧之美景,推出一幅阔大的“采得莼丝棹月归”的动态画面,与上面两幅静景相映成趣。特别是有了人的活动,更使整个画面显得生机盎然。它有声:啸傲之声,棹声;有色:烟波之色,莼丝之色,月色;有香:莼丝之香。啸傲:歌咏自得之意,形容放旷不受拘束。晋郭琪《游仙诗》云:“啸傲遗世罹,纵情在独往。”陶潜《饮酒》诗云:“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莼丝,即尊菜。一种水草名,嫩叶可供食用,味道鲜美。早在周朝时,人们就已经采食它了。《诗经•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茆。”陆机《疏》云:“茆与荇菜相似,江南人谓之尊菜,或谓之水葵。”陶振《汾湖赋》云:“春水桃花之鳜,秋风尊菜之鲈。”可见,莼丝是汾湖的美菜之一。
《晋书•张翰传》:张翰在京城洛阳做官,“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荪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这首词的意境极美。它美就美在充分表现出作者贵得“适志”之趣。
(王元明)
望江南
暮秋
河畔草,一望尽凄迷。金勒不斯新寂寞,青袍难见旧葳蕤。野烧又风吹。蝴蝶去,何处问归期?一架秋千寒月老,满庭鹣鸩故园非。空自怨萋萋。
【鉴赏】 这首词选自《鹂吹集》。写作者的思夫之情,时在暮秋。全词之美,全在于一个“真”字,无做作之美,美在情真;实景实绘,美在景真。
“河畔草,一望尽凄迷”两句,从“河畔草”兴起全词。《古诗青青河畔草》云:“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在这里,作者既是真景实绘,又是用典。从实景来说,这正是作者眼中所望之境。这说明,这“河畔草”正是作者昔日送别丈夫时所见之景,所以作者只要一望见这“河畔草”,便自然引起她对丈夫的思念之情。她为什么要望这“河畔草”呢?因为过去她的丈夫正是从这“河畔草”边离她而去的,那么丈夫归来时自然也要从这“河畔草”边归来。由此可知,作者之所以凝望这“河畔草”,实际上是在盼望她丈夫归来的。温庭筠《梦江南》词云:“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细玩之,可知两词同一意境。但是,本是“青青”的“河畔草”,而今却是“一望尽凄迷”。“凄迷”指景物凄凉。为什么“一望尽凄迷”呢?就是因为她的丈夫没有归来,遂使她的心境感到凄迷,于是“河畔草”也被她的感情染上了一层凄迷之色。同时,这也说明她与丈夫的离别时当春日,而这时已值暮秋尚未归来。
“金勒不嘶新寂寞,青袍难觅旧葳蕤”句,明写自己的丈夫尚未归来。金勒:金制马勒,这里用借代的手法,代指贵者的坐骑。这里实指作者的丈夫所乘坐的马。“金勒不嘶”,意即她的丈夫没有骑着马儿从“河畔草”那边归来。这自然使她“寂寞”。一个“新”字用得颇为新颖。其蕴含的深意是:在春日离别时,丈夫曾经对她说过,到秋天时就要归来。当丈夫的归期将临时,她觉得指日可待,虽有“寂寞”之感,但觉得尚可忍耐。但而今时至暮秋,丈夫却仍未归来,所以才产生这“新寂寞”之感。这种“新寂寞”,尤胜于过去的“寂寞”之感。因为丈夫一旦失期,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归来,已是没有定准了;或者,他是否遇到了什么不顺的情况、或者是意外的情况,这更使她忧念不已了。“青袍难觅归葳蕤句,说丈夫没有归来,那青袍上由她亲手所绣的草木之花自然难觅。《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云:“妾有绣腰襦,葳蕤自生光。”这里则指作者丈夫所穿青袍上的葳蕤。从实际上来说,作者春日送别丈夫时,丈夫身穿着“青袍”那袍上的“葳蕤”也是“自生光”的。经过这么长时间,自然已成旧袍了,那“葳蕤自生光”自然也成“旧葳蕤”了。在这里,作者又用了象征手法。她在丈夫的青袍上绣上葳蕤的草木之花,那是为了象征自己的青春美貌的,而今丈夫未归,心情不佳,孤苦寂寞,自然形容憔悴,所以自难觅葳蕤之色。“野烧又风吹”句,用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里意思是说,丈夫直到暮秋尚未归来,看来今年是不回来了,只好等待明年“春风吹又生”、“河畔草”又“青青”之时了。
过片“蝴蝶去,何处问归期”两句,以反诘兴起下文,意思是:现在时值暮秋,蝴蝶都已经飞去了,到什么地方去找它们,让它们去代问一下丈夫的归期呢?这是用婉转的手法,表现作者难以知道丈夫的归期。词的上片写作者向远望,下片则落笔眼前,回到庭院中来。“一架秋千寒月老,满庭鹣夫鸟故园非”,写自从丈夫归去之后,庭院中便寂寞起来。这“寂寞”即“旧寂寞”,与上片的“新寂寞”恰成对比。由此可知,这两句写的正是暮春之景。屈原《离骚》云:“悲鹈鸩之先鸣兮,使夫百草为之不芳。”《注》云:“鹈鸿,一名买鹚,常以春分鸣也。”可见她的丈夫离家之时正是“满庭鹣夫鸟”啼鸣之时。而一旦丈夫离去,春天也就离去了,亦即“故园”的春光已“非”丈夫在家之时。“一架秋千”,自为庭园之物,是她与丈夫常常游玩嬉戏之处,保留着许多美好的回忆,但自丈夫去后,它也被“寂寞”地闲置了,连那一轮“寒月”也显得“老”了。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云:“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这可真是“月若有情月亦老”了。“空自怨萋萋”,与词的开头“河畔草”相照应,合璧全词,且大大地点出两个字来:一个“空”字,一个“怨”字。堪称点晴之妙,令人发深长之思。(王元明)
叶纨纨
【作者介绍】 叶纨纨(1610—1632),字昭齐,江苏吴江(今江苏省吴江县)人。明末诗人,书法家。叶绍袁的长女。她自幼聪颖敏慧,3岁时能朗诵《长恨歌》,13岁能诗。书法遒劲,有晋人遗风。适赵山袁氏。明思宗崇祯五年(公元1632年),她的妹妹叶小鸾将要出嫁,她写了一首《催妆诗》。诗刚刚写完,叶小鸾的死讯传来,她哭妹过哀,发病而卒,时年仅22岁。著有《芳雪轩遗集》,其文刻入《午梦堂十集》中,更名《愁言》行于世。
春日看花有感
春去几人愁,春来共娱悦。来去总无关,予空怀郁结。愁心难问花,阶前自凄咽。烂熳任东君,东君情太热。独有看花人,冷香共冰雪。
【鉴赏】这首诗选自《芳雪轩遗集》(又名《愁言》)。这首诗写作者春日看花的感怀,表现出她“静心抱冰雪”的一片贞心。
首两句“春去几人愁,春来共娱悦”,从一般人对待“春来”的态度和少数人对待“春去”的态度写起,形成对比。春来春去,本是一种自然现象,但由于骚人墨客各自不同的身世遭遇,因而对春来春去会表露出各种不同的感情。徐祯卿《谈艺录》云:“情者,心之精也。情无定位,触感而兴,既动于中,必形于声。”作者认为:春天的到来是人人都高兴的,而春天的归去却只有少数“几人”感到愁苦。“共”与“几人”,恰成对比。先说“春来共娱悦”。写“春去几人愁”的诗词很多,如宋黄夫人《鹧鸪天》词云:“先自春光似酒浓,时听燕语透帘栊。小桥杨柳飘香絮,山寺绯桃散落红。莺渐老,蝶西东,春归难觅恨无穷。侵阶草色迷朝雨,满地梨花逐晓风。”
“来去总无关,予空怀郁结”两句,写作者对春日来去的矛盾心情。作者明明知道春日的来去与人的感情本来无
关,但当她看到春日归去之时,却情不自禁地心怀郁结。虽然她也知道,她所怀的“郁结”之愁是“空”的,但却仍然是“怀”了。这是为什么呢?显然,这是因为她心中本来有愁,且已“郁结”甚久,一见春归,遂触景而发而已。
“愁心难问花,阶前自凄咽”两句,点出作者的“愁心”,且具体指出这“花”是“阶前”之花。从上可知,她的愁是“郁结”之愁,这说明她的愁不仅多,而且旷日持久。由于她的愁太多了,故“难问花”,只有在“阶前自凄咽”。况且,作者心中明白,即使问花,花也是无法回答的。欧阳修《蝶恋花》词有云:“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烂熳任东君,东君情太热”两句,写春花的开放一任东君作主,由于东君对花儿太热情了,所以让花儿尽在春天烂熳开放。这里并非是褒扬东君之意,而且贬责之意。言外之意是:东君凭着一时情热,让百花尽在春日开放,但到春去花落之时,东君就不管了。杨载《诗法家数》云:“诗有内外意。内意数尽其理,外意欲尽其象,内外意含蓄,方妙。”此处正合此理。
这首诗的结束两句“独有看花人,冷香共冰雪”,结得突兀、高拔。这两句说,她与东君、与众人、与“几人”均不同。她不象东君那样,对花儿仅凭一时情热。也不象众人那样,“春来共娱悦”;也不象“几人”那样,仅仅在“春去”时惆怅一阵子。她是“冷香共冰雪”!冷香,指花的清香。唐薛能《牡丹》诗:“浓艳冷香初盖后,好风乾雨正开时。”冰雪,比喻晶莹洁白。南朝阵江总《再游栖霞寺言志》诗云:“静心抱冰雪,暮齿通桑榆”。古诗《节妇吟》云:“瑶池古冰雪,为妾作心肝。死者倘复生,剖与良人看。”这句说:独有她这个看花人,怀着与花儿一样的异志,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始终保持着清白的节操。陆游《卜算子•咏梅》词云:“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作者妙借陆游词意,却以“冷香”指百花之香,更见其立意峭拔不凡。(王志伟)
竹枝词三首
(一)
绿树荫荫系钓船,鱼蓑常挂夕阳天。门前野色时时好,湖上鲈鱼岁岁鲜。
【鉴赏】本篇选自《芳雪轩遗集》。叶纨纨写有三首《竹枝词》,都是写她随父母亲偕隐汾湖时的生活。意境清新,色彩明丽,犹如一幅幅画图一般。这是第一首,它所描绘的是一家渔民门前的生动画面。在我们面前所展现的这幅画面是:一座水波浩淼的汾湖,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看,在汾湖边上,就住着一户渔民。他的门前,是景色秀丽的沃野。一年四季,这片沃野呈现出各样神秘的美景。再看近处,在这户渔家门前,在汾湖边上的一棵大柳树下,系着一只钓船。在他家门口的墙上,还挂着一副鱼蓑。屋子的主人在哪里呢?从画面上是看不见的。大概,他正在屋里准备生火做饭,烹调那味道鲜美的鲈鱼吧!
我们观赏画面的人,往往是由大到小。但叶纨纨这首词中给我们描绘这幅画面时,却是由小到大。“绿树荫荫系钓船,鱼蓑常挂夕阳天”两句,先从“绿树”写起。在画面上,“绿树”的色彩是最浓的,但“绿树”句的主体却是“钓船”,“绿树”只是“系钓船”的地方。作者为什么要写“钓船”呢?这是因为,“钓船”是渔家的象征,它是最富有典型特征的。“鱼蓑常挂夕阳天”,同上一样,用“鱼蓑”来点明主人的身份。这一句又点明了时间:“夕阳天”。这首词妙就妙在“常挂”两字,故应予以特别注意。为什么这“鱼蓑”要“常挂夕阳天”呢?这说明主人是个捕鱼能手。他每天出去捕鱼,不到天黑就已捕得足够的鱼归来了,不必贪早摸黑。
“门前野色时时好,湖上鲈鱼岁岁鲜”两句,又转换一幅画面:“门前”的“野色”。这说明这户渔民兼种庄稼或菜蔬,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时时好”,又说明主人的勤劳和善于耕作之术。最后以“湖上鲈鱼岁岁鲜”作结,使人自然联想到:在这“夕阳天”之时,主人大概是在屋中准备生火做饭,烹煎鲈鱼呢。我们似乎已经闻到了鲈鱼脍的鲜美滋味了。“岁岁鲜”,进一步说明这户渔民的生活年年如此,更使觉得人有隽永之致。(王志伟)
(二)
秋来菱芋味新鲜,雪白银鱼更可怜。八月良宵堪赏处,一村灯火月当天。
【鉴赏】 本篇选自《芳雪轩遗集》(又名《愁言》)。这首词描绘了一幅汾湖岸边渔村八月良宵的动人画面,表现出作者的各种情趣。
首两句“秋来菱芋味新鲜,雪白银鱼更可怜”,写汾湖一带的特产。一个“秋”字,点明时令,发人遐思。秋天,是丰收的季节,收获的季节。作者先写菜蔬,再写水产。菱:即俗称的菱角。果实供食用及制淀粉,鲜嫩者可作水果。芋(Yù),俗称“芋艿”、“芋头”,块茎供食用。银鱼:似脍残而小,古谓之白小,后人称面条鱼。杜甫《白小》诗云: “白小群分命,天然二寸鱼。”这是汾湖的特产鱼类之一。可怜:可爱之意。《古诗为焦仲卿作》云:“东家有贤女,自名秦罗敷。可怜体无比,阿母为汝求。”一个“更”字,足见作者的喜爱之情。一个地方有此三项特产,是以具有引人的魅力了。
“八月良宵堪赏处”句,陡然一转,点明时间:八月。具体时间,则由白天转入夜晚:“良宵”。然后用“堪赏处”三字,一下将读者引入胜景:“一村灯火月当天”。一轮明月,挂在中天;在月光的照耀下,满村灯火闪炼,灿如繁星。天上地下,明月之光与渔村灯火之光交相辉映。在远离闹市的汾湖之滨,这足以称得上是“良辰美景”了。所以,作者由衷地赞美此为“良宵”为“堪赏”之景。
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首两句所写汾湖一带的特产与后面这两句有什么有机的联系呢?若不细玩词意,便难得其妙谛所在。但只要一经我们仔细玩味,便可得其三味。原来,以时间来划分,词的首两句写的是白日之景,后两句写的是夜晚之景。首两句又分为水上、陆上两幅画面。一是陆上采菱挖芋图,一是湖上捕鱼图。这两幅画面自然很美,各具特色。但汾湖之滨的景色,最美最奇的还在晚上,即“一村灯火月当天”之景。白天,人们采来了菱芋,捕来了银鱼,到晚上人们开始生火做饭,烧煮“菱芋”烹煎银鱼。接着便是合家老少围坐在灯火下,或者围坐在明月当空的庭院里,品尝着那味道“新鲜”的菱芋,品尝着那“雪白银鱼”的隽永之美,享受着天伦之乐,这岂不是赏心乐事吗?由此可知,词的前两句和后两句自有着有机的、必然的联系。因为说“秋来菱芋味新鲜”,刚刚收获的生“菱芋”自然不好吃;而刚刚捕来的“雪白银鱼”,如果不经烹煎,则更是无法入口。只有收到家经火烧煮、经油烹煎,再加盐、醋等调料后,才能充分体现出“菱芋”的“味新鲜”和“雪白银鱼更可怜”的味道来。只有了解到这一点,方知这首诗的妙处所在,方知“一村灯火月当天”为汾湖之滨最奇最美之景。“语贵含蓄。言有尽而意无穷者,天下之至言也。”(杨载《诗法家数》)正可说明这一点。
(王志伟)
(三)
霜叶枫林叶半疏,碧天寥廓雁来初。家家煮蟹沽村酒,遇得丰年乐有余。
【鉴赏】 本篇选自《芳雪轩遗集》(又名《愁言》。)王国维《人间词话》云:“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这首词歌咏汾湖一带秋日的美丽景色和村民们的丰年之乐,意境清新,笔法轻灵,不减五代、北宋风致。
首句从“霜叶枫林叶半疏”兴起,明丽如画,秋来的汾湖岸边,经霜以后的枫叶,片片如火一般,这自是一幅奇美之景。这使人们自然想起杜牧的名诗《山行》来,杜牧诗云:“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生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叶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如果我们不深悟杜牧“霜叶红于二月花”诗句的妙境,便难得叶纨纨此词此句之美。叶纨纨“霜叶枫林”句,亦应作此理解,方识其妙处。“叶半疏”,说明有些枫叶已经凋落。“碧天寥廓雁来初”句,紧承上句,从意义上自然成对。上句写地面上,这一句写的是天上。上句蕴含着一个“枫叶如火”的“红”字,用的是虚笔,这一句明写“碧天”,突出了一个“碧”字,用的是实笔。虚实相对,笔法颇为灵活。上句写“霜叶枫林”为小景;这一句写“碧天寥廓”,为廓大之景。上句写“叶半疏”,这句写“雁来初”。一为植物,一为动物;一为叶已半落之景,一为大雁初来之景。以上两句写的是汾湖一带的自然景色。就自然画面来说,寥寥14字,已将汾湖一带天上地下之景全部勾勒出来,自具画工之巧。
三、四句“家家煮蟹沽村酒,遇得丰年乐有余”,转入社会生活画面的描绘。“家家煮蟹沽村酒”一句,这正是“丰年乐有余”的具体体现。“家家”,极言其普遍性,这说明人们的习尚和丰裕程度。“蟹”是汾湖一带的特产之一。沈宜修《竹技词》四首其一云:“八月湖边紫蟹肥,萱花棚底露痕微。”这里再现出一幅幅纯朴恬静的渔村风俗画面,给人以美的享受。在一座座的院落中,家家户户都在烧火煮蟹;在一道道大街小巷里,人们又提着酒壶涌向村口的酒店中去沽酒。只见一面“酒”字招旗在迎风飘展,格外醒目。这幅生活的画面,正表现出全词“遇得丰年乐有余”的主旨。一个“乐”字,为全词之纲,也为全词之眼。
(王志伟)
系 裙 腰
效刘叔拟
窗儿半掩簟儿清。庭儿静,袖儿轻。春光老,天伤情。景儿明。愁懒把步儿行。 黛儿蹙蹙髻儿倾。栏儿倚,闷盈盈。萋萋绿草儿,迷断归程。叹声声,只赢得、梦儿成。
【鉴赏】 本篇选自《芳雪轩遗集》(又名《愁言》。)这首词是作者效仿南宋词人刘仙伦的一首愁别词。刘仙伦,一名拟,字叔拟,号招山,庐陵(今江西省吉安市)人。有《招山小集》一卷。其《系裙腰•愁别》词云:“山儿矗矗水儿清。船儿似,叶儿轻。风儿更,没心情。月儿明。厮合造,送人行。眼儿获获泪儿倾。灯儿更,冷清清。遭逢着雁儿,又没前程。一声声,怎生得、梦儿成。”
上片写她的伤春情怀,暗寓丈夫离家之后的落寞心境。“窗儿半掩簟儿清。”先从屋内写起。“庭儿静,袖儿轻”句,从屋内写到庭院,写到自己,极有层次。这说明她早上起来,先把床铺整理好,然后再把窗儿打开一半,对窗梳理晨妆,接着又走到庭院中去。“袖儿轻”,说明她为了赏春,特意穿上轻柔的春衫,所以“袖儿”也“轻”。一个“轻”字,不仅仅是袖儿轻、衫儿轻,而且说明她的步履也是轻盈的,心情自然也是轻盈的。“春光老,天伤情”将词情陡然一转,使她的心情也顿时变了。“天伤情”,语出李贺《全铜仙人辞汉歌》:“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这里既然说“天伤情”,显然比李贺又进了一层,说天是有情的,所以“天亦老”了。那么,至于像作者这样的人呢,自然就更不待言了。所以,虽然说眼前的“景儿明”丽,但却引不起她的兴趣。又因为“愁”,所以“懒把”“步儿行”。
下片的“黛儿蹙蹙髻儿倾”句进一步写她的愁态愁情。由于愁情太重,使得她的黛眉蹙得紧紧的;又由于愁情太重了,以致把头上的髻儿也给压得倾斜了。愁本是无形的,难以名状的,作者在这里却用了拟物化的手法,把愁比作有重量的物体,可以把自己的黛眉压得“蹙蹙”的,更能够把髻儿压偏。这样写就显得鲜明、生动、形象,使人看得见、摸得着。“栏儿倚,闷盈盈”,写她心中烦闷,只能把栏杆闷倚。至“萋萋绿草儿,迷断归程”两句,方点出作者愁闷之由,使人从十里云雾中钻了出来。《古诗青青河畔草》云:“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诗云:“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在这里,作者是在思念自己的丈夫。结末三句“叹声声,只赢得、梦儿成”,是说丈夫仍未归来,自然无由相见,只好巴望今天夜里能做个好梦,在梦中和自己的丈夫相见了。
杨载《诗法家数•赓》云:赓和之诗,当观元(原)诗之意如何。以其意和之,则更新奇。”叶纨纨此词,深得此中三昧。作者以明丽的春景来编织凄苦的离情,引发她对往事的思念,从而使敲击着心灵上的离情之槌引起更深、更远、更幽微的共振,因而也更经得起咀嚼,可谓味之不尽也。(王志伟)
李 因
【作者介绍】 李因(1610—1685),字今生,号是庵,又号龛山逸史,会稽(今浙江绍兴)人,一作钱塘(今杭州)人。她是明末苦学成才的女诗人兼画家。
李因资性聪敏、耽于读书。作风朴素,不饰脂粉。闲暇之日,大部分时间用来读书写字,作诗作画。由于生活贫穷,她常“积苔为纸,扫柿为书,帷萤为灯”,终于获得相当高的艺术成就。
其夫海宁人葛征奇,崇祯初进士,官至光禄寺少卿。也是一位诗人,也善作画。一次偶然机会见到李因的咏梅诗,其中有“一枝留待晚春开”之句,葛征奇十分钦佩她的才华,遂纳为侍妾。婚后随葛征奇到处奔波,几乎跑遍了半个中国,但仍坚持学习作诗。她的诗集《竹笑轩吟草》和《续竹笑轩吟草》,所收二百六十来首诗,大部分写于旅途之中。
李因生活的中后期,适逢战乱,她“扼腕时事,义愤激烈,为须眉所不逮”。在逃难中,她和女词人李清照一样,不顾身体受伤,紧抱诗稿,结果行李和首饰丧失殆尽,夫妇相见为能保护住诗稿而庆幸。
公元1645年,葛征奇去世。李因年方35岁。在此后的岁月中,过着“冰雪贞操,四十年如一日”的凄苦、又孤芳自赏的生活。思想家黄宗羲曾为她作传。其夫家乡海宁的地方志上也为之作传纪念。
秋暮书怀
时序催黄叶,排空雁字横。独愁增白发,多病怯秋声。老愧黔驴技,多惭刻鹄评。人情深可畏,搔首叹余生。
【鉴赏】 本诗选自《中国历代才女小传》。这是一首悲秋叹老的诗歌。她在另一首诗前小序曾说,自从丈夫去世之后,“余独居竹笑轩,手植梅花,到今又数寻矣。昔人有云:白杨作柱,红粉成灰;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她晚年的生活是“白发蓬松强自支。挑灯独坐苦吟诗。”风烛残年的女诗人,抚景凄然,只能在诗中寄托自己难言的哀思与愁绪。
春夏秋冬,时序交替,这是大自然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规律。但对敏感的白发女诗人来说,见到黄叶则悲秋,见到大雁则思人,这大概就像欧阳修在《秋声赋》中所说:“嗟夫!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万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正因为诗人有百忧,才对时序变迁“感其心”,“动于中”,“摇其精”。一个“催”字,写出女诗人内心强烈的震荡。
女诗人为什么这样害怕秋声?“独愁增白发,多病怯秋声”,白发多病女子,在凄凄切切的秋声中,“独行独坐,独倡独酬还独卧(朱淑真《减字木兰花》)”,愁病相仍,精神与身体的折磨,痛苦难堪。在彻夜不眠,秋声呼号中,往昔的悲悲喜喜必将一幕幕映现在眼前。
女才子青春年少时,志趣异于闺阁,耻事铅粉。她在《莲鸭图》上题诗抒发豪情:
皎镜方塘绝点尘,水宫仙子晓妆新。画家不著胭脂染,想见蛾眉淡扫人。
晚春句好笔无尘,泼墨秋塘格更新。若信三生因果事,前身应是辋川人。
点尘不染,蛾眉淡扫,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既是女诗人作品风格的体现,也是她性格,才情的写照。她敢与唐代大诗人——辋川别墅的主人王维相比,是何等的自负。这并不算“夜郎自大”,《静志居诗话》说她“善画花竹之夭斜,禽鸟之跳踯,具有生动之趣。”《国朝书画家笔录》称她“所画极有笔力,无软弱态。当时名誉甚隆,真闺阁翘楚也。”
婚后夫妇共同渡览山水园林,共同吟诗作画,其夫葛征奇曾夸赞她说:“山水,姬不如我;花卉,我不如姬。”然而侍妾的身分,地位自然为其婚姻蒙上一层阴影。她在《莲鸭图》画的另一首题画诗上说:芜园风景回超尘,好鸟各花异样新。不画并头与交颈,自伤身是抱衾人。
自伤身世,恐怕是“独愁”、“多病”的重要因素。然而如今“怯秋声”更有难言之苦。
“老愧黔驴技,多惭刻鹄评”,女诗人晚年,坚持读书吟咏,作诗作画。她那孤芳自赏的性格,四壁萧然,有时甚至不能举火,靠纺织兼作画为生,可能遭到如李清照晚年同样的讥议,诽谤。这两句内容丰蕴含蓄,我们虽不知其实指,但从用语之质直分析,可能是反语,是对众人讥评的愤语。自己发牢骚说:我老了,黔驴技穷了,很觉惭愧。从“刻鹄评”看,似指晚年的书画受到妄评。(刻鹄,《后汉书》:“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比喻模仿他人之行为或事,虽不能逼真、还可得其近似。“刻鹄类鹜”成语典故,后被泛用以劝戒好高鹜远的人。)
诗人晚年对世态炎凉体味颇深,所以末尾两句说:“人情深可畏,搔首叹余生”。人世愈深,愈觉人情可畏,愈叹余生无依,前途未卜。一个“深”字、“叹”字,女诗人悲凉酸楚的晚年生活,忧惧心理,和盘托出。
女诗人善写悲秋主题的诗,下面选录两首,供共读:
石尤风急泊沙湾,日落寒江鸥鹭闲。秋水空明千里月,荒烟暝锁万重山。樵歌野唱犹行路,僧寺残钟独掩关。潦倒篷窗愁客梦,漫披诗史手重删。(《秋江晚泊和豫章李夫人韵》)
十丈悬崖挂薜萝,参云风顶见嵯峨。闲搜怪石秋林晚,独听残钟晓月过。黄叶山前人迹少,白云天际鸟声多。冷泉亭下潺潺水,不许渔舟唱棹歌。
(《鹫岭山庄寻秋》)
李因的诗歌与她的人品性情一样,毫无铅粉之饰。崇祯十六年(1643)秋,她丈夫葛征奇曾为其诗集作序,说她作品:“清扬婉妩,如晨露初桐,又如微云疏雨,自成逸品,绝去恒竹习气,即老宿巨公不能相下。”特别是后期作品,评论者说:“沈郁抗壮,一往情深,有烈丈夫所难为者。”
(徐育民)
叶小纨
【作者介绍】
叶小纨(1613—?),字薏绸,吴江(今江苏省吴江县)人。明末文学家。叶绍袁次女。适沈永祯。姊纨纨、妹小鸾皆早卒,小纨伤之,乃作《鸳鸯梦》杂剧以寄意。亦工诗词。其文刊其母沈宜修及姊纨纨、妹小鸾之作曰《午梦堂十集》,而以她的《鸳鸯梦》杂剧附于后。所著《存徐草》,今已佚。
采莲曲三首
(一)
生长江头惯采莲,兰桡飞动水云边。红颜灼灼花羞艳,更惜波光整翠钿。
【鉴赏】 本篇选自《午梦堂十集》。叶小纨共写有三首《采莲曲》,此为其一,写作者和女伴们采莲时与荷花比美的情趣。
首句“生长江头惯采莲”,点明作者的生长之地:江头。因汾湖一带位于长江下游,故云。“采莲”二字,点明题目。一个“惯”字,说明她生在江头,长在江头,从小就跟着母亲和姐姐从事采莲劳动。同时,边说明她非常喜爱这种劳动,是个采莲的能手。
“兰桡飞动水云边”句,紧承上句,写她和女伴们驾舟飞浆前往水云相连的地方去采莲。“兰桡”,本指用木兰木所做的船浆,后来作为船浆的美称。“飞动”,说明她们挥动船桨非常之快,自然也说明她们惯于驾舟操桨。“水云边”,指水云相连之处,此指极远之处。
首句为总起,次句为驾舟前往采莲,三、四句“红颜灼灼花羞艳,更惜波光整翠钿”写采莲时的情景。红颜:本指女子青春的容颜,这里指作者自己及同行女伴们的美丽容貌。灼灼:鲜明的样子。《诗经•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这里是用来形容作者和女伴们的容光焕发。“花羞艳”,以“红颜”与红色的荷花相比,而“红颜”之美竟然超过了荷花之美,致使荷花感到害羞了。过去,人们形容女子容颜的美丽,往往说“红颜如花”。这里却更进一步说,女子的容颜特别美丽,竟然超过了红荷花,使红荷花感到羞于和她们相比。这里将荷花拟人化,以动写静,使人感到更加亲切。“更惜波光整翠钿”句将意境再进入一层,将“波光”拟人化,说“波光”也非常喜欢她们的容貌,为了帮助她们,使她们的美貌赛过荷花,所以也在为她们“整翠钿”。为什么要“整翠钿”呢?这是因为,花儿虽美,也须得有绿叶相配。拿荷花来说吧,荷花是美的,但如无绿色的荷叶相配,便觉得十分单调。一有绿叶相配,便觉得分外精神、和谐。作者和女伴们既然要与荷花比美,那她们的“红颜”又用什么相配呢?这里说,用头上的“翠钿”。作者和女伴们在采莲,人是动的,水也是动的。人映水中,头上的“翠钿”在水中随着波光在闪闪摇动,这就好象那知情的波光在帮助她们“整”理“翠钿”一样,好使她们头上的翠钿之美超过荷花的绿叶之美。一个“更”字,将比赛的结果说得十分明白:作者和女伴们头上的“翠钿”比荷花的绿叶更美。这里又用了衬托手法,由于用来作为衬托作者及女伴们“红颜”的“翠钿”比用来衬托荷花的绿叶“更”美,那么使作者及女伴们的“红颜”显然比红荷花更美,更使红荷花感到“羞艳”了。这一句,实在是独出心裁,堪称妙笔。 (王元明)
(二)
棹入波心花叶分,花光叶影媚晴曛。
无端捉得鸳鸯鸟,弄水船头湿画裙。
【鉴赏】本篇选自《午梦堂十集》。这首诗写黄昏时分作者与女伴们采莲劳动结束后的趣事。
首两句“棹入波心花叶分,花光叶影媚晴曛”,写黄昏时分荷塘的美丽景色。“波心”句,写作者和女伴们乘船划入波心之中,将倒映在水中的荷花、荷叶分开在船的两边。这时候,在她们的眼前,却出现了一幅色彩绚丽的画面:在夕阳余辉的照耀之下,那荷花的花光和绿叶的影儿在水中交相辉映,格外令人生爱。原来,这本是一幅极美的静物画面,由荷塘、荷花、荷叶、水波、晴曛所组成,由于“棹入波心”,才打破了这静谧的画面,接说是应该令人感到惋惜的。但在作者的笔下,这幅静物画面却恰恰由于这“棹入波心”,倒成了更美更奇的动画片。那花光、那叶影,那晴曛,随着波光的闪烁不定,更使人感到一种动态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