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端捉得鸳鸯鸟”一句，将笔一摇，转入另一幅画面，又逗起新的情趣。这一转，确实转得出人意料。不仅读者如此，就是作者也感到意外。“无端”，即平白无故。鸳鸯鸟，本是自由、和谐爱情的象征。唐崔珏《鸳鸯》诗云：翠鬣红毛舞夕晖，水禽情似此禽稀。暂分烟岛犹回首，只渡寒塘亦共飞。耿雾尽迷珠殿瓦，逐梭齐上玉人机。采莲无限兰桡女，笑指中流羡尔归。”唐罗邺《鸳鸯》诗云：“红闲碧静霁烟开，饰翅双飞去又回。一种相连名字好，尽像人恨别离来。”从“无端”两字可知，这捉得鸳鸯鸟的一定不是作者自己，而是和她同来的女伴。在女伴来说，这就不是“无端”了，而是有意如此。她们大概要比作者年龄大一些，爱情的种子已在她们心中生根、发芽、开花了，所以她们对于象征爱情自由、和谐的鸳鸯鸟是非常喜爱的。她们特意捉来鸳鸯鸟，特意要看看这一对鸳鸯鸟是如何地在一起生活，在一起交颈相并、互表爱情的亲密，又是如何地游戏玩耍。为此，她们竟不惜弄“湿”自己的“画裙”。“弄水船头湿画裙”一句，写得尤为情趣横生。作者虽然一开始不完全理解女伴们捉得鸳鸯鸟、并逗着鸳鸯戏水的意思，但渐渐地也为女伴们的兴致所感染，也觉得十分有趣，于是便特意摄下了这幅充满情趣的画面。这两句蕴含的深意是：表现出采莲女子们对自由、和谐、幸福的爱情生活的由衷向往。那相亲相爱、永不分离、白首偕老的鸳鸯鸟，正是她们所孜孜追求的理想爱情的象征。(王志伟)
(三)
女伴今朝梳裹新，迎凉相约趁清晨。争寻并蒂争先采，只见花丛不见人。
【鉴赏】 本篇选自《午梦堂十集》。这首诗的首句“女伴今朝梳裹新”起得清新别致，十分引人。说“今朝梳裹新”，显而易见，是与往日相比，往日女伴们出去采莲时，往往是一般的梳裹。但“今朝”却与往日不同，女伴们却是“梳裹新”。而且，更令人奇怪的是：不是一个、两个女伴“梳裹新”，而是大家都“梳裹新”。是有约在先吗？这一句诗中并没有说她们相约如此。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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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且看下文。
“迎凉相约趁清晨”句，为什么要“趁清晨”呢？这句一开始就回答了这个问题：“迎凉”。因为采莲如在夏秋的中午，这时南方天气炎热，所以女伴们便相约趁着清晨的凉爽出去采莲。但相约的是“趁清晨”，并没有“相约”要“今朝梳裹新”，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作者在诗中没有直说，这给读者留下了思索的余地。你可以想：是不是她们昨天夜里做了个美满的爱情的梦，所以“今朝”才故意“梳裹新”的；或者是：她们在早晨相约迎凉出去采莲时，发现一个女伴“今朝梳裹新”，于是大家争先仿效，所以“今朝”才都这么“梳裹新”了。……是否如此，自然不得而知，但你尽可以敞开思路去遐想它。
第三句“争寻并蒂争先采”，写女伴们在莲塘的采莲活动。由前两句看来，这个场面也是与往日不同的，极为特殊。并蒂莲，人们往往把它作为夫妻恩爱的象征。徐彦伯《采莲曲》云：“既觅同心侣，复采同心莲。”第四句“只见花丛不见人”，写女伴们争先采摘并蒂莲花，因为她们的梳裹如花，所以一入花丛之中，便“只见花丛不见人”了。正如王昌龄《采莲曲》三首其二所云：“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这幅采莲图是极美的。但在这里，叶小纨既有腹胎于王昌龄《采莲曲》之痕迹，又有创新，她所写的是另一幅画面：女伴们在争先采到并蒂莲花之后，一定是在那里深情地观赏，她们似乎想起了什么，于是一个个脸都发红了，把头也低了下去，所以便出现了“只见花丛不见人”的奇景。
读完全诗，细细玩味，读者大概应该悟出来“女伴今朝梳裹新”的原因来了：往日里，这伙青春女伴出去采莲，往往和其他村民们在一起。这些村民中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也有少的，所以很难有她们这伙青春女伴活动的时候。而她们都是一些情窦初开的女子，她们多么想在一起自由自在地表露表露她们的春情呀！于是，由她们中间的一个或几个人发起，相约在“今朝”“梳裹”一“新”趁着清晨迎凉到荷塘去采并蒂莲，以赶在其他村民的前面。一人(或几人)相约，因为正合大家心意，于是纷纷响应，遂变成了女伴们的共同行动。到荷塘以后，大家便毫无顾忌地、大胆地“争寻并蒂争先采”。采得并蒂莲之后，又在一起深情地观赏。虽然大家都默默无语，虽然在荷塘中是“只见花丛不见人”，但就在这花丛之中，藏着她们这一群情窦初开的、活泼泼的少女，跳跃着她们一颗颗火热的心！至此，你才会知道，这首诗的构思、意境是何等的巧妙！(王元明)
汾湖竹枝词三首(选二首)
(一)
汾湖之水碧于天，不数吴江第四泉。湖上人家何所有？家家有个捕鱼船。
【鉴赏】本篇选自《午梦堂十集》。汾湖，在江苏省吴江县东南60里芦墟镇西。又名分湖，因湖的南半部分属浙江省嘉善县，故名。作者所写《汾湖竹枝词》共三首，此为其一。
首句“汾湖之水碧于天”从大处落笔，就整个汾湖来写。具体则写汾湖的水色，说它“碧”，碧得超过了青天的颜色。于：比，介词。这里是从夸耀汾湖水的碧色来赞美汾湖之美。第二句“不数吴江第四泉”，再拿汾湖之水来与“吴
江第四泉”的泉水相比。不数：“不辨”，分辨不清。《字汇》云：“数，辨也。”朱熹《集传》亦云：“数，辨也。”吴江：指吴江县。汉代属吴县地，唐代为松陵县。五代吴越始置吴江县。元代升为州，明代仍降为县。第四泉，按唐人煎茶，品评泉水的等级，其说不一。张又新《煎茶水记》载刘伯刍云：“扬子江南零水，第一。无锡惠山寺石泉水，第二。苏州虎丘寺石泉水，第三。丹阳观音寺水，第四。扬州
大明寺水，第五。吴淞江水，第六。淮水最下，第七。”陆羽则云：“庐山康王谷水帘水，第一。无锡县惠山寺石泉
水，第二。蕲州兰溪石下水，第三。峡州扇子山下有石突然，泄水独清冷，状如龟形，俗云虾蟆口水，第四。苏州虎
丘寺石泉水，第五。庐山招贤寺下方桥潭水，第六。扬子江南零水，第七。”这里说的是“吴江第四泉”。意思是说，汾湖的水水质很好，和“吴江第四泉”的水质一样，可以煎茶。
以上两句已将汾湖之水赞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似乎词写到这里，已经再没有什么可写了。然而，作者却巧妙地将笔一转，写湖上渔村。第三句“湖上人家何所有？”这一句问得很奇，第四句，则答得更怪：“家家有个捕鱼船”。粗一看来，人们很难会悟出妙处所在，但再深入一层玩味，便可知这两句的妙处。为什么这里有座渔村，且“家家有个钓鱼船”呢？根本原因在于汾湖中有鱼，而且有名产鲈鱼，还有一种肤色好看、味道鲜美的“雪白银鱼”。正如叶纨纨《竹枝词三首》其一云：“绿树荫荫系钓船，鱼蓑常挂夕阳天。门前野色时时好，湖上鲈鱼岁岁鲜。”其二云：“秋来菱芋味新鲜，雪白银鱼更可怜。”可见这两句的弦外之意是在赞美汾湖的鱼美。这样的结句，似枯实腴，似平实奇，饶富含蓄蕴藉之致。(王元明)
(二)
露渐浓时霜作威，低田收拾早禾归。新答白酒芦墟好，小箭分来紫蟹肥。
【鉴赏】 本篇选自《午梦堂十集》。这首词原为《汾湖竹枝词三首》中的第三首，写汾湖一带早秋作物的丰收景象。
霜降时节，芦墟一带的早秋作物开始收获。人们用刚刚收获的粮食酿造了最好的白酒，用小衡提来了最肥的紫蟹，以欢庆这一年早秋作物的丰收。这正是“遇得丰年乐有余”(叶纨纨《竹枝词三首》其三)的动人景象，是一幅充满着生活气息的丰收图。
首句“露渐浓时霜作威”，点明时令。“露渐浓”，指“寒露”将过。“寒露”，节气名，阴历在九月节，阳历在十月八日或九日。“霜作威”，指“霜降”。“霜降”，节气名，阴历在九月中，阳历在十月二十三日或二十四日。《礼•月令》季秋之月：“是月也，霜始降，则百工休。”
这时正是汾湖一带早乐初熟的季节，所以便有了第二句：“低田收拾早禾归。”既有“早禾”，便有“晚禾，可见汾湖一带秋作物分早、晚两熟。
第三句“新笃白酒芦墟好”，意谓新造的白酒还是数着芦墟的最好。笃(chōu抽)：用篾编成的漉酒器。《唐诗纪事•杜荀鹤》：“旧衣灰絮絮，新酒竹笃笃。”芦墟；在江苏省吴江县东南45里，接浙江省嘉善县界。“新笃白酒”，说明是芦墟一带早秋作物收获后刚刚酿造的酒。这一句不仅仅是在夸耀芦墟的白酒质量好，而且是在巧妙地歌咏芦墟一带早秋作物的丰收。这是因为，只有庄稼丰收了，人们除缴纳租税及自己食用外尚有多余的粮食，这时才会拿出一部分粮食去酿酒。虽然有好酒，但如果没有好的下酒菜，自然不成搭配，算是美中不足，所以作者便用“小筋分来紫蟹肥”句来补足这个缺憾。紫蟹，这是汾湖的特产。沈宜修《竹枝词二首》其一：“八月湖边紫蟹肥，萱花棚底露痕微。”一个“肥”字，与上句“白酒”之“好”相对，进一步说明这一年是个丰稔之年。(王元明)
菩 萨 蛮
惜春
柳丝迷碧凝烟瘦，瘦烟凝碧迷丝柳。春暮正愁人，人愁正暮春。雨晴飞舞絮，絮舞飞晴雨。肠断欲昏黄，黄昏欲断肠。
【鉴赏】 本篇选自《午梦堂十集》。这首词题为“惜春”，表达作者的怜春惜春之情。
春天，万物萌动，冰河解冻，到盛春之时，更是东风和煦，百花开放，万紫千红，使大地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所以人们都喜爱春天，歌咏春天。作为一个正值青春妙龄的女子，往往把自己如锦似绣的青年时期比作春天，那么她们的怜春惜春，也就不仅仅是怜惜自然界的春光了，而是在怜惜自己的青春年华、或者其他一切美好的事物了。
上片首两句“柳丝迷碧凝烟瘦，瘦烟凝碧迷丝柳”，从眼前的柳树写起。这两句写了“柳丝”、“凝烟”。作者既注意形似，又注意神似，可谓形神兼备。这里把“柳丝”和“烟”拟人化，好象“柳丝”也为惜春之愁而凄“迷”，“凝烟”也为惜春之愁而“瘦”却。当然，这里写“柳丝”、“凝烟”，其目的还是为了写人，是为了说作者自己为惜春而“迷”，为惜春而“瘦”。这两句写暮春之景，用的是渲染手法，旨在渲染令人伤感的气氛。“春暮正愁人，人愁正暮春”两句，明点出时令(春暮)和惜春者(人，即作者自己)。两个“愁”字，正是全篇之纲。这“愁”的根源就在于“春暮”，全篇便由此生发开来。
下片首两句“雨晴飞舞絮，絮舞飞晴雨”，写一场雨刚刚下过，天气放晴，这时只见柳絮在随风飞舞。这里明写“雨”，暗写“风”。“飞舞絮”，正暗指有风。柳絮，又名杨花。这种花，正如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所云：“似花还似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在柳絮飞舞之时，正是“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之时，那柳絮“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结束两句“肠断欲昏黄，黄昏欲断肠”，将作者的惜春之情升华到了极点。
试想：黄昏时分，当作者看着这“柳丝迷碧凝烟瘦”、“雨晴飞舞絮”的暮春景色，回忆那逝去的万紫千红的锦绣春光，怎能不令人断肠呢？
从结构上来说，词的上片与下片相同，都是先写景后抒情，即先用景物进行渲染，然后再作点明。同时，上片和下片又是层递关系。上片首两句写柳丝、凝烟，下片写柳絮飞舞；上片写作者为春暮而愁，下片再由暮春点明“黄昏”，并将“愁”字具体化、形象化，说明作者的惜春之“愁”已达到令人断肠的程度，可谓淋漓尽致。再加上这首词又采用回文的形式，反复吟咏，自是悱恻回肠，感人心魂。
(王元明)
临 江 仙
经东园故居
旧日园林残梦里，空庭闲步徘徊。雨干新绿遍苍苔。落花惊鸟去，飞絮滚愁来。探得春回春已暮，枝头累累青梅。年光一瞬最堪哀。浮云随逝水，残照上荒台。
【鉴赏】本篇选自《午梦堂十集》。叶绍袁系吴江(今江苏省吴江县)人，后与妻子偕隐于县东南的汾湖。这首词便是叶小纨经过东园故居时所作，写她对故园寥落的感怀。
上片首两句“旧日园林残梦里，空庭闲步徘徊”，从今昔时对比中开篇。上句说她自从离开东园故居以后，多年以来只能在残梦中才能梦见它；下句说而今她已来到东园故居，在空荡荡的庭院中迈着闲步，不停地徘徊。“雨干新绿遍苍苔。落花惊鸟去，飞絮滚愁来”三句，具体写庭院的荒凉。一场春雨过后，只见庭院中闪着一片新绿，似乎给冷落的庭院中增添了一些生意。但仔细一看，却是处处长满了苍苔。似喜实悲，其结果是愈增其悲。“落花惊鸟去，飞絮滚愁来”两句，写暮春之时，落花飘零，连那飞鸟也为之惊飞而去，这大概是因为这里过于荒凉。这就更典型地突出了作者故居的荒凉之甚。“飞絮滚愁来”，把地上滚动着的团团柳絮和“愁”联系起来，将不可名状的“愁”具体化、形象化。同时也进一步说明作者的“愁”情之多。这两句对仗工整，一“去”一“来”写暮春故园冷落荒凉之景，逼真如画。
下片“探得春回春已暮，枝头累累青梅”两句，具体点明时令已是春暮。作者此次经过东园故居，时值春天，本想观赏一下故园的春景，不料令人惆怅的是，恰逢暮春时节。故园无人居住，本来已经够荒凉了，又适逢暮春，更是荒凉之极。“年光一瞬最堪哀”句，写作者的感叹，内涵颇为丰富。说她离开故园已经多年，但回想起来，却好象“一瞬”间。昔日的庭院繁华，家人和乐之景，早已不复存在，顿使人有沧桑之感。再联想到人生，青春的年华不也是会象这春景一样“一瞬”即过吗？总之，她想了很多很多，所以百感交集，以致达到“最堪哀”的程度。最后两句“浮云随流水，残照上荒台”，以景作结，令人深思。这两句用的是渲染手法，进一步烘托了故园的荒凉。且上下相对，今昔相对，与上片开首两句前后呼应，合璧全词。上句说东园故居昔日的繁华景象已经像浮云、流水一样一去不复返了，眼前给人留下的只是一幅“残照上荒台”的景象。李白《忆秦娥》词云：“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李词写国，小纨之词写家，正是同一意境，只是大小相异而已。王国维《人间词话》云：“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感情之口。”小纨此词结语，虽气象不如李白词寥阔弘大，但苍凉悲壮之致，确是相同的。
(王元明)
虞美人
秋宫怨仿一至十体
一帘秋色供憔悴，画静人无二。玉虬清漏又三更。四望昭阳①何处五云横。六铢衣薄寒生早，七月砧先持。看颦八字镜中羞，最是九秋②萧瑟十分愁。
【鉴赏】 本词选自《瑶华集》。宫怨，是封建社会诗词作者常常采用的一种题材，诗人们或假托宫女直接抒写不幸的遭遇，或客观描述，表述对禁苑内女子的同情和惋惜。通过宫怨诗，诗人们对一大批丧失自由，备受损害的妇女的命运作了深刻的揭示。
这首词是以宫女的口吻诉说自己的寂寞和愁苦的。此词题中“一至十体”，就是将一到十这十个数字依次巧妙地用入句中，要求自然妥贴。虽说近乎文字游戏，但对词内容与形式统一的要求就更高了。
词分上下两阕。上阕渲染了宫中夜深人静时的凄清寂寥。首句点明了季节和人物的情绪。“一帘秋色”，是很能给人以想象余地的。帘幕低垂，但秋季的种种景物特征所形成的肃杀凄凉的气氛还是透过帘子，映入内室，足以使人颓
丧憔悴。第二句用画来衬托人的寂寞，进一步表明这种静谧和孤独。“玉虬清漏又三更。四望昭阳何处五云横”两句写时间的流逝和宫女的怅惘。滴漏(计时器)告知夜已深，可是人无眠，一个“又”字，暗示夜夜如此，长夜难捱。在漫漫长夜中，搔首问天，怅望四方，不见昭阳宫，唯见这重重宫阕楼台围绕中的一方天空。宫禁森严，失却了人身自由的女子渴望自由而不可得的哀怨之情从这两句中形象地表露了出来。
下阕的前两句点明了秋季的气候特征：“寒”。“铢”是重量单位，在此句中形容衣服的单薄。薄薄的衣衫当然抵不住早来的秋寒，七月砧杆捣衣声又预示寒冬即将来临。从气候的“寒”，感到宫女内心的清冷，也只有她们——失去人间温馨的人，最易感知外界的寒意。第三句着力描绘宫女的举止神态，对照菱花镜，只见镜中人双眉紧蹙成“八”字，为什么愁眉不展呢？最后一句点出了沮丧憔悴的原因，是秋季的萧瑟引出了十分的愁绪。诗末归结到一个“愁”字，愁的具体内容诗人并未明说，但我们从女主人公的身份和整首诗的意境中可以探寻得到：面对一片秋色，“惟草木之零落兮，伤美人之迟暮”，时光易逝，韶华似水，何时才能摆脱这寂寞凄清的宫禁生活呢？
这首词构思精巧，情态生动，数字的嵌入切合内容，做到了妥贴无痕，这里很不容易的。
【注释】 ①昭阳，宫殿名，汉武帝时所设。后常以昭阳宫为皇后所居之宫。
②九秋，指秋季，3个月共90天，故称。
(郭 晨)
张 乔
【作者介绍】 张乔(1615—1633)，字乔婧，号二乔。广州人，明末爱国的女歌者。善舞工诗能画。其养母为歌妓，故张乔经常出入“岭南三忠”之一的陈子壮的家园“南园”侍饮，在此结识不少达官贵客、文人雅士。当时明王朝走向崩溃，外患日亟，有识之士避居广州，聚会“南园”，议论国是。张乔同他们唱和，诗词中充满对国事的隐忧，饱含爱国的激情。明亡后，她交往的南园诸子没有一个变节投降的。
张乔虽混迹风尘，却洁身自爱，对广州富豪公子求她欢心者，一律不应。某日街头遇浪荡子弟刁难调笑，适番禺名士彭孟阳路过，挺身而出，为之解围，彭、张遂结为知己。1633年，张乔病重不治，虽未与彭正式婚配，彭不愿她作为歌女辞世，为出数百金脱籍。出殡之日，百十余人送葬，人诗一章，植花木一株以为纪念，号曰“百花冢”，故址至今犹存白云山下。其诗词由彭孟阳编为四卷刊印行世曰《莲香集》，诗风清丽而有风致。1956年3月16日广州曾举行“明末歌者张乔三百四十一周年生日雅集”，纪念这位富有才华、生命短促的爱国女歌者。
赠黎美周
春雨潮头百尺高，锦绣那惜挂江皋？轻轻燕子能相逐，怕见西飞是伯劳。
【鉴赏】 这是张乔在南园侍宴时赠给当时孝廉黎美周的七绝，选自《莲香集》。当时南园聚集不少外地的流寓者。黎美周名遂球(1602—1646)，广东番禺人，少好学，工诗文，书画亦佳，曾举孝廉。明亡后，受命率两广义师增援赣州，巷战中箭牺牲。
赠诗首句以“百尺潮头”再加“春雨”喻时局恶化。次言挂锦帆，喻走避。帆本布制，成语有“布帆无恙”，现以锦绣代之而不惜，可见布帆有恙，不堪使用或不敷使用，极言走避者之多之急！
结尾两句化用古乐府”东飞伯劳西飞燕”句，谓燕子体小身轻，春天尚能逐风雨而飞，而体大之伯劳(杜鹃)却一味西飞，最令人伤心！隐喻座中流寓广州的外地人，表达作者对明末国事的忧虑，因就中原而言或就南京而言，广州在西南一隅。东北有警，中原将乱，诸公只知走避，岂不令人伤心！
这诗构思巧妙，借物喻情。以自然现象的生动图景喻社会的政治局势。前三句实为衬托，结尾含蓄、发人深思，曲折地表达了诗人的讽刺、责备和忧虑。
张乔作此诗时年仅17岁。
(孙逸忠)
叶小鸾
【作者介绍】叶小鸾(1616-1632)，明末女词人，字琼章，一字瑶期。吴江(今江苏吴江)人。生于明神宗万历四十四年，卒于明思宗崇祯五年。父绍表，天启进士，官工部主事；母沈宜修，字宛君：均工诗词，偕隐汾湖。小鸾幼貌美而聪慧，与姊纨纨、小纨俱能为诗词，而以其所作最佳。4岁能诵《离骚》，7岁善为对。时值秋夜，父命对云：“桂寒清露湿。”应口对云：“枫冷乱红凋。”年17，许婚昆山张立平，将嫁而卒。传说殁日有五色彩云升起；七日入棺，举体轻软，家人均以为成仙而去。故其姨母沈倩君(亦明末才女)《悼甥女叶琼章》诗有“驾返翔鸾日影寒”之句。小鸾著有《疏香阁遗集》，其父刻入《午梦堂十集》(收有沈宛君及纨纨、小鸾二女遗作)中，更名为《返生香》。(孟 衡)
已巳春哭沈六舅母墓下
十载恩难报，重泉哭不闻。年年春草绿，肠断一孤坟。
【鉴赏】本篇选自《返生香》(又名《疏香阁遗集》)。已巳，即明思宗(朱由检)崇祯二年(1629)，这时作者年仅13岁。沈六，指叶小鸾的舅舅，因在弟兄中排行第六，故称“沈六”。沈六舅母，即“沈六”的妻子，叶小鸾的舅母张氏。《午梦堂集》注云：“小鸾曾抚育舅家。妗母张氏聪丽能文，号凤慧，亦其教也。君庸悼亡之年，张止三十四岁。彩云易散，明珠易碎。五年之间，妗甥两见，岂红颜皆薄命耶？”
“十载恩难报”，追忆沈六舅母对自己的恩情。作者写这首诗时年仅13岁，如果是确数，即指作者3至13岁。这一句说作者从小就受到沈六舅母的抚育大恩。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作者对沈六舅母之死才特别感到悲痛，所以才写此诗，且写得十分感人。更令作者感到悲痛的，是沈六舅母对自己有如此大恩，而自己却没有办法来进行报答。为什么呢？其一，沈六舅母已经死去；其二，自己年仅13岁，无力报答。“十载恩”，从沈六舅母方面来说，说明沈六舅母对自己的恩德之大；“难报”，从作者自己方面说，说自己难以报答沈六舅母的大恩。两相对比，自然突出了作者心中的悲伤。
“重泉哭不闻”句，重泉，指地下，死者之所居，犹黄泉、九泉。白居易《寒食野望吟》云：“冥冥重泉哭不闻，萧萧暮雨人归去。”这句说沈六舅母已死，被深深地埋在地下，作者即使在沈六舅母的墓前大声地、沉痛地哭泣，沈六舅母在地下也是听不到的。
三、四句“年年春草绿，肠断一孤坟”，从白居易《赋得古原卓送别》一诗借来。白居易诗云：“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这两句是说，她多么希望沈六舅母能象这春草一样“春风吹又生”啊！但她知道，虽然此后一年又一年，沈六舅母坟前的春草年年都会发绿，但沈六舅母这一死去，却从此再也不会回来了。于是，作者想到：我只有在年年春草发绿的时候，前来这一座孤坟前来看望沈六舅母。念兹及兹，怎不令人肠断呢？
元杨载《诗法家数•哭挽》云：“哭挽之诗，要情真事实。于其人情义深厚则哭之，无甚情分，则挽之而已矣。当随人行实作，要切题，使人开口谈之，便见是哭挽某人方好。中间要隐然有伤感之意。”叶小鸾这首诗，正合此法。这首诗的动人之处，全在于感情的真挚。由于沈六舅母生前对叶小鸾有抚育大恩，所以关系极为密切，感情至为深厚，一旦突然死去，自然会使叶小鸾感到格外悲伤。全诗寥寥20字，却句句见血，字字见泪。字里行间，跳动着一颗纯洁无邪的、饱含真情的童心。作者写作此诗时年仅13岁，充分显示出她早熟的艺术才华。(王元明)
春日晓妆
揽镜晓风清，双蛾岂画成？簪花初欲罢，柳外正莺声。
【鉴赏】 本诗选自《返生香》。这首诗写作者在春日清晓对镜梳妆的情况，婉约地表现出她的审美情趣及她急于出外赏春的心情。
首两句“揽镜晓风清，双蛾岂画成”，说明作者在清晨开始梳妆。“晓”，点明时间，也明点题目。双蛾；双眉。“蛾”即“蛾眉”的省称。蚕蛾的触须弯曲而深长，如人的眉毛，后用以比女子长而美的眉毛。《诗经•卫风•硕人》云：齿如弧犀，蝶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画：这里指画眉，即用黛色描饰眉毛。但在这里，作者却用了反诘句，这显然说明作者不仅自己没有画眉，而且反对画眉，当然她更反对请别人画眉。看来，她喜欢的是自然的容貌和妆束，不喜欢浓妆艳抹。这反映出她的审美观点。从诗中来看，她的所谓“晓妆”，既没有画眉，又没有贴花、描靥、涂脂、抹粉之类，只是简单梳理一番而已。《中国文学家辞典》中说她“美而慧”，这大概也是一个原因吧。
“簪花初欲罢，柳外正莺声”两句，写她急于出外游春赏春的心情。簪花，古代遇典礼、宴会或佳节时，男女皆簪花。杜牧《为人题赠》诗云：“有恨簪花懒，无寥斗草稀。”由此看来，她的“簪花”，似乎也是遇到了什么典礼、宴会或佳节等，否则她也不会管花的。但从“柳外正莺声”一句来看，她的“簪花”，却并非是为了什么典礼、宴会、佳节之类，而是为了尽早出外游赏春光。古代的女子，特别是富贵人家的女子，很少有机会出外的。如《牡丹亭》中的杜丽娘，年长18岁，却还不知道她家的后边有一座大花园。试想：连自家的后花园都不知道，她还哪能随便出外游赏春光呢！作者的家庭与杜丽娘的家庭自然不会完全相同，但女子也不是随便就可以出去的。在作者家中，大概每年春日总会让女儿们一起出外踏青游春的。所以，在一个青春女子看来，这出外踏青游春的日子，便胜过任何典礼、宴会或佳节了，于是她便要特意地在自己头上簪上一支花。可见，这“簪花”对于她来说，是具有何等意义之事啊！而当她刚刚将要簪好花的时候，柳外正响起了黄莺的啼鸣，好象是在催她赶快出去踏青游春一样。这一句，看似写景，却景中寓情，把作者对大好春光的由衷喜爱之情，把她急于出外游赏春光之情，都活泼泼地给勾画了出来。(王元明)
咏画屏美人(二首选一首)
庭雪初消月半钩，轻漪月色共相流。玉人斜倚寒无那，两点春山日日愁。
【鉴赏】本诗选自《返生香》。这是一首咏画诗，写的是画屏上所画的一位美人。诗共两首，此选其一。
首二句“庭雪初消月半钩，轻漪月色共相流”，先从大处着手，写画屏上的整个画面。“庭雪初消”，写庭院中的积雪开始融消，这暗示出时节已是初春。“月半钩”，点出具体时间是早春的一个月夜。“轻漪”句说，那庭院中积雪融消的水流泛起微微的涟漪，在月色的照耀下轻轻流动。乍看起来，好象是这轻微的涟漪和融融的月色在一起流动一样。这里既是写景，又不是单纯地写景，而是景中寓情。这些景物描写，也是富于典型性的。“庭雪初消”，属早春季节，它说明一年一度的春天又来到了人间。对于一个孤苦的美人来说，自然要荫发起她对出门在外的丈夫的思念之情。“月半钩”，即缺月。古代人们常常把月圆比作夫妻、家人、朋友团聚的象征，而缺月则表示离别。
“玉人斜倚寒无那”句承上接转由大到小，由写景到写人。玉人：此指肤色白晰的女子，即画屏上的美人。无那：即无奈。奈何：急读为“那”。王昌龄《从军行》：“更吹羌笛关山月，无那金闺万里愁。”在这个尚带有早春寒意的月夜里，她为什么要“斜倚”在屋门上呢？显然，她是在望月思夫。拿这个美人来说吧，初春的寒意已经使她忍受不了，这说明夜已经深了，但她还在那里“斜倚”着，充分说明她对丈夫的思念是真挚的、痴心的。最后一句，再由“玉人”“斜倚”写到她的愁眉：“两点春山日日愁”。“春山”本指春色点染的山容，其色黛青，故诗人多用以比喻妇女的眉色，后即作为女子眉毛的代称。《西厢记•草桥店梦莺莺杂剧》：“春山低翠，秋水凝眸”。眉也是颇能够传情的。如形容人高兴时，用“扬眉吐气”。形容人发愁时，便说“双眉紧锁”、“愁眉不开等。“日日”，说明这位美人天天如此。这既进一步表现出这位美人的痴情，又巧妙地点出题目：“画屏美人”。因为这是画屏上的美人，自然只能是“日日愁”了。
我国古代画家特别强调传神，要求在形似的基础上一定要做到传神。题画诗、咏画诗自然也应该这样。这首诗深得此中奥秘。作者并没有对这位美人的形貌作细腻的描写，而是突出了她的神态。“玉人”两句，特别是“两点春山”(双眉)更是全诗的传神之处，它极为逼真地传出了这位画屏美人的心神，堪称妙笔。(王元明)
九 日
风雨重阳日，登高漫上楼。庭梧争坠冷，篱菊尽惊秋。陶令一樽酒，难消万古愁。满空云影乱，时共雁声流。
【鉴赏】 本诗选自《返生香》。九日：即阴历九月九日，重阳节。因九为阳数，故名。又因重阳时菊花盛开，遂称菊花节。又因此日有登高之习，遂称登高节。《续齐谐记》云：“汝南桓景，随费长房游学累年。长房谓之曰：‘九月九日汝家当有灾厄，急宜去，令家人各作绛襄，盛荣萸以系臂，登高饮菊酒，此祸可消。’”王维《九月九日怀山东兄弟》诗云：“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荣萸少一人。”
首联“风雨重阳日，登高漫上楼”，点明重阳日的气候：又刮风、又下雨。对句说自己懒于登高上楼。这一句是倒装句，依次应为“漫登高上楼”。漫，与“慢”同，惰。《集韵》：“慢。《说文》：惰也，或作漫。”按正常情况，假若重阳节没有风雨的话，作者自然也会登高上楼的。但不巧这个重阳日却是有风又有雨，于是作者也就懒得再登高上楼了。
颔联“夜梧争坠冷，篱菊尽惊秋”，紧承首联，说明夜已有风雨，所以梧桐叶争相坠落，天气也骤然变冷了；那东篱旁边的菊花也都吃惊地感到秋日之冷。篱：即东篱，本指东边的篱笆。陶潜《饮酒二十首》其五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后来便以东篱特指种菊的园圃。
颈联“陶令一樽酒，难消万古愁”，写即使像陶潜那样饮酒，但仅仅靠饮这一樽酒，实在也是难消心中之愁的。陶令，指陶潜，字渊明，东晋大诗人。因曾任彭泽令，故称“陶令”。他性嗜酒，他的友人颜延之曾以钱两万贻他，他全都送给酒家，稍就取酒。陶潜饮酒，旨在消愁忘忧，但正如作者所说，事实上是“难消万古愁”的，而只能是“举杯消愁愁更愁”(李白《宣卅谢眺楼饯别校书叔云》诗)。
尾联“满空云影乱，时共雁声流”，落笔眼前，并另辟新境。上句是说风雨尚未止息，天空上仍是乌云弥漫，随风乱卷。这时，只所从云外传来几声雁鸣，和着这云影在“流”。作者特意在诗的结尾点出“雁声”是什么意思呢？唐郑谷《雁》诗云：“八月悲风九月霜，蓼花红淡苇条黄。石头城下波摇影，星子湾西云间行。惊散渔家吹短笛，失群征戌锁残阳。故乡闻尔亦惆怅，何况扁舟非故乡。”大概这里作者也是在悲怜着大雁的风雨遭遇吧！(王元明)
竹枝词二首
(一)
门外枝枝杨柳青，春风历乱拂烟汀。无端昨日花如雪，化作江头数点萍。
【鉴赏】 本篇选自《返生香》。这首词咏写柳絮，暗寓着作者的惜春愁思。
首二句“门外枝枝杨柳青，春风历乱拂烟汀”，写作者门外杨柳枝儿在春风的吹动下散乱地拂撩着烟汀。历乱，杂乱无章。鲍照《拟行路难》诗云：“锉蘖染黄丝，黄丝历乱不可治。”烟汀：为烟雾笼罩的渚。
三、四句“无端昨日花如雪，化作江头数点萍”，从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变化而出。无端，无缘无故。“花”，这里指“杨花”，即柳絮。“花如雪”，柳絮为白色，随风乱飞，犹如雪花一般。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云：“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星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士，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苏轼自注云：“杨花落水为浮萍，验之信然。”其《再次韵曾仲锡荔支》诗云：“柳花着水万浮萍。”自注云：“柳至易成，飞絮落水中经宿即为浮萍。”陆细《埤雅》卷十六《释草》“苹”下云：“世说杨花入水化为浮萍。”但姚宽《西溪丛话》卷下云：“杨、柳二种，杨树叶短，柳树叶长，花即初发时黄蕊，子为飞絮，今絮中有小青子，着水泥沙滩上，即生小青芽，乃柳之苗也。东坡谓絮化浮萍，误矣。”王念孙《广雅疏记》卷十亦驳化萍之说。
词贵含蓄。这首词的主旨究竟是什么呢？首两句写杨柳枝，后两句咏柳絮，重点自在咏柳絮。从“花如雪”及“化作江头数点萍”可知，作者是在痛惜柳絮的悲惨结局，从而寄寓了作者的惜春愁思。(王元明)
(二)
板扉茅屋野人家，绿树荫荫一半遮。小艇无风来去稳，满湖明月捉鱼虾。
【鉴赏】
本篇选自《返生香》。从“野人家”可知，这首词写的是一般贫苦的渔民，词中写渔民劳动的辛苦和生活的困难，这个主题是颇有积极意义的。
开首“板扉茅屋野人家”，点出这是一户贫苦的渔民。他的门是用一些木板拼凑起来的，他住的是茅草屋。“野人家”，古代统治者对一般农民或渔民的泛称。苏轼《浣溪沙》五首其四云：“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
二句“绿树荫荫一半遮”，紧承首句，写这户渔民的“板扉茅屋”旁边种着一棵大树，那蓊蓊郁郁的绿荫把渔民的“板扉茅屋”的一半都给遮住了。绿树的浓荫能把房屋的一半给遮住，这说明树很大。可以设想，如果这棵树是渔民或他的祖辈所亲自栽种的话，那就说明他们在这里居住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但至今他们仍住在这“板扉茅屋”之中，也可说明他们的生活一直是贫困的。
三、四句“小艇无风来去稳，满湖明月捉鱼虾”，切莫把这两句当作一幅美景来欣赏，它恰恰是具体说明这户渔民的贫困。明月之夜，富贵人家有的在歌舞欢乐，沉迷于灯红酒绿之中；有的在闲庭赏月，谈天说地。而这户贫苦渔民却要在这明月之夜，趁着无风，在满湖中划来划去，捕鱼捉虾。这足以说明，他白日辛苦，仍然不足以解决家庭的困苦，所以还要趁着这月明无风之夜再来捕捉鱼虾。
叶纨纨《竹枝词三首》其一云：“绿树荫荫系钓船，鱼蓑常挂夕阳天。门前野色时时好，湖上鲈鱼岁岁鲜。”写的是汾湖一带渔民“遇得丰年乐有余”的景象。词中所写的渔民是“鱼蓑常挂夕阳天”。这说明他每天出去捕鱼，不到天黑就归来了，不必起早贪黑，更不必再乘着月明无风之夜出去捕鱼捉虾了。叶小鸾这首词中所写的渔民却与此恰恰相反。我们认为，叶小鸾的这首词，更真实地反映了贫苦渔民的生活，具有一定的认识价值。(王元明)
浣 溪 沙
几日东风倚画楼，碧天晴霭半云浮。韶光多半杏梢头。重柳有情留夕照，飞花无计却春愁，但凭天气困人休。
【鉴赏】本篇选自《返生香》。这首词写作者的惜花之春愁。
春花，在古代诗词中，往往是大好春光的象征。朱熹《春日》诗云：“万紫千红总是春。”所以惜花也就是惜春。唐孟浩然《春晓》诗云：“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这首词上片首句“几日东风倚画楼”，写作者对春天的喜爱。当春风来到的时候，作者一连几日倚着画楼在观赏楼外的大好春光。画楼：雕镂绘饰的华丽楼房。二句“碧天晴霭半云浮”，写作者向高处望、远处望，只见天气晴朗，在那碧空之中飘浮着半天的云气。“韶光多半杏梢头”句，走向近处看，只见红杏枝头花儿开得十分璀灿，竟使人怀疑，好象大的春光多半数都在这红杏梢头一样。韶光：美好的时光，常指春光。温庭筠《春洲曲》云：“韶光染色如蛾翠，绿湿红鲜水容媚。”“杏梢头”，语出宋祁《玉楼春》词：“东城渐觉春光好，谷绉波纹迎客棹。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宋祁因“红杏枝头春意闹”一句卓绝千古，被人称为“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简称“红杏尚书”)。王国维评云：‘红杏枝头春意闹’，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见《人间词话》)在这里，“韶光多半杏梢头”句虽不及宋祁的“红杏枝头春意闹”警策飞动，但用在这首词中，也颇为清新。
下片“垂柳有情留夕照，飞花无计却春愁”两句，写作者倚着画楼，一连看了几天(首句“几日东风倚画楼”)。她从杏花初开看到杏花盛开，又从杏花盛开看到杏花飞落。就一天来说，她从早看到晚，看到垂柳好象是个多情之人，他似乎知道自己的心情似的，特意留住夕照，不让它匆匆落下。但是，那凋落的杏花却追逐着东风到处飘飞，这不禁撩起了作者的春愁。而“飞花”却“无计”除去作者心中的春愁，这更使她愁上加愁。宋祁《玉楼春》词下片云：“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叙阳，且向花间留晚照。”这里将垂柳拟人化，又将飞花拟人化，她自己又是一位有情之人，可称知己。但垂柳虽能为她“留夕照”，飞花却无法为作者除却春愁。这和晏殊《浣溪沙》词中的“无可奈何花落去”同一意境。这两句对仗工整，出语清新，堪称佳对。结句“但凭天气困人休”，说作者对于花落春归也是毫无办法，只能听凭自然了。天气困人，指春日天气。苏轼《浣溪沙》词云：“困人天气近清明。”晏殊《浣溪沙》词云：“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如果把叶小鸾这首词的下片次序颠倒一下，结构便和晏殊词的下片基本一样：“飞花无计却春愁，垂柳有情留夕照。但凭天气困人休。”但叶小鸾此词着意于抒写春愁，所以结束句总上收束，正切词意。(王元明)
浣 溪 沙
曲树莺啼翠影重，红妆春恼淡芳容。疏香满院闭帘栊。流水画桥愁落日，飞花飘絮怨东风。不禁憔悴一春中。
【鉴赏】 本篇选自《返生香》。这首词写作者的春愁。词的上片写作者在暮春时节百无聊赖的心绪。首两句“曲树莺啼翠影重，红妆春恼淡芳容，”暗点时节已近暮春。李清照《如梦令》词云：“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所谓“绿肥红瘦”，指树木的绿叶渐肥，红花凋落，这正是暮春时节的典型特征。叶小鸾这首词的首两句正与“绿肥红瘦”相同。“翠影重”，即“绿肥”，“红妆春恼淡芳容”，指“红瘦”。“疏香满院闭帘栊”句，说红花已稀，满院之中只飘拂着花儿的“疏香”。对此暮春冷落之景，作者实在是不忍目睹，所以干脆“闭”起“帘栊”。一个“闭”字，含蕴极丰。元杨载《诗法家数》云：“诗要炼字，字者眼也。”这一句的“闭”字，堪称词眼。有此一字，堪使全句、全词皆活。
下片“流水画桥愁落日，飞花飘絮怨东风”两句，写暮春时节，由于作者的心绪不佳，所以不管看到什么美好的景物都是带着“愁”、“怨”。“流水画桥”之景，本是极美之景。马致远《天净沙》云：“小桥流水人家。”这已够美了，这里又以“画桥”代其“小桥”，愈显其美。但在作者眼中看来，它在“落日”的映照之下，却显出一种愁暮之色。“飞花飘絮”，正是暮春之景，在东风的吹送下，它们将要辞春而去了。其实，这“愁”、“怨”，均是作者心中之“愁”、“怨”。结束一句“不禁憔悴一春中”是全词的总结，是词情的升华。这说明，这整整一个春天，她的心中都充满了“愁”、“怨”，所以她看什么都不高兴。这怎么使她能受得了呢？由于这个原因，她的面容越发显得憔悴了。这首词的动人之处全在于情真。但作者不仅仅是为春来春去而“愁”、“怨”，而是别有原因在。 (王元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