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专丝,即莼菜。专,同莼。《晋书•张翰传》:“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荪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③李煜《虞美人》词有“只是朱颜改”句,此处变其意而用之。(李宪昭)
诉 衷 情
暮春
今春何事待将休,丝雨柳梢头。恁般心绪撩乱,还要替花愁。江南景,绿阴稠,倦红收。暂飞乡梦,试看归鸿,也算忘忧。
【鉴赏】本诗选自《全清词钞》。题目是“暮春”,词里自然就写了惜春之情,但它又不是单纯地写惜春,而是从惜春中抒发久客思乡之情。
上片以问句点出暮春。春方来时以为春日正长,等到忽见丝丝细雨中柳梢已抽芽长叶,已具春花也零落殆尽,作者才禁不住惊问今春因何又将要结束了。“休”字不仅表示春天的完结,又暗示着原来的打算和希望也成了泡影。我们似乎看见词人凝视着暮春细雨中柳树表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接着“恁般心绪撩乱,还要替花愁”两句,翻进一层,通过“恁般”、“还要”两虚词前后一呼应,指明惜春之外更有一种心绪——思乡。而且似乎说本来思乡的心绪如此撩乱,已经够难受的了,但“还要替花愁”,心绪的沉重和撩乱就更无法承受了。
上片写到了乡愁,含而不露,并以“替花愁”三字照应题意。下片仍旧扣题写暮春之景。这样不但把暮春的春景春情写足了,而且,使词意由景到情,情景相生,更显得曲折含蓄。上片所写的景,“丝雨柳梢头”,是眼前之景;下片所写的景,是想象中的景。一是实写,一为虚写。“江南景”者,故乡景也。当此暮春时节,故乡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绿阴稠”、“倦红收”,一红一绿,何等鲜明而又概括,不禁令人想起“千里莺啼绿映红”的情景,但如今又不是杜牧所写的春光烂慢的景色,而是绿阴已“稠”,红花渐“收”的“绿肥红瘦”时节,那可爱的故乡春色如今却引出词人一片惋惜之情,恨不能立即飞回故乡赶上那江南尚未去尽的春光。然而却又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只能在梦中暂时飞回,或者凝望着从南天飞来的归鸿,看看它是否给带来了什么故乡的讯息,就这样,也算作是忘记了思乡的忧愁吧!
这首词有景有情,借景抒情;景有虚有实。上片以“替花愁”三字明写惜春之情,而以“恁般心绪”暗写思乡之情。下片在景语之中暗含着惜春之情,而以“乡梦”等语明写思乡之情。前后脉络,经“乡梦”两字一点,立见显豁,却又不完全说破,留下了给读者玩味的余地。
(李宪昭)
满 江 红
闻雁
既是随阳①,何不向东吴西越②?也只在莫尘燕市③,共人凄切。几字摧残风雨夜④,一声叫落关山月。正瑶琴弹到《望江南》,冰弦歇。 悲共喜,工还拙,念载事,心间叠。却从头唤起,满前罗列。凤沼渔矶何处是⑤,荷衣玉佩凭谁决⑥?且低飞莫便入高云,明春别。
【鉴赏】本词选自《拙政园诗集》长夜不眠的词人,正满腹愁绪难遣,忽从寒空传来一声雁鸣,细细一辨认,那雁群却是向塞北飞的。雁是“阳鸟”(《书。禹贡》),“随阳气南北”,冬春之际北飞,本无足怪,但乡愁正苦的词人却不禁向飞雁发出疑问:我为俗累所牵,身不由己,不能回到地处吴越的家乡,你们既号为“随阳”的阳鸟,那么“东南日阳天”(《吕氏春秋•有始》),为什么不飞到东南的吴越去呢?也只是在这“黄尘燕市”上空徘徊,和我一道感受凄切呢?在风雨之夜,飞行的雁行,经风雨摧残,散乱得不成“一、人”字行了。关山之上的月轮在你们一声长鸣之中悄悄沉落下去了。词人正抚琴弹着抒发乡愁的《望江南》,也被这“音响一何哀”应瑞诗)的一声雁鸣所打断,弹不下去了。
雁声哀音凄切,正好触动了词人的愁肠,下片就是写这一声雁声把胸中的悲喜工拙长年心事都翻腾出来了。“悲共喜,工还拙,念载事,心间叠,却从头唤起满前罗列。”“念”一作“廿”,意同。20载漫长岁月,多少悲和喜,无数工和拙,一桩桩,一件件,在心间堆积累叠,今夜却被一声雁鸣从心头唤起,一件件满满地罗列在眼前。许多难解难决的心事重又勾起,“凤沼、渔矶何处是,荷衣、玉佩凭谁决?”“凤沼”“玉佩”代表仕宦,“渔矶”“荷衣”代表隐居生活,作者徐灿素有避世隐遁之志,却被屈节事清的丈夫拖累住了,这一件萦绕心间的心愿还有没有实现的时日呢?这时候,词人反而希望雁儿低飞慢行,不要高飞远行,且待明春再作分别吧。
这首词抒发的是词人内心深处的感情。近代名词家朱孝藏在一首论徐灿词的《忆江南》里说:“双飞翼,悔杀到瀛州。词是易安(女词人李清照)人道韫(女才子谢道韫),可堪伤逝又工愁?肠断塞垣秋。”(《疆邮语业》)在此,朱孝藏对女词人徐灿的一生深表同情和惋惜。《拙政园诗余叙》里也讲到徐灿的词“多凄惋之调”,反映了她的遭逢和“菀结感愤”的情感。词人既“悔杀”随丈夫“双飞”“到瀛洲”(古以入朝做高官为“登瀛洲”,这里指其夫屈节仕清),以致“郁结感愤”,必然如骨鲠在喉,思欲一吐,但又不便和盘托出,于是在这首词里便借深夜闻雁为线索,倾诉出心间积压20年的“感愤”。
(李宪昭)
【注释】 ①《书•禹贡》郑玄注“阳鸟”曰:“随阳气南北。”后代诗人咏雁便常言其随阳特性。
②吴在江东,越在浙西,故说“东吴西越”,“东吴”是常语,“西越”为作者随文创辞,这里主要讲吴地,越是连类而及的。
③燕市指北京。
④“字”指“雁字”。雁群飞行,或排成“一”字,或排成“人”字,故称雁字。李清照《一剪梅》:“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⑤凤沼,宫禁中的水池,同“凤池”。旧称中书省中机要位置。
⑥荷衣,用荷叶制衣裳,比喻高洁。语出《楚辞》里
《离骚》和《九歌》。后亦指隐士所服,这词里即用其意。
永 遇 乐
舟中感旧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别。前度刘郎①,重来江令②,往事何堪说?近水残阳,龙归剑杳③,多少英雄泪血!千古恨,河山如许,豪华一瞬抛撇。白玉楼前,黄金台畔,夜夜只留明月。休笑垂杨,而今金尽,称李还销歇。世事流云,人生飞絮,都付断猿悲咽。西山在,愁容惨黛,如共人凄切。
【鉴赏】 这首词选自《金清词钞》。写旧地重游,物是人非,江山易代,眼前唯见残山剩水,抒发了心中的故国之思,兴亡之感。开头三句从自然景物写起,春风里桃花开放,燕子飞翔,依然如旧似相识,好象它们没有经历过人世的沧桑,然而竟逼出“春景都别”一句。原来除了这燕子、桃花依然无恙之外,一切都变了,在诗人的眼里,所有春景都有别于昔日!这是多么痛楚的一个发现啊!在这里,桃花、燕子,只不过是一个陪衬,它好比一幅画上的一点亮色,把画面上的大片暗色从反面更加衬托出来了。接下来连用了两个典故:一是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遇仙的故事,故事说他们半年后回家,子孙已过七代,后重入天台山访旧,当年踪迹渺然。一是江淹梦见一人自称郭璞向他索还彩笔的故事,故事说江淹早年以文章显达,梦中还笔之后再为诗文则全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词人用这两个典故,不仅表示“重来”之意,同时还暗寓人世变迁,恍如隔世之感,所以紧接着一句便是“往事何堪说”。这里面包含了多少家事、国事,事事说来都使人伤心、痛心,因而又只用“何堪说”三字了之,真是欲说还休,欲吐又吞,其内心的沉痛已不难想见。接下来词人再用一个典故,将世事变迁之意更探前一步。传说:晋初,吴未灭时,斗牛之间常有紫气。张华乃任雷焕为丰城令,焕到县后掘地得两剑,一送张华,一留自佩。后张华因拒绝参与赵王伦和孙秀的纂权阴谋,被害,剑失,不知所在。焕卒,其子雷华一日持剑行经延平津,剑忽于腰间跃出堕水,求之不见剑,但见水中两龙游去。这就是“龙归剑杳”的故事。故事从宝剑的沉埋、出世、化龙的经历和变化,折射出人世间的沧桑变迁。词人于“近水残阳”的惆怅景色中引出龙归剑杳的故事,人间巨变的感慨油然而生,不禁想起在当前的这一巨变之中流尽了“多少英雄泪血”!这一句词概括了无数抗清英雄的可歌可泣事迹,也蕴含了词人无穷的故国之思。她在另一首词《踏莎行》里曾写道:“故国茫茫,扁舟何许?夕阳一片江流去。”其景其情和这里所写的多么吻合,同样写出了词人触景生情的兴亡之感。写到此,作者已是心潮翻腾,不能自己,顺势写出了上阕的最后三句:“千古恨,河山如许,豪华一瞬抛撇!”“一瞬抛撇”,转瞬之间昔日的“豪华”便已丢失殆尽,世事变化得多快啊!这里面虽有家愁,但更多的是国恨,如此大好河山,给人留下的却是千古之恨!
下阕过片便承“豪华抛撇”而来。上阕着重写了世难的伤痛,下阕则兼及“乱后家山”的悲愁。道家谓天上有黄金阙、白玉京,为仙人或天帝所居处。以天界代指人间,它可以指帝京宫阙,岑参诗“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宫”即是。明崇祯年间词人随丈夫居住北京,曾写过一首《御街行•燕京之夜》,一时传诵,词中歌咏燕京之夜的“豪华”云:“华灯看罢移香屣,正御陌游尘绝,素裳粉袂玉为容,人月都无分别,丹楼云淡,金门霜冷,纤手摩挲怯。”虽是从看灯之后着笔,仍可想见“华灯”正盛时的热闹。又说:“年年长向凤城游,曾望蕊珠宫阙,星桥云烂,火城日近,踏遍天街月。”如今虽然仍有宫阙楼台,仍然右月,却另是一番景象,在那楼前台畔“夜夜只留明月”。说“只留明月”,言外之意,昔日的繁华都已不复存在了。读到这里,我们很自然地想起刘禹锡的诗句:“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犹过女墙来”。(《石头城》)清冷寂寞,令人凄神寒骨。所不同的,刘诗是咏史,此词是写当前的现实,应是更有切肤之感。就象人世的繁华易逝一样,眼前的春色也转瞬便将消逝。且莫笑那“嫩于金色软于丝”(白居易诗)的杨柳已经褪尽了嫩黄的金色,秾艳的桃李也寻将凋谢。这几句含有比兴意味的词句起着承上启下的转折作用。下面几句比意更加明显,天上瞬息变幻的流云,空中飘荡不定的柳絮,世事、人生何其相似!而这流云般消逝的世事,飞絮般无定的人生都将一并付予哀猿,在它那断续凄异的鸣声中发出悲咽的哀音。此时似乎一切都已消失,只有那熟识的西山兀自矗立在那里,善解人意似地与人相伴。据《拙政园诗余叙》所述,作者“侨居都城西”时,常“闲登亭右小邱望西山,云物殊态”,后来经历“频年兵燹”“毋论海滨故第化为荒烟断草,诸所游历,皆沧桑不可问矣”。可知这“西山”在作者生活里非同寻常。但现在词人眼里,西山的容貌也非昔日的“云物殊态”,而是“愁容惨黛”,好象它也在和词人一起发出“凄切”的感情,一起“叹当年富贵已东流,金瓯缺。”(《满江红•感事》)
本篇写故国之思、兴亡之感,主要通过景物、山川和典故来抒发,不无悲壮之语,但更多的是悲咽凄切;而且采取引而不发、含而不吐的表达方式。所以清代评论家谭献在《箧中词》里评论这首词说:“外似悲壮,中实凄咽,欲言未言。”说出了这词的艺术特点。(李宪昭)
【注释】 ①前度刘郎:事见《幽明录》,因刘、阮两人后又重到天台山寻访,后世便称去而复来的人为“前度刘郎”。刘禹锡《再游玄都观绝句》:“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②江淹曾为建平王记室带东武令,故称江令。
③事见《晋书•张华传》。
④《水经注》引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古代诗词中常以猿啼声音哀凄。
(李宪昭)
青玉案
吊古
伤心误到芜城路,携血泪无挥处。半月模糊霜几树,紫箫低远,翠翘明灭,隐隐羊车度。 鲸波碧浸横江锁,故垒箫箫芦狄浦,烟水不知人事错。戈船千里,降帆一片,莫怨莲花步。
【鉴赏】 本词选自《瑶华集》。清兵入关以后,明福王在南京称帝,年号弘光,次年即为清兵歼灭,于是词人随丈夫陈之遴渡江北上,在途中填写了这首词。
“伤心误到芜城路,携血泪无挥处,”开头两句直写途经扬州的哀痛心情。1645年4月,清兵攻破扬州,屠城10日,伏尸10万以上,富庶繁华的名城顿时化为骨山血海,著名的爱国将领史可法也在保卫扬州的战斗中壮烈殉国,史称“扬州十日”。词人跟随丈夫渡江北上,路过扬州(即芜城),不禁想起当年此地惨遭洗劫的灾难。痛定思痛,一种悲痛难言的心情油然而生。接着四句是吊古:“半月模糊霜几树,紫箫低远,翠翘明天,隐隐羊车度。”半月:半轮圆月,当指上弦月或下弦月。按照夏历,每月初八、九为上弦;每月二十二、三为下弦。这里用“月”和“霜”点明追怀古事的季节和时间。紫箫:是代指宫廷里的音乐和歌舞;翠翘:本是嫔妃的一种首饰,形状象翠鸟尾上的长羽,它抖动的时候,光彩闪烁,或明或暗,所以称“翠翘明灭,”这里是代指宫廷里的嫔妃;羊车:是指宫廷里所乘的小车。词人有声有色地描绘这些典型事物,集中地反映了宫廷里豪华享乐的盛事。表面上似乎是吊古,其实是说弘光朝廷的往事,仍依稀地留在自己的记忆之中。
词的上阕主要写词人途经扬州的悲痛心情以及对于故国的追忆,下阕则进一步总结故国灭亡的原因。
历史是无情的。弘光朝廷的繁华盛事,如过眼烟云,已经不复再现,如今江山易主,眼前只留下一片箫索落寞的景象:“鲸波碧浸横江锁,故垒箫箫芦狄浦。”这两句从唐刘禹锡“横江锁”中的“千寻铁锁沉江底,”“故垒箫箫芦狄浦”化出,极力渲染了明王朝覆灭以后的凄寂的气氛,寄寓了女词人强烈的兴亡之感。那么弘光朝廷享国日浅,究竟是什么原因呢?“烟水不知人事错,”这是词人对于历史教训的认真总结。这个意见决非杜撰,而是言之有据的史载,1645年凤阳总督冯士英私结总兵官刘泽清、高杰、刘良佐等,以武力拥朱由崧入南京,冯士英主持内阁,起用阉党阮大诚等,竭力排挤忠良史可法,这种忠奸不辨、善恶不分的错误做法,势必导致政治上的失败。“人事错”正是切中要害的评论。词的最后三句是说明代的水军向清兵投降,弘光朝廷归于灭亡,与宫中的妃嫔无关。历史上封建王朝的覆灭,往往与最高统治者国君的昏聩无道、沉缅于声色的劣行有关,但是封建统治者为了推诿自己的罪责,总是把亡国的原因转嫁于人,甚至荒乎其唐地抛出了“女人祸国”的论调。“莫怨莲花步”词人针锋相对地批判了“女人祸国”的无耻谰言,进一步肯定了失国的根本原因在于“人事错”这种深邃的政见和清醒的生活态度,在当时的社会里,无疑是难能可贵的。
“情”、“理”兼备,抒情和议论相结合,是这首词写作上的一大特点。全词通过回忆和吊古,抒露了对于故国的深情和亡国的痛苦,写得含蓄蕴借,感情深挚,而总结故国覆灭的原因,则直截痛快,毫不掩饰,读来使人既为词人的炽烈的爱国热情所感动,又震慑于词人政治上的真知灼见,得到了高尚的艺术享受。(钱佛康沈惠乐)
浪淘沙
庭树又秋花,做弃年华,满城霜气湿青笳。眼底眉头愁未了,去数归鸦。残月霭窗纱,莫便西斜。雁声和梦落天涯,渺渺蒙蒙云一缕,可是还家。
【鉴赏】 本词选自《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词人的丈夫陈之遴降清以后,青云直上,由侍郎擢升为大学士,也就是当朝的宰相,这首词大概就是这时候的作品。
词的上阕主要写秋天的晨景和思归的心情。开头三句先写秋景。时间年复一年地流逝,又到了庭院里花儿开放的时候了。一个“秋”字直接点明所写的季节。词人由花开花落的自然现象,感到冬去春来,夏降秋玉四季交替变换的迅速,进而发出了“做弄年华”的感叹。意思是说,人生啊,就象在戏弄韶光年华一般“满城霜气湿青笳”是说在秋天的空气里,早晨满城传来一阵阵清兵的军号声。句中“霜气”、“湿”,显示了秋天空气湿润的明显特点;“青笳”代指军号声,古代胡人卷青叶吹出声音叫笳,后来发展为乐器。这一句不仅点出了季令和地域,而且渲染了悲凉的气氛。
词人这时身居府邸,贵为一品夫人,但她位尊未敢忘忧国。国家的兴亡,民族的痛苦,时时牵动着她的情思,难以自解。“眼底眉头愁未了,”正是这种心境的真实写照。她不愿身居异族统治之下,但又不能自由地返回故里,因而只能将无限的归思,寄托在“去数归鸦”的行动上。试想乌鸦尚且有归巢与同类相聚的习惯,更何况是人呢!这一举动十分深沉而又强烈地表现了词人的思乡之情。
词的下阕是写秋天的晚景,并进一步强调思乡之情。“残月霭窗纱,莫便西斜”这里“残月”暗应上阕的“青笳”,可见所写的是从早到晚一天时间里的情事,但这句不只是纯粹的写景,又有其深刻的寓意,清兵入关以后,野蛮地盘踞了一大批土地,只有南明诸王还守卫着部分的土地,如福王在南京称帝,唐王在福州称帝,鲁王在绍兴监国,唐王之弟在广州称帝,桂王在肇庆称帝,韩王在川鄂边界为义军拥立,他们在各地都思复明,但旋立旋灭,因为都是地处南方,所以历史上称为南明。南明诸王占据了少量零星的土地,国家山河破碎,不正象天上不能园满的残月吗?于是词人进而呼出了“莫便西斜”的心声。希望南明诸王能延续下去,以完成抗清复明的大业,不要象西斜的月亮那样坠落。词人巧妙地运用比喻和双关的手法,来抒写抗清复国之志,寄托深远,颇有感染力。“雁声和梦落天涯,渺渺蒙蒙云一缕,可是还家。”最后三句是写她渴望离开相府,回到苏州家中去。雁到秋天,由北而南,这是自然规律,词人身处北方异族统治区,也想象雁一样,自由而飞快地回到南方家乡来,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愿望,“雁声和梦落天涯”句,正是以生动的艺术形象抒发了词人的思乡之情。然而这种愿望,词人深知并非容易实现,“可是还家”的结句,既表现了急盼还乡的心情,又透露出一种难以遂愿的忧虑,写得凄恻哀婉,感人至深。(钱伟康沈惠乐)
永遇乐 病中
翠怅春寒,玉墀雨细,病怀如许!永昼情情,黄昏悄悄,金博添愁炷。薄幸杨花,多情燕子,时向琐窗细语。怨东风,一夕无端,狼籍几番红雨。
曲曲阑干,沈沈帘模,嫩草王孙归路。短梦飞云,冷香侵佩,别有伤心处。半暖微寒,欲晴还雨,消得许多愁否?春来也!愁随春长肯放春归去?
【鉴赏】 这首词选自《全清词钞》当是作者在丈夫获罪、家庭惨遭不幸时写的。
上阕开头三句点题。作者躺在床帐之中感到春寒料峭,听到外面台阶上细碎的雨声,点点滴滴更增添了病中人愁苦的情怀。“翠帐”、“玉墀”,只是床帐、台阶的美称,形容床帐的颜色美如翡翠,白色的台阶似玉石一般。接下去三句写词人病中生活的感受。“永昼情情”漫长的白天寂静无声,而“黄昏悄悄”,更是静得可怕。作者只得不断地向博山炉中添香,烧完一炷又添一炷,让这缭绕不绝的烟雾与自己作伴,但是也只是徒然增添愁绪罢了。房中实在太寂寞单调,于是作者不由得注意檐外的景色:“薄幸杨花,多情燕子,时向琐窗细语。”苏轼的“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中说杨花“抛家傍路(离开枝头,飘落到路上),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这里用其意也称杨花薄幸无情,任意飘拂。而燕子对看雕花的窗格不时呢喃细语,煞是多情,这三句作者用了空谷传足音的衬托笔法来突出自己孤寂无聊的心境。“怨东风一夕无端,狼籍几番红雨”三句,从字面上看承接上文,继续描写春景,抱怨东风在昨天一夜之间,无缘无故地把繁花都吹落枝头,今天只见满地落花如同红雨。其实这几句把词意又翻进了一层,具有深刻的比喻意义。“东风”用以比喻朝延,一会儿重用其夫陈之遴,一会儿又将他发配充军,
使她一家的命运如风卷落花,狼狈不堪。
下阕开头三句承前“狼籍几番红雨”,着意渲染春残。那曲曲阑干、沉沉帘幕之外,已长满了嫩草,阻断了王孙的归路。《楚辞•招隐士》中有“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之句。这里即用其意,喻示作者的思归之情。词至此,题旨才完全显示出来。病中愁绪,主要为思乡而起。接下去“短梦飞云,冷香侵佩,别有伤心处”三句从伤春拉回,重又呼应前文,写病中的自身。那深重的乡愁使自己睡不安稳。梦很短,如飞云飘过,一会儿就醒了。博山炉中还残留着白昼剩下的一点香气,侵袭着作者的佩饰,使她感到一丝寒意,并另有一种伤心的感觉。这就不由得作者埋怨起这讨厌的天气:“半暖微寒,欲晴还雨,消得许多愁否?”与上阕起首三句遥相呼应,再次从写春寒、春雨来渲染诗人病中的愁绪。最后“春来也!愁随春长,肯放春归去?”三句,脱胎于辛弃疾《祝英台近》中的“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但比辛词的意思更进了一层,写词人的愁情难以排遣,春归而愁不放,随着春天的来到,愁情与日俱增。
这首诗用铺叙的手法,将病怀、春愁交织在一起层层叙写。借景抒情,情随景生,反复渲染病中伤春思归的情怀,表达了作者因受丈夫牵累而无辜遭罪的怨恨心情。
清谭献《箧中词》评此词道:“相国(指作者的丈夫陈之遴)加膝坠渊(进人时,若将加之于膝;退人时,若将坠之于渊。指清廷先用陈之遴为相国,后又将其充军发配),愆咎自积,此词殊怨。”就是说陈之遴是咎由自取,但徐灿无辜受连累,因此这首诗写得很怨恨。谭献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沈惠乐、钱伟康)
唐多令
感怀
玉笛挺清秋,红蕉露未收。晚香残、莫倚高楼。寒月多情怜远客,长伴我,滞幽州。小苑入边愁,金戈满旧游。问五湖、那有扁舟!梦里江声和泪咽,频洒向,故园流。
【鉴赏】这首词选自《全清词钞》。当是作者随丈夫陈之遴发配在辽阳时所作。陈之遴投降清朝后,曾官居一品大学士,但不久由于结党营私,被贬。徐灿随夫过了十余年的囚徒般的生活。身为女子,作者无独立的人格,更无法摆脱此种境遇。家国之恨,身世之感,思乡之情,时时交织在心头,此词抒写了她的这些难言之隐。
身居异乡客地,又是犯官之妻,心绪自是不佳。在一个秋天的早晨,见到红红的芭蕉花上的露水尚未消失,依然晶莹可爱,滴滴如珍珠一般,心中一时高兴,就手按玉笛,吹奏起来,想以悠扬的笛声来进一步排遣苦闷。到了晚上,庭院中的花儿不再象白天那样散发出馥郁的芳香,四顾萧然。那么,上楼去吧!不,“莫倚高楼”,若望见明月光下南方的关山,将徒然增添愁闷。作者说“莫倚高楼”,而事实上她已情不自禁地倚楼远望了。下面的“寒月多情怜远客,长伴我,滞幽州”就是证明。她倚楼远望,望见了一轮皓月高挂空中,那清冷的月光洒满大地,在这寂静的秋夜里,四周渺无一人,只有这月亮,可怜她这个远客,多情地一直伴随着她,同她一起久久留在幽州,这三句也是作者的内心独白,刻画了她孤寂无依、思念家乡的情怀。
下片笔锋陡然一转,作者不再用景物描写来含意蕴藉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而是借用古人诗句来回忆往事抒发感慨。杜甫《秋兴》八首中的第六首,其中有“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的诗句,意思是说,唐玄宗原先登上兴庆宫的花萼楼,游览芙蓉小苑,好不风光,但安禄山叛乱,攻陷长安之后,再登兴庆宫花萼楼置酒,却感到凄然,芙蓉小苑之中也为边防不安而忧愁,在此,作者借用“小苑入边愁”来指明末的动乱:先是李自成的起兵,再是清兵的入关,原来的旧游之地,到处是金戈铁马,战火纷飞。她想“苟全性命于乱世”,效法范蠡隐遁了五湖之中,然而“问五湖,那有扁舟?”范蠡有扁舟可驾,能偕同西施隐居,而作者身为降臣之妻,今又随夫流放至此,没有人身自由,那有扁舟可渡呢?作者心中的伤痛已无以复加。最后三句:“梦里江声和泪咽,频洒向,故园流。”在梦里,江涛声伴随着眼泪呜咽,不断地向故园流洒。这三句把作者的思乡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特别是一个“咽”字,道出了她在现实生活中哭也不能哭出声来的艰难处境。
这首词上片借景抒情,深婉含蓄,下片用典明意,哀怨悲凉,全词婉约中见雄放,是有很强的感染力。
(沈惠乐 钱伟康)
送方太夫人西还
旧游京国久相亲,三载同淹紫塞尘。玉佩忽携春色至,兰灯重映岁华新。多经坎坷增交谊,遂判云龙断夙因。料得鱼轩回首处,沙场犹有未归人!
【鉴赏】本诗选自《清诗别裁》。这是一首送别诗。方太夫人当是与作者一家同在辽东流放地的犯官的眷属,这时遇赦回乡。因是从东北边陲的辽东返回内地家乡,故称“西还”。作者随丈夫陈之遴充军于辽东,在边地过了好多年如同囚犯的生活,渴望能获得自由,重返故里。然而,方太夫人遇赦了,自己却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愿望,不免有所伤感。因此,在这首诗中,追叙了与方太夫人之间多年相处的情谊,表达了依依惜别的深情,并对方太夫人的重获自由流露出了不胜羡慕之情。
开头两句叙述与方太夫人的情谊。首句追叙当年跟随丈夫宦游在京师时,两人亲密无间的友情。京国:即京师,指当时的首都北京。久:说明两人交游时间之长。第二句叙写充军到辽东后,在塞外又一同度过了多年。紫塞尘:指塞外的土地。相传塞外的土地多紫色,故称“紫塞尘。”从“淹”字来说,有久留的意思,可知“三载”并非实指三年,而是言时间之长。这两句写出了作者与方太夫人之间久经时间考验、非同一般的情谊,她俩无论是在京师享富贵时,还是在塞外遭罪愆时,都一直保持着亲密的关系。以上两句叙写友情,为下文的惜别作了有力的铺垫。
三、四两句笔锋一转,作者写道:玉佩忽然带来了阳春的景色,兰灯重又映照出新的年华。这是用比兴的手法,喻指方太夫人遇赦。“春色至”“岁华新”比喻方太夫人的生活有了新的转机,也可以理解为她遇赦之时正当新春伊始。“玉佩”应作“玉环”,“环”字同“还”字偕字,暗示遇赦可还。这里由于诗中平仄的关系,需用仄声字而换成“佩”字。“玉佩”、“兰灯”两句虚写方太夫人的遇赦,暗点了题目,既委婉含蓄。又妥贴自然。其中“忽”字,表明赦令来得突然,而“重”字则透露出了重获自由的喜悦。
第五句“多经坎坷增交谊”照应第二句,再次申述了与方太夫人之间历经坎坷在患难之中增进的友谊,第六句仍用比兴的手法再次点题。以神龙贬谪期满腾云上天比方太夫人的遇赦回归故里,作者故意宕开一笔,从云龙说开去,表面上显得平淡,实际上蕴含着无限心酸。一个“判”字,表达了不得不与方太夫人分离的痛苦心情,而“断夙因”三字,沉重地道出了作者内心的伤感。“夙因”是前世因缘的意思,这里借指作者与方太夫人之间亲密的感情与关系。由于方太夫人的归家,今后人各一方,一个犹如云龙登天,一个尚似蛇虫蛰居在地,旧日的情谊、过去的缘份就此中断,因此作者要慨叹“断夙因”了!
最后两句是作者的推测。作者深知方太夫人对自己的深情厚谊,故而料想方太夫人即使登车离走,还会回头凝望,记得在边地还有我这个“未归人”。“鱼斩”是用鱼兽皮装饰的车子,这里借指方太夫人。“沙场”,本指战场,这里作边地讲。最后两句作者不从自己方面直接抒写依依惜别的深情,却代方太夫人设想,诗意显得曲折、深婉,而“未归人”三字,又表达了作者羡慕方太夫人归家而自己想归不能归的惆怅心情。
这首诗抒情朴素真切,毫无矫饰,把作者与方太夫人之间深厚的情谊和分手时依依不舍的感情写得感人至深。作者所处的时代,封建专制统治严酷,文字狱盛行。徐灿又身为充军犯官之妻,不能也不敢在诗中直接触及与政治有关的话题。因此,在这首诗中对方太夫人遇赦之事,用玉佩忽携春色、兰灯重映岁华、云龙的升天来喻示,不作明言。虽然诗贵比兴,出于艺术手法的需要也是一个原因,但恐怕这是更重要的原因。而郁积在她内心的痛苦和怨愤,也只能从“断夙因”“未归人”等词中让读者自己去体会。徐灿这样写实是出于无奈。而沈德潜却从“温柔敦厚”“怨而不怒”的诗教出发,来称赞这首诗:“羡方太夫人归,怜己之未能归也,极愁惨中不失和平气象,是为正声。”这恐怕没有评到(沈惠乐 钱伟康)点子上吧!
彭 琬
【作者介绍】彭琬,字玉映,清代女诗人,浙江海盐人,进士彭期生妹,嫁马氏,有《挺秀堂集》。
锦 堂 春
月已几番圆缺,漫云别未三秋。谁怜心曲无多地,贮尽万千愁。鹊语朝朝无准,灯花夜夜空留。恼他云树连天远,何处认归舟?
【鉴赏】这是一首写离愁的词,选自《全清词钞》。用的是《锦堂春》这一词牌。《锦堂春》双调48字,上下片各四句二平韵。上片写的是那个离去的说是三年不到就回来的人儿,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现在三年快过去了,却不见那人儿的影子,心里被愁字堵满了。这里的“心曲”是指心之深处。从字面上很容易理解,但需指出的是,诗人对古体诗词有厚实的功底,因此顺手拈来,用得天衣无缝。上片首句“月已几番圆缺”,它会使读者想起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词里的名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上片第四句“贮尽万千愁”,它会使读者想起李清照的《武陵春》:“只恐双溪解猛舟,载不动许多愁。”苏轼和李清照都是宋词大家,诗人对他们的作品一定读得不少。
下片“鹊语朝朝不准,灯花夜夜空留”这两句对仗很工整,读起来琅琅上口,字里行间可感受到诗人的心绪不佳,最后诗人迁怒到“鹊”、“灯花”乃至“云”“树”上去了。鹊语:旧时以为报喜之讯;灯花:古人认为必有亲人将归。诗人埋怨前二者信息不准,害得她一次次地忽而欣喜,转而失望,后二者恼人的是挡了她的视线,给她辨认“归舟”带来了妨碍。这种真实而细腻的心理描写准确地表达了诗人的离愁别恨,以及其盼望游子归来的迫切心情。
(葛乃福)
贺洁
【作者介绍】
贺洁(生卒年不详),清代女词人。
满庭芳
味镜里佳人
花雾冥蒙,风帏春晓。开奁试启青铜。玉堂高架,擎出广寒宫。何事姮娥影只,蟾蜍杳,玉兔无踪。乖檀袖,微风乍举,仿佛似惊鸿。微慵。舒柳叶,芙蓉两颊,浅黛轻红。更娇嗔巧笑,一瞬千容。羡煞生香真色,恁丹青,描画能同。悔空费。赢金购奇,周色画屏风。
【鉴赏】本篇选自《瑶华集》。这是一个美丽的春的早晨。“花雾”弥漫、“凤帏”掩映,描绘出闺房的环境,也为全词渲染出轻柔、娇美的气氛。在这个环境之中,佳人“试启青铜”。青铜即镜子,青铜应了词题名,又是启开整篇词的词眼。
佳人注视镜中,孤芳自赏之际,陡然思绪飞扬天外,感叹:为什么“姮娥影只,蟾蜍杳,玉兔无踪”?说是突然,其实非常自然。正是百花争妍,百鸟争鸣时节,佳人每日里只是与明镜厮守,消磨青春岁月,很自然地以嫦娥作比,广寒宫里的嫦娥虽说是整日“起舞弄清影”,却还有蟾蜍同守,玉兔作陪,而地上的佳人却连蟾蜍,玉兔作伴也不可得,可谓真正的“形吊影只”。在寂寞的广寒宫里,嫦娥翩翩独舞,广袖飘拂,似有微风飞生,仿佛是惊鸿飞起留下的余韵。女词人借嫦娥的形象,抒发了寂寞、凄清的闺怨。上片是以神话作比,表现词人内心之孤寂,词的下片则重于对镜中佳人形神的描摹。
“芙蓉两颊,浅黛轻红”,表现了如花似玉般的容貌,“微慵”,更娇嗔巧笑,一瞬千容”写出了神采不仅是美,而且动人。“一瞬千容”与“回眸一笑百媚生”显然是同出一属,然而又深得“同工异曲”之妙。一频一笑,一招一势,虽属平常之举,然而在词人笔下却如此之娇,如此之巧,如此之媚,足见女性词人贺洁文笔之细腻。即使有“羡煞生香真色”的容貌,但在词的最后还是流露出身陷金笼之中佳人的落宽和惆怅,全词在“悔空费”的叹息中结束,给人以深刻的印象。
这是一篇典型的闺阁词人的作品。“照镜子”是闺秀们最寻常、而最富有女性特点的日常生活场景,封建社会的大家闺秀、小家碧玉们大部分的光阴就是在镜前度过的。选择了这个题材,能较充分地反映出闺秀的精神世界,可以这么说:“镜子文学”是“闺阁文学”很重要的组成部分。另外,词中虽然表现出一种孤寂的情绪,但在谴词造句中较注重华美、漂亮。对春伤怀,这种伤,是一种美丽的伤情,让人感觉更多的是美而不是伤,比起李清照的“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在愁字上显得薄了。这当然反映了作者的身世和情致的不同。
(王 玮)
南 乡 子 夏雨
炎退署俄收。枕簟凉生未是秋。珠滚荷盘圆复碎,都流。翠盖斜翻露白鸥。萍叶伤阶浮。玉尺抛梭咳水讴。女伴间呼消末聿,抛钩。笑倚轩窗作钓舟。
【鉴赏】 本篇选自《瑶华集》。这首词与《味镜里佳人》从内容与风格上都有明显的不同。它取材于夏日雨中池塘的情景和人们的欣喜之态,全无闺秀诗词的哀怨、缠绵,风格趋于明朗、清新,反映了闺秀生活的另一个侧面。
酷暑炎热,烈日当空,热得人喘不过气来,这时一场大雨降临,顿时暑气消散。躺在竹席上的姑娘感到凉气袭身,清爽无比,她欢快地奔出门外,只见门前池塘里硕大的荷叶上面雨水不断地洒落,晶莹透亮,有如无数珍珠滚动,然转瞬间这些“珍珠”全都破碎无疑,形成水流在荷盘上随意纵横地流淌。突然间一荷盘由于积水过多翻斜过来,露出里面躲藏着的一只白鸥。“珠滚荷盘复碎,都流。翠盖斜翻露白鸥。”此句写得尤为出色,抓住了“滚”、“碎”、“流”、“翻”、“露”几个动词,达意传神地表达了雨水与荷盘微妙的动态,虽词句简约,寥寥数笔,然而构画出来的景致却是异常的鲜明、生动。“翠盖斜翻露白鸥”这句的构思设计非常巧妙,又合乎情理,是全词的一个亮点。
词的下片是对雨中情景的进一步描写。雨水使池塘水高涨,碧绿的萍叶浮升到台阶旁了,昆虫和鱼儿们不时地跃出水面,时而回下寻找食物,时而吮吸着池水,姑娘们呼朋引伴,纷纷抛下了鱼钩,身子依靠着窗口,说笑中等待鱼儿上钩。如果说上片写得较有韵味的话,那么下片就显出情趣盎然,富有活力的一面。由静物写到动物,最后写人,写雨中人呼、人抛、人笑、人倚……人影掩映在雨雾中,人声夹杂在雨声中,如此生动的一幕。在欢快与明朗达到高潮时,全词结束。
闺秀派的诗词往往不注重重大题材和恢宏的场景。这当然与他们生活面的狭窄有关,然而他们自有他们的天地,自有男性作者所不到的明净和细腻的文品。贺洁在这首词中就表现了他在处理这些小调词令时的功力。首先,她善于捕捉日常生活中的一场一景,一些貌似平谈的细节,她能运用“点石为金”的笔法,他平淡为神奇,造就一种独特的意境;其次,这首词作中的白描的手法运用得相当出色的。她去掉了许多枝枝权权的东西,摒弃了诗词中惯用的渲染和铺陈的手法,省却了许多虚饰,文字上去雕琢,求质朴和纯净,因而读起来倍感自然、清新,达到“清水出芙蓉”的境地。
(王玮)
毕 著
【作者介绍】 毕著字韬文,清代安徽歙县人。其父守蓟邱(在山东)战死,著连夜率精锐劫敌营,夺还父尸。葬于金陵,时方20岁。后嫁与昆山布衣王圣开,荆钗布群,夫妇偕隐。沈来远为著诗稿作序,序中有“梨花枪万人无敌,铁胎弓五石能开”和“宝中椎髻何殊孺仲之妻,陇上携锄可并庞公之偶”词句赞之。
纪 事
吾父矢极国,战死于蓟邱。父马为贼乘,父尸为贼收。父仇不能报,有愧秦女休①。乘贼不及防,夜进千貔貅②。杀贼血漉漉,手握仇人头。贼众自相杀,尸横满坑沟。父体舆榇归③,薄葬荒山陬④。相期智勇士,慨焉赋同仇。蛾贼⑤一扫清,国家固金瓯⑥。
【鉴赏】 本诗选自《清诗别裁》。《纪事》是女诗人毕著为报父仇英勇杀敌亲身经历的纪实。这首诗写得明白如话,通俗易懂;读来节奏感强,琅琅上口。从手法上看,以叙事为主,以抒怀作结,叙事详略有序,简洁明了,而愤恨填膺,忠孝满腔之情也融于其中,二者结合自然,相得益彰。
全诗可以分成三部分来读。
首四句是第一部分。短短20字,简练概括交代了父亲之死:为国家而战死于山东蓟邱,不仅人亡马易主,遗体也被掳走。父亲遭此惨遇,儿辈岂能容忍,岂敢罢休!这也便是促使血性孝女不惜冒死地去报仇雪耻的原因和动力。
第二部分共10句,是报仇经过的纪实。
首先,用“父仇不能报,有愧秦女休”两句承上启下,以不容置疑的态度发出了决意向敌贼讨还血债的铮铮誓言。历史上就有除暴申冤的秦女休这一烈女榜样,况且“吾父矢报国”而捐躯,父仇怎能不报!“矢”字之中饱蘸着的女儿对父亲殉国而死的无比敬重之意,早已为其立下无愧于秦女休的心迹,采取下文所说的义无返顾的血洗敌营行动,埋下了伏笔。
其次,以较多的笔墨,详尽地追叙了当时自己率兵劫营、一报父仇的动人心魄场面。据史料,是时,众将士商议请兵复仇,毕著则以为请兵出击为时太晚,且敌人已有所防备。事不宜迟,于是当夜便果断行动。果然不出所料,袭入营中时,众贼酒兴正浓,惊骇万状,因毫无防范而措手不及。正如诗中所描写,女英雄手起刀落,而敌贼溃不成军。又以兵追击,迫使贼兵自相践踏,自相残杀,尸首分离,堆满沟坑。这叙写报仇杀敌壮举的六句诗,全然没有夸饰的语言,也没有炫耀的口气。但是,从作者视敌营为“千貔貅”,并且敢于夜进而袭的气魄中,我们分明能感受到巾帼英雄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无畏胆略;从“血漉漉”、“满坑沟”这敌兵惨败的下场中,也能想象出孝女烈妇驰骋疆场、英勇杀敌的英雄风姿;从抓住时机“乘敌不及防”夜袭,并诱敌“自相杀”之中,又能领略女豪杰超群的机谋智慧。
最后,写从敌手中夺回父尸后,用车将棺材载回,安葬在金陵龙潭脚下,以了却心愿。为讨血债而如此毅然决然,以牙还牙,尽孝之至,明镜可鉴。此处,一个“薄”字恰好表现了作者心中道不尽的孝心。
第三部分是最末四句,是女诗人豪情壮志的抒发。父仇毕竟还是家仇,国仇才是大仇,在这清兵入侵的危急时刻,号召一切不甘平庸的智勇之士,慨然奋起,同仇敌忾,将贼敌驱逐干净,使国家安定太平,疆土完整。作为封建时代的一个女子,视敌为“蛾贼”,不仅敢行男儿之事报父仇,而且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这种胸襟情怀,也就进一步表明诗中所纪的报父仇不仅仅是出于私愤,而是与报效国家的心愿和行动紧密相联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