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耳(诗经•周南)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赜。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
我仆痛矣，云何吁矣！
【鉴贵】 《卷耳》是一首感情深挚的怀人之作。诗人在首章写自己到大路边去采摘卷耳(一种野菜)，采了半天，连浅浅的一筐都未采满。她是没有心思采野菜的，到路边来的目的是等待亲人。于是她索性把手中的竹筐撂在路边，伫立远望，盼着亲人或许会沿着这伸向远方的大路骑马归来。她望着，望着，心驰神往，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幕幕幻象，也就是从第二章至末章所描写的种种情形。我们仿佛看到：她的丈夫正骑马行进，显得疲惫不堪，有一位仆人跟随其后。他在光秃秃的荒山野岭间艰难地跋涉、攀登，又饥又渴，心里思念着家中的妻子儿女。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端起那青铜大酒壶，痛饮烈酒，以浇心头之愁。他完全陷入困境之中：马疲不能行走，仆人也累得病倒了。最后的四句诗写道：“陟彼砠(石山)矣，我马瘏(病)矣！我仆痛(病)矣，云何吁(忧)矣！”一连用了四个叹词，真是无可奈何之极了。
这首诗在艺术构思上可谓别具一格。诗人仅在首章以“嗟我怀人”一句点明主题，接下来却不再直接写自己这方面如何为相思所苦，而全是“从对面着笔，历想其(夫)劳苦之状，强自宽而愈不能宽。末乃极意摹写，有急管繁弦之意。”(方玉润《诗经原始》)。所以，我们在这首诗里所看到的只是女诗人对丈夫如何登山，如何想念家人，如何饮酒的大量描写，正是从这种描写里反映出女诗人思夫的深情。读此诗时须注意：首章之“我”是诗人自称，第二章以后之“我”字则已换了一个人，乃是诗人拟其夫自称。这种巧妙的艺术构思，更委婉、更富有感染力。在魏风的《陟岵》中，也运用了这种表现手法。诗人思念家乡的父母兄弟，却设想父母兄弟怀念自己——“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上慎旃哉，犹来无止”。怀人诗用这种手法，对后世颇有影响。唐代大诗人杜甫的名作《月夜》就是这样的作品，当时杜甫身在长安，非常思念住在鄜州的妻子，但诗中却写妻子怎样思念自己：“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杜甫在这首诗里，通过写妻子思念自己来抒发自己思念妻子的情怀。王维也是运用这种手法创作出他的名作《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他怀念自己的兄弟，却在诗中说“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正像《诗经》里的许多作品在解释上众说纷云一样，对《卷耳》也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认为二章至四章是思妇自己欲骑马登山。目前多数学者不取此说。(吕恢文)
无 名 氏
【作者介绍】 无名氏。此系妇女集体口头创作，产生于劳动之中，并在流传过程中不断修改提高，逐渐臻于完美。
苯 苢(诗经•周南)
采采苯苡，薄言采之。
采采苯苡，薄言有之。
采采苯苡，薄言掇之。
采采苯苡，薄言捋之。
采采苯苡，薄言袺之。
采采苯苡，薄言襭之。
【鉴赏】 这是妇女们在野外一边劳动一边合唱的短歌，它具有鲜明的人民口头文学创作的特点：纯朴、简单、明快以及复沓的形式。全诗共三章，十二句，不断重复着“采采荣苡，薄言采之”的语句，每隔一句变动一个字，总共只变了六个字(动词)——采，有，掇，捋，袺，襭。然而它却展现出一幕极其优美生动的妇女劳动场面。我们彷佛看见那绚丽的色彩，听见那悦耳的歌声，感觉到它的快速行进的节奏——这节奏正和妇女们采苜苡时敏捷的动作合拍。
对这首诗，古人已作了很好的解释和赏析。朱熹《诗集传》说：“化行俗美，家室和平，妇人无事，相与采此苯苢，而赋其事以相乐也。”方玉润《诗经原始》对此诗所作的艺术分析极精辟，他说：“读者试平心静气，涵咏此诗，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绣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余音袅袅，若远若近，忽断忽续，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旷，则此诗可不必细绎而自得其妙焉。”孔子说《诗》“可以观”，即从中可以观察到风俗民情。从这首《苯苢》，我们的确可以观察到古代社会中的一些具有很高的民俗学价值的东西。闻一多先生在《匡斋尺牍》中把这首诗讲解得透彻极了，他说：“古籍中凡提到苯苢，都说它有‘宜子’的功能，那是因禹母吞苯苡而孕禹的故事产生的一种观念。”“原始社会的女性结子的欲望，非常强烈，强烈到恐怕不是我们能想象的程度。不信，看《三百篇》便知道。例如《螽斯》、《桃夭》、《椒聊》不都是这样欲望的暴露吗？这篇《苯苢》不尤其是母性本能的最赤裸最响亮的呼声吗？”由此看来，《苯苢》这首小诗能从遥远的古代传下来，恐怕同它隐含着一个伟大、庄严、神圣的主题有点关系吧。
这首诗的节奏感很强，是跃动的。这是从劳动的轻快节奏而来的，是从欢乐的情绪中来的。没有采苜改的自然节奏，没有饱满的情绪，也就没有这诗的节奏。所以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告诫说，这诗是不可作形式上的摹仿的，假如写一首“点点蜡烛，薄言点之。剪剪蜡烛，薄言剪之”，岂不成为笑话？
此诗之结构是复沓而递进，与那种非递进的复沓形式(如《桃夭》、《螽斯》等等)是不相同的。第一章的“采”和“有”都是泛言摘取；第二章“掇”是拾取，“捋”是捋下草子——这就进了一层，是比较具体的细节描写了；第三章“祮”是提起衣襟以盛物，“襭”是将衣襟掖在腰间以盛物，这又进了一层，是说把采得的车前子装起来。王 引之《经义述闻》说：“首章泛言取之，次则言其取之之事，卒乃言既取而盛之以归耳。”所以，诗中看似信手拈来的六个动词可不是随随便便用的，它们准确、生动地描摹了采摘车前子的劳动过程。全诗的活力正从这六个字中来！ (吕恢文)
无 名 氏
【作者介绍】 无名氏。诗人是一位“大龄姑娘”，《毛传》说：“三十之男，二十之女，礼未备则不待礼，会而行之者，所以蕃育民人也。”《越语》说：“女子十七不嫁，丈夫二十不娶，父母有罪。”由此可知“大龄”的概念古时和今天相差甚远。古时女子到了二十岁左右便是“老姑娘”了，所以这位在婚姻上颇有紧迫感的姑娘其实还是一位妙龄少女。
摽有梅(诗经•召南)
摽有梅，其实七兮！
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
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
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鉴赏】此诗主题明白而单纯——女子急于出嫁。姑娘望着树上的梅子，心里想着自己的终身大事。那梅子熟透了而落下来，开头是“摽(落)有梅，其实七兮！”(梅子纷纷落下，树上还剩七成)；后来是“其实三兮”(树上只剩三成)了；最后梅子都落到地上，要“顷筐塈之”(用竹筐收取落下的梅子)了。用梅子坠落的多少，表示时光的流逝，层层递进，日渐紧迫。姑娘开头希望追求自己的小伙子“迨其吉兮”——挑个好日子成婚；最后实在等不及了，干脆就“迨其谓之”——只要小伙子开句口就行。在我国古代，男女及时婚配是一件极重要的事情，姑娘急于成婚的诗在《诗经》中不止这一首，例如《匏有苦叶》篇里面写道：“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小伙子若要娶妻子，趁河水没有结冰的时候赶快来)姑娘的这种急切语调频似《摽有梅》的女主人公。后来中古时代的乐府诗亦有这类作品，如《折杨柳枝歌》：“门前一株枣，岁岁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孩儿抱？”又《地驱乐歌》：“驱羊入谷，白羊在前。老女不嫁，蹋地呼天！”(转引自陈子展《诗经直解》)
文学的生命是真诚。这首诗的艺术魅力就在于它坦露了一位姑娘的心，无掩饰，无造作，无顾忌，用极纯朴的语言说出自己内心深处的隐秘的愿望。她是急切的，又是端庄自重的。她的话说得多委婉——不说自己急着要找一个小伙子，而说“求我”的小伙子们早点来吧！正如古人评点此诗时所说：“三个求字，急忙中甚有分寸。”在表现手法上的巧妙之处是，用梅子的成熟和坠落来显示时光的流逝，这样`就把本来是看不见、摸不到的抽象的时光转化为具体的、看得见的感性形象——梅子树，使人从这有形、有色、有变化的梅子树身上见到了“时光”的流逝，读着读着，不知不觉地也产生了一种紧迫感，替姑娘着急起来，也就是说读者的心自然而然地和女诗人的心产生了共振和共鸣。 (吕恢文)
无 名 氏
【作者介绍】 无名氏。诗人是一位被丈夫遗弃的女子。她被逐出夫家的大门，独自返回娘家，又遭受娘家兄弟的耻笑，景况凄惨，痛苦无告，作了这首诗。
氓(诗经•卫风)
(一)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
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将子无怒，秋以为期。
(二)
乘彼危垣，以望复关。
不见复关，泣涕涟涟。
既见复关，载笑载言。
尔卜尔筮，体无咎言。
以尔车来，以我贿迁。
(三)
桑之未落，其叶沃若。
于嗟鸠兮，无食桑甚！
于嗟女兮，无与士耽！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
(四)
自我徂尔，三岁食贫。
淇水汤汤，渐车惟裳。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
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五)
三岁为妇，靡室劳矣！
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言既遂矣，至于暴矣！
兄弟不知，咥其笑矣！
静言思之，躬自悼矣！
(六)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
淇则有岸，隰则有泮。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鉴赏】这首诗倾诉了一位女子不幸的婚姻、悲惨的遭遇。全诗共六章。开头的两章回忆从恋爱到结婚那一段转瞬即逝的欢乐时光：首章说两人怎样在集市上会面，私下商议婚事；第二章说自己当时对未婚夫的翘盼，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写少女神态十分生动传神。但诗人很快便从这梦一般的深情的回忆中清醒过来，又回到冷酷的现实之中——已成弃妇！于是，接下来在第三章中发出她内心的强烈的感叹，十句诗里一连用了四个“兮”(啊)字和两个“于嗟”(叹词)。“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唉呀我的好姑娘啊，别和男人瞎胡混！)“女之耽兮，不可说(脱)也！”(姑娘若和男人混，事后可就难脱身！)这是女诗人自已痛苦的经验教洲，她要把这生活教训告诉一切无知而痴情的少女们。在第四、五两章里，诗人气愤地在向人们要求证理。她回顾自己在夫家的那段岁月：过着困苦的日子，起早贪黑地操持家务，承担着生活的重担，尽心尽力，问心无愧。于是她自己作出了结论：“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级，二三其德！”(卖子自问没过错，丈夫为人太范唐！世上男子没定准，朝三暮四多轻狂！)她明确地说，被遗弃的责任不在于自己有什么过错，而在男人的喜新厌旧，无情无义。她很清楚，一切都不可挽回，她也不想挽回，不想再和！这种二三其德的男子破镜重圆。所以，在诗的最后一章，地表示了决绝的态应： “信誓且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山盟海授记得清，变心翻脸没料到！没有料到会变心，事到如今算拉倒！)这显示出女主人公刚强的性格。
在这首诗中，我们看到了比兴手法的巧妙运用。例如，第三章写她的生活教训，这一段本是讲道理，讲人生哲学的，但诗人不是干巴巴地作枯燥乏味的说教，而是用生动的比喻来表达。同时，我们还看到这首诗的结构相当紧凑，语言也精炼，不多的诗行容纳着相当丰富的生活内容和思想内容。诗人将抒情与叙事相结合，二者融为一体，使这首诗成为既有动人的故事又有真季的予情的好作品。 (吕恢文)
无 名 氏
【作者介绍】 无名氏。诗人是卫国的一位军官的年轻妻子。
伯 兮(诗经•卫风)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
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其雨其雨，果某出日。
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
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鉴赏】 妻子怀念丈夫的诗在《诗经》中有不少篇，此诗在思想内容上却有特点。如果说妻子怀念丈夫的许多诗作所表现的是悲哀的心情，是对丈夫在外服役所处的艰难困苦境遇的担忧，那么，这首诗所表现的却是对丈夫在保卫祖国的军队里当一名军官的自豪感。因此，同是怀人之作，在许多诗里所表现的是思妇精神上所受的痛苦折磨，而这首诗所表现的却是一种内心矛盾——既为自己的丈夫是英雄而感到高兴、自慰，又为自己不能依偎在丈夫身边而忧愁、苦闷。不同类型的怀人诗反映着那个时代社会生活的不同侧面，而《伯兮》这首诗是含有爱国主义因素的。
“伯(对丈夫的称呼)也执殳(武器名)，为王前驱”里的“王”不要理解为君王个人，在那个时代，“为王”和为国是难以区分的，在许多情况下是统一的。因此丈夫为王出征——也就是为国出征，妻子认为是应尽的义务；丈夫能为“前驱”，妻子更引以为荣。然而年轻夫妇之间的情感是炽热的，于是妻子的心又让热烈的爱情占了上风，使得她害了相思病。从“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到“愿言思伯，甘心首疾”再到“愿言思伯，使我心癌”，思念的程度越来越加深。情与理存在着矛盾。这位女诗人的理智是清醒的——丈夫保卫国家，堪称“邦之桀兮”；她的情感又是丰富的—思念丈夫以至于头痛心也甘。我们要注意到，不管这首诗里说了多少忧愁苦恼，却找不到一句抱怨的话。这里绝没有怨气。诗的情绪是积极的，虽无豪言壮语，却是一首饱含真实情感的爱国主义作品。所以，这位女诗人既是值得同情的，又是令人尊敬的，她是在支持丈夫的出征而强忍着自己的痛苦，她对丈夫爱得那么深。
在这首诗里我们看见了一位年轻美丽的少妇因相思而“首如飞蓬”。她说：“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这样的描写何等传神。方玉润说：“宛然闺阁中语，汉魏诗多袭此调。”的确后世诗歌模仿这种写法的颇不乏佳作，比如晋乐府诗《清商曲辞•攀杨技》：“自从别君来，不复著绫罗。画眉不注口，施朱当奈何。”这首诗不也是相当动人吗？《伯兮》这样的作品和《卷耳》是不同的，它是在画思妇自己的肖像，画得这样生动、细腻、逼真、自然，当然就会产生出巨大的艺术魅力。(吕恢文)
无名氏
【作者介绍】无名氏。此诗作者是一位丈夫在外服劳役的农家女子。
君子于役(诗经•王风)
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坩，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
君子于役，不日不月。曷其有佸？鸡栖于桀，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苟无饥渴？
【鉴赏】 在那个动荡不安的时代，兵役、劳役给人民带来了苦难，带来了生离死别的情感上的折磨。在怀人之作当中，妇女思念丈夫的诗尤多，而且风格各异。
《君子于役》这首诗完全是白话，没有什么难解的地方，稍注两、三个字，一读便懂。不过，毕竟还是“《诗》无达诂”，对首章“易至哉？”这一句存在着两种不同的理解。一种意见认为此句是说“丈夫何时能回来？”，这个“至”字是指至(到)家里，因为第二章与此相对应的一句是“曷其有佸(相会)？”(什么时候能和丈夫相会)也是回到家里的意思。这是郑玄、孔颖达之说。另一种意见则认为“曷至哉？”是说“丈夫在外服役如今到了什么地方？”，这个“至”是指至何地，这是朱熹之说，他在《诗集传》中这样解释：“君子行役不知其还反之期，且今亦何所至哉？……是则畜产出入，尚有旦暮之节，而行役之君子乃无休息之时，使我如何而不恩也哉！”以上两种解释俱可通，不妨由读者自己来选择。
这首诗的艺术特色是：情景交融。诗人在写景之中抒情，她抓住黄昏时分这个最容易勾起人们离愁别绪的时刻(唐人崔颢《黄鹤楼》诗就有“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之句)，加以充分描写，有力地烘托出怀念丈夫的缠绵徘恻的情思。在写黄昏之景时，诗人又紧紧抓住了一个“归”字，你看：“鸡栖于坩”是写鸡归窝，“日之夕矣”是写太阳“归山”，“羊牛下来”是写牲畜归圈。当这大自然一片“归”的景象呈现在眼前时，唯独自己的丈夫没有归来！于是最后一句“君子于役，如之何勿思？”就结得那么自然，那么水到渠成！
这首诗的另一重要艺术特色是它的朴实纯真。读了《君子于役》这首诗，我们掩卷默想，一位农家妇女伫立在家门前盼望亲人归来的形象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们眼前。这首诗没有什么技巧，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女子在说话。实写眼前之所见，直言心中之所想，没有任何雕琢的痕迹，于极平淡、极朴素之中抒发出最热烈、最真垫的情感。这恐怕正是所谓最高的技巧就是无技巧吧！巴金说得好：“我写文章是用人物的命运、思想、感情去影响人，感动人，而不是用文学技巧。我主张文学的最高境界是无技巧，不要靠外加技巧来吸引人。”古人评点此诗，说得极中肯：“言情写景，可谓真实朴至，宣圣虽欲删之，亦有所不忍也。”又说：“傍晚怀人，真情真境，描写如画。晋唐人田家诸诗，恐无此真实自然。”(见方玉润《诗经原始》)(吕恢文)
无 名 氏
【作者介绍】 无名氏。诗人是一位少女，她陷入恋爱不自由的痛苦之中，作了这首诗以抒发自己的忧伤。
将仲子(诗经•郑风)
(一)
将仲子今，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
(二)
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仲可怀也，诸兄之言，亦可畏也！
(三)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枟。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鉴赏】《将仲子》是诗经情歌中比较有名的一篇。它写一位少女非常爱自己的情人，盼望和他幽会，可是又很害怕父母、诸兄、邻人的责骂，不能如愿。“将”是句首发语词，无实义；或解作“请”亦可通。“仲子”是诗人所爱男子的名字。这首诗共三章，复沓中有所递进。它的第一章是这样的意思：“仲子哥啊仲子哥，你别爬过里墙进我家，你别弄断杞柳树枝桠。妹子岂敢爱惜它，只因怕我爹和妈。我爱仲子丢不下呀；爹妈训起来也真害怕呀！”第二、三章大意亦如此。
这首诗的成功在于它所塑造的这位少女形象具有非常鲜明的个性。试将此诗和《柏舟》(鄘)比较一下就可看出，同是写恋爱不自由，《柏舟》的抒情女主人公是一种大胆泼辣的性格，敢爱，敢反抗；而《将仲子》的抒情女主人公则是一种温柔婉顺的性格，她虽然没有屈服于父母、诸兄、邻人的压力而断绝和仲子的关系，但又很害怕这些人，不能大胆地爱、自由地爱，就在这样的矛盾中把自己折磨得柔肠寸断。恩格斯曾说，文学作品中的人物应当用“鲜明的个性描写手法给刻画出来”，“每个人都是典型，但同时又是一定的单个人”。《将仲子》正是这样的一首诗：女主人公的命运，即旧礼教对妇女的压迫，是典型的，具有普遍意义的；同时女主人公的个性又是独特的。
这首诗的三章表现着三个层次的递进。古人评点说：“由逾里而墙而园，仲之来也以渐而迫也。由父母而诸兄而众人，女之畏也以渐而远也。”从某种意义上说，此诗可概括为“人言可畏”四个字，而一章说畏父母(最亲的人)、二章说畏诸兄(较亲的人)、三章说畏邻人(较疏的人)，其畏的范围是一层比一层扩大的。由此，一个忧虑重重的少女形象便逐渐突现出来了。《诗经》里的《伐柯》篇说：“伐柯如何？匪(非)斧不克。取(娶)妻如何？匪媒不得。”这可从侧面帮助我们理解《将仲子》的女主人公的境遇。如果我们能把《将仲子》这首诗和《氓》、《谷风》等作品放到一起来读，就能更刻深刻地了解当时妇女社会地位的低微，更深刻地理解《将仲子》女主人公的命运——在她的温柔性格背后还有更深刻的社会原因在起作用，才造成了她心中的“畏”。(吕恢文)
无 名 氏
【作者介绍】无名氏。诗人是一位正当豆蔻年华的少女。
狡童(诗经•郑风)
(一)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二)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鉴赏】 姑娘在恋爱的过程中，和自己的情人发生了一点小小的矛盾；小伙子不理她了，她很苦恼、烦闷，作了这首诗。这当然是一种甜蜜的苦恼，而算不上失恋，事情并没有闹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这类诗在郑风中不止一首，《褰裳》、《山有扶苏》等篇也是这样的情歌。作《褰裳》的那位姑娘说：“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而作《狡童》的这位姑娘是说：“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两位姑娘的个性迥然不同：前者泼辣——把小伙子骂了一顿；后者温柔——愁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了。
《狡童》在形式上是复沓的叠章。诗的两章是相同内容的反复，诗句中的个别字换了，但意思没有变动。在《诗经》里，章的复叠有两种基本形式。一种是递进的、显示着一件事情的向前进展或一种情感的逐渐加深，例如《苯苢》，虽然每章只变了个别字，然而从首章到末章却是劳动进展的一个小小过程；又如《采葛》，从“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到“如三秋兮”，再到“如三岁兮”，显示感情上的逐步加强、加深。一种是非递进的，是反复抒发某种感情，一唱三叹，《狡童》即属此类，试将其两章对调位置，并不影响艺术结构。《褰裳》、《山有扶苏》也是这种非递进的复叠形式。
《狡童》具有一般民间情歌所共有的特点，即在表现男女私情方面的大胆与坦率。我们应当按照这首诗的本来面目
解释这首诗。此诗第二章“不与我食兮”句中的“食”字，是两性关系的隐语。闻一多先生对此有极为卓越的见解，他在《诗经通义》中说：“古谓性的行为曰食，性欲未满足时之生理状态日饥，既满足后曰饱……此义后世诗文中亦有之。”古今民歌中，常常可以见到这类隐语，不足为怪，亦不必讳言，应当如实地向读者解释。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认识民歌——包括收在《诗经》里的大量古代民歌的本来面貌。(吕恢文)
无 名 氏
【作者介绍】 无名氏。诗人是一位正在思念丈夫的年轻女子。
风雨(诗经•郑风)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
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
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鉴赏】这首诗是相思之作。在一个风雨如晦的早晨，正是令人烦恼惆怅的时刻，久别的丈夫突然从远方归来了，妻子为这意外的重逢而惊喜万分，作了这首诗。女诗人抓住了在极度相思之时见到丈夫而产生极度喜悦这一特定瞬间，来抒发自己热烈的情感，倾吐漫长岁月中郁积在心头的无尽的相思。“君子”一词，在古代有时是对贵族男子的通称，有时指道德高尚的人，有时是妻子对丈夫的尊称。在此诗中，当是第三种意义，它和《掺木》篇“乐只君子”、《殷其雷》篇“振振君子”、《汝坟》篇“未见君子”等句中的“君子”一词是同样的意思——指丈夫而言。有人认为此诗是女子思念情人之作，也未见得说不通。称自己的情人为“君子”也未尝不可，尤其当两人的关系已经极为亲密之时；至于是已婚还是未婚，则无从查考，亦不必去查考。
用自然现象——风雨——来烘托人物的感情，是此诗的主要艺术特色。诗人用“风雨凄凄，鸡鸣喈喈”“风雨潇潇，鸡鸣胶胶”“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这几个诗句反复渲染天气的恶劣，充分地造成一种氛围，使人强烈地感到压抑、沉闷，就在这个时候，诗人所怀念的那位男子突然来到眼前，真是“云胡不喜”！诗人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自己如何忍受相思之苦，一点都没有《伯兮》篇女主人公那样的描写(如“自伯之东，首如飞蓬”“愿言思伯，甘心首疾”之类)，却从写景之中让我们体会到她那强烈的深沉的相思之情。正因为我们透过那阴雨天气的描绘体会到她内心郁积多时的痛苦，和她一样感觉到很大的压抑，所以当诗人吟出“云胡不夷”、“云胡不瘳”、“云胡不喜”这一连申表达惊喜的语句时，她那热烈情感火山爆发般的喷出便立刻引起了读者强烈的共鸣，激荡着读者的心。古人称赞此诗作者：“善於言情，又善於即景以抒怀，故为千秋绝调也。”读此诗时，会使我们联想起一些戏剧作品。在这些戏剧作品中，总是用隐隐的雷声——暴风雨之前闷热的夏天或风雪呼啸的冬夜作为背景，造成一种极富感染力的场面来烘托人物的内心思想感情。《风雨》这首诗真好像在我们面前展现了戏剧的一幕，而且是戏剧冲突的高潮之所在。
这首诗不仅有结构上的复叠(即章的复叠)，而且还有语词上的复叠——诗中用了不少叠字，如“凄凄”《喈喈”“潇潇”“胶胶”，或用于写景，或用于象声，创造出生动的艺术形象。对于《诗经》的这种语言艺术特色，刘勰在《文心雕龙》中作了高度评价，他说：“‘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杲杲’为日出之容，‘瀌瀌’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喓喓’学草虫之韵……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风雨》这首小诗在语言上的成就是很高的，“凄凄”“潇潇”已成为后世文学语言中常见的词汇，而“风雨如晦”则作为一个成语一直使用到今天。(吕恢文)
戚 夫 人
【作者介绍】 汉高祖宠姬，定陶(今山东省)人。生赵隐王如意；吕后生太子。太子为人仁弱，高祖以为不类己，常欲废之，立如意。高祖崩，太子立(即惠帝)，吕后为皇太后，争权势，泄私愤，囚戚夫人于永巷(汉代幽禁妃嫔或宫女的地方)。加以髡(kǖn)，古代剃去头发的刑罚。绀(qian)，用铁圈束颈的刑罚。衣赭衣(衣，穿，赭衣)，赤色或赤土色的古代囚犯所穿的囚服令戚夫人舂米。戚夫人悲愁而歌，希望儿子赵王如意能够把她从绝境中解救出来，这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人之常情。因为赵王如意毕竟是汉高祖的儿子，吕后看在赵王的份上，也能宽赦她。不想吕后残忍已极，她把赵王召进宫来，想要拔草除根，连赵王并戚夫人一齐杀害。如意哥哥惠帝，秉性仁慈，知道吕后的意图，就亲自迎接赵王进宫，与赵王同寝同食。数月后，一日惠帝晨出射猎，赵王不能起早，吕后得知，趁机用鸩酒杀死了赵王。鸩酒：用鸩鸟羽毛泡成的毒酒。使戚夫人居鞠域(窟室)中，饮暗药(使人哑的药)，断手足，去眼，熏耳，名曰人彘(zhi，即猪。)又召惠帝来看。惠帝闻知为戚夫人，大哭，从此病倒，一年多不能起床，对吕后说：“这不是人干的事！臣为太后子，不能复治天下”，终于死去。吕后虐杀戚夫人，实际上也杀害了自己的儿子。惠帝死，高祖另一个儿子刘恒做了皇帝。戚夫人这首春歌，作于高祖殁后，被吕后囚于永巷之时。戚夫人是封建社会宫廷内争权夺势斗争中惨遭灭绝人性杀害的一位才女，她的这首《舂歌》一直流传至今。
舂 歌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鉴赏】本诗选自《汉书•外戚传》，《诗纪》作《舂歌》，又云一作《永巷歌》。这是汉高祖宠姬戚夫人在高祖殁后，被吕后囚于永巷中，沦为奴仆，终日春米，濒临死亡境地，把援救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又苦于无从传递信息而发出的悲歌。“子为王，母为虏。”简单的六个字表现出多么悬殊的差距！在“母以子贵”的封建社会，发生这样一种颠倒伦常的事实：儿子为赵王，母亲不能借儿子为王的地位享受宫廷豪华的生活，反而沦为奴仆，戚夫人想到自己的处境，发出不平的悲痛呼喊：“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薄：迫近。暮：傍晚。她一天到晚地舂米没有休息，常与死神为伴。戚夫人已由高祖宠姬的显赫地位一跌千丈，而且接近死亡。“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这是戚夫人想向儿子求援感到的困难。她与儿子距离遥远。“三千里”是虚数，表示距离极远。遥远的距离，如何遣人送个信息？戚夫人已被吕后禁锢得严严实实，她没有透个信息给儿子的缝隙，已经陷入绝望之中。戚夫人的悲歌反映出封建社会中为争权夺势不惜施展灭绝人性的残杀手段，而戚夫人则是这场斗争的牺牲者。这首歌古朴简劲直抒胸臆，十分感人。《带经堂诗话》曰：《西京杂记》：“此远在19首苏李之前，汉诗最古者，惟此及安世房中歌耳。”(郑光仪)
刘 细 君
【作者介绍】 汉江都王刘建之女名细君，西汉沛(今江苏沛县)人。约公元前140——前87年在世。汉武帝元封(公元前110——前105年)中，以细君为公主，嫁与西域乌孙玉昆莫。世称她为乌孙公主。她的事迹见《汉书•西域传》。汉武帝时，经常受到匈奴的骚扰，匈奴受到汉的打击，曾远遁漠北。汉为制止匈奴复起，使张骞出使西域，想联络西域各国抗击匈奴。张骞认为乌孙(居今伊犁河上游流域)强大，妻以公主，可制匈奴。乌孙遣使者请汉公主为妻。武帝允先纳聘，后嫁公主。乌孙遂以千匹马为聘，武帝遂把细君作为公主，嫁给乌孙昆莫。汉与乌孙结为同盟，细君为汉之安邦睦邻做出贡献，为民族和睦献出自己宝贵的青春。乌孙昆莫年老，细君远离家乡，置身异域荒漠，言语不通，风俗习惯迥异。她眷念故土，感叹自身的孤独，涌起思乡悲愁，而作骚体《悲愁歌》，抒写远嫁异地的哀伤和怀乡的忧思。
细君公主为民族和睦忍受精神生活上的种种痛苦，接受了“和亲”的命运安排。她的内心痛苦，思乡愁绪，值得人们同情，她为民族和睦做出的贡献，应受到尊重。她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才女。
悲 愁 歌
吾家嫁女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毡为墙。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内心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鉴赏】 本篇选自《汉书•西域传》，《乐府诗集》题作《乌孙公主歌》，《诗纪》作《悲愁歌》。诗从出嫁写起：“吾家嫁女兮天一方”，吾家：指天子之家，诗人贵为汉武帝公主，她出嫁，嫁在哪里呢？在“天一方”，嫁到茫茫遥远的天边，诗人暗暗写出远嫁的酸楚。接着更加深一步写“远托异国兮乌孙王”，一个“托”字饱含多少悲伤。她的命运已无可奈何地寄托给一个言语不通、风俗习惯不同而又年老的乌孙王。异国他乡是“穹庐为室兮毡为墙”。诗人形象地勾画出塞外苦寒与大漠风沙的风貌：住的是穹庐毡帐，与自己家乡那种朱栏画堂，小楼高阁，桃花流水，绿柳藏莺的美丽景色差异多么大！接着诗人又写出饮食方面的不相适：“肉为食兮酪为浆。”以肉为主食，以牛、羊乳制成的奶酪为饮料，食肉饮酪，和她家乡的食粮吃菜多么不同。种种不便，使她感到苦闷、孤独、寂寞、凄苦、悲伤。在她心灵的湖面，时时荡起思乡的涟漪，于是她倾诉出内心的真挚情感：“居常上恩兮内心伤。”“常”字看出她思乡之情的沉重。正象贾岛的名诗句“归心日夜忆咸阳”一样。细君公主的出嫁、生活没有选择的自由，而希望和幻想对她是自由的。她把殷切的还乡期望寄托在黄的身上。她向人们一向认为高飞而知山川途径的黄钨投注期望之情。《楚辞•惜智》“黄鹄一举兮，知山川之纡曲。”她写出类似淮南王篇舞曲歌辞“愿为黄鹄兮还故乡”的诗句，幻想自己能化身高高飞翔的黄鹄，能展翅高飞，回归故乡，而这种神话般的幻想，又多么渺注！诗人内心的痛楚和思乡愁怀，哄起人们无限的同情，从而可使读者认识到中国古代妇女由于特定的社会地位和不合理的婚姻制度，使地们蒙受何等沉重的痛苦！
这篇歌辞质朴无华，直抒胸胞，十分感人。《名媛诗归》评曰：“此诗酸楚，令读者伤之。” (郑光仪)
卓 文 君
【作者介绍】 卓文君(约公元前179年以后一前117年以后)西汉才女。临邛(今四川邛崃)人。富豪卓王孙之女，貌美，善鼓琴，17岁即寡居（这全都是后世附会，此寡妇汉人从不知其有貌有才）。司马相如(西汉大文学家)在卓王孙举行的一次宴会上，鼓琴向她求爱。卓文君就与司马相如私奔成都。然而他家徒四壁，简直一无所有。卓王孙得知文君私奔，大怒说：文君太不成器，我不忍杀她，但地别想得到我一文钱！不久，两人同回临邛。因生活困难，两人卖酒为生，文君当垆。后相如被汉武帝拜为郎官，卓王孙不得已，分僮仆、钱财及文君嫁时衣物给文君(事见《汉书•司马相如列传》)。这就是后世流传的“文君当垆”、“文君私奔”的故事。文君的行为在封建社会被看作“越礼”，实际是她对封建礼教的挑战。她的胆识值得讴歌称赞。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三记裁“相如将聘茂陵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余冠英先生根据《宋书•乐志》推断这篇《白头吟》和《江南可采莲》、《鸟生八九子》一样，都是汉代“街陌谣讴”，但无论如何这是我国古代歌谣中有一定价值的作品，后代选本依《西京杂记》皆定为卓文君作。《玉台新咏》亦载有此诗。今依众说，列为卓文君作。
白 头 吟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诀绝。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年何袅枭。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鉴赏】 本诗选自《玉台新咏》。这是一首女子对男子有二心，要情不专一表示与男子诀绝的诗。“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皑(ai)；洁白。这里用洁白的雪和明亮的月作比。比什么？从下面的诗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诀绝。”看出诗人是比喻自己对丈夫爱情的纯洁忠贞。两意：二心，指丈夫别有所欢。前面的比喻是后面两句的反衬。接着诗人写出：“今日斗酒会，明且沟水头。”这是诗人对爱情不专一、有二心的男子所表示的坚决态度。斗：盛酒的器具；会：聚会。斗酒会，设酒做最后的聚会。沟水：即下面说的御沟水，是流过御苑或环绕宫墙而流的水沟。沟水头：即沟水边头。诗人表示：今天是最后一次设酒和你相聚，明天早晨就将在御沟流水沟边和你分手。诗人听到丈夫有二心，她没有乞求，没有斥责，而是采取斗酒相聚，御沟水边分手的措施。“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这两句写诗人的动态、心情。躞蹀(xiè dié)：小步缓行，徘徊踟蹰不前的样子。东西流：写景，沟水东西分流，暗喻与丈夫诀绝。诗人徘徊踟蹰于御沟流水头，反映出她依依惜别的痛楚心情。爱情，将像御沟水一样分向东西流去而不复返，她不忍骤别。写到这里，诗人以泛泛的口气，转向妇女出嫁时凄凄而啼的情景发出劝戒之声：“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出嫁的女儿，劝告你们不必啼哭落泪。“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诗人进一步以开导的语气说：“只愿嫁得一心人，没有两意，能白头偕老，就很幸福。”诗人貌似泛泛劝说，实则寄寓诗人自己心灵深处的殷切期望，她仍恋恋不舍，期待丈夫能回心转意。诗人尽管对有二心的丈夫态度坚决，而内心深处，深怀期待，情意绵绵。最后诗人含蓄地用鱼竿和鱼作喻，诗人写道：“竹竿何袅袅，鱼尾何徙從。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竹竿：钓竿；何：多么。袅袅(niào niǎo)：竹竿柔长，随风摆动的样子。簁簁(shishí)：原指羽毛濡湿的样子，这里形容鱼尾象沾湿的羽毛之洁白。在我国古诗中，常用钓鱼隐喻男女求偶。这里写男女相爱的幸福，比喻爱情象柔长的鱼竿随风飘动，鱼儿在水里，鱼尾象沾湿的羽毛那样洁白，鱼儿多么活泼。诗人运用比喻描绘男女的爱情美满相得，亦寓有追思往昔夫妇相爱的幸福生活。写到这里，诗人不禁感慨万分，她发出“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的慨叹。钱刀：钱币。古代铸钱币，有的如马刀形，故称钱刀；为：表示感叹的语气词。诗人在诗的结尾，仍以泛泛的语气，对以金钱引诱女子的男儿提出劝戒，劝他们重视爱情、义气。寓有讽戒富贵而易妻的人。但这里面也寓有诗人自己切身的感受。她不直言，采用含蓄、比喻的艺术表现方法，运用泛泛而言的口气。据说司马相如看过这首诗，打消了另聘茂陵女的念头。这件事在《汉书•司马相如传》中未载。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三记载。这首诗写出复杂深沉的思想感情，语气诀绝而又不舍，怨恨又怀有期望。张玉谷《古诗赏析》说：妙在从人家嫁娶时凄凄啼哭，凭空指点一妇人同有之感，不着己身，而己身已在里许。”《历朝名媛诗词》评曰：“音节古峭。”对《白头吟》的思想艺术，评价很高。(郑光仪)
王 昭 君
【作者介绍】 王昭君，名嫱，字昭君，晋人为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君或明妃，西汉南郡秭归(今湖北省)人。元帝时被选入宫，久不见御，心中悲怨不平。竟宁元年(公元前33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到长安向汉朝求亲和好，元帝命昭君出嫁匈奴，临行见她丰容靓饰，光彩照人，顾影徘徊.竦动左右，乃大惊，意欲留之，又难于失信，遂予匈奴。昭君入匈奴后被封为宁胡阏氏。呼韩邪死，其前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请归，成帝又命她从胡俗，复为后单于的阏氏。
昭君出塞和亲的史实，载于《汉书》的《元帝本纪》、《匈奴传》和《后汉书•南匈奴传》，但多语焉不详，而其他一些典籍却载有不少遗闻佚事。如《乐府诗集》引传为东汉蔡邕所撰的《琴操》便有这样一段记藏：“昭君，齐国王穰女。端正闲丽，未尝窥门户。穰以其有异于人，求之者皆不与。年17，献之元帝。元帝以地远不之幸，以备后宫。积五、六年，帝每游后宫，常怨不出。后单于遣使朝贡，帝宴之，尽召后宫。昭君盛饰而至，帝问欲以一女赐单于，能者往。昭君乃越席请行。时单于使在旁，惊恨不及。昭君至匈奴，单于大悦，以为汉与我厚，纵酒作乐。……昭君乃作怨思之歌，单于死，子世达立，昭君谓之曰：‘为胡者妻母，为秦者更娶。’世达曰：‘欲作胡礼。’昭君乃吞药而死。”又如晋葛洪的《西京杂记》也说，她被选入宫后，没有向画工毛延寿行贿，毛延寿便将她画得很丑，使她见不着汉元帝，以致远嫁匈奴等。凡此种种，均可略备一说（都是胡说，王宫女容貌一般，也不闻有才。她也不是自愿，汉朝也不可能让一个有悲怨情绪的女人出塞）。至于后世咏汉照君的文学作品，仅诗歌便有六百多首，戏剧也有二十余种，其他小说、讲唱文学也有不少，其中对昭君的描述，自然就更是百态千姿了。(温绍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