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句“衣箱剩有君王赐,零落寒宵秉烛看”,写宫人缅怀旧主,搜寻出当年福王所赐之衣物,在凄清琴寂的夜晚,秉烛细看,作者不写宫人如何悲、如何怨、如何悔,只是用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展示人物心灵上对明朝的怀念。
宫诗多怨,此诗之作,适值明祚倾覆。作者巧妙地将个人故园之思与南明王朝的灭亡,自己后悔出逃,不能以身殉国,融为一体,别具意蕴。此诗用笔隐曲,委婉含蓄,耐人寻味。(黄作阵)
曹萼贞
【作者介绍】曹萼贞,生卒年不详。萼贞,字绿华,清代江苏常州人,丈夫杨文言为耿精忠幕客。有《络纬吟》遗世。
饥 寒
无衣独夜守严寒,绕膝啼饥岁复残。寄尽愁心浑不忆,悔教书札报平安。
【监赏】 本篇选自《清诗纪事初编》。传世的闺媛诗词,大多以流连风物,倾诉幽情为主。此诗则不然,它极写底层妇女的苦难,相当深刻地触及了古代劳动妇女的命运问题,是一首别具特色的佳作。
诗的起句紧扣题面,从一个“寒”字生发,却包含了三层意思:严寒、孤独与无衣。这就使寒夜之凄苦难耐变得格外深重了。“无衣”,是从《诗经•七月》中化出的典故。“无衣无褐,何以卒岁!”本是周原上的农夫之悲愤的呐喊,用在这里,却变怨怼的号呼为凄苦之喟叹,染上了女性作者特有的感情色彩。夜气如磐,寒威凛冽,一个衣衫单薄的贫妇,独自在难明的长夜中挣扎着、苦苦支撑着。这就是本句展示的意象的轮廓。不过诗中所说的“独”,不是绝对的孑然一身(因为下文说到啼饥的幼子),而是对丈夫远出、孤苦索居的情状之形容。那么这种孤独必然是和执著的忆远情怀相联系的。还有诗中的“守”字,也不可泛泛读过,“空帏独守”,固然是其一端,然而联系到句中的严寒与下文的岁残来看,不也隐隐透出除夕守岁的意味吗?一年已尽,又到团圆时节,而伊人不归,生计无着,凄苦何极!。此情并具于七字句中,这是多么蕴藉的表现手法啊!“绕膝”句围绕“饥”字铺衍,绕膝承欢,指儿女对父母之依恋,本是乐观的词语,此处以啼饥索乳相接,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反差,把贫妇的苦情写到了极致。“岁复残”,点出时序,补足上句。构思严密,足见章法之工。
诗的一二句,写生计之艰难,到了第三句,笔势一纵,转写对远人之思念与企盼,真到了百转千回,寄愁无限的地步。这满腔心绪如何表达呢?作者不是直露胸怀,而是精心地设计了一条线索——后悔寄书之失言的情节,来反衬她复杂的、几乎是柔肠寸断的企念之深情的。“寄尽愁心浑不忆”,包含了两重明显反背的意思:既然把满腹愁思都写入信中,寄向远方了,为什么又会全然不忆了呢?这个“不忆”,并不是不记得,而是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它。这是因为有更为紧迫的信息需要传递给远在天涯的丈夫的原故。这种跌岩的笔墨是和感情的节律相一致的,看似背反,实却工妙,值得细心回味。末句“悔教书札报平安。”点出了主人公后悔之故,语浅而情深,节短而韵长,真令人有无限哀感。原来为了不让漂泊异乡的丈夫担心,主人公强忍困苦,远寄佯报“平安”的家书,独自默默地挑起了全家生计的重负。可是这副担子实在太重了,超乎了她的最大承受能力。当她苦撑苦熬到又一个风雪侵凌的岁暮时,面对着啼饥号寒的稚子,实在感到心力交瘁、山穷水尽、存活为艰了。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她发出了这种悔叹的呻吟。这是极力克制下的喟叹,是一颗坚贞、高尚的心灵之颤语,是贤妻良母性格之典型反映。体现在这些平常妇女身上的博大的爱心、坚忍的意志以及无私的奉献精神,乃是我们民族生生不已、发展壮大的重要保证。
这首诗之所以成功,就在于它是肺腑中流出的心声,它具有一种悲剧性的崇高美!(周笃文)
王 端 淑
【作者介绍】王端淑,字玉映,号映然子,又号青芜子。清代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宗伯王季重次女。约顺治(公元1644-1661)中前后在世。《神释堂腔语》:“玉映以才情学问自负,欲奄有众长,故诗文诸体,靡不涉笔。”其著作有《吟红集》、《留箧、恒心无才宣桉诸集》,并编选《名媛诗纬》《名媛文纬》等。
浣溪沙
春闺
淡绿轻红掩画楼,珠帘尽日下金钩。玉人鸾镜倦梳头。春老梦寻芳草路,销魂人在木兰舟。月明何处弄箜篌。
【鉴赏】 本篇选自《全清词钞》。
这是一首小令。上片的“淡绿轻红掩画楼”句,写楼外之景:楼外绿树葱茏,百花竞艳。在这姹紫嫣红之中,画楼掩映。“珠帘尽日下金钩”,由楼外之景而及楼本身:在这明媚的春日,画楼之上,却是珠帘低垂。楼外春意正浓反衬出画楼的萧索。“尽日”两字,是加倍给人一种人去楼空的感觉。第三句:“玉人鸾镜倦梳头”,是一个长长的特写镜头:一个容貌佳丽的少妇,正倦对鸾镜,形容枯槁,神色黯然,这与几千年前那个怀念征夫的少妇“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卫风•伯号》)何其相似。
下片写道:“春老梦寻芳草路,销魂人在木兰舟。月明何处弄箜篌。”作者巧妙地暗用《楚辞•抬隐士》“王孙游号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的名句,说明少妇愁的由来。原来少妇所思念的人羁旅他乡,久而不归。转眼又是春老花谢,芳草萋萎,少妇只得在梦中沿着芳草路去追寻。她荡起兰舟,划起双浆,可她四面环顾,一片茫然,只有她孤寂一人,在这兰舟之上,不觉黯然销魂,悲从中来。正在这迷离恍忽之际,一阵箜篌声将她从梦中惊醒,只见窗外,月光如水。箜篌之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词到此戛然而止,留给读者去想象,余味无穷。
这首小词写少妇春日怀念意中人的情态,由现实到梦境,由梦境到现实,虚虚实实,情韵兼胜。
(黄作阵)
余 氏
【作者介绍】 余氏,生平不详。清王士旗《居易录》:“《席帽山人集》载台州余季女《寄夫诗》五章云云。右词旨凄婉,音族古雅,不减徐淑,谁谓宋元以下无乐府耶?得之女子尤奇。”
寄夫诗
织女兮牛郎,岂谓化兮为参商?欲径渡兮河无梁。霜露侵兮病偃在床,嗟嗟夫子兮谁与缝裳。
【鉴赏】 这首杂言骚体之诗选自清代王士祺《居易录》。是清代一位病卧床榻的女子寄给远在天涯的丈夫的。它的艺术特点是:赋情凄婉,取譬工巧。
诗一开始就以牛郎织女的典故来自况,可谓不枝不蔓,直入本题,有一言破的之快。从内容上考察,这首诗可分为两个部分:前三句为一组,叹会合之无期;后两句另成一组,伤照顾之乏力。篇幅虽小,却将至爱的深情表现得十分动人。
牛郎织女,这家喻户晓的爱情的双星,他们分处银河两岸。传说只有在七夕良辰才能相会。这个故事既象征着爱情的坚贞,也反映出爱情的磨难。男耕女织,这是古代社会农业生产的基本方式。所以牛郎织女在一定程度上成了劳动夫妻的同义语。本诗就是从此立意,天上人间,虚虚实实,借助双星的典故来倾诉她爱的忧心与苦痛的。参商:星宿的名称,参在西,商(心宿)在东,此出彼没,两不相见。后世诗人往往用以形容亲朋的久别。诗的头两句是说:没想到恩爱夫妻,竟然长久地不能相见。“欲径渡兮河无梁”,想要径直地渡河吧,又找不到可以横绝江河的长桥。共命连枝的夫妻,竟然地北天南,邈无见期,其中况味,将是如何的不堪!
诗的后两句,转写病苦,对女主人的内心世界作了进一步的揭示。“霜露侵兮病偃在床”,风霜雾露本是自然现象,这里则代指致病的原由。《汉书•公孙弘传》:“不幸罹霜露之疾”,为此处所本。偃:僵直之貌。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说明了病情的严重。离愁未遣,病苦又添,这该是多么悲哀的处境。然而诗人所关心的并不是自身的疾苦,使她胸置不下的,乃是对漂泊异乡的丈夫的思念。“嗟嗟夫子兮谁与缝裳”,“哎呀,夫君哪,现在还有谁能够为你赶制征衣呢?”在古代,征人之妇到了秋凉时节要为丈夫赶制寒衣。所谓“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李白《子夜吴歌》)大致与此相似。不同的是,这位久病的女子此时已经不能加入万户捣衣的行列,为自己的亲人缝制寒衣了。或许窗外依然是如霜的秋月,依然有清哀的砧声,但是她除了遗憾而外,已经不能有所作为了。诗以嗟叹作结,将一腔贞洁芳悱的至情,表现得十分深婉,三复斯文,真令人哀感无端了。 (周笃文)
高景芳
【作者介绍】高景芳,字远芬,清代汉军正红旗人。乃浙闽总督原琦之女,一等侯张宗仁之妻,诰封侯夫人。工骈体文,善词赋,有《红雪轩诗文集》三十六卷。
小重山
春晴
云过前轩雨乍收。百花犹带泪,尽垂头。绿杨枝上晓莺愁。东风急,吹入最高楼。帘控紫金钩。凭栏聊远望,漫凝眸。天涯何处尚淹留。王孙草,依旧满芳洲。
【鉴赏】 本词选自《全清词钞》。作者的诗词中,颇多细密深思之作,又有《输租行》这样运用通俗语言表现民生疾苦的诗,可见其作品的内容和风格是较开阔的。此词题作《春晴》,是写景兼怀思远人的作品。上阕描写雨后乍晴的春天景色,场面真实,境界宏放,以动态感强为特色。下阕写凭栏眺望,思念远方未归之客,无限惆怅,以静态抒发取胜。在“春晴”题旨下,前后阕成为一个统一艺术整体。
“云过前轩雨乍收”,起句不凡,突出了眼前急速变化的大自然景象。诗人显然伫立在楼头观看雨景,视线很开阔,故“前轩”在目,在一阵风起云飞之后,雨骤然停止,微露晴光,立即出现了一个清新纯净的雨后世界。“过前轩”用得实在而传神,天空的云在流动,庭园里带窗的长廊却是静止的,一静一动相对比,就明显地看出云飞之迅速,也加重了环境的具体化和真实感。“百花犹带泪,尽垂头”,这是诗人带着主观感情色彩去观赏经雨洗过的花朵而得到的印象。花瓣上的雨珠犹如泪珠,花枝倒压犹如垂头,足见诗人心境并未因这雨后景色而开朗,反倒显得压抑和不欢。“绿杨枝上晓莺愁”,同样,借经雨淋湿了羽毛的黄莺儿的愁眉不展,来衬托诗人的阴郁情绪。“东风急,吹入最高楼”,此句以气势胜,“急”字表明了东风凌厉,长趋直入,以致摇撼着高楼。这里因自然气象的动荡不定,挑起了诗人心境的局促不安,思绪油然而生。上阕写景的特点是不同于一般的白描手法,“花带泪”、“晓莺愁”、“东风急”都是将诗人的感情移植于客观景物而获得的审美效应。但是,因何而起的情,什么性质的情,上阕并未明朗化,只是为下阕的怀思远人作了情绪、心境的铺垫。
下阕中,“帘控紫金钩”,表明诗人移动了立脚点,将帘幕挂上紫金钩,接着“凭栏聊远望,漫凝眸”。“聊远望”谓由无意间远望,然而渐渐凝眸而想起远方的亲朋,离别已久、又少信息往还,不由得内心发出询问:“天涯何处尚淹留?”对于萍踪浪迹的远方人又怨又爱、又急盼归来,几多复杂心绪汇于句中。“王孙草,依旧满芳洲”,王孙,指代远游之人,这里是说,当远游人离别之日,正是芳草萋萋之时,而今芳草仍萋萋,却不见远人归来,睹草思人,情意绵绵,如何平息这心头的思念呢?下阕中由卷帘,凭栏,远眺,凝思,发问,而至于回忆当初,层层铺展,将思路组织得严谨有序而流畅自然。
怀思远人,在唐宋词中几乎是最多的题材,脍炙人口的如李重元的《忆王孙》云:“萋萋芳草忆王孙,郊外楼高空断魂。杜字声声不忍闻。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词句凝炼而可惊魂摄魄。而高景芳此词的特色,在于词语清丽,音韵铿锵,从容铺写,婉转自如,情思细密,不动声色而能将离愁别绪达尽。眼前景色的描写和思念远人的抒怀,被不露斧痕地统一起来。(何佩刚)
输 租 行
驴驮口袋牛挽车,天阴防雨宜重遮。农人惜米如珠宝,官府视米如泥沙。不辞淋尖与加耗,早赐收取容归家。愿存升斗买粗布,聊与妻儿补破袴。尽情倾倒实堪怜,羞涩反遭仓吏怒。驱牛出城口吻干,无钱沽酒当风寒。辛苦回来夜将半,细嚼筐中草头饭。
【鉴赏】 这首诗选自《清诗铎》。读清代女作者高景芳的《输租行》,令人们马上会联想起唐朝伟大诗人白居易那脍炙人口的名诗及其老少皆知的艺术形象卖炭翁。这是一首清代的乐府诗,通过一个艺术典型——农人的缴纳租税之行,反映广大农民身受沉重租税压榨的辛劳穷困。诗歌的批判锋芒没能触及造成社会民不聊生的根本原因,但已经指向当时统治阶级不顾人民死活的剥削压榨行径并给予一定程度的揭露和鞭挞。
全诗可以分作三个部分来读。
首先,写前去输租,重在突出农民纳租的操劳和辛苦。在作者所选取的特定自然环境——阴冷天中,驮着米袋的驴子和套着载粮大车的老牛,冒着寒冷进城而去,并且为了防备天雨遭淋,粮食上还严严实实地加有一层遮盖物。那么,牵驴驾牛的人怎样呢?诗句看似未着一笔一墨,然而细细体味,即能领悟,其实“天阴防雨宜重遮”一句已写尽了主人的操尽心血:为防天有不测,未雨绸缪,不惜重遮重载;一家老少都还衣不蔽体,可粮食口袋却是遮盖无误。而忍辱负重,又“驮”又“挽”的驴子老牛,不正是叠着如牛似马的农人身影吗?紧接着的“农人惜米如珠宝,官府视米如泥沙”,补叙了输租者何以如此不怕重载重负而加以重遮。输租行苦,苦一时,粮食的得来则要靠终年累月的披星戴月之辛,靠流血流汗的百倍耕作之劳。与土地相依为命的农民,自然会精心照管,胜似自己的生命。这样,诗句在展现农民输租行之劳苦的同时,就又引导读者透过视觉直观,看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的那更为艰辛的一幕,从而使诗歌的容量大为开拓。两个比喻又使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形成鲜明尖锐的对比,互相映衬。农民惜“粒粒皆辛苦”的稻米如珠宝,每一颗珠宝都浸透了他们的心血,每一粒粮食都寄托着他们的希望。可是,对于劳苦者,珠宝可望不可得,他们将一无所剩。官府视“得来全不费功夫”的粮食如泥沙,他们无须动一锄一锹,便可坐享其成,不劳而获。对于他们,租米的输入,同泥沙一样轻而易得,也同泥沙一般可以堆积如山。农民的珠宝将成为官府的泥沙,希望和徒劳的反差无疑增强了劳苦艰辛的悲剧色彩。
第二部分写输尽米粮,揭露了官吏的蛮横无情和租税的残酷沉重。前面才将粮食得来不易渲染一番,“不辞淋尖与加耗,早赐收取容归家”两句突然笔锋一折,似不相符。一年到头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却要把其用血汗浇灌出的果实全部或大部填入无底的官仓,能不心痛之极?难道真会为能早点回家而甘心任仓吏无端挑剔米质、乱扣损耗?但是又确乎无法计较和抗拒。官府法大无边,他们的凶残苛刻、贪得无厌和不择手段,百姓是无一能幸免的,而且还要哀求他们恩准赐收,不然就休想纳毕回家。这种万般无奈而“不辞”纳粮的矛盾心理的描写,衬托出输租的种种难处,实是笔折而锋未移。那么这个农民究竟交了多少租税呢?诗中没作具体交代,也没有直接写明他的收成及交纳以后的所剩,只是披露了他内心深处的最大愿望:“愿存升斗买粗布,聊与妻儿补破袴”。身着破衣烂衫,敢有穿上新装的奢望?收获后能有粗布补衣遮体就知足了。最大的愿望原来就是人生残喘于世的最低要求,诗中借此把穷苦百姓深受租税剥削的沉重之感传递给了读者,可是到头来这点最起码的要求也化为泡影。明明是自己的粮食,要想留个升斗却欲启齿又难开口,反而还要遭受一顿凶神恶煞的怒喝斥责。因为粮进官仓,犹如羊入虎口。不讲半点可怜、羞涩、恻隐之心,也自然没有什么手下留情可言,不把粮食倾囊倒净刮尽榨干是不会罢休的。这就是搁在农民脖子上的那把租税之刀。这一部分先通过是四句农民心理刻画的反衬,再是两句仓吏行为描写的直接指责,都充分展示了百姓被吸干血汗的困窘境遇,从而暴露了租税剥削的残忍。
最后一部分写输租归来,描摹出困乏干渴、饥寒交迫的农人形象,进一步突出了农民所遭受的输租之罪,满载而去之时,虽然稻米实已姓官,毕竟多少抱着一丝希望;而驱牛出城之时,空空如也,一无所得,万念俱灰了。慢说补袴粗布化为乌有,就是一路行走吆喝,一天奔波劳累,也口干无水喝,腹空无米填,身寒无酒御,窘迫之相令人不堪看。深更半夜回到家中“细嚼筐中草头饭”的情景则更给人以凄惨之感。饿极了的农夫不狼吞虎咽,竟还有“雅兴”细嚼,可见“草头饭”与其说是饭,毋宁称为草更加确切。输租已经输尽了农夫一年的劳动果实!诗句至此,输租行的全过程已叙述完毕,可是人们的担忧却无法了结,无衣无粮的百姓将“何以卒岁”啊!作者的笔端倾注着对穷困者的深深同情,更饱蘸着对统治者的愤慨控诉,是敲骨吸髓的租税剥削把劳苦农民推向了一贫如洗、难以糊口的无底深渊。
(傅莉敏)
季 娴
季娴,清代人,字静姨,号元衣,江南泰【作者介绍】兴人,兴化李长昂妻。有《雨泉龛集》。生卒年无考。
月中行
晚步树园
园林好景夕阳西。花压画桥低。争泥双燕受风欹。点缀暮春时。寂寂长廊无客到。楼台倒影漾方池。无端小婢促归迟。细细点游丝。
【鉴赏】 这首词选自《全清词钞》。作者晚步树园,留连忘返,描绘了夕阳下树园的美景。上阕四句描绘了夕阳西下暮春时节的园林景色。“园林好景夕阳西。花压画桥低。争泥双燕受风欹”三句,作者着意描景绘色,犹如一幅风景画展现在读者的面前,天幕上一角瑰丽的斜阳,正西照天幕下的园林,园中的花丛垂挂,由高处重重叠压于雕画的桥
旁,一双衔泥的春燕迎风倾斜,飞划过园林的低空。这园林中的种种景致正“点缀暮春时”,上阕到此,点明了时间。虽为暮春,但树园的晚春景色仍是这样醉人。作者在上阕里采用了移步换景的立体描写方法,既是“晚步树园”,就要边走边观赏。随着人物的移步走动,视点改变空间角度,园中的景致也要变换。在走动中她时而抬头仰视天空,见到一轮夕阳,时而平视到花丛重压雕栏小桥,时而又仰视低空中的双燕正呢喃争泥,这些视点的连续,正是树园暮春的晚景,给人以强烈的立体感,真所谓“景随路转又一天”。上阕点缀园林景色时,作者用了“好”、“压”、“争”三个词语,“好”为作者的赞叹语。在“好”句里,作者见到斜晖下的园林,美不胜收,令之兴叹叫好。这一声“好”是这样地叫响,足见妇人兴致浓烈,情不能收。“好”用在词的开首,一面突出树园的景美,另一面把读者直接引入园林的美境。“压”句里,“压”一词与“低”一词相照应,“压”在高处,“低”,在低处,高低结合,使高处的“花”与低处的“画桥”有效地形成立体感。“争”句里,有“争”则“双燕”才显动态。“好”句与“压”句都为园林的静景,“争”句为园林添了动景,有静有动,形成立体感。总之,上阕着重于立体景物的描写,有高有低,有静有动,呈现一幅立体的树园美景图。下阕四句继续描写树园的晚景,以至流连忘返。
“寂寂长廊无客到。楼台倒影漾方池”两句,前一句描写园中长廊之寂静为静景;后一句的“漾”一词使“方池”中的“倒影”摇动,为动景。前后两句一为静一为动,有静有动,静动结合,有效地形成立体感,说明作者留恋于树园,
游兴浓烈。“无端小婢促归迟。细细点游丝”两句,“无端”一词为作者抱怨“小婢”无缘无故地“促归迟”,这怎么不让她扫兴呢?无奈何天色已晚,只得移步离去,但边走仍边细细指点所游之处的美景。全词在情趣盎然意犹未尽中结束。(张洪英)
浣溪沙
杨花
昨夜东风透露台。无端柳絮遍苍苔。一春心事又成灰。无力自随流水去。有情还伴落花来。天涯游子几时回。
【鉴赏】 这首诗选自《全清词钞》。作者寄情于杨花,抒发了思夫恋情。上阕三句借柳絮描写妇人的烦愁心情。“昨夜东风透露台。无端柳絮遍苍苔”两句,其中的“柳絮”点明了浓春时节。一夜东风吹拂,无数的柳絮飘洒在青苔上。春风拂动着妇人的心,柳絮撩拨妇人的情,妇人眼见“枝上柳绵吹又少”的情景,慨叹一年一春柳絮飞过,她又空守了一春,因而喟然道“一春心事又成灰”。上阕到此句点题,妇人思念成灰,可见她的心情很苦恼。上阕三句借“柳絮”触发感情,托物抒怀,融情于景中。作者用了“透”、“遍”和“又”三个词,“透”为穿过之意,使“昨夜东风透露台”句为动句;“遍”有到处之意,使“无端柳絮遍苍苔”句很形象逼真,读者可以想象到白白的“柳絮”遍铺于“苍苔”的景象;“又”有再之意,表明了妇人再一次的失望,使“一春心事又成灰”句加深了烦愁消极的程度。下阕三句,顺接上阕的“柳絮”抒发感情。“无力自随流水去。有情还伴落花来”两句,作者与“柳絮”对话,她的心与柳絮相通,她抚慰“柳絮”“无力”与“流水”相抗,“流水”将不知带“你”去何方;又叮咛“柳絮”如若对“我”有“情”,勿忘来年“伴”着“落花”再“来”相会。这两句在表达上运用了比拟的手法,细腻逼真地描绘了人与“柳絮”之间的感情,可见作者寓情之深。“柳絮”尚知有“去”有“来”,从而引发出末句“天涯游子几时回”,全词到末句破题。妇人的思夫恋情都在末句中道明。在下阕的前两句里妇人对“柳絮”依依情浓,深沉含蓄,但在末句里毫不隐晦,一变为近乎呼喊的直接抒叹,这表明了她思念的迫切情感。“柳絮”“无力”也好,“有情”也罢,总解不开心头的郁结,只权作消愁的排遣而已,真正道明心意的还是末句,离愁别绪使妇人忧愁痛苦。(张洪英)
张 蘩
【作者介绍】 张蘩,字采于,江苏长洲人。张天一之妹,吴士安之妻。著有《衡栖词》。岑巘《衡栖集》跋云:“衡栖全集,朗润清华,触处拈来,纤埃点绝。真如玉女凌波,仙韵天然,自不得以五铢之阆风,拟六幅之湘水也。”又《林下词选》云:“其词品似吴淑姬一流,当与阳春白雪并传。”
戏为外子拨闷
失意休教苦自煎,为君把卷论前贤。儿顽应笑同王霸,婢钝何须学郑玄。涤器当垆情更恰,操春举案志犹坚。久藏赖有床头酝,莫负梧桐月正圆。
【鉴赏】 本诗选自《清诗别裁》。中国古代妇女诗词中,写青年男女相思相爱的题材较多,而写成年夫妻恩爱和家庭生活的却不多,所以这首诗内容是新颖难得的。作者写给自己丈夫读的,故题为《戏为外子拨闷》,旧时妇女向别人称自己的丈夫为“外子”。这首别有风趣的妇女诗,无论从内容、情调、口吻、风格说,都切合这位女诗人的身份。诗人引史据典,劝说丈夫不必自寻烦恼,对子女教育,夫妻关系诸事,细细道来又谈笑风生,情意溶溶,带着浓厚的家庭生活气息,也呈现出诗人有见识、有素养,珍惜夫妻感情,诗人的声音笑貌栩栩如生。
想来,诗人的丈夫在社会事业上有所患得患失,对于子女的教育十分严厉,凡事太过分认真,以致常怀焦虑和烦恼。诗人正是针对这种状况发表了一番治家之策论,故首联云:“失意休教苦自煎,为君把卷论前贤”,用聊天的方式,品评古代贤德之人,引以为训,希望丈夫不要过分要求别人和苛责自己。“苦自煎”表明丈夫正把自己陷于一种不能自拔的处境。作者认为对待子女,应根据他们的资质来决定其教育和前途,听其自然发展,不必硬性规定过高的或不适合他们天资和性情的培养目标。“儿顽应笑同王霸”,王霸:字伯元,后汉颖阳人,是汉光武帝的武将,扶助皇帝登位,东征北讨,累建战功,封淮陵侯。这句诗是说,假如儿子较为顽劣任性,就当他将来会成为王霸那样的人吧,那也没有什么不好。“婢钝何须学郑玄”,郑玄:字康成,后汉人,著名的经学大家,杜门修业,著书百余万言。诗人说,如果女儿头脑愚笨,又何必要求她象郑玄那样去专攻学业呢?诗人所言轻重得体,借喻恰当。据《清诗别裁》云,此两句系据前人诗句“奴爱才如肃颖士,婢知书似郑康成”,得其意而翻用之。
颈联转而强调夫妻间应情投意合,以为这是更重要的家庭关系。“涤器当垆情更恰”,汉代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私奔后日子穷困,由文君当垆卖酒,相如洗涤碗盏,相互默契配合,情长谊深。“操春举案志犹坚”,汉代的梁鸿日日为人舂米,归家后,妻子孟光为他奉食,把盘子高举到眉额处,相敬如宾,体贴入微。诗人希望自己和丈夫之间要比相如和文君的感情更加融洽,比梁鸿和孟光之间的敬爱还要牢固。这里描述了诗人对夫妻情爱和家庭生活所向往的美好境界,这种境界不在乎富贵骄奢,而在于真心相爱,平等相待,彼此理解,言行协调。这里实际上提出了与妇女“三从四德”不相同的家庭民主平等的思想。最后二句“久藏赖有床头酝,莫负梧桐月正圆”,十分风趣诙谐,简直是神来之笔,它把夫妻恩爱、甜蜜融洽的幸福境界推到一个极点。妻子早为丈夫准备好了陈年老酒,在梧桐树下对着团圆的明月共饮,那是何等美满自在,何等情深意浓啊!元好问有诗句“床头有新酿,意惬成孤斟”,那是自斟独酌,不能与此诗中的良辰美景下共饮相媲美。梧桐与月相提,诗词中多见,如苏轼《卜算子》:“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用以衬托幽人的寂寞与怀恨;而梧桐伴圆月则别是一番团圆欢悦的境界了。又据传说,凤凰之性,非梧桐不栖,故此处用梧桐,也意味着是夫妻最理想的栖处。
此诗以叙议为基本写法,议主要靠运用历史人物和典故,而不是单纯的抽象说理。用典的方法又不客观介绍,而是将典故化入诗人的构思。“王霸”和“郑玄”,只是借以指明子女将来的前途,是一种借代法,用具体人物代替了抽象概念。“涤器当垆”和“操春举案”虽叙述了典故的情节,但也只为比拟诗人现在的夫妻生活,是一种比拟法,“情更恰”,“志犹坚”都是指诗人的夫妻生活而言。所以是活用典故,使之成为诗意的和谐自然的组成部分。诗的布局谨严,首联犹如绪论;二、三联铺开,气势恢宏,对仗工整;末联合得完美,气韵天成。诗的风格乃叙议生风,亦庄亦谐,不滞不滑,实有“朗润清华”之态。(何佩刚)
浦映渌
【作者介绍】浦映渌,清代女诗人,字湘青,江南无锡人,武进黄永妻。著有《绣香草》集。
竹 枝 词
采莲
荷叶田田①水满矶②,荡舟惊湿女儿衣,阿侬今夜浑③忘却,唤取西风送月归。半溪柳色碧于烟,叶叶低枝绾④钓船,歧路忽忘羞借问,且随蝴蝶过花前。
【鉴赏】 这是两首以采莲为题材的七言绝句体的竹枝词,选自《全清词钞》。劳动与爱情是这类题材的并蒂莲。
竹枝词是乐府《近代曲》名,本是巴渝(今四川东部)一带民歌。唐诗人刘禹锡根据民歌改作新词,歌咏三峡风光和男女恋情,同时也曲折地流露出他贬谪后的心情,以致盛行于世。此后各代诗人写《竹枝词》的很多,也多咏当地风俗和男女爱情,形式都是七言绝句,语言通俗,音调轻快。
采莲是古代乐府民歌中经常表现的题材,然而这两首更富有特色。特色之一是诗人写出了江南水乡的绚丽景色。“荷叶田田水满矶”是一幅画,“荡舟惊湿女儿衣”又是一幅画。水、矶、舟、荷都是极富江南水乡特色的,而且都有各自的明朗色调。溪、柳、船、蝶等也是如此。抓住了这些江南水乡特有之物也就抓住了特色。加上诗中“满”、“荡”、“湿”等一些动词的运用,就使这一幅幅江南水乡图增加了动态感。特色之二是诗中写出了男女间在劳动中建立起来的爱情。这种爱情是健康的,是充满诗情画意的。“阿依今夜浑忘却,唤取西风送月归”。“侬”解释“你”,“阿”是词缀,不表示实际意思,这两句是说,彼此将费精劳神的事儿都放在一边,让我们在一起度过这难忘的良宵吧。“歧路忽忘羞借问,且随蝴蝶过花前。”旁出的道路为“歧路,向人打听事情为“借问”,这两句是说,彼此约会的地点是有明显特征的,即使忘却了也会有蝴蝶给你引路。
这前两句都运用了拟人化的手法,写得很富有诗意,这既是爱情的诗化,也是爱情的美化。特点之三是这两首竹枝词均保留了固有的特点,即语言通俗,音调轻快。这些民歌的特点被诗人浦映渌学习过来了。所谓语言通俗,即诗中以口语入诗,特别是“阿依”两字,颇有江南方言的韵味。所谓音调轻快,即押韵较严格,每句诗句均三顿,每顿的字数相同,为二二三,读起来上口,听起来悦耳,且易能唱。鲁迅认为:“诗歌虽有眼看的和嘴唱的两种,也究以后一种为好”。⑤可以说这是对竹枝词这一类诗歌的褒奖。
这两首竹枝词都是写“采莲”同一个内容,可称为“双调”,读者可以将它们看作是一首诗。诗题为“采莲”,但
第二首和“采莲”扣得不紧,且将“柳色”与“烟”相比,写道:“半溪柳色碧于烟”,可比性不明显。诗人之所以用“烟”这个字,也许一方面是因“柳色”与“烟”一样具有朦胧美,另一方面是因韵脚的需要。
【注释】 ①田田:荷叶相连貌。
②矶:水边突出的岩石或石滩。
③浑:全,满。
④绾:系,盘结。
⑤鲁迅:《书信》(1934年),《鲁迅全集》第10卷第250页。(葛乃福)
薛 琼
【作者介绍】
薛琼,字素仪,清代江南长洲(今江苏省吴江县)人。工诗,善画竹,嫁江阴隐士李崧为继室,夫妻有唱随之乐。撰有《绎雪词》一卷、《绿窗小草》一卷。今人邓之诚在其所编撰的《清诗纪事初编》卷一中评价薛琼云:“诗才若水,类不食人间烟火。”
己未寒食
一样莺花二月天,可怜风景异当年。邮荒日日晨炊少,不独今朝是禁烟。
【鉴赏】 这首诗录自《清诗纪事初编》卷一“薛琼”条下。清人沈德潜选编的《清诗别裁》也选了这首诗,但诗题为《寒食》,且二、三两句差异很大,作“饬箫声里兴萧然。三旬九食吾家事”。邓氏认为,“清人选诗,多喜加墨”,这是沈氏“为之窜改”的结果。
寒食:节令名,在农历清明节前一日或二日。相传春秋时晋国介之推辅佐公子重耳(即后来的晋文公)回国后,隐居于首阳山中,文公放火烧山逼他出来,之推与母一同抱树烧死。为了悼念他,文公下令在之推忌日禁止生火做饭,只吃冷食。以后相沿成俗,叫做“寒食禁火”。己未:当为公元1679年,因为薛琼丈夫李崧是康熙年间的一介布衣,而康熙朝只有这一年是己未年。《己未寒食》这首诗记叙了1679年寒食节这一天诗人同丈夫所隐居的荒村生活情景。小诗明白如话,但却具有很强的社会意义,对于今天的读者了解清朝所谓“康乾盛世”时的人民生活,有着重要的认识价值。
诗的一开始就运用对比手法,表现了今昔的不同。今年的寒食节虽然自然风光依旧,春色旖旎宜人,然而山村的景物却是异于往年了。“莺花”是江南早春二月前后的典型景色,此时正是所谓“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时节。唐人李峤有诗云:“芳树杂花红,群莺乱晓云。”描绘的也是这种景观。
为什么“风景异当年”?诗人在三、四两句回答说,是由于山村荒芜了,炊烟稀少了,黎民百姓天天都过着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半饥饿生活,不单单是今朝寒食节才中辍了烟火的呀!这两句诗,既是对自家布衣生活的写照,也是对山村贫苦景况的准确洗练的描绘。
而据说是经过沈德潜修改过的收在《清诗别裁》里的《寒食》,只是对自家的贫困生活做了夸张的叙述,并未触及当时社会生活的景况。就其社会认识价值讲,改诗(假如此说成立)似乎不及原诗。改诗中的“饬”:音Xing,用麦芽或谷芽熬成的一种糖类食物;饬箫:卖饬人所吹的箫,用以招徕生意。寒食节禁止烟火,卖饬的生意才特别兴旺起来,饬是古时寒食前后的一种应时食品。一旬10天,30天吃9顿饭,显系夸张之词,不过用以极言生活和清贫而已。
(李世凯)
张 氏
【作者介绍】张氏,清代湖北潜江人,其他情况不详。
绝 句
病废机丝老废蚕,牙签细帙兴犹耽。唐诗汉赋都收卷,日句明窗诵二南。
【鉴赏】 这首七绝选自清人沈德潜选编的《清诗别裁集》第三十一卷。小诗虽然无题,但其主旨是清楚的,就是沈氏在评价这首诗时说的一句话,“弃辞藻而重修齐闺中端本之事”。修齐:孔子所说的修身齐家等的品格修养过程;“闺中端本之事”,当指封建时代女子所应遵从的道德规范。
从诗的第一句看,此诗当作于诗人晚年。她说自己既病且老,所以织布、养蚕之事全都废止不做了。只有一件事还强烈地吸引着她的兴趣,使她沉浸其中,乐此不疲,那就是
第二句所说的读书。牙签:象牙制作的图书标签,夹在书里用以记示读到之处。缃帙:包在书卷外面的浅黄色书套,也用作书籍的代称。诗人用“牙签”与“缃帙”来概括自己的读书活动,既简洁而又典雅,十分具体、形象。
三、四两句是全诗的主体,也是诗的主旨之所在。这两句诗既记叙了诗人日常阅读的范围,也揭示出阅读兴趣转移的过程。从这个转移过程中,清晰地表明了诗人晚年的志趣、意向。诗人说,她把那些公认为长于辞藻的唐诗、汉赋书卷都收起来了。而在南轩之下终日诵习着《诗经》“国风”中的“周南”和“召南”二风。据统计,“二南”诗共计25首,其中至少有18首是吟咏妇女的爱情、劳动生活的。比如,著名的《关雎》篇(内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等名句)就列在“周南”之首。“二南”一方面多系反映妇女生活之作,另一方面内容上又“思无邪”,自然就可视作闺中应读、常读之书了。
这首诗在写作上有个明显的特点即诗人把自家抽象的志趣全部借助于客观具体的事物表现出来,绝少用空洞的概念。这一点,既是作诗之道,为文也应效法。 (李世凯)
林以宁
【作者介绍】 林以宁(1655—约1730),字亚清,清浙江钱塘人,御使钱肇修妻。自幼随母读书,注重经学和儒学,待人行事处处以古之贤淑女子为楷模。婚后因丈夫外出做官,随夫离开家乡。她曾与顾启姬、柴静仪等六女子结成七子艺社,吟诗作画在艺林中传为美谈。著有《墨庄诗钞》、《凤箫楼诗集》。
忆父禹都
晓登百尺楼,遥望中条山。天际有白云,日夕自往还。去来何寥邈,引领难追攀。谁云生女好,少长违亲颜。岂不眷庭闱,安能事间关。问寝只疏阔,视膳良以艰。回步循南咳,踯躅涕沈澜。
【鉴赏】本诗选自《清诗别裁》。诗人素以古代的贤良女子为榜样,自从离开家乡后,她常为不能在父母身边尽孝而不安。这首诗就是抒发对家乡父老双亲的怀念之情。题中的“禹都”拟指浙江省余杭县,传说夏禹治水曾会诸侯于此,故称为禹都,那里就是诗人的家乡。
“晓登百尺楼,遥望中条山”开首一个“晓”字便流露出诗人遥望家乡,思念父母的急切心情。当夜深人静时,诗人一早便迫不及待地登上了百尺高楼,遥望日夜想见的家乡,然而远处的高山挡住了她的视线。
以下四句转写白云。遥望家乡望不见,这不能不叫人更加羡慕天上自由往还的白云了。望着高空悠闲无阻、渐渐远去的白云,恨不能腾云驾雾,随之翻山越岭。前人的诗中也常常借云喻事,托云寄情。杜甫《可叹》诗中“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也以浮云的瞬息万变极形象地描写出事物变化的无常。此处诗人极写白云飘飘然,来去自如,显得自然、贴切。继而一句“引领难追攀”以形象的描写,抒发了思父盼归的殷切心情,以及身不由己的伤感情绪。这五个字感情色彩极为丰富。
接着诗人发出了感叹:“岂不眷庭闱,”天下哪有眷恋父母的儿女啊!这个“岂”字怕是叹出了“少长违亲颜”的女子们的共同心声。
由于不能在父母身边侍奉照顾,女儿只能遥寄歉意,“问寝”两句借用《礼记•文王世子》中的典故,以示一片孝心。相传周文王为太子时,每日三次到寝门外向父王问安。父王用膳时又必在一旁相伴。后人便以文王问安视膳为孝敬父母的范例加以传诵。
最后,诗人又回到现实情景中,写登楼归去徘徊在田埂中,留连忘返不禁泪如雨下。
全诗以一个“忆”字贯穿。从眼前情景着手,再把思绪拉开,回忆往事,又从回忆中回到现实。触景生情,恨不能“自往还”到回忆父女之情,联想古往今来的忠、孝、礼、仪,最后发展到归途上“踯躅”“涕沈澜”,把思念、忧伤的情感推到了高潮。诗人以起伏变化的文笔,充分表现出一个女子贤惠、缠绵的性格特征。(周以乙)
得夫子书
经年别思多,得书才尺幅。为爱意缠绵,挑灯百回读。
【鉴赏】 这首诗选自丁力《清诗选》,写诗人得到丈夫书信后的感受。诗人的丈夫在何处?是去经商还是应试?是去会友还是出征?都无法考证。从诗中可知他们夫妻分别已经不是一年半载。
长时间的分别使诗人思夫心切,情思缠绵。诗人于依依眷恋之中终于得到了丈夫的来信,这本是高兴事,可诗人却叹“得书才尺幅”。一个“才”字隐含着诗人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思念之情。它们确是尺幅书信所难以满足的。
这首诗的前两句写得信,后两句写读信。虽然“得书才尺幅”,却又“挑灯百回读”。看似矛盾,可细细想去却是真实地表现出诗人得到夫子书后的复杂心态。
这首五言绝句,语言流畅,朴实无华,毫无矫揉造作之感。这样源于生活、发于心底的小诗很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周以乙)
袁 机
【作者介绍】
袁机(生卒年不详)字素文,清代浙江钱塘(今杭州)人,著名才子袁枚之妹。幼年许婚如皋高氏子。高氏子长而有恶疾,其父请解除婚约,素文谓:“女,从一者也。疾,我侍之;死,我守之。”终于嫁高氏子。高氏子性格暴戾,作风轻浮,宿娼赌博,尽耗其嫁资妆奁;不足,则挥鞭打,以火灼,婆母来救,则殴母折齿;后竟欲卖素文以偿赌债。素文不得已而归于母家,长斋素衣,奉养老母。高氏子死,为之痛哭不已,泪尽继之以血,一年后亦辞世。素文聪慧,有才华,工诗词,然遇人不淑,一生坎坷。著有《素文女子遗稿》。袁枚曾选其妹素文、绮文、秋卿诗,刊成《三妹合稿》,时人比之“孝绰三妹”。
有 凤
有凤荒山老,桐花不复春。死还怜弱女,生已作陈人。灯影三更梦,昙花顷刻身。何如蜩与莺,鸣噪得天真。
【鉴赏】 本诗选自《清诗别裁》。凤:也称凤凰,是古代传说中美丽、高贵的“不与燕雀为群”(《史记•曰者列传)的鸟王。凤凰来仪,古人认为是重大的祥瑞;凤凰于飞,古人用以象征夫妻的恩爱;古人还往往把凤凰比做有圣德之人。可是袁机这个封建社会的薄命红颜,她尽管遵循着封建礼教要求的三从四德,自比为凤鸟,却一生不吉不祥,丝毫也没有享受到生活的幸福。狂夫的虐害,痛苦的煎熬,消耗了她美好的青春。这首五律就是她生活的写照,心灵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