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之水春泱泱,水边曾蘸青螺香。”诗人从眼前景色写起,发声平缓,显出春水融融、广阔舒展的景象,然后自然地过渡到对旧友的回忆,因为她们曾一道在江畔洗过青螺。“我寻黛影不得见到”“左妹金闺在何处?”写出了风物依旧,故人已去的惆怅。接着,诗人举目四望,一幅水乡泽国的画面立刻展现在眼前:远处城墙连绵起伏,鱼舟荡桨,来去匆忙;近处“菱华荪叶满江浮,”一只只游船载着灯火夜游。一个“空”字,便揭示了诗人所写的景物原是她们共享过的。看到它们,诗人便不禁想起了她们过去夜游吴江的情景。下面四句是诗人对周围景色继续描摹,但含意与前四句略有不同,诗人首先以浓彩重笔勾抹了江上河畔的美景:蜿蜒曲折的江流在晚霞的映照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水天一色,仿佛吴江水要涌入天宫,为那九霄之上的琼楼玉宇清洗尘埃。接着诗人笔锋一转,写出心中的感叹:倘若故人尚在,对此良辰美景,我们一定会吟诗作赋,徜徉于花下。而她的诗也一定会超群出众,象灿烂的织女星一样在锦云的烘托下闪闪发光。然而时光流逝,春秋易度,故人杳然,真是令人宛转难眠,一夜数叹。诗人惆怅难已,乘舟而下,眼见旧城犹在,长桥尚存,昔时的妙龄女友却不见踪迹,于是把一怀思绪倾注到景物中去。“美人不在桥边住,盼作春天一段红。”你虽然已不在桥边住了,但我只把这株花儿当作你吧,我愿凝视你,抚爱你,因为我的思念之情太难排解了,只有把它寄托在这株花儿的身上。
这首诗的总体风格是柔婉缠绵、情意深长。诗人因景生情,由情念景,以景抒情,以情贯景,表现了对故人的深挚的思念之情,寄寓了无限的感慨。诗中对吴江景色的描写也很出色,例如,“雉理连墙有蔽亏,鱼舟荡桨空来去。”以及“曲渚流霞漾金线,碧天清露洒琼楼。”几句写得十分生动,很有画意。这首诗的缺陷在于稍嫌柔靡,伤感难解,诚如沈德潜所评:“绰约有余,末尽离铅粉之习。”不过,相对整个诗章的艺术成就来看,这也只能说是“大醇小疵,”无伤主体。
【注释】 ①左妹:指西晋左思之妹左芬。她是晋武帝贵嫔,好学能文,是当时有名的才女。
②天孙:即织女星,据《史记•天官书》云:“织女,天女孙也。”
③五两:古代测风器,以五两羽毛缚竿上测风的大小。
(仇洪伟)
王 瑶 湘
【作者介绍】王瑶湘,清代广东南海人,诗人王隼的女儿,李孝先之妻。王瑶湘自幼受诗文熏陶,爱读《庄子》,自称逍遥居士。她的诗淡泊宁静,受庄子思想影响较深。著有《逍遥楼诗集》。
独 夜
残灯明灭里,遥夜梦醒时。起立庭前树,孤怀明月知。
【鉴赏】 本诗选自《清诗别裁》。诗人早年丧偶,孤独寂寞自不待言,而黑暗冷清的夜晚更叫人难熬。虽然诗人处世比较淡漠,但一个封建时代的寡妇,总有种种难言的哀愁,少不了长夜难眠,对月长叹。这首诗就是抒发诗人夜晚孤独之情。诗中没有什么华丽的词藻和奇特的想象,但读来委婉曲折,耐人寻味。
“残灯明灭里,遥夜梦醒时。”诗人长夜不能成眠,短梦初回,回到了她不愿意回来的现实世界。灯油将尽,忽明忽暗,这“残灯明灭”虽是极平常的灯下空闺的写照,但后一句“遥夜梦醒时”的衬托下,现实世界变得朦胧模糊了,跳动的灯火使人迷离恍惚,分不清这世界到底是虚是实。言外之意还是梦中的世界清楚动人、真实欢乐。诗人虽身回现实,却魂留梦中。这里不禁叫人想起李煜词《浪淘沙》中的名句“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起立庭前树”,诗人起立来到窗前,是寂寥的闺阁闷得她透不过气来呢,还是到窗外去寻求梦境?窗外唯有庭前树可以陪伴她。临窗低首,思寻短暂的幸福欢乐。回想长久的孤独愁苦,人生难道真是一场大梦?她到底在想什么呢?“孤怀明月知”,作者终于寻觅到了精神寄托的地方,那就是神秘莫测的明月。
全诗短短四句,写得顺乎自然,明白如话,但可以看出这决不是信口占来,而是诗人多少不眠之夜的结晶。
(周以)
拟 送 别
孤舟暮归去,别路江南树。烟外有钟声,故人在何处。
【鉴赏】 本诗选自《清诗别裁》。古典诗歌中送别诗俯拾皆是,有依依惜别的,有壮别天涯的。这里诗人独具匠心地把生死分离比拟为生者对死者的送别,故题为《拟送别》,而全诗毫无泪沾衣襟的伤感,还是那样淡泊宁静,视人生无非是在虚无缥缈的境界中漫游,足见诗人受庄子影响之深。
“孤舟暮归去”故人坐在一条孤独的小船上,在黄昏落日中回到他的归宿去了。起首淡淡着墨,幽静自然。“别路江南树”点出了分别的地点环境。这二句构画出一幅水墨风景画,恬静淡远。
“烟外有钟声”小船飘过那袅袅云烟不见了。烟外似乎隐藏着一个世人不知的极乐世界,从那边隐约飘来的声声暮钟,使全诗渗透了一片对故人的情思。也正是这悠远无穷的钟声,给落日、孤舟、江水、树木和云烟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并使诗人的情思变得更闲雅、深远。
“故人在何处”给人一种回味。烟外的仙境如此清幽,故人在那边呢。结句给人一种安乐之感,可谓语浅意远。
这首诗构思新奇,寓意在景物描写之中,确有独到之处。(周以乙)
朱柔则
【作者介绍】 朱柔则(约1673年前后在世),字顺成,又宇道珠,清浙江钱塘(今杭州市)人,诗人沈用济妻,女诗人柴静仪媳。
朱柔则以诗名,也善画为蕉园诗社五子之一。有《绣帙余吟》一卷和《嗣音轩诗钞》留世。沈善宝《名媛诗话》谓其“道珠情深,于词笔妙”。
其夫沈用济客居在外时,道珠曾画故乡山水图一幅并遥寄之。居所红兰主人题诗曰:“柳下柴门傍水限,夭桃树树又花开。应怜夫婿无归信,翻画家山远寄来。”其夫旋即归家,这在当时传为佳话。
寄 远 曲(三首选二首)
(一)
猎猎风初劲,沉沉雨未阑。因怜儿被薄,转忆客衣单。栖燕将雏苦,征鸿失侣寒。居家与行路,同是一艰难。
(二)闻说燕台路,生涯亦可怜。
耻弹门下铁,谁乞广文钱。久客非长策,归耕有薄田。一棺痛慈母,急为卜牛眠。
【鉴赏】 本诗选自《清诗别裁》。寄远者,因夫婿久居在外迟迟未归,寄之以诗倾吐衷肠。同是想念亲人,一般的闺怨诗以诉以思为主旨,温儿女私情长,叹少妇寂寞苦,缠绵悱恻。而朱柔则的《寄远曲》主旨在于讽劝游子,喻之以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夹脂粉香气,没有凄凄怨怨,言词恳切,明快流畅。这首诗为三曲中的其二其三。
其二由居家出发至远行,说居家已不易,更慨夫行路艰难。作者用“栖燕”比作在家的自己,用远飞的大雁“征鸿”喻为出门在外的丈夫,其贴切吻合,显而易见。而映衬手法的运用,更见其用心良苦和恰到好处。作为母亲,作者饱尝燕子来回觅食、衔而喂雏的那般“将雏(抚养幼燕)”之辛劳;而为人妻也,独撑家门以外,还要倍受思虑担忧之折磨。从字里行间所透露出的这些,无疑都是居家之苦,但是女诗人绝无意寄远向夫君叹此苦经。母燕将雏,终在巢中栖,比起自己,丈夫远足是孤单无伴,漂泊不定,其间的千辛万苦、坎坷磨难,想必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尤其在这劲风声猎猎、猛雨泼沉沉的凄风苦雨夜,儿被尚嫌薄,客衣单更寒。推己及彼,从眼下想远方,将心比心,妻子用“同是一艰难”的喟叹,给丈夫寄上了自己一颗爱怜体贴之心。
当然,作者讽游子行路难,除了同情,更在表达其“不如早归”的心愿。如果说本章中这一呼唤还只是隐含其中,更多给予的是对夫君心力交瘁之身的娓娓抚慰,那么在下一章中便进而以“归耕有薄田”来直言相劝了。
《寄远曲》其三,作者从分析丈夫的处境入手,劝诫其尽快结束久客的可怜生涯。寄人篱下是什么滋味?前面四句实际上是其二行路难的主要原因。燕台:也称黄金台,故址在今河北易县东南北易水南。相传战国时燕昭王置千金于台,以延请天下士。可是时过境迁,今非昔比,燕台路早就名存实亡了,沈用济最终“长安三上不得意,蓬头黧面仍归来”的结局,可作为其在燕台路上可怜生涯的补注。窘困落魄者,战国时有孟尝君门客冯谖,不满“食以草具”的招待,三弹其缺(剑把)而歌:“长铁归来乎,食无鱼!”“长铁归来乎,出无车!”“长缺归来乎,无以为家!”均如愿以偿,可是象冯谖那样仰赖他人并不光采;而不惜低三下四,遭人白眼,去乞讨一官半职(“广文”为官名,汉时有广文馆,设博士、助教各一,由文士担任。明清时称教官为“广文”),清高文人又岂能为之?这里,“闻说”包容同情怜悯之心,显其委婉,“耻弹”“谁乞”则措辞辛辣,以不容置疑的语气直抒胸臆,表明了自己不希望夫君降低人格、屈膝讨官的志向。
离家原为觅官,谁料仕途如此坎坷,最后妻子只得向丈夫发出了盼其归来的呼唤。“久”说明丈夫远行为期已经不短了。既然仕运不佳,与其客居在外独遭难,不若归耕劳作同苦乐,况里老母已逝,为儿者更应速回吊丧。中眠:葬地,语出《晋书》: “陶侃微时丁艰,将葬,家中忽失牛,不知所在。遇一老父谓圆:‘前冈见一牛,眠山污中,其地若葬,位极人臣’言讫不见,侃寻牛得之,圆葬其地。”劝夫归家,如此情,能有不动心者?沈德潜《清诗别裁》谓此“望其葬亲急归,游子不容不归矣。性情既挚,诗安得不工?”沈氏所言极是。然补而足之,此寄远明事倍世,有妇人之心而非凡妇之见,情理既融,诗又安得不切?
(傅莉敏)
钱塘观潮歌
候潮门外人如蚁,午后狂风刮地起。三折江流滚滚来,惊涛打入天门里。天门惨淡风云变,远嶂重重看不见。初疑出海数片云,又讶横江一匹练。银海齐倾雪山白,訇若雷鼓盘空碧。危樯大舸簸不停,劲弩强弓谁敢射?夕阳烟翠罢登楼,尚有余波不断流。素车白马归何处,一曲沧江万里秋。
【鉴赏】本篇选自《嗣音轩诗钞》。海潮是由月亮和太阳作用于地球的引力生成的,有周期性的涨落。杭州南面的钱塘江口呈喇叭形状,海潮涌入时,因受地形约束,汹涌奔腾,潮头壁立,波澜壮阔,以每年农历八月十八日的海潮最为壮观。东晋顾恺之《观涛赋》已有“临浙江以北眷,壮沧海之宏流”的吟咏,为描绘钱塘潮的较早作品,以后历代文人对之更是赞诵不绝。这首七言古诗,出自女诗人之手,却无纤弱之态,全诗16句,四次换韵,承接自然,融情入景,余韵悠长。
首两句开门见山,先点出观潮的地点和时间,有总揽全诗之力。候潮门在“城东而近南”(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卷十三),相传为吴越王钱锣所建,是观潮的一个景点。“人如蚁”表明诗人所站处在居高临下、俯瞰钱塘江的一个高台之上,向远望去,游人众多,三个字就将人头攒动,万众踊跃的热闹景象一笔带文。“午后”点明观潮的开始时间,谚语有“初一月半子午潮”之说。“狂风刮地起”是写实,也有先声夺人之效,为后面写潮作了铺垫。
浙江(下游即钱塘江)多曲折,所以又有“之江”之称,“三折江流”句即写汹涌澎湃的江水滚滚东流而去的景象。《西湖游览志》卷二十四说:“浙江之口,有两山焉,其南曰龛山,其北曰赭山,并峙于江海之会,谓之海门。”诗中“天门”即指海门。第五句笔锋一转,又从反方向写海潮初起向江口涌来的景观。“风云变”是写东流江水与倒涌海水相汇之际的景象,风云为之变色,以致隐没了重重远山,心理感受与自然景物交织在一起,奏出海潮初生时的序曲。“数片云”即海潮初生时的形象描写。谢跳《晚登三山还望京邑》有“澄江静如练”的名句,写的是江水,这里用“一匹练”形容远望潮头排江而入的景象,“又讶”是诗人突兀中感受的流露,在惊叹中把海潮瞬息间的变化描绘出来。宋周密《武林旧事》形容海潮初起为“仅如银线”,也是此意。
第9句至第12句,诗人极尽形容之笔墨,将海潮的形貌、音声以及磅礴的气势和盘托出,一气呵成,是全诗的点睛之笔。海潮犹如一片银色的汪洋倒涌而入,又如高耸的雪山矗立江口,霹雳般的轰鸣掠过耳畔,又回旋于碧空之中,经久不息。“危樯”句通过大船在浪涛中的颠簸从侧面写海潮的威力。“劲弩”句则用典衬托海潮的气势。宋孙光宪《北梦琐言》载,五代时吴越王钱锣曾造箭三千令水犀军射回潮头,诗中用“谁敢射”这一疑问的口气抒发了内心激荡起伏的情感,它绝非是发思古之幽情,而是登高远望中心灵净化的表现。面对大自然约奇观,诗人情不自禁地融入其中,又反观到个人的渺小,赞叹、惊奇、崇敬的感情油然而生,并杂有一丝淡淡的畏惧。
后4句写潮退。诗人在夕阳烟柳中缓缓步下看台,望着即将消逝的涌潮,百感交集,抒发了内心的感慨。传说春秋时伍子胥因谏吴王和越被杀,沉于江底,于是每年他的灵魂乘素车白马随着潮头而来,向越复仇。后人常把钱塘潮比作伍子胥的发怒,清人曹溶词《满江红》形容钱塘潮就有“谁激荡灵胥一怒,惹冠冲发”的咏叹。诗人发出“归何处”的问语,是遐想中又若有所悟的表现。“一曲沧江万里流”归结全诗,显示出空间的无限和时间的永恒,也是诗人在感情激烈震动后趋于宁静的过程,耐人寻味。
全诗着重于景物的渲染,情语虽不多,却在景语中寄寓着无限的情思,正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也”(王国维《人间词话》)。(赵伯陶)
杨 琇
【作者介绍】 杨琇,字倩玉,钱塘(今浙江杭州市)人。诸生沈丰垣(字通声)妻(胡文楷《历代妇女著作考》谓为沈通声妾)。据袁枚《随园诗话》说,杨琇与沈丰垣为中表兄妹,两人相爱,曾有私奔之举,为杨家所告,太守鬻杨琇于驻防旗下,她佯狂披发,甚至自啖其溺,旗人厌恶,为沈买归,两人终成眷属。杨琇后生一女而亡。有《远山诗抄》、《远山楼词》。
长相思
见时羞,别时愁,百转千回不自由。教奴争罢休。懒梳头,怕凝眸,明月光中上小楼。思若枫叶愁。
【鉴赏】本篇选自《远山楼词》。封建社会中男女婚姻不能自主,深居闺阁中的少女更是受着重重封建礼教的束缚,连行动也很少自由。这些女子的生活天地异常狭小,接触外界男子的机会不多。而与她们有一定亲戚关系的年轻男子,由于家庭间的相互往来,见面的机会相对多一些,这就造成了表兄妹产生爱情的温床。南宋陆游与唐婉,《红楼梦》中贾室玉与林黛玉,他们的爱情都属于表兄妹相恋的模式。前者因婆母的无理而导致婚姻破裂,后者的爱情也以悲剧告终。女词人与沈生也是表兄妹,两人虽冲破险关终成眷属,但也历尽千辛万苦,饱尝了人间的辛酸。两人在热恋中所经受的感情折磨相同,对于女方似更残酷一些。词作者以女子特有的纤细感情道出了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少女热烈大胆、深沉执著却又无处倾诉的炽烈爱情。
词上片首两句委婉动人,将少女对热恋中的男子“欲见还羞,欲别还愁”的矛盾心态栩栩如生地刻画了出来。“百转千回不自由”,是女子愁情万种、情肠百转而又找不到出路时,所受痛苦煎熬的表现。尽管来自各方面的阻力很多,为了争取婚姻自由,词人终于呼出“教奴争罢休”的心声。“争”在此处是“怎敢”之意,全句表达了对自由婚姻不肯罢休的追求。
下片“懒梳头”是妇女情绪不佳时的倦怠行动,李清照《武陵春》中“日晚倦梳头”也是此意,都蕴含有对愁绪“不思量,自难忘”的涵义。凝眸在古人诗词中一般表现登高凝神望远,若有所思的神态,词人为什么“怕凝眸”呢?李清照《凤凰台上忆吹箫》有句云:“记取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可作为一个回答。然而词人并不甘心就此罢休,登楼远望仍是驰骋情怀的一种寄托,她不愿“春日凝妆上翠楼”(王昌龄《闺怨》),却于“明月光中上小楼”,希图惜朦胧的月色掩饰自己。银白的世界犹如披上一层梦幻的迷彩,虽难以远眺,却最易令有情人心驰神往,在梦一般的境界中消融自身,躲避现实的苦闷。《楚辞•招魂》有“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的句子,本词以“思若枫叶愁”结尾,正化用《招魂》词意。词人于夜色中虽难以“目极千里”,却因梦醒以后仍无路可走而思绪纷纭,心驰千里之外。这里的愁不是“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李清照《一剪梅》)之愁,而是“剪不断,理还乱”(李煜《鸟夜啼》)的离愁别恨,此愁与上片所言“别时愁”先后映衬,更显示出理想难以现实的悲哀。
全词36字,按通常说法,当属于小令(不足58字)。词中用语貌似平淡无奇,却情意深挚,将女子曲折复杂的心理细致地描绘出来,清新隽永,含蓄委宛。(赵伯陶)
沈 宛
【作者介绍】 沈宛,字御蝉,乌程(今浙江湖州市)人。清初著名词人纳兰性德(1655—1685)姬,后遭遗弃。有《选梦楼词》。
朝 玉 阶
秋月有感
惆怅凄凄秋暮天,萧条离别后,巳经年。乌丝旧咏细生怜。梦魂飞故国,不能前。无穷幽怨类啼鹃,总教多血泪,亦徒然。枝分连理绝姻缘。独窥天上月,几回圆。
【鉴赏】 本篇选自《闺秀词钞》。关于此词本事,今天已难以考见。叶恭绰《全清词抄》卷三十一谓沈宛为“纳兰成德(即性德)室”,胡文楷《历代妇女著作考》亦谓沈宛为“长白进士成容若(即性德)妻”,而徐乾学为纳兰性德所撰墓志则谓性德原配卢氏,继室官氏,并未及沈宛。她究竟是性德之妻或妾,这里姑且不谈,从全词内容分析,沈宛与性德曾有过一段恋史,后遭遗弃,似无可疑。
封建社会中“夫为妻纲”,妇女从属于男子的卑微地位,决定了她们必须听从命运的摆布,难以自主。历代有关弃妇怨女的一些诗词,就是这种社会现实的反映。这首词以深切沉痛的语调抒发了作者幽怨无告的悲凉凄楚之情,低徊婉转,语语动人。
秋天在古人诗词中常与离别相联系,凄厉的秋风,缠绵的秋雨最易使离人生悲,远客思归。柳永《雨霖铃》:“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渲染了清秋时节,一对恋人郊别时难于割舍的景况。本词上片首句“惆怅凄凄秋暮天”即将惆怅的心情与“秋暮天”有机地联系了起来,融情入景,倍见凄凉!此外,古代弃妇常有“秋扇见捐”的感慨,汉班婕妤《怨歌行》咏扇有“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的悲叹,联系此词,更可见作者遭遗弃后的悲酸心境。“萧条离别后,已经年”点明了分手的时间也是深秋,一年的感情折磨与再来的萧瑟秋风产生了共鸣,勾起作者往日的回忆。古人吟诗作词常用印有乌丝栏的细笺书写,“乌丝旧吟”即代指作者旧日的诗词手稿。作者检出旧物,不免思念昔日的欢好,睹物伤情,怎能不浮想联翩!然而如今往事成空,就连神魂于梦中飞回故家,也难以实现,“不能前”是痛苦的呻吟,也是绝望的哀鸣。
词下片紧承上片,有意将这绝望的气氛进一步渲染。杜鹃啼血是古人常用的典故,据说古蜀帝杜宇死后化为杜鹃,叫声凄厉,以致口角沁血。本词“类啼鹃”即以杜鹃为喻,将弃妇一腔幽怨无处倾诉、即使悲伤得眼泪流干也无济于事的绝望刻画了出来。绝望源于何处?“枝分连理绝姻缘”一句作了撕心裂肺的回答。“连理”即两树之枝相连,古人常以此比喻夫妇的相亲相爱。白居易《长恨歌》:“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即是对夫妇和美的向往。词中“枝分连理”即是姻缘破灭的象征。结句“独怜天上月,几回圆”,是点题之笔,表明了作者秋月下伤怀的情景。苏轼《水调歌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睛圆缺,此事古难全。”月的圆缺本是自然的规律,无关人事,然而由于月常与寂寞孤独的人们为伴,颇受关注,因而它的圆缺也就染上了人间的感情色彩。本词作者在感情冲突中无力自拔,只好用月的常亏难圆聊以自慰,企图填平情感的空虚,然而这又谈何容易!留下的仍是一片伤心和怅惘。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一说:“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作必佳。”沈宛的一片真情在这首词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读来令人心碎。(赵伯陶)
吴永和
【作者介绍】吴永和,字文璧,武进(今江苏常州市)人。董玉苍妻。沈善宝《名媛诗话》卷三谓吴永和:“不特诗佳,而赋亦古雅,惜不多见。五律最高。”有《苔窗拾稿》。
虞 姬
大王真英雄,姬亦奇女子。惜哉太史公,不记美人死。(项籍实土匪,虞姬匪徒妾。弃军复杀姬,阉奴安敢记?)
【鉴赏】这是一首咏史诗,选自《苔窗拾稿》。虽出自女子之口,却语语铿锵,斩钉截铁,于平易的语言中透露出作者的才思。
虞姬是秦末楚霸王项羽的侍姬,据《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与刘邦争夺天下,最后一战被围于垓下(今安微灵璧县东南),“兵少粮尽”,陷于“四面楚歌”的悲惨境地。项羽眼见大势已去,夜半帐中饮酒,“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敢仰视。”此后项羽阴陵失道,至乌江渡口,以羞见江东父老,自刎身亡。关于虞姬事迹见本书《虞美人》。
作咏史诗贵在创新、翻案,言人之所未言。历代以项羽和虞姬为题材的诗词有很多。唐人杜牧《题乌江亭》:“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对项羽之同情多于批判,有翻案味道。宋代女文学家李清照《绝句》则与杜牧不同,对于项羽不肯忍辱偷生大加颂扬:“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显然有不满南宋偏安一隅的味道,咏史诗带有了时代气息。
同情弱者,赞颂失败的英雄最易引起人们的共鸣,刘邦一直受后人揶揄,而项羽反倒成了讴歌的对象。清人王士祺《虞美人》(本意)词有“感王意气为王死,名字留青史”的吟咏,赞美了虞姬的忠贞,显然是以《楚汉春秋》为依据的。
这一首诗仅20字,在赞美项羽与虞姬两人英烈的同时,对于司马迁未明确记述美人之死深表遗憾,体现了女子对历史上“奇女子”的关注与怜惜。作者读史认真,能于史书的字里行间寻觅诗材,以“惜哉”的口吻道出了心中对虞姬的无限崇敬之情。其实作者还是坚信虞姬必死于项王之前的,但若直说出来则诗味尽失,经作者旁敲侧击,反觉气势宏大,余韵悠长,并将全诗字句全部调动了起来,跳跃于纸上。袁枚所谓“音律风趣,能动人心目者,即为佳诗”(《随园诗话》卷三),于此诗可见一斑。
(赵伯陶)
贺双卿
【作者介绍】 贺双卿,字秋碧,清代江苏丹阳(今江苏省西南)人。农家妇,居住在四屏山麓。双卿貌美多才,喜爱诗文,雍正十年(1732)嫁周某樵家子。姑恶夫慕,遭虐待。家贫穷,无钱购买笔砚,便以粉作墨,以叶当纸,写诗填词。双卿的创作多取材于农村日常生活和自己亲身感受,读来委婉动人,有着浓郁的乡土气息和人情味儿。清代《名媛诗画》和《清代名媛诗录》都刊载其作品,亦有“女才子”的美誉。
凤凰台上忆吹箫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青遥,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卿。更见谁谁见,谁痛花娇。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鉴赏】 本词选自《西青散记》。古时候交通极其不便,人们别离相见恨难。这也是古诗词中离愁别绪写得格外凄恻动人的一个因素。
身为农家女的贺双卿,在夕阳残照的黄昏时节送别亲人,究其送谁,虽无文可考,然从词的字里行间中流露出的感情来看,此人当是她十分亲近的挚友。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开头采用起兴手法,作者很会利用景色渲染离情。日落西山,行人将去,此时正是断魂时,“断魂”形容极度哀伤,往日曾经给作者带来欢乐和慰藉的人,顷刻分手,至使词人神情恍惚,“闪闪摇摇”。
江南的四屏山麓,山水相间,望不断的山山水水,路漫漫,人去去,影影绰绰。作者似泪水盈眶,望亲人远去,想到今后,更是凄楚萦绕,哀伤缠绵,“酸酸楚楚,只似今宵”极写作者一愁莫展的悲伤心态。送别之人,想见定是作者知己,知己走矣,想必时光难挨……。
“青遥,问天不应。”作者悲恸至极,疾呼苍天,“青遥”乃青天高远,问天不应则是客观现实,正因现实的残酷无情,作者绝望了,“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茫茫苍穹,更见作者在这个世界上的微不足道,亲人远离,从此更孤独无依,无处诉说自己内心的愁苦。“袅袅”言其纤弱,杜甫诗《绝句漫兴》“隔户杨柳弱袅袅。”“无聊”亦作无惨”,两种含意:一作穷困无依赖,一作精神无依托,作者自身的境况是兼而有之。“谁痛花娇”之句,可见作者顾影自怜,不胜悲切之状。“花娇”乃作者自指,唐韦庄《抚盈歌》“哭颊兮花娇”,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娇花巧哭久寂寥”均喻美人。贺双卿在家庭中处境艰难,她在《病后》一诗中叙说:“为补新租又典裙。”在《浣溪沙》词中描写了婆婆的苛责和自己体弱还需勉强劳作之苦,都可见她的创作环境的困窘。“谁望欢欢喜喜”这三句又道出她苦中求乐,以往曾和她分享这唯一乐趣的人如今又远走天涯。最后三句,极写作者悲观绝望的愁苦心情,似乎从此后,无人再会关心她的生活以至她的生存。从“谁痛”、“谁望”、“谁还管”三个“谁”字不难推断是谁离开她了,这个人在她的生活中有何等的至关重要,难怪此人一走,作者濒于精神崩溃。《国朝词综续编》评曰:“双卿词如小儿女,哝哝絮絮,诉说家常,见见闻闻,思思想想,曲曲写来,头头是道。作者不自以为词,读者亦忘其为词,而情真语质,直接《三百篇》之旨,岂非天籁,岂非奇才。乃其所遇之穷,为古才媛所未有。每诵一过,不知涕之何从也”。
这首词写得缠绵悱恻,儿女情长,加之迭字用的巧妙,极好地表述和倾诉了作者内心深处孤独凄伤。比起李清照词《声慢慢》,这首词连用25个迭字,且工稳生动,情词委婉,不愧为清代词作中的一绝。
(张金鹏 邢莉莉)
二郎神
菊花
丝丝脆柳,袅破淡烟依旧。向落日秋山影里,还喜花枝未瘦。苦雨重阳挨过了,亏耐到小春时候。如今夜,蘸微霜,蝶去自垂首。生受,新寒浸骨,病来还又。可是我双卿薄幸,撇你黄昏静后。月冷阑干人不寐,镇几夜未松金扣。枉辜却,开向贫家,愁处欲浇无酒。
【鉴赏】 本篇选自《西青散记》。贺双卿为农家女,每日勤于劳作,在长期艰苦的生活中陶冶性情。陈廷焯在《词则•别调集》中曰:“双卿性爱菊,植野菊于破盂,春爨皆对之。”词中所言正是生活的艰辛并没有泯灭双卿的爱美之心,这也是古往今来艺术家们创作欲念的源泉。
“丝丝脆柳,袅破淡烟依旧。”“脆柳”乃易折易断的柳枝,丝丝缕缕地摇曳,更显出其柔弱。“袅破淡烟依旧”则是作者曾经反复看到的一种黄昏冷落的景色,这种景观,给人一种凄凉的感受,这两句也为全篇奠定了凄苦哀怨的基调。从手法上讲亦是作者借景抒情,起兴发端。
“向落日秋山影里,还喜花枝未瘦。”此两句写秋菊的劲俏,作者的描写类似现代的摄影艺术,讲究用光和背景——即主体物在某种光线中和环境中给人的感受是迥然不同的。由此我们也可以领略到作者观察和捕捉的功夫。如果说前面都是铺垫,“苦雨重阳挨过了,亏耐到小春时候”这两句,是这首咏菊词中开始提炼和确立的菊花形象了。前人的咏菊诗词多有闲情逸趣,贺双卿的这首词,名为咏菊,实则自悼,其情也哀,其景也哀。九月是菊花盛开之季,双卿笔下则是凄风苦雨,菊花枉自开得好,也只是为了挨过九九重阳,且亏它挣扎到小春时候。“小春”是农历十月的节气之称。这里的“挨过”、“耐到”是作者惜花,同时也是怜人,具有十分浓郁的感情色彩。
“如今夜,蘸微霜,蝶去自垂首。”这三句是惜花怜人之意的主题再现。秋日渐去,寒霜渐浸,菊花逐渐凋萎,作者十分形象地写到“蝶去自垂首”,这几乎是画龙点睛之笔,一语道破作者的心曲,这是一支充满哀怨的歌。
果然,下阕开句便是作者难以忍受的生活艰辛的描写。从贺双卿其他词中也可看出她本是农家弱女,常从事“日长酸透软腰支”的超负荷劳动,读者可以想象清末偏僻山村的医疗条件,当作者不经新寒侵袭又添新疾的景况出现时,前景是很难令人乐观的。终日沉重劳作加上不堪忍受的病苦,使这个弱女子不禁无可奈何地哀鸣:“生受。”无怪乎《国朝词综续编》评者有感:“每诵一过,不知涕之何从也。”陈廷焯在《词则•别调集》中说他“不忍卒读。”
确是作者自顾不暇,无怪双卿薄幸。“薄幸”乃薄情之意:“撇你黄昏静后”意指把菊花弃置一旁,孤自在黄昏秋夜之中。
“月冷阑干人不寐,镇几夜未松金扣。”这两句形容作者忧菊憔悴,常常夜不能寐,不知多少日夜不解衣带了。这里作者似乎把菊花的凋萎和自身的命运联系起来,心灰意冷,悲观至极。
“枉辜却,开向贫家,愁处欲浇无酒。”意指菊花开在贫穷人家,枉自辜负,凋谢时不能把酒浇奠。这句引用典故,《续晋阳秋》记载:“陶潜无酒,坐宅边菊丛中,采摘盈把,望见王弘遣送酒,即便就酌。”贺双卿词中用典,亦可见她读前人诗词有所师承。
(张金鹏 刑莉莉)
浣 溪 沙
暖雨无晴漏几丝,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麦上场时。汲水种瓜偏怒早,忍烟炊黍又嗔迟。日长酸透软腰支。
【鉴赏】 这首词选自《雪压轩词》,描述了在江南梅雨时节,诗人参加农业劳动和家务活动的辛劳和深受婆母责难的情景。
词篇的上阕写道:“暖雨无晴漏几丝,牧童斜插嫩花枝。小田新麦上场时。”开篇点明正是梅雨时节。江南梅子黄熟时,常阴雨连绵,如毛如丝,淅浙沥沥,真是恼人的天气。牧童似乎并不理会,他们折下蓓蕾初绽的花枝,斜插在生背上,或是清晨到山坡放牧,或是黄昏从郊野归来。然而新麦上场,为了不致发霉,必须及时翻打晾晒,却偏偏赶上这“暖雨无晴”的黄梅天气!可以想见,诗人当时会与其他农民一样,满脸愁云,忧心忡忡,压抑的心情也正同这场沉闷的连绵雨。
下阕用了工整的联语,符合《浣溪沙》这个词牌的固定格式。“汲水种瓜偏怒早,忍烟炊黍又嗔迟”。汲水种瓜,婆母偏偏大发雷霆,硬说为时还早;点火烧饭,婆母又怪罪下来,呵斥误了时辰。前句写除收麦外,还要从事种瓜等其它农活;后句骂操持繁重的家务。应当说这位妇女是十分能干的了。但婆母不仅不体恤,不夸奖,不协助,反而百般挑剔,横加指责,使做媳妇的动辄得咎,无所适从。“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恶婆婆就是看不上眼,只有忍气吞声,徒唤奈何。
“日长酸透软腰支”。“支”,通肢。夏日昼长,劳动繁重而又心绪不佳,一个妇女怎能吃得消!我们仿佛听到了这位妇女有苦难诉的深沉的叹息,然而她却“怨而不怒”。
这首词典型而深刻地揭示了封建社会的一个侧面。在当时,象这样的妇女又何止万千!这样的婆母又何止万千!这也正是此词思想意义之所在。
作品成功地塑造了一位善良温婉、吃苦耐劳、坚忍不拔的词人的自我形象,她的不幸遭遇有着社会根源,值得我们深切的同情。
词篇的语言清新可诵,无论是对江南初夏梅雨的描述,还是对江南农村风情的状写,都能历历如绘。特别是婆母的一“怒”、一“嗔”,真使人物呼之欲出了。
《国朝词综续编》上说:“双卿词如小儿女,哝哝絮絮,诉说家常,见见闻闻,思思想想,曲曲写来,头头是道。作者不自以为词,读者亦忘其为词,而情真语质,直接《三百篇》之旨,岂非天籁,岂非奇才!乃知所遇之穷,为古才媛所未有。每诵一过,不知涕之何从也。”这段评语时双卿词风及其作品艺术魅力的论述是贴切的,至于“天籁”、“奇才”云云,恐忙大家未敢苟同。(李如鸾)
病 后 二 首
(一)
今年膏雨断秋云,为补新租又典裙。留得护郎轻絮暖,妾心如蜜敢嫌君。
(二)
编纫麻鞋线几重,采樵明日上西峰。乍寒一夜偏风急,莫向郎吹尽向侬。
【鉴赏】 贺双卿的《病后》诗,一作《和白罗诗》,共9首,此为其中二首,选自童振藻的《清代名媛诗录》。
贺氏身为农家妇,家境贫寒。其诗作多取材于农村的日常生活,乡土气息浓厚,情感真挚。《病后》(二首)可视为她的代表作品。
第一首开篇二句“今年膏雨断秋云,为补新租又典裙”。“膏雨”,滋润土壤的雨水。《左传•襄公十九年》:“如百谷仰膏雨焉。”“断秋云”,谓秋空无云。“典”,典当。旧时有当铺,以实物抵押,折价换钱,到期不赎,实物即归高利贷者所有。前句写秋季无雨,旱情严重;后句说粮食无收而新税未减,只好典当衣裙。见出天灾人祸使诗人生计日绌。“又典裙”,表明典当已非一次。“裙”,当指诗人自己的衣物。
“留得护郎轻絮暖,妾心如蜜敢嫌君。”“留得”,是就前句的被典衣物而言。这两句是说,只要能留下丈夫御寒的棉衣,我的心就象蜜水那样甘甜,怎敢埋怨丈夫呢?
第二首发端写道:“编纫麻鞋线几重,采樵明日上西峰。”上句写自己为丈夫赶制麻鞋;“线几重”,表明鞋子缝缀得结实。下句是说丈夫明天就要到西峰去砍柴,山路跋涉,当备尝艰辛。词语间流露出对丈夫的关切系念之情。
接下来两句:“乍寒一夜偏风急,莫向郎吹尽向依。”在丈夫出发之前,本来盼着有个晴天朗日的好天气,偏偏气候骤然转寒,刮起大风来。于是诗人生出奇想,痴情地恳求北风说:“你不要吹向我的丈夫,尽管全向我吹来吧!”
这两首诗表现了诗人对丈夫体贴入微,关心备至,情意绵蜜,恩爱笃厚。在她的身上,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出嫁从夫”的封建意识;但其主导方面是安于贫贱,心地善良,性情温存,体现了中国劳动妇女的质朴本色。
诗篇重视通过叙述、描写展示人物的内心世界,民歌味道较浓,这除了表现在使用“郎”、“依”之类的词汇外,还运用了具有浪漫色彩的呼告修辞方式——跟北风对话,“痴”得可爱,“痴”得感人。(徐 莉)
方芳佩
【作者介绍】方芳佩(1728——1808),字芷斋,号怀蓼,又号凤池,钱塘(今浙江杭州市)人。方宜照女,巡抚汪新妻。曾随夫之闽任,与一位叫许素心的穷困女子诗篇唱和,并时有馈赠,其居贵不骄,爱才如命可见一斑。许素心有题画诗赠芳佩:“冷淡生涯二十年,枝枝叶叶锁寒烟。与君载去西湖畔,记取愁人闽海边。”素心殁后,芳佩序其遗稿,梓以行世,一时传为佳话。王鸣盛《在璞堂吟稿序》说:“芷斋之诗,剪刻明净,言志之篇,宛转而缠绵;体物之作,秀发而浏亮。”称赏备至。有《在璞堂吟稿》一卷,续稿一卷、三刻一卷。沈善宝《名媛诗话》卷四谓:“或云在璞堂诗初集最佳,续集次之,再续集则老态颓唐,性灵尽失矣。余谓此系境使然耳。当其在室时,虽箪食瓢饮,依父母膝下,天伦之中,自有至乐;且得一意操觚,出笔自然和雅。迨于归后,米盐凌杂,儿女牵缠,富贵贫贱不免分心,即牙签堆案,无从专讲矣。吾辈皆蹈此辙,读在璞堂诗,不觉感慨系之。”
早春湖上遇雨
山色空蒙雨更幽,落灯风里伴春游。剧谈往事浑忘倦,每恋清吟为少留。云起忽遮岩畔寺,烟迷时下水中鸥。徘徊未识梅花面,可是归舟载得愁。
【鉴赏】 本篇选自《在璞堂吟稿》。杭州西湖自古以来就是著名的风景区,湖光山色,旖旎秀丽,历代文人歌咏不绝。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漾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将西湖乍晴又雨的迷人景色比作春秋时越国的著名美女西施,贴切自然,一向脍炙人口,传诵不绝。这首七律也是写雨中西湖的,时间是早春,地点为湖上舟中,不着意写景,却情意盎然,意境淡雅清芬,充满了诗情画意。
首句“山色空蒙雨更幽”直接袭用苏轼“山色空蒙雨亦奇”句意,点出“遇雨”题意。“空蒙”是形容西湖雨雾迷茫、湿润剔透的景色,湖边的远山笼罩于水气之中,借着湖光的辉映,更显得淡雅清幽,引人入胜。旧时正月十五灯节,气氛热烈,家家燃点各式各样的花灯庆贺,一范要持续三天,至十八日才落灯。这一时期多风,因之称“落灯风。”“落灯风里伴春游”即点明了“早春”的题意。早春的景色是“草色遥看近却无”(韩愈《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郎》),而非“百般红紫斗芳菲”(韩愈《晚春》)的暮春之景,因而诗人湖上乘舟是去探寻春的消息,追踪春的脚步,所以是“伴春游”。
颔联两句言事。舟中游客因畅谈往事而浑然忘倦,又为吟咏西湖雨中景致而有意延缓舟行速度,一片闲适之情跃然纸上。“为少留”除留连风景之外,还有一层深意,即加强一种期待的愉悦。诗人的目的是孤山访梅以寻春,但她并不知道梅花开放与否,延缓舟行就是有意将对美好事物的期待多保留数刻,以满足想象中的体味。
劲联两句写景。孤山耸立于西湖的里湖与外湖之间,园林胜迹甚多,又有许多梅花,故又称梅屿,孤山寺(或称广化寺)即在此山间。白居易《孤山寺遇雨》诗:“拂波云色重,洒叶雨声繁。水鹭双飞起,风荷一向翻……”“云起”与“烟迷”两句显然是写舟近孤山时的景物。雨中云行较速,所以用“忽遮岩畔寺”形容。水上鸥鸟在烟雨迷茫中时时飞上飞下,与白居易“水鹭双飞起”诗意相同,写的都是中景,而非远物。
尾联两句抒情。正月中梅花尚未开放,这对于寻春者来说,未免大失所望,结果是乘兴而来,扫兴而归,可见前句“每恋清吟为少留”之用意并非无端而起。“可是归舟载得愁”一句系从李清照《武陵春》词“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化用而来。不同的是,李清照抒发的是国破家亡之愁,而方芳佩所抒不过是一种闲愁,至多是寻春未达目的的几丝惆怅失意而已。
通观全诗,写景无多,却能于意中见景,给人以清爽自然的感受。袁枚《随园诗话》卷六曾举出方芳佩咏西湖诗,谓其《西湖》、《忆西湖》等作“皆有画意”。她自幼生长于西子湖畔,自然对于西湖一往情深,佳作叠出,不足为奇。这首七律可称是一首咏西湖的驾轻就熟之作,较好地体现了作者对故乡的感情。(赵伯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