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这是第二层次，是通过目击飘飘扬扬的飞花，把伤春情绪渲染到极点。杨花凋落，乃因杨柳成荫，春光速逝，这已惹得惜春人烦恼；尤为不堪的是，落花着地，旋即又被风吹起，起起落落，撩人心绪，着实无情。当然，诗人只是埋怨东风多事，轻轻一句掠过，这就不但显示出其观察入微，还因情节化、拟人化而产生委婉、风趣的艺术魅力。
上阕写尽了伤春，下阕前四句出现了一个转折，写诗人意欲留春。诗人不忍直看这斜阳飞花的春光衰败景象，很想找出留春的对策，然而闺阁中只见“篆丝长，帘影细”，庭院里终日“一径无人”，辗转寻思，不得其计，无可奈何。“遮断春归计”，“遮断”意为怎断，究竟怎样才能得到阻止春天归去的计策呢？这当然只是诗人的自慰自欺，最后一个层次又不得不回头，正视春天必定归去的事实，“人纵留春春去矣”，面对点点飘飘的杨花，只是悲泣相送！“替花垂泪”表尽了诗人伤春的真情和送春的诚意，人与花相知相惜，将情景相融的意境最后圆满完成。
席氏的诗风主要是明丽、清朗、洒脱、刚健，其词的风格虽脱胎于诗，然又有别具的特色和风味。总体看来，此词亦出于性灵之作，感受真切，意绪绵绵，起伏流畅，情景交融，委婉幽凄，又兼音律完美，“苏幕遮”词牌的仄声韵脚，与词的伤怀情调甚为协调。还须强调的是，此词是诗人“寄子潇”之作，词中虽未正面描写相思，却在伤春中暗写了相思之苦，似乎在说，要珍惜流逝的春光，就更珍惜相爱的情感，并达到及时相聚的愿望。(何佩刚)
喜外竟归
晓窗幽梦忽然惊，破例今朝雀噪晴。指上正轮归路日，耳边已听入门声。
纵怜面目风尘瘦，犹见襟怀水月清。好向高堂勤慰问，敢先儿女说离情。
【鉴赏】 本诗选自《长真阁诗集》。这首诗是写丈夫突然归来时的喜悦心情。外，即“外子”，是旧时妻子对丈夫的称呼。“竟归”，就是“竟然归来”，也就是料想不到地突然回家来了。长期地思念，突然地回家，所以令人惊喜。于是，全诗就围绕着一个喜字来落笔。
诗的开头写幽梦突然被惊醒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从与丈夫分离以后，天天想，夜夜梦，可是每次好梦醒来，都只有失望和惆怅。但这次幽梦醒来，看到窗子上的曙光，听到窗外鸟雀高兴的鸣叫声，便预感到一种好兆头。这种预感是从“惊”和“破例”两个词中传达出来的。“幽梦突然惊”是由于“雀噪晴”。而今朝的雀噪特别响亮、惊心，所以说“破例”。唯其破例，便产生了预感。那喜悦的心情便从这种预感中透露出来了。此二句暗借杜甫“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的意境。
诗人起床之后，便扳着手指计算丈夫归来的日程；或许是想看看早上的兆头应不应验；或许仍然担心丈夫不可能在这一天回来。正当她在作种种猜想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丈夫入门的声音。这是多么突然，多么令人喜出望外啊！由于有“指上正轮归路日”一句作铺垫，就使得丈夫的入门声特别突出。“入门声”一句的妙处还在于不写所见，只写其声。知声即知人，可见诗人对丈夫了解之深。“正轮”与“已听”前后呼应，这刹那间的惊喜之情便溢于言表。
见面之后，席佩兰觉得丈夫瘦多了，她心疼丈夫，但从丈夫那风尘仆仆的容貌中，却见出了清如水月的襟怀。“襟怀水月清”既写出了丈夫的神采，也写出了丈夫良好的道德品质——这正是丈夫最值得自己爱、最值得自己钦敬之处。“纵怜面目风尘瘦”是“犹见襟怀水月清”的铺垫。“纵怜”与“犹见”前后呼应。这两句是喜的深化。感情至此，已达高潮，如再顺势写下去，便是赘笔。妙在末二句作了一层转折：夫妻二人不敢在彼时多叙离情，而是赶快去告慰父母。读罢全诗，便觉有一位封建社会的贤妻形象亭亭立于目前。
此诗善用副词和动词，如：突然、破例、正轮、已听、纵怜、犹见、好向、敢先，一气贯注，转折自如。这就造成了流畅的气韵，因而更能表达那种惊喜的心情。而对仗善用反意，措辞平白如话，更能真实感人。(周瑞宣)
晓行观日出
晓行乱山中，昏黑路难辨。默坐车垂帘，但觉霜刮面。冰上滑马蹄，胆怯心惊战。前骇绝壑奔，后虑危崖断。合眼不敢开，开亦无所见。俄顷云雾中，红光绽一线。初如蜀锦张，渐如吴绡剪。倏如巨灵劈，复如女娲炼。绮殿结乍成，蜃楼高又变。五色若五味，调和成一片。如剑光益韬，如宝精如敛。精光所聚处，金镜从中现。破空若有声，飞出还疑电。火轮绛宫转，金桂天庭贯。阴气豁然开，万象成昭焕。
【鉴赏】 本诗选自《长真阁诗集》。“晓行乱山中”至“开亦无所见”，写日出前在乱山中行进的昏黑艰危，为日出作铺垫。
“俄顷云雾中”写日出的景象。此部分最精采。
太阳未出前，阳光冲破层层黑云，透出一线亮光。作者用“红光绽一线”来形容。“绽”是布帛裂缝的意思，与线字连用，生动地写出了云破光出的景象。这线亮光继续扩大，便形成了霞。作者用“蜀锦张”、“吴绡剪”来比喻云霞的绚丽景象，十分贴切。“初”、“渐”二字准确地体现了这种景象变化的起始和持续。“倏”是快疾的意思，形容日光突然变强了，色彩更绚丽了。作者连用了四个比喻来形容：巨灵是天神，“巨灵劈”比喻阳光的强劲；女娲是女神，传说她炼五色石以补苍天，“女娲炼”比喻日光的精亮多采；绮殿和蜃楼都是比喻日光照射下的云霞变幻莫测。这四个比喻写出了云、色、光所形成的奇妙景象。作者先已用蜀锦和吴绡来形容云霞，彼时太阳初出，光色较弱，变化缓慢，以蜀锦和吴绡作比，是恰当的。此时光强色灿，作者就用“巨灵劈”、“女娲炼”来形容，同是描写云霞而用喻各异，可见作者使用比喻得恰当了。“五色若五味，调和成一片”是太阳将冲出云霞时的景象。这时五彩缤纷的日光调和成一片白光，而这白色的光芒就更强烈。它如剑光射出剑鞘；如宝石凝聚光芒；在这光芒凝聚的地方，金镜般的太阳跳出来了。看到太阳跳出云层时的那种强劲，便想到“有声”，又疑其放电。这种“通感”的写法，把日出写得有声有色，形象十分鲜明。席佩兰这种写法，可能是受到李贺“羲和敲日玻璃声”的启发。“火轮绛宫转，金桂天庭贯”写太阳在天空运转的情况。“阴气豁然开，万象成昭焕”。是对太阳的热烈歌颂，是对光明和美好的热烈追求，也是作者胸中激情的倾泻。而此情此景，出自一个大家闺秀的手，就尤其难得了。在《喜外竟归》中作者的自我形象是一位贤妻淑女，而在这首诗中，诗人的自我形象则是一位热烈奔放的女性了。
这首诗的副词和比喻都运用得很成功。副词之妙主要体现在描写景象的变幻情况；比喻之妙主要体现在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二者又互相结合，至臻佳境。苏轼的《百步洪》接连用了七个比喻来形容飞湍的急流，为古典名篇。席佩兰这首诗却用了12个比喻来写日出，而景象的阔大雄奇更远远(周瑞宣)超过《百步洪》，真是闺中奇才，不逊须眉。
断 肠 辞
剪水双瞳冻欲沉，雪肤犹裹小红衾。画师纵有传神手，难画聪明一片心。
一盏元霜绝命时，谁将剑柄投庸医。黄泉莫恨庸医误，只恨耶娘误杀儿。
一杯良酝奠灵床，滴向泉台哭断肠。谁是酒浆谁是泪，教儿酸苦自家尝。
【鉴赏】 本诗选自《长真阁诗集》。席佩兰的小儿璐安，聪明过人，还不到六岁，就吟出了“谁将烈火轮，碾破蔚蓝天”的好句。可惜体质素弱，常常生病。席佩兰自注云：“十八日儿病少差，进粥矣。庸医张秉夔投以药膏，逾夕遽殒。”“次日幼子禄儿亦死。”两日内失掉两个儿子，这悲痛是令母亲心肝碎裂的。席佩兰怀着十分悲痛的心情，写下了《断肠辞》。这是一组绝句，现选录其中三首。
第一首诗写小儿绝命时的情形。人将死时，眼瞳就要发生变化。母亲望着儿子那水汪汪的双瞳渐渐地失色了，停滞了，就好象奔流的溪水冻结了似的。那神采沉下去了，沉下去了，母亲无可奈何地望着、呼唤着，但是，儿子终于离娘而去，这是多么令人心碎的时刻啊！小红衾包裹着一个皮肤雪白的小孩，本是十分美丽的形象，可是眼前的小孩却是自己小儿的遗体，这就倍加令人痛心。那时没有照相机，母亲想请画师画下小儿的遗容，但又想到，即使画师有传神之笔，也只能画出小孩的肉体，他的聪明才智是永远也画不出来了。席佩兰另有一首《送外入都》的诗，写道“养亲课子君休念”，可见，她在“课子”方面是花了很多心血的，而璐安的聪明才智又特别出众，当然更令母亲高兴了，谁想到璐安竟六岁夭亡。这就从一般的骨肉之痛升格为惜才之痛，伟大的母爱正从这里体现出来。
第二首写儿子的死因。虽然儿子致死的直接原因是庸医误病，但是“谁将剑柄投庸医”呢？庸医既庸，医死人之事在其必然。但耶娘为什么竟请这么个庸医来给爱子治病呢？杀死儿子的不正是耶娘吗？爱子死于慈母之手，多少自悔、自责、自恨的悲痛，都凝聚在“误杀儿”三个字中。
第三首诗写祭奠亡儿。悔恨之痛、骨肉之痛、惜才之痛，所有的痛苦都化作如泉之泪，洒落在酒浆中，分不出哪是酒、哪是泪。泪是酸的、酒是苦的，儿呀，你自己尝吧！断肠时写断肠诗，如今读起来仍然十分感人。
席佩兰这一组诗全用叙述句，全用不加任何修饰的本色语言，既写出了骨肉之悲，又写出了惜才之痛，反复哭诉，感人至深。诗人的自我形象，便是一位伟大的母亲形象。
(周瑞宣)
白 莲
鉴尔亭亭影，波中一片霜。洁连根尽玉，清到叶俱香。残月堕微白，野风生嫩凉。须知莲界净，才好坐空王。
【鉴赏】 本诗选自《长真阁诗集》。这是一首咏物诗。刘熙载《艺概》说咏物诗要“不离不即”。就是说，不要离开所咏之物的本身特征，又不要拘泥于所咏之物，而是要写出所咏之物的精神，从中寄托作者的情思。席佩兰的《白莲》便是达到了这个标准的一首好诗。
开头两句写莲花。妙在不直接写花，而是写花在水中的倒影。莲花映在水中，亭亭而立，可以想见那姿态的美了。这白色的花瓣映在象镜子(鉴)一般的清水中，使那清波之上
仿佛浮起了一层白霜。霜是洁白的，写出了白莲花的颜色；霜又是冷峻的，体现了白莲凛然不可侵犯的精神。三、四两句应这样读：“洁连根——尽玉，清到叶——俱香。”因为洁连根，所以根尽玉；因为清(青)布满了叶子，所以叶俱香。此两句写出了莲洁白的根和青翠的叶。古语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又说，“纵死侠骨香”，玉和香在人们的观念中都是具有崇高象征意义的事物，由于分别使用了玉和香来描写莲的根和叶，就使莲具有了崇高的品质。由于这两句句法的改变，使其在全诗流畅的气韵中平添了一种崎岖傲拗的趣味。“残月堕微白，野风生嫩凉”是以残月和野风来烘托白莲的形象。在残月的照射下，白莲显出朦胧的美；在野风的吹拂下，白莲给人一种清凉的感觉。从“野风”吹拂可知，这白莲是生活在野外的，唯其“在野”，才具有这种天真无邪的本性。所以作者最后说：“须知莲界净，才好坐空王。”空王是佛的异名。作者巧妙地以禅明志：只有悟得莲的清静本性，才能使自己“立地成佛”——做一个清静无邪的人。可见，白莲就是作者情志的化身了。
(周瑞宣)
暮 春
十村花开九树空，一香疏雨一番风。蜘蛛也解留春住，宛转抽丝网落红。
【鉴赏】
本诗选自《长真阁诗集》。“一番疏雨一番风”，风风雨雨吹打得“十树花开九树空”。这正是暮春时节。席佩兰凭栏良久，突然，她惊喜地发现；一只蜘蛛正在忙碌地结网，落花纷纷飘坠在蜘蛛网上。这一细微的自然现象，却陡然激动了作者的心境。那蜘蛛不是想把春天留住吗！还有，大自然里的种种物物，谁不想把春天留住呢！人更想把春天留住。但是，春天毕竟是留不住的。“流水落花春去也。”确实令人惋惜。有志者只有奋发上进，争分夺秒，象蜘蛛那样“宛转抽丝网落红”，才是应该做的。前两句写落花流水，景象不免衰颓，但后两句转而写蜘蛛留春，便体现了对春天的爱惜，相反相成，情调因而振起。伤春悲秋，是古代文人常易产生的情绪，女性尤其容易伤春。席佩兰写暮春而毫无迟暮之感，只有奋发上进的精神。
此诗造语平淡而含意醇厚，情、景、理浑融为一，有无穷的言外之意让读者去体会，却又不可句摘。诗做到这个程度才见工力。
席佩兰的《暮春》和孟浩然的《春晓》都写风雨落花，都表现了作者的惜春之情。孟诗从听觉着笔，席诗从视觉着笔，异曲而同工。(周瑞宣)
沈 善宝
【作者介绍】 沈善宝，字湘佩，清代浙江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沈学琳之女，知府武凌云之继妻，她对女子有才有智而不能从政的不合理现象深为不平。在她的《满江红》一词中，这种思想表露得最为突出。著有《鸿雪楼初集》四卷、《名媛诗话》十二卷(1846年鸿雪楼刊本)。《杭州府志》、《昆山胡氏书目》著录。胡文楷《历代妇女著作考》谓1923年沈补愚曾据钞本排，书仅八卷，多有遗漏。沈善宝在《名媛诗话序》中谓：“闺秀文学与文士不同，而闺秀之传又较文士不易……余深有感焉，故不辞撫拾搜辑，而为是编。”(见《历代妇女著作考》)可见她对妇女著作之流传也做出过贡献。
满江红 渡扬子江
滚滚银涛，写不尽心头热血。问当年，金山战鼓，红颜勋业。肘后难悬苏季印，囊中有剩江淹笔。算古来，巾帼几英雄，愁难说。望北固，秋烟碧。指浮玉，秋阳出。把篷窗倚遍，唾壶敲缺。游子征衫搀泪雨，高堂短鬓飞霜雪。问苍苍，生我欲何为？生磨折。
【鉴赏】 本篇选自清代黄燮清《国朝词综续编》，是诗人在秋季乘舟渡扬子江(长江)凭吊宋代抗金女英雄梁红玉在金山打败金兀术建立的赫赫战功而感概万端，触景伤怀，写出的一阕激愤词。因作者生卒年及生平均不详，故这首词的写作时间难考。从词中“游子征衫搀泪雨”揣度，可能是诗人未嫁武凌云以前的作品。词的上片开头“滚滚银涛，写不尽心头热血”。写诗人望见长江波涛滚滚，流水汹涌澎湃的雄伟气势，心潮起伏，思绪万千。她想即使用如长江浩瀚的水作墨汁，也写不尽自己的满腔激情。这是全篇的总括，为下文作铺垫。诗人的满腔热血心头激情是什么？下面诗人用了一个设问“问当年，金山战鼓，红颜勋业”。原来诗人遥望见镇江西北，三面临江，形势险要的北固山了。那是当年韩世忠和妻子梁红玉打败金兵的战地。《宋史•韩世忠传》载宋高宗建炎二年(1129)，韩世忠和梁红玉镇守镇江。金兀术遣使约日大战，妄想渡过长江入侵中原。韩世忠毫不含糊，约日应战。战到十个回合，妻子梁红玉手持桴鼓，亲自擂鼓，为战士助威，宋军士气大振，一举击败兀术，而梁红玉以一女子擂鼓战金山的英勇事迹，震惊朝野，载入史册。诗人由金山战鼓想到女英雄的红颜勋业，进而联想到诗人自己。自己也是女子，怎样为国效力？她从武是无望的了。从政吗？诗人写：“肘后难悬苏季印；囊中剩有江淹笔。”苏季即战国时著名的政治家苏秦，字季子，曾佩六国相印。江淹，字文通，是南朝梁代著名的文学家。《南史•江淹传》记载，江淹夜梦一丈夫自称郭璞，对他说：“我有一支笔在你那里已经多年了，现在该归还给我。”江淹探怀，果有一支五彩笔，就还给索笔人。此后江淹再著文，怎么也写不出美好的文句。人称“江淹才尽”。诗人这里运用苏季悬印，江淹彩笔的典故简明抒发自己的胸怀。“难悬苏季印，剩有江淹笔”寄寓诗人恨自身为女子，在当时社会，不容女子从政掌权，诗人囊中还有一支笔，只能从文了。想到这里，诗人在这阕词的上片结句写道：“算古来，巾帼几英雄，愁难说。”巾帼，古代妇女的头巾，这里借指妇女。诗人屈数自古以来，妇女有几位英雄人物，自己的一腔愁苦，实难诉说。这里诗人再次慨叹妇女不能展现才华，从政掌权，为国建勋的悲愁。下片诗人通过一系列的动作和心理活动进一步抒发自己的情怀。“望北固，秋烟碧，指浮玉，秋阳出。把篷窗倚遍，唾壶敲缺。”诗人再遥望北固山，一片碧绿，笼罩在秋日的烟云中，指点浮玉山，秋日已出。北固山，浮玉山(即金山)皆韩世忠、梁红玉打败金兵处。诗人抬头、举目望见古战场，再次生出无限愁绪，她愁闷难遣，“把篷窗倚遍，唾壶敲缺”这两句写诗人愤激之情。篷窗，即船窗。“唾壶敲缺”引用《世说新语》王处仲的典故。王处仲每酒后则咏曹操名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并以如意敲打唾壶，“壶口尽缺”，这是极端愤激的动作。诗人用这个典故抒写自己壮志难伸的内心激愤。下片结句进一步写自己内心的愁苦：“游子征衫搀泪雨，高堂短鬓飞霜雪。问苍苍，生我欲何为？生磨折。”诗人飘泊在外，身为游子，征途上搀满飞霜泪雨，历尽辛苦。高堂父母年老，头发已稀疏短少，双鬓苍白，犹如堆飞起的霜雪。父母年迈，意味着自己青春年华已逝，然而至今诗人既不能为国建功，又不能侍奉双亲。想到这里诗人再也按捺不住极端愁苦愤懑的情绪，她无可奈何地向天发问：“老天爷，你生下我这个女子做什么？让我生生受折磨！”这阙词写得慷慨悲愤，充满激情。诗人善于即景抒情。用典自然、贴切。上下片两引北固山，于回环反复中抒写愁怀，感情越抒越浓。诗人的愁苦与呐喊，寄寓诗人要求妇女有从政之权，希望男女平等。这是进步的呼声，是十分可贵的呼声。这对改变妇女的地位，激发人们同情妇女，起了一定的作用。
(郑光仪)
吴 藻
【作者介绍】吴藻(约1800——1855？)，字苹香，清代浙江仁和(今浙江杭州)人。生于商人之家，“幼而好学”，是碧城仙馆女弟子之一。吴藻精研音律，工诗，长于制曲，尤擅填词，是清朝著名女词人。其词作题材广泛，内容多为写理想、评论古人，风格豪迈，“一时传唱大江南北。”作品有《花帘词》、《香南雪北词》等。
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绿荫浓。东阁引杯看宝剑，西园联袂控花骢。儿女亦英雄。
【鉴赏】 本篇选自《花帘词》。这是吴藻寄怀张襄的八首《忆江南》中的第五首。吴藻和张襄同为碧城仙馆学友，都是当时知名的女诗人，是志同道合的知己。她们有过很多有意义的交往。这首词，回忆了一次相聚情况。
“江南忆，最忆绿荫浓”两句，交代了所忆往事的背景是江南的夏天。诗人紧扣“最忆”两字，展开回忆，描绘了一幅“闺阁豪举图”。“东阁引杯看宝剑，西园联袂控花驰”两句，用“引杯”、“看宝剑”、“控花驰”三个动作写出两位女诗人渴望有所作为的不凡志向。“东阁”引自《木兰辞》中“开我东阁门”。这个词说明“引杯”、“看宝剑”的具体地点，暗寓了女主人对花木兰的倾慕。“引杯”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豪饮。她们倾心交谈，举杯痛饮，借酒助兴，抒发豪情快意。“看宝剑”说明女诗人有报国之志。她们稍后于林则徐出生，对当时中国鸦片泛滥、白银外流、江河日下的形势深有感触。“看宝剑”表明她们也要象男儿一样，操剑而起，驱敌救国。“看宝剑”的“看”字，勾画出女诗人凝视宝剑，激情满怀的情状。“联袂控花驰”描绘了诗人骑马的飒爽英姿。“联袂(音mèi，衣袖)”一词写出她俩并驾齐驱，策马驰骋的热烈气氛。“控”字表明了驾驭娴熟。
“引杯”、“看宝剑”、“控花骢”三个富有丈夫气概的举动，勃然有生气，形象地描绘出两位女诗人不甘囿于狭小闺门生活，要冲破社会约束的精神风貌。这种叙壮志抒豪情的聚会，怎不成为“最忆”的内容？
结句直抒胸臆。“儿女亦英雄”之“儿女”为偏义复词，偏用“女”字的意义。诗人用铮铮豪言大胆批判了男尊女卑的传统观念。“亦”字生动写出女子不甘落后、充满自信自豪的挑战姿态。
本词写出了女诗人要想有作为的理想，传出了封建社会后期妇女开始觉醒的一丝信息。读着它，我们会联想到后于吴藻20多年的秋瑾，她唱出了“始信英雄亦有雌”的诗句，她作《宝剑歌》，表明了“但持铁血主义报祖国”的壮志。把吴藻和秋瑾的作品联系起来看，它们从一个小小的侧面表现了中国近代女子开始觉醒直到投身革命的发展轨迹。《忆江南》的思想内涵是丰富的。
吴藻精于选材，善于将强烈的主观感情融于典型的动作描写中。引杯、看宝剑、控花骢的豪举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女子迫切追求理想的主题。本词风格正如吴藻的老师陈文述所说：“顾其豪宕，尤近苏辛。”(姚晶华)
陆 珊
【作者介绍】陆珊，字佩玥，一字珊珊，江苏元和人。钱塘张应昌妻。有《闻妙香室词》一卷。
忆 秦 娥
题大漠行旅图
明驼疾，咸阳古道西风急。西风急，连天衰草，四无人迹。解鞍下骑聊休息，拥裘闲话家山隔。家山隔，天涯梦见，翠楼春色。
【鉴赏】本篇选自《全清词钞》。《忆秦娥》又名“秦楼月”、“双荷叶”、“蓬莱阁”、“碧花深”、“花深深”等，计11体，有37、38、40、41、46，字数不等。又有仄韵、平韵之别。本词用李白体，46字，双调，前后段各五句，三仄韵一叠韵。
这是一首题画词。以生动形象的语言再现了一幅大漠行旅图。上片描绘大漠的景色：古道悠悠，西风凛冽，连天衰草，四无人迹。在这一片荒寒、冷落而又广阔无垠的天地中，却有一队明驼疾走，为这冷落的画面增添了活力，使整个画面有一种宏大开阔的意境。“明驼”，善行的骆驼，出自《木兰辞》“明驼千里足”，因此给人一种悠久的历史感。“咸阳古道”是用李白《忆秦娥》“咸阳古道音尘绝”的词意，不仅极力渲染了大漠古道的杳无人迹；同时，使人们联想到秦代赫赫王朝及其音尘杳然，给人以历史消亡感，从而使画面上的大漠添上了历史深远的色彩，创造了宏大浑厚的意境。“连天衰草，四无人迹”二句，将悠悠古道写足，既表现了古道的荒寒，又突出了大漠的浩瀚开阔。
下片着笔于“行旅”。“解鞍下骑聊休息”，写大漠上古道边，旅客们解鞍下座骑，略略休息的情况，他们闲话家常，家乡已远隔重山。这里有人物的动作、情态，甚至可让人听到谈话内容，描绘细致入微，“拥裘”二字，写出围裹皮衣而坐的神态。“聊”，姑且、略微的意思。
结句“无涯梦见，翠楼春色”，诗人以想象的艺术手法，描绘羁旅在外的游子的悠悠乡情。想象他们在睡梦中梦见了家乡，梦见了伊人。她在满园春色中登楼远望天涯客。这二句不是画图中所见的，而是诗人面对“大漠行旅图”，运用了“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刘勰《文心雕龙•神思》)的联想、想象，而进行艺术构思后的虚构画面。“翠楼春色”这一形象为画面的广漠、荒寒，增添了春天的气息，欢愉的气氛。
此篇词作风格雄浑豪放，绝非一般闺阁词人所能相比。(赵慧文 叶 英)
汪韫玉
【作者介绍】汪韫玉，字兰雪，安徽休宁人。浙江归安金潮妻。有《听月楼遗草》。
鹧 鸪 天
听雨
松籁萧条烛影幽，雨声和漏到西楼。金炉香断三更梦，玉簟凉生五月秋。人寂寂，夜悠悠，天涯信阻暗凝愁。疏帘到晓檐花落，滴碎离心苦未休。
【鉴赏】 本篇选自《全清词钞》。《鹧鸪天》又名“思越人”、“思佳客”、“翦朝霞”、“骊歌一叠”、“醉梅花”等。仅一体，双调，55字，前段四句三平韵，后段五句，三平韵。
本词以“听雨”命题，抒写了雨夜离愁。开头“松籁萧条烛影幽，雨声和漏到西楼”二句，写听雨的人与环境。“西楼”点明听雨人系楼上女子。这女子坐在西楼内，楼外松声萧萧，雨声淅沥；楼内烛影幽幽，漏壶滴答。在寂静的夜，松声、雨声、漏壶声，相和而鸣，怎不令人感到萧疏、凄楚。“萧条”的松籁，幽幽的烛影，均突出了环境的幽暗、冷寂，从而衬托出楼内人物的凄楚、伤感的内心世界。“松籁”，指松声，籁，本指各种管穴中发出的声响，也指一般声响。“和”(读hè)，相和相应。“漏”即漏壶，又称漏刻，古代漏水计时的仪器。
“金炉香断三更梦”二句，继续写女子在雨夜中的情况。写她深夜不寐，眼望炉香袅袅；辗转床席，虽是夏夜，却颇觉凉意。“金炉”，华美的香炉，“玉簟”，凉席的美称。“五月”点明是夏季。一个“秋”字，并非实写季节，而是写夏天雨夜室内女子所感觉的凉意，更写她内心世界的凄冷，此处含蓄委婉地表达了她的愁情。与上面的松声萧萧，烛影幽幽，雨声淅沥，漏壶声声相呼应，烘托出一个“愁”字。
上片以含蓄手法暗示了词的主旨，下片则以明点方式揭示了词旨。开头“人寂寂，夜悠悠”二句，以“悠悠”写夜之漫长，既渲染了环境，又揭示了人的深夜不寐，表现了人的愁绪。“天涯信阻暗凝愁”一句，明白地点出楼内女子夜不能寐的缘由：天涯游子不仅不归，而且音信阻绝。“暗凝愁”三字，就使上片铺陈渲染的景物有了着落，点出了题旨。“疏帘到晓檐花落”一句，既写夜雨到晓还在檐下滴答不停，更描绘了女子隔着疏帘看雨的情态，暗示女子一夜未眠的情状。“滴碎离心苦未休”是写女子听雨时的感受，“滴碎离心”以拟人手法写雨，再一次点了“离愁”，揭示了题旨。最后这两句照应开头，紧扣词题“听雨”，做到首尾圆合。
本词以景写人，景中含情；人以景托，情景交融。语言凝炼，自然、和谐，具有“无缝天衣”(司空图《诗品》)的自然之美。(赵慧文 叶 英)
赵友兰
【作者介绍】赵友兰，字佩芸，一字书卿。清江苏无锡人。有《澹香阁词》一卷。
渔 家 乐 本意
家住桐江临曲渚，富春山色常当户。独棹扁舟傍烟屿。邀伴侣，桃花春水催柔舻。渔弟渔兄忘尔汝，生成傲骨容狂语。市散归来站酒煮。长歌处，月明醉脱蓑衣舞。
【鉴赏】 本词选自《全清词钞》。词牌“渔家乐”即“渔家傲”，以晏殊“神仙一曲渔家傲”得名。此调每句押韵，繁音促节，适宜于抒发慷慨激昂的情怀，表达苍凉悲壮的主题。赵友兰《渔家傲》题曰“本意”，即词题用词调原意，以《渔家乐》写渔家乐。《常州词综》说赵气韵雅逸，就此词而言，也的确切中肯綮。
桐江即钱塘江建德县梅城至桐庐一段的别称，在浙江省中部。其间有七里泷，严子陵钓鱼台等名胜古迹，风景绝佳。上游为新安江，山奇水异，下游为富春江，山秀水丽。词中渔家家居于此，显然带有理想主义色彩。面对着桐江中沙岸蜿曲的小洲而居，推窗开门，扑入眼中的是受用不尽的富春山色。独自撑着一叶扁舟，停泊在江雾弥漫的小岛边，去邀请打鱼的伴侣。正是桃花盛开时节，又是春水初涨的渔季，江水似乎在轻轻地催促渔人的双桨。
该上片很容易使人想起脍炙人口的骈文《与朱元思书》：“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桐江水作“缥碧色”，“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两岸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可能作者正是从中得到启示，才将渔家安置于此。
上片着重写渔家、渔人、渔舟、渔友，下片着重写的是一个“乐”字。
换头第一句“渔弟渔兄忘尔汝”，“尔汝”一词一是你我相称，表示亲昵，二是古代对人的轻视蔑称。这里或表示渔友亲昵，或表示宠辱皆忘无拘无束，无尊无卑，无贵无贱。渔人生成傲骨，可以放言狂语。以卖鱼所得活酒而归，酒酣耳热，尽可仰天长歌。兴亡所至，索性脱去绿蓑衣，除却青箬笠，对月而舞。
读下片，很自然地又会使人想起曾在词乡太湖一带往来的著名唐代词人“烟波钓徒”张志和的《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或许正是这首小词激发了作者对渔家生活的向往。
从下片看，豪言放语，风流潇洒，语气神韵，都接近于东坡、稼轩。《常州词综》说赵友兰词“至跌宕淋漓处，壮采豪情又直入苏辛之室。词旨气韵于倚声家矩镬不差累粟，此岂闺阁中所易遘哉。”
东坡词如天风海雨，黄钟大吕，开豪放风气；稼轩词刀戟铿鸣，金戈铁马。但他们的词常不受格律束缚，作为倚声按谱，依节拍为句的词来说，也有人认为苏辛词不是当行本色。如“渔家傲”为双调62字，仄韵，须句句押韵。《稼轩长短句》中亦收《渔家傲》一首，却不是句句押韵，与格律不协调。赵词“炼字精深，调音谐畅”，“于倚声家矩幾不差累粟”，可以说是善学苏辛之长者。
闺阁诗词，往往积案盈箱，不外风花雪月，闺怨闲趣。女词人大多视野小，题材窄，从赵友兰《澹香阁词》看，也大抵如此。或是“卖花声过粉墙东，唤回春梦惶惚。”(《画堂春》)或是“闲拓碧纱窗，放入玲珑月。”(《生查子》)《渔家乐》写渔家生涯之乐，且用苏辛笔法，在题材与创作上均有所突破。但这首词并不是“写境”之作。王国维说：“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现实之派之所由分。”(《人间词话》)赵词中的“渔家乐”实质上是作者心目中净化、美化、升华了的理想世界的写照，正是“造境”之作。
古人泛舟垂钓，下网捕捞，大多自是出没风波里，为他人食有鱼而辛苦的真渔人，偶而也有寄情山水，傲视王侯的真名士，畏祸避世的“过来之人”。但赵友兰词所写显然非此非彼。赵词可以看作是发自深如囹圄和幽闺中的一声深沉的呐喊，热情的呼唤；是一位女词人对闺阁庭院以外的大千世界的憧憬、向往。正因为这样，她才为自己精心雕镂了一个至善至美的天地。繁音促节谱成《渔家乐》，其实是“闺怨”的变奏，在音节以外，在“乐”的背后，也许正流着苦涩的泪。(严俊琇)
顾 春
顾春(1799—约1876)，清代著名女词人。字子春，号太清，苏州人。自署名为太清西林春，简称为太清春。满族西林觉罗氏。幼经变故，养于顾氏。及长，才色双绝，选为乾隆玄孙
贝勒奕绘侧室。太清善骑亦善琵琶，曾与贝勒雪中并辔游西山，作内家妆束，披红斗篷，于马上拨铁琵琶，手洁白如玉，见者谓为王嫱重生也。
词学周邦彦、姜夔，颇多咏物、题画之作。后人以她与纳兰性德并称，言“满州词人者，有男中成容若，女中太清春”(冒广生《小三吾亭词话》引王鹏运语)。所著留世有《天游阁诗集》、词集《东海渔歌》四卷。
早 春 怨 春夜
睡稳栖鸦。短烛烧杨柳风斜，黄昏人静残，长更坐尽，小篆添些。红楼不闭窗纱，被一缕、春痕暗遮。淡淡轻烟，溶溶院落，月在梨花。
【鉴赏】“早春怨”词牌，又名“柳梢青”。本词选自《全清词钞》。写幽静的春夜，透露出不眠人儿的淡淡情思。开头三句，先勾出一幅春日黄昏的画面：杨柳依依，和风徐徐，人儿静，暮鸦栖。环境如此静谧、安宁。主人公就生活在这样的典型环境中。词中的“斜”、“静”、“稳”、“栖”等字都突出了一个“静”字。“短烛烧残”三句集中写主人公的长夜不眠。此处以侧面描写的方法来写人的情思。“短烛烧残”字面写蜡烛燃烧渐尽，实以残烛衬人之长夜不寐。“长更坐尽”直写不眠之人。“长更”，犹言长夜，古代一夜分五更。“小篆添些”暗用宋秦观《减字木兰花》中“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的词意，写出人儿的隐隐忧思。
“小篆添些”比“断尽金炉小篆香”更进一层，不仅篆香断尽。并且又添篆香，更暗示了人儿长夜不寐。“小篆”指香，香烟袅袅似篆字。“些”(读sā)是句末的语气助词。
下片着力写窗外月景，以景融情，抒写人物情思。首句“红楼”二字进一步点明不寐之人系女子。“不闭窗纱”既照应前文，进一步写长夜不眠，又展示下文，写窗外之景。“被一缕春痕暗遮”描绘窗外景物在明月下扶疏掩映。“一缕春痕”用语精妙，既呼应词题“春夜”，又为下文“月在梨花”之景作了铺垫，暗示了所写系月光如水的春夜，更透露出女主人公的淡淡情思，真是“一石三鸟”！
“淡淡轻烟”三句，从“被一缕、春痕暗遮”句展开形象的描绘，这里引宋晏殊《寓意》“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的诗意，展示了一幅月光似水，梨花如雪，院落深深，轻烟淡淡的春夜画面。它是一个幽静、安谧、雅洁、逸美的境界，透示了女主人公忧而不伤的情思，雅而不俗的操守。“溶溶”形容月光如水。
本词善于以景托情，情景交融。全词主要着力于春夜景物的描写，然景物中却融合了人物的情思。正如王国维所说：“一切景语皆情语也。”(《人间词话》)王夫之亦言：“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神于诗者，妙合无垠。巧者则有情中景，景中情。”(《姜斋诗话》)本词具有这种“情中景，景中情”、“妙合无垠”之巧。细品全词它又具有“赏雨茅屋，左右修竹”(司空图《诗品》)的典雅风格。
(赵慧文)
浪 淘 沙 登香山望昆明湖
碧瓦指离宫，楼阁玲珑，遥看草色有无中。最是一年春好处，烟柳空蒙。湖水自流东，桥影垂虹。三山秀气为谁钟？武帝旌旗都不见，郁郁蟠龙。
【鉴赏】 本词选自《全清词钞》。这是诗人寓居北京游香山所作。香山，在北京西北郊，是西山山岭之一；昆明湖在北京西北部的颐和园内，均为京郊游览胜地。词题“登香山望昆明湖”，全词写的是颐和园的风景。
头两句写登香山所望颐和园内万寿山前的宫殿。“离宫”是皇帝临时所居之宫，颐和园曾是清帝避暑、游乐的行宫，原名清漪园。园内宫殿玲珑多姿，金壁辉煌。“碧瓦”指蓝绿色琉璃瓦。“遥看草色有无中”三句，化用唐代韩愈的《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及宋代欧阳修的《朝中措•平山堂》“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的诗意，(苏东坡注曰“山色有无中，非烟雨不能然也。”《渔隐丛话》后集卷二十三)极写远望颐和园春草萋萋，烟柳蒙蒙的景色，草色的“有无中”，烟柳的“空蒙”，既是“登香山”“遥看”的景色，又暗示了这美景在斜风细雨之中，故而迷蒙不清。诗中未言“春雨”，然诗人以用典之法，使“春雨”暗中展现。它呈现了一种朦胧美。所以诗人借韩愈诗句赞道“最是一年春好处”。
下片“湖水自流东”二句，写昆明湖景色。因诗人是登香山远望，故而湖水不是水波粼粼，水光潋滟，而是抓住大的流向，大的建筑来勾画，说它“自流东”、“桥影垂虹”。“垂虹”指湖上的彩桥，犹如天上霓虹垂于湖上，这个生动的比喻给画面涂上了绯红的色彩，增强了美感。“三山秀气为谁钟”一句，形容颐和园内的万寿山犹如仙境，它聚集灵气，钟灵毓秀。“三山”，即传说中的方丈、蓬莱、瀛洲等仙山，这里将山态与神话联系起来，增加了画面的神奇色彩。
最后两句“武帝旌旗都不见，郁郁蟠龙”，化用杜甫《秋兴》中“昆明池水汉时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的诗句，杜诗中的“昆明池”指长安城西的昆明池。诗人借来指北京昆明湖，并反用其意表达了对帝王功业的否定。以“郁郁蟠龙”来形容山势雄伟，犹如龙蟠虎踞一般。
本词紧扣词题，写颐和园昆明湖的远景，将园中的湖水、楼阁、烟柳、桥影、山态、草色进行大笔勾勒，而不是工笔描绘，犹如剪影，犹如远镜头，将湖光山包给人以总体印象。另外，诗人站在香山之上，按视线的转移勾勒楼阁、草色、烟柳、湖水、桥影等，绘出了一幅连环画，引读者徜徉其间，留连忘返。
(赵慧文叶英)
醉 翁 操
题云林湖月沁琴图
悠然，长天。澄渊，渺湖烟。天边，清辉灿灿兮婵娟。有美人兮飞仙。悄无言。攘袖促鸣弦。照垂杨，素蟾影偏。羡君志在、流水高山。问君此际，心共山间水河。云自行而天宽，月自明而露漙。新声和且圆。轻微徐徐弹。法曲散人间。月明风静秋夜寒。
【鉴赏】 这是一首题画词，选自《全清词钞》。题写元代画家倪瓒的《湖月沁琴图》。倪瓒字元镇，号云林子，无锡人，信佛教，擅山水，多以水墨为主。所作多太湖一带风景，好作疏林坡岸，浅水遥岑之景，意境幽淡萧瑟，是“元四家”之一。此词以生动形象的诗歌语言再现画境。
开头七句写画面上的天、湖、月。“悠然，长天”写天，是旷远无边的。“澄渊，渺湖烟”写湖，是清澄、浩渺、幽深的。“天边，清辉灿灿兮婵娟。有美人兮飞仙”写月，一轮明月，悬挂苍穹碧宇，清辉尽洒，光彩耀人。“婵娟”指明月。“有美人兮飞仙”用苏轼《前赤壁赋》“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之文意，写皎皎明月给人遨游天宇，出离尘世之感。“悄无言。攘袖促鸣弦”，化用曹植《美女篇》“攘袖见素手”句，表明画面上的人物是一美女，她正在静悄无言，捋袖弹琴。“照垂杨，素蟾影偏”写画面上月儿西斜，垂柳依依。“素蟾”指洁白的月亮，“蟾”神话中说月宫里有蟾蜍，故以蟾代月。
过片不变，继续描绘画面上的碧天、明月、美女。“羡君志在”四句是诗人设想弹琴的内容与美女的内心世界。“流水高山”是引《列子》中“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这里以羡君志在高山流水的设想，表达了诗人高洁的志趣。“君”指画中美女。“问君此际，心共山间水间”，是诗人询问弹琴美女，你高洁的心在山间还是在水间？通过这种询问句，进一步表达诗人的志趣高洁。“云自行而天宽，月自明而露法”二句，运用想象的手法，描绘画面形象，诗人似乎见到画面上万里碧空，行云舒卷，月明星稀，夜露垂珠。“露漙(音tuan)”指露多貌。
最后四句，继续以丰富的想象写画面中琴声悠扬，歌声美妙。“新声和且圆”一句描绘歌声不仅“新”，而且圆润、和谐。“轻徽徐徐弹”写画中弹琴女子轻捻慢挑徐徐弹奏，优美动听。“徽”指琴节。“法曲散人间”是具体描绘琴的韵律，诗人想象琴曲淡雅、飘逸，犹如仙曲散向人间，令人神往。“法曲”本指道观所奏之曲，这里代指仙曲。“月明风静秋夜寒”点明画面季节。
全词写画，诗人不仅以精妙的笔墨描绘画面已有的风景、人物，而且运用丰富的想象，设问的手法，创造了一个超逸、优美的境界。因此使全词具有一种“御风蓬叶，沉彼无垠”(司空图《诗品》)的飘逸风格。
(赵慧文叶英)
烛影摇红 听梨园太监陈进朝弹琴
雪意沉沉，北风冷触庭前竹。白头阿监抱琴来，未语眉先蹙。弹遍瑶池旧曲。韵泠泠水流云瀑。人间天上，四十年来，伤心惨目。尚记当初，梨园无数名花簇。笙歌缥缈碧云间，享尽神仙福。太息而今老仆，受君恩，沾些微禄。不堪回首，暮景萧条，穷途歌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