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向孟家求婚,孟家为难,采取让皇甫少华、刘奎璧比试箭法以定受谁家之聘。其法是各人先射柳枝,再射金钱,然后再射挂在红绳上的宫袍。射断红绳、夺得宫袍者方得聘定孟丽君。④督台:这里是对皇甫敬的敬称。《再生缘》中皇甫敬被封为“统辖十三省京营都督之职”。
⑤今朝逢此事:指皇帝派左丞相传旨,令孟丽君和刘奎璧结婚一事。
⑥七步成章:在行走七步的时间之内写成一首诗。典出三国时魏文帝曹丕逼迫曹植,如果曹植在七步之内不能成诗,就要杀他。曹植在七步之内作成了一首诗。后以七步之才赞誉作诗特别快的聪明人。
⑦谢湘娥与柳卿云:谢湘娥,即上面提到的谢氏女。谢柳二人均不可考,疑由作者杜撰。
⑧全身:这里指保全贞节。
⑨金章紫诰:从金印紫绶变化而来。金印紫绶是高官的印绶。高官的诰命夫人因而称作“金章紫诰人”。
⑩此句与前面情节有关。刘奎璧和皇甫少华射柳夺袍时,苏映雪曾在楼上观看,刘奎璧曾误以为她就是孟丽君。
⑪翻:反而。指苏映雪以丫环代嫁虽是帮助孟丽君,但却能从丫环一变而为贵人。(奚博先)
孟丽君题自画像
风波一旦复何嗟,品节宁堪玉染瑕。避世不能依膝下,全身聊作寄天涯。纸鸢线断飘无际,金饰盈囊去有家。今日壁间留片影,愿教螺髻换乌纱。
【鉴赏】 孟丽君即将离家出走,自画真容,留在家中以慰双亲。画上所题七律,说明自己为了保全名节而远走高飞,从此就象断了线的风筝,飘泊天涯,并且说明自己从家中带了许多手饰离家,从此有家也成无家,透露了自己将来象男子一样做官的愿望。最后一句“愿教螺髻换乌纱”,是不顾男尊女卑的封建礼教、充满叛逆精神的话。从此,陈端生笔下的孟丽君出走、应考、做官,叛逆性格逐步发展,成了一个光彩夺目的艺术形象。
【注释】
①螺髻:螺壳状的发髻,这里指女子发式。
(奚博先)
旅店苦雨记恨
凄凉旅馆正黄昏,苦雨偏惊远客魂。听得更深无一事,方知都为写悲恨。
【鉴赏】这首绝句在第四卷第十四回的回头。当时孟丽君改名郦君玉出走,女婢荣兰改名荣发跟随。行走将近半月,荣发患病,主仆二人不得不住进客店,郦君玉亲调汤药,调理荣发。困居旅店,又逢黄昏细雨,自不免想起自己离乡背井,旅途艰险,于是“口占绝句解愁肠”。
“凄凉”句点明时间、地点,“凄凉”二字是此时此地的总的气氛。孟丽君出身于富贵人家,被逼得有家难奔,守着一个卧病的同伴,在举目无亲的异乡,更兼时在黄昏,蒙蒙小雨“带风带叶洒纱窗”,此情此景自然脱不得一个“凄凉”,所以诗人觉得雨“苦”而惊魂。在夜深人静的寂寞孤苦之中,吟诗并不是雅兴驱使,而是想到自己的未婚夫为刘奎璧迫害,自己又被逼出逃,因长途跋涉、栉风沐雨的种种悲恨所致。
最后一字,浙江方言作阳平,故非不协。 (奚博先)
英雄智勇足安邦
学成妙术转平江,兄弟偕行应募双。公而忘家思报国,英雄智勇足安邦。
【鉴赏】 这一绝句,在《再生缘》第六卷第二十二回回头,是夸赞皇甫少华和盟兄熊浩(字友鹤)应募从戎、报国安邦的。
“学成妙术”是指皇甫少华、熊友鹤仙山学道,得黄鹤散仙真传。“转平江”,回转平江县熊友鹤家。“应募双”即“双应募”,当时敌国犯界,朝廷征战不利,因而招募天下英雄,皇甫少华和熊友鹤得黄鹤散仙指点,前往应募。陈端生借赞扬弹词中二位人物的行动提倡公而忘家的爱国主义精神,对于有本事安邦定国的英雄也十分肯定。
这里应当说一说陈端生对待战争的态度。对前来犯境的敌国,她主张杀退,但又不赞成在敌人要求投降后滥施杀戮。她借黄鹤散仙教育徒弟的话表明了这个观点:“得宽仁处且宽仁”。他要徒弟若敌国“有求诚意”,就“不可加兵造罪深”。他说:“杀罚重时天震怒,功名富贵少安宁。必须见事留仁义,以体天公好善心。”这里把侵略者在实行侵略和停止侵略两个阶段的对待方法明显分开,符合正义战争和人道主义的原则。这也是陈端生思想的可贵之处。
(类博先)
吹台山①势万层高
吹台山势万层高,营寨重重耸碧霄。云树暗遮盘道远,寨门高启义旗飘。烽烟乱掩迷纱帐,晓日孤悬映宝刀。华岳雄端争几伴②,泰山大势或分毫③。果然好座吹台岭,千里传名出英豪。
【鉴赏】 一座山,可以把它写得很险恶,也可以把它写得很雄伟。或贬或褒,纯由作者好恶而定。这里所写的吹台山,是落草为寇的场所。寨主韦勇达(卫勇娥)居然身穿龙衣,称孤道寡。在封建时代一般人看来,这是大逆不道的谋反行为,但在陈端生笔下,却是举义旗的英豪。她对山上的造反之人充满了同情和赞赏,所以这一座吹台山也就写得十分威武雄壮。这充分证明陈端生很有叛逆精神。她不但主张男女平等,甚至敢在封建时代蔑视皇权。
这样来看这首短短的排律,就容易看出诗作的精髓来了。
【注释】 ①吹台山:山名,可能是陈端生杜撰出来的。
②争几伴:差不多可以为伴。
③或分毫:可能有些相像。
(奚博先)
自 述
搔首呼天欲问天,问天天道何能还?尽尝世上辛酸味,追忆闺中幼稚年。姐妹连床①听夜雨,椿萱分韵课诗篇。隔墙红杏飞晴雪,映榻高槐覆晚烟。午绣倦来犹整线,春茶试罢更添泉。地邻东海潮来近,人在蓬山③快欲仙。空中楼阁④千层现,岛外帆樯数点悬。侍父宦游游且壮,蒙亲垂爱爱偏拳。风前柳絮才难及,盘上椒花颂未便。管隙⑤敢窥千古事,毫端⑥戏写再生缘。也知出岫云无意,犹伴穿窗月可怜。写几回,悲欢离合奇际会,写几回,忠奸贵贱险波澜。义夫节妇情向报,死别生离志更坚。慈母解颐频指教,痴儿说梦更缠绵。自从憔悴萱堂后,暂使芸湘彩笔捐。刚是脱靴相验看⑦,未成射柳美姻缘。庚寅失时新秋月,辛卯南旋首夏天。归棹夷犹翻断简,深闺闲暇复重编。由来早觉惮机悟,可奈于归俗累牵。幸赖翁姑怜弱质,更忻夫婿是儒冠。挑灯伴读茶声沸,刻竹催诗笑语联。锦瑟喜同心好合,明珠早向掌中悬。亨衢顺境殊安乐,利锁名疆却挂牵。一曲弦惊弦顿绝⑧,半轮破镜镜难圆。失群征雁斜阳外,羁旅愁人绝塞边⑨。从此心伤魂杳渺,年来肠断意犹煎。未酬夫子情难已,强抚双儿志自坚。日坐愁城凝血泪,神飞万里阻风烟。遂如射柳联姻后,好事多磨几许年。岂是早为今日谶,因而题作再生缘。日中镜影都成验,曙后星孤信果然。惟是此书知者久,浙江一省遍相传。髫年戏笔殊堪笑,反胜那,沦落文章不值钱。闺阁知音频赏玩,庭帏尊长尽开颜。谆谆更嘱全终始,必欲使,凤友鸾交续旧弦。皇甫少华谐伉俪,明堂郦相毕姻缘。
为他既作氤氲使,莫学天子故作难。造物不须相忌我,我正是,断肠人恨不团圆。
重翻旧稿增新稿,再理长篇续短篇。岁次甲辰春二月,芸窗仍写再生缘。悠悠十二年⑩来事,尽在明堂一醉间。
【鉴赏】 这是陈端生辍笔14年之后续写《再生缘》第十七卷之初的自述,诗中所述,为我们了解作者,了解《再生缘》的创作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诗一开头,作者竟自对天发问,全诗突兀而起。为什么作者要“搔首呼天”呢?因为她“尽尝世上辛酸味”,30多岁的人,已经有了身世沧桑之感。富有才华而遭遇坎坷,因而有天道不公的感慨,所以她要问天,“天道何能还”。
的确,端生在她母亲去世之前的生活,是十分美满的:姐妹同在一起,相亲相爱;共受父母诗教,乐在其中。生活环境是:红杏花繁,高槐叶茂。在这美好的环境里,她绣作品茶,怡然自得。登蓬莱,观海潮,欣赏海市蜃楼,远望岛外帆樯。在侍父宦游的这段经历中,她深深感受到了双亲深挚的爱。
接下去,诗人自诩才能,述说自己创作《再生缘》情况。她把自己和东晋的以“柳絮因风起”的诗句比拟雪花飞舞而名传千秋的谢道韫相比,又把自己和写盘中诗的苏伯玉妻相比,虽说自己不如这两位工于吟咏的女界先辈,但自己有自己的长处:“管隙敢窥千古事,毫端戏写再生缘”。这《再生缘》中有“悲欢离合”,有“忠奸贵贱”,有“义夫节妇”,有“死别生离”,波澜起伏,情节奇险。这种创作,使慈母解颐,自己也不断得到指教。慈母的支持和鼓励,使作者的创作情绪更加高涨、更加持久(“痴儿说梦更缠绵”。说梦,指“再生缘”的构思和创作)。
但是母亲去世(憔悴萱堂)后,一切都起了很大的变化。首先是“芸湘彩笔捐”,写到脱靴验看郦君玉是男是女的地方,只得中辍(这里“芸湘”疑为“芸窗”之误。芸窗,书斋)。“庚寅失时新秋月”是指“萱堂憔悴于庚寅年初秋,接着又“辛卯南旋首夏天”,于次年初夏祖父去世,父辈丁忧回杭州(南旋),端生随往。陈端生并不愿意中辍写作:归棹夷犹翻断简,深闺闲暇复重编(在南归的船上还经常翻弄草稿,回到南方之后在闺房里得空就重编)。可是她的婚姻大事又牵扯了她的精力,使她终于停笔了。
从诗中看,陈端生对结婚并不积极,所以她说“由来早觉禅机悟”,她早悟禅机,视“于归”(指婚姻大事)为“俗累”。不过婚后生活她还是满意的。公婆(“翁姑”)爱护她(“怜弱质”),丈夫又是个读书人(“夫婿是儒冠”)。“挑灯伴读茶声沸,刻竹催诗笑语联。锦瑟喜同心好合,明珠早向掌中悬。”诗句是多么欢快!是的,夫妻感情融洽,共同读书作诗,很快就有了儿女,多好!所以作者也说这种生活是走在一条顺利的大道上(“亨衢顺境”),非常安乐。只是丈夫名利心切,以致造成悲剧。这悲剧,就是范菼应考作弊,充军伊犁,因而好好的一个家庭“半轮破镜镜难圆。”
从此,陈端生思念在“斜阳外”、“绝塞边”的“失群征雁”、“羁旅愁人”,伤心失意,心情十分痛苦。她对丈夫十分忠贞,“强抚双儿”以“酬夫子(丈夫)”,毅然挑起了生活的重担。
在极端的困苦之中,陈端生的心随着丈夫到了边塞,但阻于风烟(意谓关山阻隔)不能团圆。这现实的遭遇使她把自己和《再生缘》中的主人公孟丽君、皇甫少华的命运联系了起来,觉得姑娘时代写的“射柳联姻”而又“好事多磨”的故事,成了她“今日”的谶语,而且好象也就是为预示她的婚姻悲剧而把她创作的故事叫作《再生缘》一样。她觉得,这谶语好象“日中镜影”那样灵验。从作者的这种心理来推测,她是希望终有一天夫妻团圆的。
在她的创作因悲伤不能写下去的时候,很多人催她继续写下去(“谆谆更嘱全始终”)。因为当时《再生缘》的前十六卷在18年间已在“浙江一省遍相传”了,而且大家催她写下去的同时,还希望写成大团圆的结局。说是陈端生既然为皇甫少华和孟丽君作了“氤氲使”(媒人),那就别象《再生缘》中的皇帝那样来作梗(“莫学天子故作难”)了。对于读者、听众的这些要求,陈端生是想抱着“恨不团圆”的态度,继续写下去的。作者把在写到孟丽君酒醉时停笔说成孟丽君醉了十几年。这十几年发生了多少事情啊!但是作者终于又拿起笔来,孟丽君也就终于酒醒了。
这首自述,写得简明周详,从发问开始,从回忆“幼稚年”写起,把作者的教养、经历、遭遇,及《再生缘》写作过程、辍笔原因、续作原因等等有条不紊地写了出来。其中多处使用了巧妙的比喻,对仗工整,排比得当,篇幅将近700字,是古诗中少见的长诗之一。
【注释】 ①连床:又作联床,指同睡一床。
②“隔墙”两句:比喻花繁晴天之雪,满树皆是,叶茂如日暮烟雾,苍然笼罩天空。
③蓬山:指山东蓬莱山,在山东登州府内。陈端生之父陈玉敦任登州同知,故有此记实之句。
④空中楼阁:指海市蜃楼。蓬莱山是看海市蜃楼的好地方。此句说明陈端生曾见过蜃景。
⑤管隙:管中孔隙。全句从管窥蠡测化来。
⑥毫端:笔端。
⑦“脱靴”句:《再生缘》中皇甫少华一心想和孟丽君成就射柳姻缘,认出在朝为宰辅的郦君玉就是孟丽君,孟丽君矢口否认,以致皇甫少华向当了皇后的姐姐皇华长华求援。长华设计灌醉郦君玉,让宫娥乘她醉卧时脱靴验看分辨男女。
⑧“一曲弦惊”句:指陈端生的丈夫范菼科场作弊事发,被判远放伊犁之事。这是在平静安乐的幸福生活中突然发生的不幸事件,所以喻作“一曲弦惊”。
⑨“失群征雁”两句:指范菼远放。“斜阳外”,是说天边以外,斜阳落日,人看去是在西方的天边,而远征的孤雁还在斜阳以外。绝塞,极远的边塞。
⑩十二年:陈端生说《再生缘》的写作中辍了12年。大约是她在二十一二岁的两年当中还陆陆续续写了一些草稿,因为家遭大丧而没有定稿,没有公开。这和“重翻旧稿增新稿,再理长篇续短篇”两句联系起来看,大约这次续写的第十七卷至少有一部分是整理旧稿,作了增补。(奚博先)
续写《再生缘》卷九前叙
五月之中一卷收,因多他事便迟留。停毫一月功夫废,又值随亲作远游。家父近将司马①任,束装迢递下盈州。②蝉鸣丛树关河岸,月挂轻帆旅客舟。晓日晴霞恣远目,青山碧水淡高秋。行船人杂仍无续,起岸匆匆出德州。陆道艰难身转乏,官程跋涉笔何搜。③连朝耽搁出东省,到任之时已仲秋。今日清闲官舍住,新词九集再重修。这正是光阴如骏马加鞭,人事似落花流水。转眼中秋月已残,金风争似朔风寒。落花衰草埋山径,疏竹高槐映石栏。日照小窗融淡墨,泉添良砚润长篇。鸟声隔树晴初觉,蝶影飞阶昼必闲。欲着幽情无着处,从容还续《再生缘》。
【鉴赏】 陈端生写《再生缘》,每一卷前必有叙诗,说明写作某一卷的时间,并交代上一卷写到哪里,以使前后衔接。这首诗,是陈端生续写《再生缘》第九卷的叙诗。
《再生缘》是文艺创作,有很大程度的虚构,但其中每一卷的叙诗却是记实的。陈端生写第八、九卷的时间在乾隆三十四年(公元1769年)。那年正月,她的祖父陈句山请假回杭州,五月假满返京。端生写完第八卷当在陈句山回到北京以前。就算陈句山是五月的最后几天里到北京的,那么端生从五月初六开始着手写第八卷(第八卷叙诗中有“转眼端阳是昨朝”记下了这一卷开始写作的确切日子),到本诗开头说的“五月之中一卷收”,写完这第八卷(共四回,35000余字)不过20天左右。统观《再生缘》前十六卷,差不多每卷都只用了20天左右。20天写35000字的韵文,这表明作者用韵文创作几乎和写散文一样驾驭自如。这是何等惊人的写作速度,是何等敏捷的诗歌天才!我们不禁要赞叹一句:“千载谁堪伯仲间”!
端生的祖父返京之后,接着是父亲改官山东登州府同知,陈端生随父至任。期间接风洗尘,宾客应酬、准备行装、旅途劳顿,直到八月仲秋之时才到登州。这一段时间里,陈端生的《再生缘》创作只好停顿。本诗第二句“因多他事便迟留”就是指此而言的,以下的直至“到任之时已仲秋”也是说明这一时期的情况的。对于《再生缘》创作活动的这一停顿,诗人是觉得惋惜的。祖父回京而“停毫一月”,她觉得是浪费时间(“功夫废”),对由于“行船人杂”“官程跋涉”而不能动笔写作,她觉得是“连朝耽搁”,因而有“光阴如骏马加鞭,人事似落花流水”的感慨。由此可见作者创作《再生缘》的勤奋和努力。到了登州,虽然有许多新奇的风景吸引着她,但她仍然念念不忘《再生缘》的创作,所以她“欲着幽情无着处”,在过完中秋之后(“转眼中秋月已残”)几天便“从容还续《再生缘》”了。
陈端生写卷首叙诗的时候,往往通过写景来交代时令。她善于记写物候,许多叙诗常常是一首一首的物候诗。“卷九叙诗”里虽然主要是叙事,但也有不少写景佳句通过物候交代了时令。例如:“蝉鸣丛树关河岸,月挂轻帆旅客舟。晓日晴霞恣远目,青山碧水淡高秋”,是阴历七月(阳历八、九月份)的初秋景象。“月已残”表明中秋已过数日,月亮已经不圆,“金风”句表明仲秋之末,到了阳历十月,海边“金风”强劲,使人有朔风吹来的寒冷感觉。在这样的季节,花儿落了,草已衰败,竹子给人以稀疏的感觉,隔树传来的鸟鸣声使人觉察到了初晴……如此等等,声色动静皆有,远近高低兼备,景物切合时令,信手拈来,点缀成趣。
陈端生不仅是叙事高手,也是写景高手。
【注释】 ①司马:官名,明清时同知又称司马。陈端生之父陈玉敦时任山东登州府同知。
②盈州:指登州。大约因为杭州人读登和敦同音,陈端生避父讳而用盈代登。也可能是瀛洲之误,登州境内有蓬莱,故以瀛洲借指。
③笔何搜:笔都无法(从行李中)找出来的意思。搜,寻找。(奚博先)
不复明珠惜暗投
识治良才承相猷,王家钦点选名流。雄章健笔扛龙鼎,妙手言高造凤楼。华榻青云攀桂上,香园红雪探花游。一时英杰全收尽,不复明珠惜暗投。
【鉴赏】 这首七律选自《再生缘》第十一卷第四十一回回头。它表明了作者的一个理想:“不复明珠惜暗投”。要通过科举,选拔真才,达到没有遗漏贤才的境地。而这种境地的达到,是靠女宰相郦君玉!
诗的第一句就夸奖女扮男装已经当了宰相的郦君玉,说是识别、管理贤能人物全靠宰相谋画(猷,谋画)。下面说由科举选取真才,即诗中所说的“雄章健笔”、“妙手言高”的“名流”,就可以使皇朝和国家得到有力的支持和发展(即“扛龙鼎”和“造凤楼”)。“华榻青云”两句,是说好的境遇只有有才能的人——能够“攀桂上”“青云”的人和“探花”者才能得到,也是说有才能的人经过科场努力和考试者的公正选拔而能够登上高处于青云的“华榻”(高官的宝座),能够遨游于“香园红雪”(红雪,红花,白居易有“红雪压枝柯”之句,这里“香园红雪”借指佳境)。于是“不复明珠惜暗投”,真才不再被埋没,诗人的理想达到了。
把希望寄托在公正的科举上,这是作者的思想局限。但希望人才不被埋没,实现这个愿望只是在她的作品里,而且是通过一个女宰相的谋画,就不能不说是作者思想中的民主、平等思想的火花了。
诗的第一联中“妙手言高”疑为“妙手高言”。因为“妙手言高”和“雄章健笔”对仗,不如“妙手高言”工整。或者是传抄之讹,或者由于印刷失校造成。陈端生诗中的对仗,一般是很工整的。(奚博先)
寄外六首
(一)
搔首云天接大荒,伊人秋水正茫茫。可怜远戍频年梦,几断深闺九曲肠。井臼敢云亏妇道?荻丸聊以继书香。孝慈两字今无负,即此犹堪报数行。
【鉴赏】 引自郭沫若《再谈<再生缘〉的作者陈端生》(见《郭沫若古典文学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2月第1版),郭沫若所据,为清光绪三十三年(公元1833年)会嵇钱锡强编选的清代女诗人选集《妆楼摘艳》,作者原署陈云贞。郭沫若考证认为陈云贞就是陈端生,可信。《寄外》是诗人写了寄给自己出门在外的丈夫的。当时陈端生的丈夫范秋塘流放在新疆伊犁已逾十年,诗人自己已经41岁。十年里,诗人在思念丈夫的同时,恪尽妇道。虽然贫病坎坷,但是孝慈坚贞。六首《寄外》,一方面倾诉自己的深情思念,一方面历述自己的孤苦艰难。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第一首的开头两句,与柳宗元《登柳州城楼》开头的“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颇为相似,但变化得巧妙,非常切合诗人的身世境遇和思念深情:搔首向丈夫所在的方向远望,远处一片云天;云天与看不见的大荒相连接,自己的丈夫在哪里?他在干什么?我这里对着茫茫的云天望穿“秋水”(指眼睛),他大概也眼望“茫茫”大荒在思念故乡家人吧?一开头,就把诗人的思念和苦闷表示得很清楚。联系《再生缘》第十七卷叙诗的开头“搔首呼天欲问天”一句,可见诗人是常常用“搔首”表示自己的愁闷的。
“可怜”以下两句是说夜间的思念:丈夫成为“远戍”之人(指范秋塘充军伊犁)以来自己经常梦见他,梦醒之后几乎肝肠欲断。白天远望不得见,以至于晚上经常做梦。日思夜想,思念之情何等缠绵!
接下去,是说自己操持家务(“井臼”,打水春米,指家务劳动)于妇道无亏;教导儿女以使范家继续成为书香门第。从尊敬公婆,不使老人劳累操心方面衡量自己,无亏于一个孝字;从爱抚儿女;尽心教育这方面来衡量自己,无亏于一个慈字。就凭这,也是值得写上几行的。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是要让“远戍”的“伊人”放心,是要给他以安慰。
这是一首七律,七律的第三、四句和第五、六句是要对仗的。陈端生的对仗特别巧妙。例如“井臼”两句,井臼是用典,用两样家务劳动,特别是妇女劳动中日常接触的东西来借代家务劳动,下联中与之相对的“荻丸”也是用典,也是用的两样与教育有关的东西来借代教育子女。荻是一种较细而结实的芦苇,《宋史•欧阳修传》载:“(欧阳修)四岁而孤,母郑,守节自誓,亲诲之学。家贫,以荻画地学书。”又《南史•陶弘景传》载:陶弘景“恒以荻为笔,画灰中学书。”“丸”指和熊胆为丸尝胆助学的故事:《新唐书•柳仲郢传》记录了柳仲郢之母韩氏“善训子,故仲郢幼嗜学,尝和熊胆丸,使夜咀咽以助勤”的教子故事。用典贴切,可见陈端生也很博学,很善于对仗。(奚博先)
(二)
莺花零落懒搴帷,怕见帘前燕子飞。镜里渐斑新鬓角,客中应减旧腰围。百年梦幻身如寄,一线余生命亦微。强笑恐违慈母意,药囊偷典嫁时衣。
【鉴赏】“莺花”是莺啼花放,这是大好春光中的特有景色。但是春天来到已经许久,以至于莺少花落了,诗人却一直没有常人那种对春天来临的兴奋。她“懒搴(音qiān,撩起,揭起)帷”,连帘幕也懒得去撩。为什么?因为怕见帘前双飞的燕子。这是诗人向丈夫表明:你长年远出,不得归来,我孤苦一人,是多么希望能象燕子那样双飞双栖。一见“燕子飞”就要想起夫妇分离,所以“怕见”。“怕见”正说明渴望夫妇团圆。这“怕见”二字,妙!
“镜里”一句,是说自己长年思念丈夫,因而新梳鬓角的时候发现头发逐渐变得斑白了。这是当时还只刚过40岁的诗人向丈夫说明自己的容貌因思念而早衰。同时诗人又关切地想到丈夫:久在他乡,思念故土、家人,一定比原先消瘦许多了。
前四句是着重写相思。相思是通过叙事来写出的。后四句则重在写自己的疾病和生活的窘迫。由于自己早衰(“镜里渐斑新鬓角”)而想到人生的短暂和不能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因而发出“百年梦幻身如寄”的感叹。当时陈端生已经生病(郭沫若说可能是得了肺病),从“一线余生命亦微”来推测,病得还不轻。这从《寄外六首》之六的第二句“一字刚成血几丝”可以得到印证。病重,她得吃药,买药求医的钱呢,没有。她只得“偷典嫁时衣”。为什么她要瞒着公婆去典当自己的嫁妆呢?因为她怕婆母知道了她有病而且无钱买药会发愁,会不高兴。她为恪守妇道,为了无负于一个“孝”字,她必须忍着疾病的困扰,强颜欢笑!
从这《寄外》的前两首看,陈端生不仅是叙事、写景的能手,也是抒情的能手。这里抒发出来的感情,因为发自内心,比之《再生缘》中的抒情就更真切、更深沉、更感人。
(奚博先)
(三)
十五娇儿付水流,绿窗不复唤梳头。残脂剩粉鳖丝阁,碎墨零香问字楼。千种凄凉千种恨,一分憔悴一分愁。侬亲亦未终依养,似此空花合共休。
【鉴赏】 这首七律满含深情地述说自己的女儿、父亲相继去世。
诗人曾生有一子一女。根据《再生缘》第十七卷叙诗中“明珠早向掌中悬”推测,陈端生生女儿该是结婚的第二年,即乾隆三十九年(公元1774年)或稍后一年。“十五娇儿付东流”,女儿的死年当在乾隆五十四或五十五年。这女儿的死,更增加了诗人的孤苦寂寞之感:“绿窗不复唤梳头”,一向习惯地听着的女儿叫自己替她梳头的叫声,从此再也听不到了,留下的“残脂剩粉”和“零香碎墨”,只能使她睹物思人,感到凄凉,更加憔悴。
诗人的凄凉、憔悴是和她的愁、恨密切地联系在一起的。所谓“千种凄凉千种恨,一分憔悴一分愁”,并不是说凄凉和恨非常多,憔悴和愁只有一分。这两句成为一联,应该总起来一块儿理解,意思是说:凄凉、恨、憔悴、愁都在很厉害地折磨着诗人,每一种凄凉、每一分憔悴里都包含着愁与恨。什么使她感到凄凉和变得憔悴?丈夫充军、夫妇分离,自己多病而又不得不独立承担家务劳动和教育子女、孝敬公婆,有病而无钱因此要靠典当嫁妆买药,命途多舛却要在长辈面前强颜欢笑,视为掌上明珠的爱女不幸早夭,父亲病重期间(乾隆五十二年端生之父玉敦因病辞官从云南回到杭州,五十六年卒)未能依傍膝下奉养送终,儿子还小而婆母已经年老,因为丈夫是充军的犯人因而自己常常遭到冷遇……这些无不使诗人感到凄凉,变得憔悴。她因病、因穷、因孤苦、因负担沉重、因丈夫未有归期、因未来将更加凄苦而愁而恨。她甚至因为对女儿和父亲的死无能为力而怨恨自己,觉得生活没有意义,说自己是“空花”,因而她觉得应该和父亲、女儿一起去死(“似此空花合共休”)。可见,她于自己女儿和父亲的死是多么悲痛,简直是痛不欲生! (奚博先)
(四)
当时梦里唤真真,此际迢迢若比邻。爱写团圆违字谶,偷占①荣落祝花神。那堪失意飘零日,翻得关心属望人。别有怜才唯一语,年来消瘦恐伤春。
【鉴赏】 开头两句,郭沫若在《再谈《再生缘》的作者陈端生》里作了很好的说明,这里转录如下:“所谓‘真真’是使用《松窗杂记》中的一个故事。据说唐朝有位进士名赵颜,在画工处看到一幅美人屏风。赵颜说,这美人如果能活,我愿娶她为妻。画工说美人名叫‘真真’,如果昼夜不停地呼唤她一百天,她就会答应你。到那时你用‘百家采灰酒’来灌她,她就会活了。赵颜照办了,美人果然活了,结为夫妇。一年后生了一个儿子。不久,有友人说这美人是妖精,送了他一把宝剑,要斩除她。美人知道了,就说我是南岳衡山的仙子,既被怀疑,我不能再住下去了。说罢,携着儿子走上了屏风,把酒吐了出来。结果,屏风上又出现那个美人像,但多了一个孩子。此故事亦见《太平广记》卷二百八十六《画工》,云出《奇闻录》。诗人使用这个典故是采取了上半段,即赵颜诚心诚意呼唤‘真真’的那一节,用来表达他们夫妻之间的深挚感情。当年那样,今天也还是那样。今天虽然远隔万里,但仍然如在‘比邻’。不过这个故事的使用,看来也隐隐包含着故事的下半段,即有被人怀疑之意。下一首诗说到‘谗言休扰离人耳’,就把这意思点破了。诗人用典,用得真是巧妙。”可以想见,范秋塘当年对陈端生爱得是很深、很真挚的,所以在他远去伊犁十年之后,陈端生仍然觉得他在感情上离自己的妻子还是很近——陈端生对丈夫的感情也是很深、很诚挚的。
诗从第三、四两句开始说到《再生缘》的创作。陈端生的《再生缘》是所谓“爱写团圆”,但她的现实生活却是夫妻拆散。联系《再生缘》第十七念前的叙诗自述中的有关内容(“岂是早为今日谶,因而题作《再生缘》,月中镜影都成验,曙分星孤果信然”),诗人把《再生缘》的创作和自己的不幸命运联系在了一起,认为书中主人公的命运和自己的命运一致,《再生缘》中的话竟是自己的谶语,丈夫和自己的团聚竟也要等待“再生”。这是诗人思念丈夫情切所致,因而感叹“断肠人恨不团圆”。
但是偏偏在诗人失意、丈夫飘零的日子里,《再生缘》的创作却有许多“关心属望人”,他们“谆谆屡嘱全终始,必欲使凤友鸾交续旧弦”(两句见《再生缘》第十七卷)。这固然对《再生缘》的创作是很大的鼓励,但在作者夫妇不得团圆,境遇、心情、健康都很不好的情况下只能更增添伤感。当然,这些“关心属望人”也很爱护、同情这位女中天才,看到她消瘦,都来安慰她,说她恐怕是过于怀念远人的缘故。
在这首诗里,诗人回忆了丈夫对自己的深情,也向丈夫表述了自己的深情,同时巧妙地联系自己的《再生缘》创作,以此进一步向丈夫表述了自己对团圆的渴望。“年来消瘦恐伤春”一句,通过他人之口再一次向丈夫证明自己对他的思念。其感情的真挚动人表述得多么好!
【注释】 ①“偷占”句:暗中用花开花落来占卜命运,向花神祝告(希望早日夫妇团圆)。
(奚博先)
(五)
早自甘心百不如,肩劳任怨敢欷歔?迷离摸索随君梦,颠倒寻求寄妾诗。妆阁早经疏笔墨,箫声久已谢庭除。谗言休扰离人耳,犹是坚贞待字初。
【鉴赏】 这首七律主要说明自己的坚贞。诗人因为创作《再生缘》而名气大增,浙江、云南广泛地在传抄、演唱她的《再生缘》。由于她的创作停顿,此书的知者“谆谆屡嘱全终始”,因此她不免与人有所交往。在她和丈夫长期不能团聚的情况下,这就难免有谣言说她要改嫁。这谣言或者已经传到丈夫那里,所以诗人要向丈夫有所表白。
诗人不如三妹长生富贵,丈夫远去后,她要独力承担家务、抚养子女、侍奉公婆,或者还要遭公婆的埋怨,但她此时信佛,即使命运苦得谁也比不上她,也心甘情愿,不会因此而感伤,所以这首诗一开头说“早已甘心百不如,肩劳任怨敢欷歔?”言外之意是:我怎么会为了摆脱“肩劳任怨”这样不如人的困境而再嫁他人呢?
接下去的两句说自己日夜思念丈夫到了颠倒迷离的地步:没做梦的时候想要做梦见到丈夫,和丈夫在一起,醒着的时候想要捉住和丈夫在一起的梦境;收到丈夫寄给自己的诗文就翻来覆去地从中寻找着什么。
“妆阁”句说自己早已停止了文艺创作(指《再生缘》弹词),“箫声”句说自己早已不再弄乐器了。“庭除”是“庭院”的意思,“谢庭除”,辞谢于庭院,使之不再出现于庭院。这两句是说自己已不再在孤苦一人的情况下有所欢乐。
这一切都说明什么呢?说明自己对丈夫、对丈夫的家庭都始终不二,所谓自己要改嫁的谣言是没有根据的。她希望“谗言休扰离人耳”,那些毁谤自己的话不要干扰自己的丈夫(离人,离家在外的人,这里指自己的丈夫)。她向她丈夫表白说自己“犹是坚贞待字初”,自己还是和当初待字闺中那样坚贞。
“待字”二字,也暗含着等待丈夫回来结为再生姻缘的意思。(奚博先)
(六)
未曾蘸墨意先痴,一字刚成血几丝。泪纵能干终有迹,语多难寄反无词。十年别绪春蚕老,万里羁愁塞雁迟。封罢小窗人静悄,断烟冷露阿谁知?
【鉴赏】诗人的这首七律记述写作《寄外六首》时的心情。
“未曾蘸墨”句是说要写之前先已情意痴迷。所谓“痴”当指痴于思念丈夫,临到要表述这种思念的时候,更是万种思念、千般愁恨一齐涌上心头,思念得如痴如迷。“一字刚成”句是说每写一字都包含着自己的许多痛苦和忧愁。根据前几首《寄外》中“一线余生命亦微”、“药囊偷典嫁时衣”、“憔悴”、“消瘦”等词句来看,诗人当时已确实患有消耗人的慢性病,很可能就是肺病,所以这“一字刚成血几丝”
可以看作诗人在写实,但这写实之句也很好地表述了诗人的感情:由于诗人写的是痛苦的思念,自然情绪痛苦、激动,咯血正证明了这种痛苦和激动的程度。所以这写实的一句,是最好的抒情之句。
“泪纵能干”两句告诉我们:诗人在写《寄外》的时候一直在流泪。这泪即使“能干”总还会留有痕迹。但这泪也好、泪迹也好,丈夫都是看不见的。远隔万里,自己对丈夫的思念和对远别的痛苦只能靠寄信表达。十年多的离情别绪说来话长,要是都写了让寄信人带去,自然会使带信的人为难的,那就只好挑要紧的话简单地说了。可是诗人觉得那么多的话都要向丈夫说,哪句不说都舍不得。这么一来,就反而不知道在信里写什么好了。所以诗人说“语多难寄反无词。”
诗人在无穷的思念中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所以她写道:“十年别绪春蚕老”。李商隐有“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名句。陈端生在这里借用春蚕的典故,说明自己是吐了十年丝的老春蚕,所余生命不多,能够思念丈夫的日子也不多了。但是诗人和丈夫相隔万里,要想知道丈夫的“万里羁愁”是多么不容易啊!所以接着诗人写道“万里羁愁塞雁迟”。“塞雁”这里指边疆来的信使,“迟”是慢的意思。自己所剩的日子不多,而丈夫的消息来得却慢,两相属对,细细体会,真有使人柔肠寸断的感染力。
最后两句,是说在小窗前写完《寄外》封好,已是夜深人静,周围烟火全无,冷露降临。死一样的静,水一样的冷,象征着诗人的孤苦凄凉,而这种孤苦凄凉,除了诗人自己,有谁有这样的体会呢?
诗人的六首《寄外》,把叙事和抒情作了非常巧妙的结合。许多句子既是叙事又是抒情。叙事简要,抒情真挚,一唱三叹,发自肺腑。(奚博先)
吴 筠
【作者介绍】吴筠(1781—1808),字湘萍,号畹芬,浙江嘉兴人,清代女诗人。上虞训导吴基之女。幼聪慧,嗜读书,十岁即致力于歌诗,自汉魏至清代各家名集,无不采揽吟诵。年十八,嫁同邑举人李贻德。贻德亦饱学,为清经学家孙星衍座上客,长于诗,夫妇相得甚欢。每于夜分,篝灯对坐,分笺擘韶,吟唱终宵,引为闺中乐事。吴筠事婆母至孝,煎汤药,理家务,无不亲躬。嘉庆十二年七月,以病卒于家,终年二十有六。著有《早花集》一卷。吴筠诗清婉秀丽,缠绵蕴藉,素为乡里所称道。其中亦有豪情逸趣,绝少脂粉气者,如《述怀》、《文丞相传后》等,可谓刚柔兼济,学备众体,是乾嘉间一位不可多得的女诗人。
述 怀
来生作女不作男,我当奋哭天皇前①。孤松完柏有劲节,肯与桃李斗芳妍。几年生长香闺里,画眉之笔香生矣!宫中纵唤好女儿②,已是开花不成子。我欲参经疑,扶风高弟摇手訾⑧。各家健儿竖赤帜,何人肯拜曹家师④?我欲修国史,绮阁不封女学士。兰台表志妹补之,刊书未曾列名氏。我欲从军征鸱张⑤,立功异域驱天狼⑥,木兰荀灌相颉颃⑦。昨闻军中下严令,妇人在营气勿扬。蛾眉不用将军妆,幡然云袂归紫房。碧玉箫孔无人弄,桃花万树艳珠洞。白云乡在上清间⑧,依然未醒红尘梦。谢女絮⑨,苏姬图⑩,古今传者能有几?纵传何足当有无!苍天使我不丈夫,娟然面目何为乎?持铁如意击唾壶⑪今生已矣来生殊。吾若作男生不虚,此愿天或终偿吾。
【鉴赏】 这是出自封建社会弱女子之口的一首诗,选自《早花集》。她不是在沉吟讽咏,而是仰天长啸,竭力呼唤,吐出一道划破碧空的长虹。旧社会的妇女,受封建宗法的重重压迫,妇女的活动天地,只有自己的闺房。博学洽闻,无可施其才力,古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家随父母,出嫁随丈夫。在小小的“阃内”,渡过默默无闻的一生。但诗人却不甘寂寞,要求有和男子同等的权利。顿时,想象的翅膀张开了。想如汉朝的班昭一样,当宫廷的老师,参研经义,但有谁肯听我女流之辈的议论?想去修国史,当个兰台令史或秘书省的著作郎,又有谁能封我女学士!班昭协助班固完成了著《汉书》的未竟事业,书刊出后,却不署班昭的名字;想投笔从戎,为国立功,如女英雄木兰、荀灌那样,尽忠尽孝。但军营里怕影响士气,不许女子侧身其间;想去修仙学道,远离尘世。但那只是想入非非,仙乡离我十分遥远。无奈何只好当个女诗人吧,但古往今来,成名的有几个?即使成了名,又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呢?千思万想,枯肠索尽,归根结底,只怨我父母没生我男子身,才受尽这口气。“苍天使我不丈夫,娟然面目何为乎?”这辈子没有出头之日,只好有待于来生!在古代男女绝对不平等的社会里,多少有才干的妇女,只能如一株株小花小草,任凭枯萎调零!吴筠正是这样一株小花,只有26岁,在料峭的春风里,匆匆地走来,又匆匆地逝去了。
这是一首抒发怀抱的古风诗。全诗情绪激扬,绝无一点脂粉气。倒似醉后的李太白唱起“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凄沧洲”那样,充满澎湃起伏的激情。前面总起八句,“来生作女不作男,我当奋哭天皇前”,起的非常突然,真有雷霆万钧之势。然后兵分五路,想当经师、想修国史、想从军、想游仙、想当骚客诗人。从文不成,从武不得;地上艰难,入天不易。一层一层深入,又一一加以否定。条条路子行不得,都因自己是女子。最后又以六句诗收拢,收的很有力,象晋大将军王敦那样,手持铁如意,痛击唾壶以协节拍。“今生已矣来生殊,吾若作男生不虚,此愿天或终偿吾。”把现实世界的痛苦和愤抑,寄希望于渺茫的彼苍!自然,在旧社会里要求妇女的彻底解放,是绝对不可能的。只有到今天,男女平等,妇女也是半边天,这汹涌的心潮,这人生的价值,才真正得到解决!(方南生)
【注释】 ①天皇:上帝,老天爷。
②宫中:古者贵贱所居,均可称宫。此处指家中。
③扶风高弟摇手訾:借用东汉马融设帐授徒、参讲经义事。马融(公元79—166年),字季长,经学家、文学家。扶风茂陵(在今陕西)人。其弟子中有涿郡卢植、北海郑玄,都是有成就的经学巨子,著作等身。郑玄之弟子亦有数百千人。④曹家师:指东汉史学家班昭(约公元49—约120年),一名姬,字惠班,扶风安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班固之妹,固死后,所撰《汉书》的八表及《天文志》,由其续成,并教授马融等通晓《汉书》。和帝时,常出入宫廷,担任皇后及妃嫔的教师。因其夫为曹世叔,故被尊称为曹大家。著有《东征赋》、《女诫》七篇等。訾(音zǐ):毁谤、不满。
⑤鸱张:嚣张、凶暴,似鸱鸟张开翅膀一样。
⑥天狼:本星名。《晋书•天文志上》载:“狼一星,在东井东南。狼为野将,主侵掠,色有常,不欲动也。”这里作为侵掠者之代称。
⑦荀灌:晋人,襄城太守荀崧之女。当襄城被杜曾所围时,灌年十三,率勇士数十,乘夜突围,乞师求援,遂解城围。
⑧白云乡在上清间:白云乡指神仙所居之地。上清,道家三清之一,上清是其中的禹余天。这里泛指天上。
⑨谢女絮:谢女指晋王凝之妻谢道蕴。有一次,天下大雪,其叔父谢安问道:“这象什么?”谢安的侄子谢朗说象撒盐。道蕴却说象柳絮迎风飞扬,受到谢安的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