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 诗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
有鸟处山，集于苞桑。
养育毛羽，形容生光。
既得升云，上游曲房。
离宫绝旷，身体摧藏。
志念抑沉，不得颉颃。
虽得委食，心有徊徨。
我独伊何？来往变常。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
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道里悠长。
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鉴赏】 本诗选自《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昭君出塞对促进汉朝和匈奴的和睦友好关系，曾起到一定的积极作用，也在古代民族团结史上谱写了一曲动人的篇章。但是远在两千年前的古代，如此重任竟然落在一个柔弱的女子身上，那朔漠风霜，月夜悲笳，自然很容易让人产生悲苦凄惶之感。这诗便是她远嫁匈奴后，不惯异乡生活、因而追怀往昔，抒发自己深沉的思乡怀亲之情的诗篇。
诗篇采用了借物起兴的手法，由秋木写起，说那秋天的林木虽然显得非常繁茂，但它们的叶子却开始枯萎变黄，渐渐往下掉落了。一开始就渲染出一种萧瑟悲凉的气氛，这便很容易使诗人触景生情，由树及人，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与遭际，于是也便自然地转入了诗人那哀婉动人的倾诉。诗人说：有一只美丽的小鸟处于山中，栖息在丛生的桑树林间。它不断养育自己的羽毛，而且日见丰满，长得非常漂亮。这是在以鸟自喻，说自己从小生长在故园山乡，也曾来往于桑间树下，随着年岁的增长，自己已长成一个仪容丰满、娴静温柔、顾盼多姿、光彩照人的美丽少女了。这里以小鸟比欢愉活泼的山村少女和长成后那质朴天然的风姿，极为生动、贴切。但这小鸟般欢快美丽的少女，被选入宫之后，便是“一日承宣入上阳，十年未得见君王”，只能长期孤寂地独处于深邃幽隐的宫房之中，被那森森的宫墙隔断了人世，也隔断了春天，唯有那从墙外流进又汨汨流去的溪水，年复一年地送走这深宫少女的青春。待到受命出嫁匈奴后，又只得离开汉宫，怀抱琵琶，上马出关来到这旷远荒凉的异地他乡。生活的剧变，异乡的习俗，北国的风沙，都使这生于南国、长住深宫的柔弱女子很难承受，于是深感身心均被摧损挫伤。这是女诗人对自己往昔少女生活和不平凡遭遇的回忆，写得形象真切、委婉曲折、凄楚动人。
接着转入心理活动的描写。她说，我到了匈奴以后，虽然呼韩邪对我不错，但是这里没有崔巍的宫殿，只有低矮的毡帐；这里没有可口的珍肴美味，只有难以下咽的肉饭，这里没有长江边上那美丽迷人的南国风光，只有那漫天的沙漠与己相伴；这里语言难通，更无亲人可以细诉衷肠，所以我心中总觉抑郁不爽（不是说你自愿的吗？一看就知道这是假的。此诗出自琴操，琴操狗屁不通的烂书）。如今自己再也不能像少女时那样无拘无束地生活，像小鸟那样自由自在地上下飞翔了。自己的生活虽然有了依托，但内心却感到十分彷徨。抚今思昔，倍感忧伤。想到这里，我们的女诗人不禁仰天长叹：天哪！为什么偏偏让我遭此苦难，偏偏让我独自远嫁异域他乡呢？颉颃(jie háng)：鸟儿上下翻飞的样子。徊徨：彷徨。伊：语助词。这是诗人内心活动的独白，真是思绪万千，不绝如缕，如泣如诉，哀情婉转。
所以最后诗人便集中笔力来抒写她对故乡、亲人强烈的思念。她说，我本是翩翩之燕，如今却远适他乡。我多么想飞回故里，再见一见可爱的爹娘，再看一眼南国家山呀！但一路上又有多少巍峨的高山阻障，又有多少深广的河川隔拦呢！爹呀！娘呀！道路悠远，山高水长，女儿是再也不能回到您们的身旁了。唉！我是多么凄苦忧伤呀！羌：我国少数民族，这里借指匈奴。泱泱：河水深广的样子。由于诗人怀念故里，思念亲人，心情十分急切，所以这里简洁地以燕作比之后，旋即转入直抒胸臆、直叙衷肠，甚至是对父母的直接呼唤，真是使人摧肝裂胆。而读到这里，一个凄苦难禁的女诗人形象也便呼之欲出，跃然纸上。
诗篇因物起兴，联想自然，比喻贴切，生动传神，内心描写，细致逼真，不愧是一首历代传诵不绝的名篇。
如今内蒙呼和浩特昭君的青冢还在（那是后人附会，作为一个卑微无用的侍寝宫女，根本不可能修这样一座墓！），夕阳斜照，碑碣犹存。虽历千载，每遇春风，坟上总是野草青青，像是我们的女诗人死而不忘故里亲人的象征。缅怀古迹，吟咏其诗，想见其人，又有谁能不为之动容呢！(温绍堃)
班 婕 妤
【作者介绍】 班婕妤，名不详(约公元前48年左右一)西汉文学家。西汉左曹越骑校尉班况之女，班彪之姑母，班固之祖姑，扶风(今陕西咸阳东北)，一说楼烦(今山西宁武)人。少有才学，成帝时(公元前33一前7年在位)被选入宫中，立为婕妤，得宠。成帝游后宫，曾让婕妤同辇(帝王乘坐的车)。婕妤辞谢说：“臣妾看古画图，凡贤圣的君主，都有名臣在左右，只有夏商周三代最末后的君主(指夏桀、殷纣、周幽王)才有爱幸的女人同辇。臣妾如与君王同辇，君王岂不和三代最末的君主相似吗？”成帝认为她贤淑，听从了她的劝告。后赵飞燕姐妹邀宠，骄妒、专横，鸿嘉三年(公元前18年)赵飞燕姐妹诬陷班婕妤诅咒成帝。成帝考问班婕妤，婕妤说：“假如鬼神有知，他不会受理不合乎臣子的诬诉，如果无知，诬诉又有何益？我不做这种蠢事”。成帝认为她说得有道理，没治她的罪。但她着到许皇后被废，飞燕姐妹残暴，担心自己再被诬谄，请求成帝准许她到长信宫奉养皇太后，成帝准其所请，从此她长期陪伴皇太后，过着悲凉寂寞的弃妇生活。她追思往日受到的恩宠，时刻不能忘情于成帝，把被遗弃后生活的无聊，精神上的痛苦，以及思念成帝，忠于爱情的情感，写下了有名的诗篇《自伤赋》(又作《自悼赋》)。还写出居安思危以扇自喻的五言《怨歌行》。班婕妤在历史上被认为是一位贤淑、有才华的文学家。她的悲惨遭遇受到人们的同情。她原有诗文集一卷，今已失传，仅存有《自悼赋》、《捣素赋》和《怨歌行》。《汉书•外戚传》记载了她的事迹。
怨 歌 行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遂绝。
【鉴赏】这首诗选自萧统《文选》。本篇题为《怨歌行》，一作《怨诗》，又名《团扇歌》。《文选》李善注：“五言歌辞曰：‘<怨歌行〉古辞。’犹言古者有此曲而班婕妤拟之。”是班婕妤摹仿古曲《怨歌行》写成这首诗。写作的具体时间不详。一说是在她供养于长信宫时作，一说是她未被遗弃时忧虑未来的作品。诗一开头先写纨素“新裂齐纨素”，纨、素、绢。纨比素更精细。齐(山东)以盛产纨素著称。齐纨素，写出纨素之名贵不凡。接着诗人用一个比喻形象地写纨素之美：“鲜洁(一作皎洁)如霜雪”。如霜似雪，写其洁白。这里诗人明写纨素暗寓诗人自身之纯洁忠贞。诗人又写“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质地美好的齐纨素裁制成合欢扇，绘有合欢图案，对称的图案花纹，象征合和欢乐，一柄如满月般圆的团扇，已形象地展示出来。诗人如此赞美纨扇，正是托物自喻，写自己初入宫廷，从美好的姿质，新人受宠，与成帝过着美好甜蜜幸福的爱情生活。她渴望夫妇永远合和欢乐，爱情象满月般圆而无缺。写到这里更进一步运用拟人的修辞方法把团扇人格化：“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团扇出人于君王宽大的怀袖中，君王随身携带它，拿在手中，摇动着，盛暑之际，美丽的团扇给君王送来习习的微风。这不正是诗人自己受成帝宠幸时，时刻在成帝左右，形影不离，夫妇心心相印，过着惬意相得爱情生活的写照吗？写到这里，笔锋突然一转，情绪低沉下来：“常恐秋节至，凉飙(biao凉风)夺炎热。”诗人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情感，她托物抒情，倾诉出心灵深处的隐痛。“常恐”表露出她深谙好景不长，宫廷中的爱情并不牢固。她时刻居安忧危，而季节一变，秋季到来，情况也会骤变。“凉飙夺炎热”含蓄地写出诗人自身的不幸遭遇。凉飙：描绘出狂暴的恶势力，“夺”字渲染出不可抵御的力量，夺去了诗人幸福的爱情生活。“弃捐箧笥中”，写出美好的团扇被弃置在箧笥(qiè si，盛衣服的竹箱)里。而“恩情中断绝”。则抒写出往日的恩情中道断绝。爱情的花朵被摧残了，幸福美好的生活立即破灭。诗人饱含痛惜的情感，回忆过去。她已深深陷入绝望之中。她被诬陷、遗弃，过着她在《自悼赋》中所写的“潜玄宫兮幽以清，应门闭兮禁闼扃……广室阴兮惟幄暗，房拢虚兮风泠泠”的痛苦生活。由此使我们联想到武帝陈皇后失宠，别居“长门宫”，隋代宫人侯夫人发出：“色美反成弃，命薄何可量”的哀叹。这些无不反映出官廷中的皇后、贵妃、宫人所面临的共同的悲剧命运。这首诗在运用团扇自喻上很有特色，它不象《诗经》“麻衣似雪”那样，用一件事物比一件事物，而是用整首诗作比，比什么不明说，非常含蓄地把团扇做了细致地描绘，在描绘中又使用比喻、拟人等修辞方法，使人逐步领会诗人借扇自喻，托物寄情，这是本诗的艺术特点。诗人构思巧妙，比喻、拟人形象贴切，用词尤为准确、简炼，受到历代诗评者的高度评价。钟嵘《诗品》说“团扇短章，词旨清捷，怨深文绮，得匹妇之致。”沈德潜《古诗源》评说：“用意微婉，音韵和平”。可谓评论得当。(郑光仪)
窦 玄 妻
【作者介绍】 窦玄妻，姓名不详。从唐欧阳洵《艺文类聚》卷三十记载，窦玄，字叔高，东汉人。形貌绝异(相貌与一般人不同)，出仕后，天子以公主妻之，窦玄原妻，遂为弃妇，她写诗与玄诀别(事见陆昶《历朝名媛诗词》。
古 怨歌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鉴赏】本诗选自《古诗源》。最早见于《太平御览》，题为《古艳歌》，无作者姓名。这是一首丈夫喜新厌旧，有了新人，遗弃相处日久的旧妻，被遗弃的妻子写给丈夫的诀别诗。诗歌采用《诗经》比兴的手法，托物兴怀，咏物喻人。开头两句“茕茕(qióng qióng)白兔，东走西顾，”是起兴。茕茕：孤独没有依靠的样子。描写洁白的兔子，东走西顾，亦写自己之洁白而被遗弃走。跑顾：回顾。“走”、“顾”为互文见义。写兔之东西奔跑，一面跑，一面回顾，孤独无依，心中惶惶，仍然眷恋自己的丈夫，不舍断然离去。写白兔之动态，正是揭示弃妇内心的悲痛。恋恋不舍，屡屡回顾，含有期望丈夫回心转意的期待之情。然后用比的手法说出至理名言：“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衣服和人相比，衣服不如新的好；而有感情的人，彼此相关，还是故旧相知的旧人比新人好。“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这句话类似古诗《上山采靡芜》：“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而设喻则超越《上山采靡芜》之用织缣、织素多少相比，不如这里用新衣、旧衣和新人旧人相比，取譬形象生动，贴切感人。开头两句“茕茕白免，东走西顾”。颇似汉诗“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写法。都是以物喻人。徘徊不舍。“茕茕”一词形象地借写兔，描绘弃妇之惶惶然孤独无依。全诗仅20字，而感人弥深。《历朝名媛诗词》评回：“短短四句，声情何限！首二句是三百篇中语”。钟惺《名媛诗归》评曰：“形容无告之状，可谓善于取喻”。 (郑光仪)
徐 淑
【作者介绍】 徐淑，公元2世纪人，生卒年不详。东汉陇西(今甘肃省东南)人秦嘉之妻。秦嘉字士会。汉桓帝(公元148—167年)时为陇上郡计掾，后奉诏入洛阳，为黄门侍郎。秦嘉仕郡计掾时，徐淑因病居母家。嘉赴洛阳任职时，曾遣车接淑，“欲暂相见”，但因徐淑仍卧病不起，未获面别。秦嘉见“车空反，甚失所望”，乃遣淑以书，兼赠明镜、宝钗、素琴等，为远别之念。徐淑得信后，“览镜执钗，操琴咏诗”，遂写成这首词旨凄丽、情意深挚、为世人所艳称的《答秦嘉诗》。后秦嘉病卒于津乡亭。时淑年尚轻，乃毁形不嫁。不久，她以哀恸过甚，亦卒。
答案嘉诗
妾身兮不令，婴疾兮来归。沉滞兮家门，历时兮不差。旷废兮侍觐，情敬兮有违。君今兮奉命，远适兮京师。悠悠兮别离，无因兮叙怀。瞻望兮踊跃，伫立兮徘徊。思君兮感结，梦想兮容晖。君发兮引迈，去我兮日乖。恨无兮羽翼，高飞兮相追。长吟兮永叹，泪下兮沾衣。
【鉴赏】 本诗选自《玉台新咏》。在古代诗词中，吟咏男女之间爱情和相思的作品并不罕见，但是抒写病妇对丈夫深挚爱恋情感的作品，却为数不多。东汉后期的徐淑写给丈夫的这首《答秦嘉诗》，就是这些为数不多的作品中的一首。
这首诗是一首五言古体诗。全诗共20句。从内容上看，可以分为三节。前六句为第一小节，写作者因疾病缠身，不能陪随在丈夫身边的情况。“妾身兮不令，婴疾兮来归”：古代封建社会实行一夫多妻制，“妾”就是这一制度的产物。是对正妻以外偏房、侧室的称呼，徐淑为秦嘉的正妻，句中之“妾”，乃是徐淑对自己的谦称。不令：意思是政教不和，语出自《诗经•小雅•十月之交》之“不宁不令”，这里引申为身体不安。婴疾：出于《晋书•慕容云载记》中“云惧曰：吾婴疾历年，卿军所知”一语。来归：即归来。这二句诗的意思是：因为我的身体不适，被疾病所困，不能陪随在你的任所，只好回到家中养病。“沉滞兮家门，历时兮不差”，沉滞是病体沉伏积滞，久不见好的意思，《后汉书•曹世淑妻传》中有“今疾在沉滞”句。历时：长期。不差一词之“差”同“瘥”(chai)，病愈、病除，谓之差。这两句说：由于疾病长期不能痊愈，只好沉滞于家中。“旷废兮侍觐，情敬兮有违”二句说：(因此)侍奉觐问夫君之道也很长时间难以实行，使夫妻之间相敬如宾的情感受到了违失。以上这一小节，写出了作者对自己久病不愈，不能与丈夫相随相守的遗憾心情。
“君今兮奉命”以下六句，是第二个小节。写自己在丈夫奉命赴职、远适京师之际，无法与夫君一叙衷肠，在家中日夜相思，坐立不安的情景。远适：远往、远去的意思。京师：指东汉的都城洛阳。“悠悠兮别离，无因兮叙怀”句中之悠悠，形容悠远、遥远，《诗经•鄘风•载驰》中有“驰马悠悠，言至于漕”之语。无因：没有缘由、机会的意思。这两句说：你我就要远距离的别离，分别之前，又失去了一次话别叙怀的机会，所以引起我深长不尽的忧思。在下面“瞻望兮踊跃，伫立兮徘徊”一句中，作者重叠使用了四个动作形象非常鲜明的动词：瞻望：翘首远望的样子，《诗经•邶风•燕燕》有“瞻望弗及，涕泣如雨”之句；踊跃：言踊且跃也，《后汉书•袁敞传》有“不胜去死就生，警喜踊跃”之语。这一句写作者期盼丈夫能够归家一聚的情态。伫立：久立不动之意，《诗经•邶风•燕燕》中又有“瞻望弗及，伫立以泣”之句；徘徊：彷徨踌躇、往来逡巡之状，《汉书•高后记》有“殿门弗内，徘徊往来”之语。这一句写作者盼望不回丈夫，呆立凝思和坐立不安之状。这几个动词所表现的都是人的强烈内心感情活动的外在表现状态，作者重叠连用这四个词，既塑造出一个生动鲜明的人物艺术形象，又揭示出这个人物炽热强烈、复杂矛盾的美丽内心世界，取得了成功的艺术效果。
“思君”以下八句，为全诗的最后一节。这一节的意思与上一小节紧密地相连承接在一起。由于思君不归，所以作者感结于心，日夜思念，常常在梦境中见到丈夫的容姿。容晖：出自《古诗》：”独宿累昼夜，梦想见容晖”。由于作者久病不愈，不能追随在丈夫身边，所以她心中产生出悠远的愁思：她既为丈夫在仕途中显达、发迹，一步步升迁、迈进而感到欣慰，又为丈夫离自己身边越来越远而忧结于心。乖：乖远的意思。因此，恨不得身上长出一双可以腾飞的羽翼，展翅高飞到千里以外，相追陪到丈夫身边，日夜厮守，永不分离。最后两句，写作者从虚幻的梦境中醒来，意识到上述愿望只是无法实现的空幻幻想，所以，只能一边吟诵上面的相思诗句，一边发出深深的咏叹，让滔滔涌出的情泪沾湿自己的衣裳。
读完这首诗，不能不为作者对丈夫的这种深沉、真挚的爱情和思念所深深感动。“诗言志，歌咏言”。由于作者真正情动于中，感发于心，才能写出上面这样的使人心灵震颜的诗句。如果情意虚假，无感而发，是绝对抒写不出这样感人的好诗来的。在描写自己的情感活动，揭示自己的内心世界方面，这首诗也表现得非常细腻、真实、形象，色彩也非常鲜明。如果作者不具备高度纯熟的驾驭语言、舒畅自如地表现自己思想感情的表达能力，不具备高度的文学、艺术修养、也是不可能写出这样成功、完美的感人之作来的。另外，这首诗采用乐府歌行体，每句当中都衬用了感叹词“兮”字，这也加强了作品感人的力度。 (孟繁仁)
丽 玉
【作者介绍】 丽玉，汉代朝鲜渡口守卒霍里子高之妻，因所作《箜篌引》而著名。《乐府诗集》引崔豹《古今注》说，丽玉作《箜篌引》，闻者莫不堕泪饮泣。丽玉以其曲传邻女丽容，名曰《箜篌引》，其影响甚广，梁代刘孝威，唐代王建、李贺、温庭筠均有拟作。
箜 篌 引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鉴赏】这首诗选自宋郭茂倩《乐府诗集》。《箜篌引》，箜篌伴奏的歌曲，名《公无渡河》。属汉乐府古辞之相和歌辞，相和就是丝竹更相和，执节者歌。用拔弦乐器伴奏，笼篌形似瑟而小，七弦，用木拔弹之。《古今注》说，丽玉丈夫子高，晨起撑船，见一白首狂夫，被发提壶，横流而渡，其妻随而止之，不及，于是堕河而死。于是，援箜篌而歌，声甚凄怆，曲终亦投河而死。子高回家告诉丽玉，丽玉对此非常同情，乃引箜篌而描摹其声，取名为《箜篌引》。
首句“公无渡河”，公：对老年男子的尊称；无：不要，意思是劝告这位老翁不要冒险渡河；次句“公竟渡河”，竟：终于，意思是老翁不听妻子的劝告，横流而渡，妻子未能及时阻止。
三句“堕河而死”，是说老翁未能成功渡河，终于堕人河中淹死。四句“当奈公何”，当：应该，意指应对老翁怎么办。语句中流露出无限的忧伤、遗憾、懊悔和无可奈何。
《乐府诗集》卷二十六收有后人拟《箜篌引》7首，梁朝刘孝威有《公无渡河》。
唐朝李贺的《箜篌引》接近原作：“公乎公乎：提壶将焉如？屈平沉湘不足慕，徐衍入海诚为愚，公乎公乎！林有菅席盘有鱼，北里有贤兄，东邻有小姑，陇海油油黍与葫，及甒浊醪蚁浮浮。黍可食醪可饮，公乎公乎其奈居，被发奔流竟何如？贤兄小姑哭呜呜。”这首诗侧重写妻子对丈夫的劝告。劝他不要学屈原和徐衍的沉湘入海，劝他要留恋安适的生活，骨肉亲朋，如果一定要轻生，结果只能使家人感到极端的悲痛，李贺诗认为老翁的“堕河而死”乃是由于他抛弃妻子、贤兄、小姑，对于丰足安乐的家庭生活无所留恋而投河自杀，责任在他自己。
最切合原作的恐怕要推唐代王建的拟作了：“渡头恶天两岸远，波涛塞川如叠坂。幸无白刃驱向前，何用将身自弃捐。蛟龙啮尸鱼食血，黄泥直下无青天。男儿纵轻妇人语，惜君性命还须取。妇人无力挽断衣，舟沉身死悔难追，公无渡河公自为！”是说老翁还不到非自杀不可的地步，不应该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听不进妻子的劝告。“公无渡河公自为”将丽玉原作的诗意概括地表达出来。
丽玉《箜篌引》饶有汉乐府古意，音节是典型的古代歌谣形式，语言质朴温厚。有一唱之叹，悠扬宛转之致。由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导致一首不朽诗歌的产生，恐怕只有《孔雀东南飞》与之相类。(祁晓明)
唐 姬
【作者介绍】 唐姬，汉代颍川人，汉废帝弘农王妃，会稽太守唐瑁之女。
起 舞 歌
皇天崩兮后土颓，身为帝兮命夭摧。死生异路兮从此乖，奈何茕独兮心中哀！
【鉴赏】 选自《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东汉末汉室日衰，灵帝死后，太子辩继承皇位，何太后临朝。这时朝庭大乱，并州牧董卓乘机带兵入洛阳，凌虐朝庭，遂废少帝辩为弘农王，立灵帝的另一个儿子协为帝，这就是东汉最后一个皇帝——汉献帝。第二年，董卓安排弘农王在阁上饮酒，派郎中令李儒进鸩(zhēn，毒酒)，并对弘农王说：“服此药，可以辟恶。”弘农王已经明白了，反驳说：“我无疾，是欲杀我耳！”不肯饮。但在乱臣贼子的逼迫下，不得已，只好与王妃唐姬及其宫人宴饮作别，且悲歌一首：“天道易兮我何艰，弃万乘兮退守藩。逆臣见迫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遂命唐姬起舞。唐姬扬袖亦悲歌，就是这首起舞歌。
皇天后土：旧指上天和大地，“后”在上古有君王义。崩和颓是同义词，唐姬在歌中用以指汉王朝的倾复、崩溃，复巢之下安有完卵？刘辩不仅被废了，而且“身为帝兮命夭摧。”在董卓凌虐朝廷的混乱局面下，作为汉之皇帝，也保不住自己的性命。“死生异路兮从此乖”，乖：背离，在这里指夫妻从此永远生离死别。你将被迫赴黄泉，留下我怎样孤单地苟活呢？我因这样痛彻心肺的事情而“心中哀。”唐姬悲歌，泣而呜咽，在场的人无不歔欷。
这位被废而又被迫喝毒酒的少帝死时才18岁。临死前，对唐姬说：“卿，王者妃，势不复为吏民妻。自爱，从此长辞！”说完饮鸩而死。
少帝死后，唐姬回到颍川。其父让她再嫁，她发誓不肯。后来李催攻破长安，派兵到关东(函谷关以东地区)，掠到了唐姬，打算霸为妻室，但唐姬始终不允，并且也不露自己王妃的身份。尚书贾诩知道了这个情况，奏知献帝，献帝大为感动，也很悲伤，下诏迎唐姬，安置在皇园中，并派侍中持节拜唐姬为弘农王妃。
弘农王和唐姬的两首悲歌从形式上看，沿袭了楚辞的句法，每句用“兮”，使语气得到缓冲，以助悲痛心情的表达和激情的抒发。诗意本身并不难懂，但这两首悲歌却是真情的发泄；诗意限于帝王失位、死离的悲哀，但它所引出的历史故事却可以使后人窥见东汉末年政局的混乱，从而在一定程度上了解一些历史，得到些借鉴。 (白成高)
蔡 琰
【作者介绍】 蔡琰(Yàn)字文姬，又字昭姬，东汉末陈留圉(今河南杞县南)人。生卒年不详，汉魏间女诗人。她是著名学者蔡邕的女儿，博学，有才辩。蔡邕在夜里弹琴，弦断了。蔡琰说：“第二弦断了”。蔡邕认为她是偶然猜中的，又故意弄断了一根弦，问她，她说：“第四弦断了。”(见刘昭《幼童传》)当时她还是幼童，已精通音律。嫁给河东(今山西夏县北)卫仲道，夫亡无子，回到母家。汉献帝初平中(公元190年)，董卓专权，废弑少帝，立献帝。关东地方起兵讨卓，卓胁迫献帝从洛阳迁都长安。卓部下南匈奴兵乘机大掠河南各县，蔡琰被虏，辗转入南匈奴左贤王部，居12年，生二子。曹操与蔡邕友好，派使者去用金璧把她赎回，嫁给陈留董祀。
董祀做屯田都尉，犯法当死。蔡琰去见曹操，请求赦免。曹操接见她，她蓬头赤脚，叩头哀求，话极悲哀，旁人都受到感动。曹操说：“实在可怜，可是文书已经发出，怎么办？”蔡琰说：“明公厩马万匹，虎士成林，何必爱惜派一人一马去救将死的人的性命呢！”曹操被她感动，就派人追还文书，赦免董祀之罪。这时天冷，曹操赐给她头巾裹头，履袜穿足。曹操问她道：“听说夫人家以前多藏书，还能记忆吗？”蔡琰说：“从前亡父得到赐书四千卷左右，在乱中都散失了。现在能够记忆背出来的，才四百多篇吧了。”曹操说：“现在当派十个书吏就夫人写下。”蔡琰说：“我听说男女有别，受授不亲。请给纸笔，写楷书或草书悉听尊命。”于是，她写好了送去。后来感叹遭乱流离，写了两首《悲愤诗》。
悲愤诗二首
(一)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逼迫迁旧邦，拥主以自强。海内兴义师，欲共讨不祥。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几微间，辄言“弊降虏。要当以亭刃，我曹不活汝。”岂敢惜性命，不堪其置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
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感时念父母，哀叹无穷已。有客从外来，闻之并欢喜。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邂逅微时愿，骨肉来迎己。己得自解觅，当复弃儿子。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兼有同时辈，相送告别离。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马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观者皆歔欷，行路亦呜咽。
去去割情恋，递征日遐迈。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念我出腹子，胸臆为摧败。既至家人尽，又复无中外。城郭为山林，庭宇生荆艾。白骨不知谁，从横莫覆盖。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茕茕对孤景，怛咤糜肝肺。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奄若寿命尽，旁人相宽大。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勖厉。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鉴赏】蔡琰写的《悲愤诗》，一共有两首，见于《后汉书•董祀妻传》，这是第一首。从这首诗看，蔡琰是在“海内兴义师”讨董卓，董卓率领部下胡羌“猎野围城邑”时被虏的。被虏后董卓“长驱西入关”，即迁都长安，那是汉献帝初平元年(公元190年)的事。《后汉书•董祀妻传》作兴平中(公元195年)，恐不确。董卓西入关迁都长安后，初平三年四月被诛。兴平中，献帝在战乱流离中东行，不是西入关了。假定蔡琰在初平元年被虏，流转到南匈奴左贤王部，经12年，即建安六年(公元201年)，曹操派使人去赎她回来，这首诗就是那时候作的。
这首诗共分三段：第一段讲遭乱被虏的惨痛经历；第二段写在南匈奴的生活，听到被赎时的心情和在胡地所生二子分离的惨痛；第三段写归途和再嫁后的所感。
第一段，先讲东汉末年王朝失掉政权，政权落入董卓手里。董卓“乱天常”，即违反天理，要“图篡弑”，即要篡位弑君，董卓废汉少帝刘辩为弘农王，再把他杀死。“先害诸贤良”，董卓杀尚书周毖、城门校尉伍琼等。初平元年，关东诸郡都起兵讨卓，以袁绍为盟主，即“海内兴义师，欲共讨不祥”，不祥即不善。“卓众来东下”，董卓部下到阳城(在河南登封县)，碰上人民在社下集会，就杀了男子，虏了妇女，抢了车子物品回来。董卓害怕起义军，胁迫汉献帝从洛阳迁都长安，西迁前，他纵容部下胡羌“猎野围城邑”，攻破城邑，大杀戮，大虏掠，蔡琰就在这时被俘。“斩截无孑遗”，描写人被杀戮得一个不剩。“尸骸相撑拒”，尸体骸骨杂乱堆积。“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杀了男的把头挂在马边，把俘虏的妇女载在马后，向西进入函谷关。“迥路险且阻”，遥远的路既艰险，又阻塞。因为羌胡要回到南匈奴等部落去，所以路又远又难走了。“还顾邈冥冥”，回望家乡又远又迷茫。“肝脾为烂腐”，痛苦到极点。被虏去的妇女用万来计数，极多。不许停下来聚会。有的是亲骨肉，彼此也不敢说话。只要有一点点不合主人们的心意，往往说：“要杀死投降的俘虏，要刺几刀，我们不让你活。”弊：毙。亭刃：加刃。被虏的妇女哪里敢爱惜性命，还受不了他们的恶骂，有的便加棒打，怨恨和痛苦都要忍受。毒：怨恨。白天走着号哭，夜里坐着哀吟，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苍天啊，我们有何罪而受这灾难。
第二段，叙述在南匈奴的生活。边远的南匈奴与汉地不同，那里的人民风俗缺少义理。那里多霜雪，胡地的风在春夏时吹来，飘飘地吹我衣，听到肃肃的风声。感叹时世想念爹娘，哀叹无尽。有客人从外面来，听了常常欢喜。迎上去打听消息，往往不是同乡人。想不到侥幸得到时时想往的愿望，亲人来迎接自己。邂逅：不期而遇。徼：侥幸。骨肉：亲人。她可以回去，但她生的儿子不能带回去。儿子是“天属”，即天然的亲属，牵系人心，从此永别。听到儿子悲痛的话，使五脏俱摧，极其痛苦，精神迷糊得要发狂。号哭着抚摩儿子，当要出发时再回转来，迟疑不决，缠绵悱恻。并有同时被虏的妇女，相送话别，羡我得归，哀号声使心摧裂。马和车都停着不忍走。旁观的都叹气，走路的人看了也悲叹。
第三段，割断恋恋不舍的情思去了，坐车快跑，一天天越走越远。遥远的三千里路，何时再能与骨肉相会？想念我的亲生子，内心摧裂。到家乡已没有家里人，也没有表亲。城郭划平，成了山林，屋宇荒废，生了荆棘艾草。地上白骨纵横，不加掩埋，不知是谁的。出门听不到人声，只有豺狼的号叫，孤零零地相对只有孤独的影子，惊痛发声象肝肺摧裂。茕茕：状孤独。登高远望，魂灵飞去，忽然象寿命完了。旁人来宽慰。奄：忽然。为了再勉强活着，虽然活着有什么依靠，有什么乐趣？视息：活着。把命运托给新人，竭尽心力来勉励自己。遭乱流离的我，成为鄙贱的人，常怕再被抛弃。人生能活多少时，却是整年在怀忧。
这首诗，沈德潜《古诗选》评道：“段落分明，而灭去脱卸转接痕迹，若断若续，不碎不乱。少陵《奉先咏怀》、《北征》等作，往往似之。”这是讲这首诗的结构，分为三段，内容各不相同，极为分明，这是段落安排得好。就三段说，段和段之间，不用转接的词，来表示一个段落的开头，是靠内容来构成段落，所以若断若续，好象另起一段，好象与上文衔接。就内容所构成的三段说，是若断的；就叙事抒情的连贯说，是若续的。这样，使读者从一段进到二段，在情节上连贯下去，不能割断，这正是结构的巧妙动人之处。后来杜甫的《奉先咏怀》及《北征》等名篇，也用这种手法，这是结构的长处。这种分段而灭去脱卸转接痕迹，使情节连贯下去，好比“潜气内转”。比方歌唱家唱歌，唱时要吐气，气吐出了要吸气，吸了气才好再唱。要是吸气时停下来不唱，等吸了气再唱，那不成，因为音乐不能停下来等你吸气，就情节连贯说，也不能在中间停一下。这就要“潜气内转”，即在暗中吸气，不是停下来吸气，唱还是不停，符合情节连贯的要求，这是一种艺术手法。这首诗也一样，段和段之间的情节是连贯的，不断的。但段落又是分明的，是暗转，是“潜气内转”。
沈德潜又说：“激昂酸楚，读去如惊蓬坐振，沙砾自飞。在东汉人中，力量最大。”这里“惊蓬”两句，本于鲍照《芜城赋》，作“孤蓬自振，惊沙坐飞。”这两句的上文是“获荻风威”，状风声劲疾，所以蓬草自己拔起来，沙砾自己飞起来。对这首诗，引了这两句来说明在东汉人诗中，这首诗的力量最大。东汉人诗极有名的《焦仲卿妻》“孔雀东南飞”，难道这首诗比它的力量还大吗？“孔雀东南飞”，写了一对夫妇在封建势力压迫下的牺牲，是有力量的。但这首诗在反映生活的广度和深度上超过了它。这首诗写了以万来计数的妇女，在家属惨遭杀害后，过着奴虏的生活，诗中写了十二年的奴虏生活，这确是空前的创作。她写出用万计数的妇女，在男性家属被杀光后的奴虏生活，她们还要被恶骂和毒打，陷入求死不得、求生不能的悲惨境地。对她来说，侥幸地被赎回去，脱离了奴虏的生活，又有撕心断肠地与两个儿子离别的痛苦。她从儿子的哀痛和话语中写出这种使人发狂的痛苦来；也写出其他妇女过着终身奴虏生活的悲痛。
沈德潜又评：“使人忘其失节，而只觉可怜，以情真，亦由情深也。”沈德潜提到“失节”，这是他的封建思想在作怪。不过在封建社会里，这种封建思想不能不影响到人，影响到作者。所以蔡琰虽然被赎回去，再嫁给董祀，她也不能不说“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这是封建社会中妇女在精神上所受的又一种痛苦，在这诗里也写出来了，这说明这首诗写得深刻。即使在封建社会里，这首诗还是写得极其感动人，说明它的情真和情深。她写出了妇女过着奴虏生活的痛苦，与两个儿子生离的痛苦，回来后“流离成鄙贱”的痛苦，都写得非常真切，非常深刻，所以成为名篇。
(二)
嗟薄祜兮遭世患，宗族殄兮门户单。身执略兮入西关，历险阻兮之羌蛮。山谷眇兮路漫漫，眷东顾兮但悲叹。冥当寝兮不能安，饥当食兮不能餐，常流涕兮皆不千。薄志节兮念死难，虽苟活兮无形颜。
惟彼方兮远阳精，阴气凝兮雪夏零。沙漠壅兮尘冥冥，有草木兮春不荣。人似禽兮食臭腥，言兜离兮状窈停。岁聿暮兮时迈征，夜悠长兮禁门扃。
不能寐兮起屏营，登胡殿兮临广庭。玄云合兮翳月星，北风厉兮肃泠泠。胡笳动兮边马鸣，孤雁归兮声嘤嘤。乐人兴兮弹琴筝，音相和兮悲且清。心吐思兮胸愤盈，欲舒气兮恐彼惊，含哀咽兮涕沾颈。
家既迎兮当归宁，临长路兮捐所生。儿呼母兮啼失声，我掩耳兮不忍听。追持我兮走茕茕，顿复起兮毁颜形，还顾之兮破人情，心怛绝兮死复生。
【鉴赏】这是用骚体写的一首诗。在这首诗里，提出了新的内容。《后汉书•董祀妻传》里只说：“没入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这二子是跟谁生的，没有写明。从这首诗看，跟她生二子的当是左贤王。《晋书•刘元海传》：“于扶罗以其众留汉，自立为单于。属董卓之乱，寇略太原、河东，屯于河内。于扶罗死，弟呼厨泉立，以于扶罗子豹为左贤王，即元海之父也。”那么蔡琰的被虏，当在董卓之乱，南匈奴于扶罗部驻扎在河内，董卓西迁时，纵容他们烧杀虏掠。蔡琰被虏，西去到了左贤王豹部下，蔡琰当以奴虏为左贤王豹生了二子，在这首诗里可以看到。
这首诗也分三段，第一段写被虏西去的痛苦遭遇，第二段写在南匈奴左贤王那里的痛苦生活，第三段写被赎回时与两个儿子生离的痛苦，值得注意的是第二段的描写。
第一段，叹自己福薄，遭遇世乱的灾难，宗族灭亡，门户单薄，只剩一身。祜：福。自身被虏向西进入函谷关，经历了险阻，到了南匈奴。之：到。羌蛮：指南匈奴。经过的山谷深远，道路遥远，眷念故乡，东望只有悲叹。眇：深远；漫漫：遥远。夜里睡不能安，饿了食不下咽，经常流泪。想到守节去死的艰难，只能屈辱地苟且偷生，没有脸面见人，这就是“流离成鄙贱”的意思。
第二段，写南匈奴那里气候冷，“远阳精”，“阴气凝”，即阳气远，显得冷；阴气凝结，寒气聚集，夏天下雪。那里还有沙漠堆积，风沙起处，天空昏暗。壅：堆积；冥冥：昏暗。虽有草木，春天也不茂盛。那里的人吃的是膻气的羊臊肉，语言含糊，形状像高鼻深目。兜离：含混不清；窈停：深远，当指高鼻深目。年终：一年时间很快过去。夜长：宫门关了。聿(yù)，助词。禁门：宫门；扃(Jiong)：关闭。她不能入睡，夜里起来，感到惶恐，登上南匈奴的殿堂，到宽阔的庭院前。屏营：惶恐貌。看到黑云凝聚，遮住月和星，北风凄厉，泠泠作响。泠(Ling)：冷泠，风声。听到军队中的胡笳吹奏，边马长鸣，孤雁归来，嘤嘤鸭叫。奏乐的人起来奏乐，声音相和，悲壮凄清，听了这种种声音，心内想吐出情思，胸中充满悲愤，要舒气发唱，怕把他惊醒，把悲哀咽下去，只是掉泪。
第三段，写汉家派使人来迎接，应当回去，临到走远路时要抛弃亲生的儿子。儿子叫娘时痛哭失声，我掩着耳朵不忍听。儿子追上来拉住我，我只有孤单单地出走。儿子立即起来，容貌都变坏了，回头看他们，心里悲痛到极点，象从死亡中醒来。
这首诗的写法和前一首不同，前一首从大处着眼，从整个时局写起，写到董卓的篡权，关东义士起来讨伐董卓，董卓使部下胡羌的杀掠；从而写当时人民被杀被虏被迫害的惨状，是写董卓的残暴和人民的苦难。在写到自己被赎可以归去时，才写到自己，写到自己跟儿子的痛苦，但同时也写到别的广大的过着奴虏生活的妇女。写到自己回去时，看到家乡的荒芜，也从乱后残破的局面写的。尤其突出的是写时世，写以万来计数的大批妇女所遭受的苦难，所过的非人的奴虏生活。这篇的写法不是这样。正好跟前一篇互相补充。
这篇的第一段单就自己的遭遇写，不写时世，不写董卓的残暴，不写羌蛮的杀戮和虏掠，不写广大的妇女所遭受的苦难，专写自己一身所受的苦难。这样，这篇就写得跟前一篇不同了。
就第一节看，写她的不幸遭遇，从“嗟薄祜兮遭世患”写起，写到“宗族殄兮门户单。身执略兮入西关。”什么“世患”，不写，被谁“执略”，不写。写了“宗族殄兮门户单”，这句在前一首里没有写，说明以己为主时要写宗族和门户，写广大妇女的苦难时，自己的宗族和门户就不必列入了。以己为主，就写自己夜不安睡，饥不能下咽，跟写广大妇女的奴虏生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就有不同。再象以己为主，就写到自己的屈辱，“薄志节兮念死难，虽苟活兮无形颜。”要保持志节就要被杀，想到死也难，只好苟且偷生，只好顾不上志节了。既然顾不上志节，不免感到“无颜”了。上一首写大批妇女的奴虏生活，就谈不上志节，所
以直到第三段“托命于新人”时，才感到“流离成鄙贱”了；在这首以自己为主来写时，在第一段里就接触到“薄志节”的“无形颜”了。
第二段，上一首写广大妇女在南匈奴的生活，就从“边荒与华异，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写得比较概括。在这首诗里，以自己为主，写自己在南匈奴的独特生活和感受，就和写广大的妇女过着奴虏生活不同了。开头两句，从那里的气候写起，指出“雪夏寒”，夏天下雪，就比较特别。再写沙漠地带的情景，写那里的人“食臭腥”、“言兜离兮状窈停”，都写出她的独特感受。更值得注意的是，写到“禁门扃”、“登胡殿”，说明她在南匈奴，是在左贤王的禁门胡殿中生活，与他生了二子。这段描写，是写她的独特生活，在前一首写广大妇女的生活里就写不到这一切了。她虽然和左贤王在一起生活，但她是以奴虏的身份过活的，跟匈奴单于与汉和亲不同，她还是一个奴虏，所以是“屏营”的，即惶恐的。接下来写“胡笳动兮边马鸣，孤雁归兮声嘤嘤”，琴筝“音相和兮悲且清”。琴筝是汉族的乐器，当指被虏的汉人乐师的弹奏。这一切都写出她的感受来。再写到连舒气都不敢，只能哀咽掉泪，写出了她的奴虏生活。
在上面的五言诗里，第二段就写到她和两个儿子生离的痛苦，在这首诗里写作第三段。跟上一首比较，上一首写得具体，这首写到“追持我兮走茕载，顿复起兮毁颜形”，又是前一首里所没有的，可以跟前一首互相补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