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归未得怅空囊”，这里运用的是“对面起法”，是以父亲的口气来陈述的，杜甫在《月夜》一诗中就曾运用过此种技巧，“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诗人想象父亲也是“欲归”的，只是“未得”而已。为何“未得”？诗中未予明说，只是以“怅空囊”三字带过。“空囊”一词可以说是从“锦囊”变化而来，表示无可奈何没有办法的意思。对此，儿女们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潸然泪下了。“泪数行”说明思念父亲而不得见，不禁掉下眼泪。这两句诗承上启下，进一层表明儿女对父亲思念的程度。
“苦忆寝行双白鬓，朝朝扶杖倚闾望。”这里运用的对面收法，是“对面起法”的延续。诗人笔锋一转，写父亲“苦忆寝门”而使双鬓都熬白了。他每天总是扶着拐杖，倚着里巷的门，朝着家乡的方向眺望。千言万语，尽以“苦”字道出，与诗首的“恨”字遥相呼应。“苦”“恨”二字在诗中互为因果，用得极为确当。
这三联描写，犹如三组特写镜头，文笔细腻而富有变化，语气凄恻而耐人寻味。想象是这三组“镜头”赖以存在的依托，诚如诗人艾青所说：“艺术的魅力来源于以丰富的生活为基础的丰富的想象”，“没有想象就没有诗。”④
【注释】 ①起居：请安，问好。杜甫《奉送蜀州柏二别驾将中丞命赴江陵起居卫尚书太夫人》诗：“迁转五州防御使，起居八座太夫人。”
②寝门：内堂；卧室。这里泛指家眷。
③闾：里巷的门，也指闾巷；古代二十五家为一闾。
④艾青：《和诗歌爱好者谈诗》，见《艾青谈诗》，花城出版社1982年版，第51页。(葛乃福)
许 权
【作者介绍】 许权，字宜媖，清代井陉(今河北正定)人，一说江西江洲人。生卒年不详。诸生许震皇女。自幼聪慧，祖父教她读书写字，七岁即能写诗，其夫为进士崔谟。著有《问花楼诗集》。
咏 月
一样月团圈，照愁复照欢。
欢愁两不著，清影上栏杆。
【鉴赏】 本篇选自《华夏妇女名人词典》。诗题是本文作者加的。这首五言绝句是清代女诗人许权七岁时写的。此诗一经传出，甚为时人称赞，争相传诵。首句“一样月团圆”，赞美明月团团形状之美，“一样”寄寓满月象征人间团圆欢聚之乐，也含有明月高悬，银辉千里，普天共赏的意思，正所谓“千里共婵娟”。(苏东坡《水调歌头》)次句“照愁复照欢”，是说月亮能照见人世间之悲愁，又能照见人世间之欢乐。“复”字加强语势。三句“欢愁两不著”笔势一转，曲笔写月光远离尘世，非人间物。它超然物外，并不触及、干扰人世间之悲与欢。“著”，接触。谢翱的《北府酒》诗中有“柳枝著地春垂垂”，这里寄寓诗人赞美宁静、和谐、超然的清高思想。结句”清影上栏杆”，“上”字写出动态，写出诗人在伫立，在望月，凝望之间倏忽月影已跃上栏杆。“上”字为全诗点睛之笔。全诗语言轻俏，富有欢快的情调。出于七岁女孩之笔，可依稀窥见她清丽的才情和洒脱愉快的心情。(陈瑜)
梦 天
招我以神仙之窟，凤麟之墟。乘我以青鸾之辇，赤龙之车。手摩日与月，浩荡经天衢。回首人世真渺茫，齐州九点烟青苍。我欲乘风任翱翔，忽闻空中飘鼓吹，绰约佳人御云气，似曾相识碧落间，共赴瑶池为仙吏，瑶池日敞宴初开。星娥月姊双双来，相携千年乍熟蟠桃实。勤饮百巡不醉流霞杯，顾觉心情体骨轻。梦回漏箭报三更，烟霞已散空庭寂，静听梧桐淅沥声。
【鉴赏】 这首诗选自《清诗别裁》，充满了神话般的想象，富有浪漫色彩。在令人窒息的封建社会中，严酷的宗法制度把妇女禁锢在与大自然隔离的深宅小院中，许权有如此大胆、丰富的想象力，实在难能可贵。
诗人写梦境，神思飞扬，气度不凡。词中说招呼我去的地方是神仙聚集之处，给我乘坐的是天帝坐的车子，由神鸟、神龙驾驭着。我伸手可以碰到太阳和月亮。在宽广的天空中，回头看人间，已是虚无缥缈的一片了，齐州大地茫茫苍苍、烟雾弥漫。我腾云驾雾，自由地飞翔。忽然听到空中飘来鼓乐声，一群婀娜多姿的美人踏着云气迎面而来，我似乎曾在天上见到过她们。我和她们一起来到西王母娘娘设宴的瑶池，瑶池的大门敞开着，宴会刚刚开始。星娥、月姊两位仙女带来了长了千年刚刚成熟的蟠桃。一种名叫流霞的仙酒，我喝了百杯都不曾醉倒，只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轻松。
我如痴如醉，消魂夺魄……
突然之间，梦醒了。此时已是万籁俱寂的三更时分，梦中的云烟霞气全没了，只有空空的庭院寂静无声，只有雨打梧桐树叶的淅沥声。
这首《梦天》诗，主要写了瑰丽奇幻的天堂梦境。但从全篇内容看，诗人写了天上，也写了人间，言之所及在天堂，心之所伤在人间。有何伤感，有何忧愁，诗人不着一字，只在诗尾三句中点出所处环境的凄清。这和前面极力描绘的梦境的欢乐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照，使人感到诗人内心含有难以排遣的忧郁和苦闷。这种以乐写哀的反衬手法表现了诗人构思上的匠心。清沈德潜评论这首诗题同长吉，而诗格却仿青莲。梦意于末路点明，随即换境作结，令读者不能测识。(强肖鸣)
戚桂裳
【作者介绍】戚桂裳，字梦桃，清代浙江临海人。黄岩王维哲妻。著有《东颦集》一卷。
临 江仙
月夜弄笛
短笛良霄闲试品，新腔按节才工。遏云余韵远随风。梅花非破腊，朵朵落晴空。偷曲李生今已逝，慧心高致①谁同？悠扬方度小墙东。料无人点拍，闲立月明中。
【鉴赏】 此词选自《全清词钞》，是赋写月夜品笛之作。上阕写弄笛，下阕发感慨。
首句点明了时间和事件：在这美好的夜晚，试着吹奏笛子。第二句是补述：可能因为是新的曲调，按着节拍练习以后，才显得流畅工巧。这两句纯然是记事。下面三句是描写笛声的。“遏云”，就是使天上浮动着的云也止住了。此句语出《列子•汤问》：薛谭向秦青学唱歌，还没有完全学到秦青的本领，却自以为学到家了，于是告辞准备返回。秦青没有挽留他，送他上了郊外大路。饯别时，秦青高歌一曲，“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听了以后，十分惭愧，向秦青道了歉，一辈子也不敢提回家的话。这就是“响遏行云”的出典。唐朝诗人赵瑕在《闻笛》诗中也用到了这个典故：“谁家吹笛画楼中，断续声随断续风。响遏行云横碧落，清和冷月到帘栊。”在《月夜弄笛》这首词中，女词人也自然而贴切地用它来形容笛声的“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这笛吹的是什么曲调呢？“梅花非破腊，朵朵落晴空”，原来是《梅花落》的调子。乐府诗《横吹曲》有《梅花落》的曲谱。李白《与史郎中饮听黄鹤楼上吹笛》诗中也有“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之句。而此词中这两句的意思是：梅花理应过了腊月才开放，可是听了笛声，眼前仿佛出现这样的画面：朵朵白梅从晴空中纷纷落下，飞絮一般。轻风一起，花瓣轻赐开去，飘散开去……这是一种视听上的通感，把无形的乐声写得有色有形，有景有情，造成了良辰美景的恬静氛围。
在下阕中，诗人又借用了一个典故。“李生”传说中是唐玄宗时长安城里一擅长吹笛的名叫李谟的年轻人。唐玄宗精通音律，一天晚上曾在上阳宫新编一曲。第二天正月十五赏灯时，忽闻酒楼上有笛声，吹奏出他前晚所谱之曲，他十分惊骇，派人捕捉吹笛者审问，那少年说：“前晚我在桥上赏月，隐约听得宫内谱曲，就暗暗记下了谱子。”玄宗赞赏其才能，将他放了。因而唐朝元稹在《连昌宫词》中有“李谟笛拿傍宫墙，偷得新翻数般曲”之句。此词中“偷曲李生今已逝，慧心高致谁同”两句，从这个典故中翻出了新意，抒发了无处觅知音的感慨。最后三句意思是：即使悠扬的笛声传到墙外，料想也无人欣赏，而只有我孤身一人久久地站立于明月之下，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良宵的月色，遏云落梅的笛声是美好的，但对于孤独的人来说，却更增添愁思。
王夫之《姜斋诗话》中说：“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此词就是用了“以乐景写哀”的方法，欲抑先扬，寂寞、忧愁更为强烈。此词语言婉丽，能给人一种婉转而缠绵的美感。
【注释】
①慧心高致，指聪明的气质和高尚的情趣。
(郭晨)
陈 嘉
聚作者介绍月陈嘉，字子淑，清代浙江仁和人，高望曾妻。著有《写麋楼词稿》一卷。
菩萨蛮
闺中四时词
绿杨婉地春愁重，流莺啼破红闺梦。睡起悄凭栏，罗襦怯晓寒。卖花声渐近，崔把云鬓整。对镜画双蛾，远山眉样多。
梧桐渐长芭蕉大，情情庭院清阴锁。曲槛晓芳塔，风来荷叶香。昼长人意懒，盼煞斜阳晚。粉汗湿鲛绡，休将纨扇抛。
万花开瘦红衣落，金风袭体罗衫薄。屈指数星期，神仙还别离。玉阶鸣促织，砧杵千家急。枕簟爱新凉，梦和莲漏长。
日高犹恋重衾卧，葱纤冷怯慵梳裹。帘外暗香来，早梅开未开？同云天欲雪，鸦阵盘空黑。数九约围炉，先将窗纸糊。
【鉴赏】 这四首《菩萨蛮》选自《全清词钞》，分春、夏、秋、冬四时，写出了四季不同的景色特征和闺中女子的不同情态。
第一首写春天的早晨。第一、二句，诗人通过对轻柔垂地的绿杨、婉转歌唱的黄莺以及愁苦娇慵的闺中女子的描绘，点明了时令，勾勒出有色有声、有情有景的画面。好梦被惊醒，春愁又袭来。梦什么，愁什么，诗人都没有明说，但孤独和寂寞却从字里行间流露了出来。第三、四句写睡起后的情态。“悄凭栏”是首句“春愁重”在行动上的体现。诗人倚栏凝望，望什么，又含而不露。身着短袄，自然抵不住春晨的寒意。春天，该是煦暖的，诗人为什么偏要写“晓寒”呢？莫非她的内心感受到了凄清？下阕写了闺中女子的晓妆。门外卖花声传来，提醒女主人公不该再凭栏痴想而该去梳妆了。镜中的双眉又弯又长，就仿佛窗外的远山；窗外的山影透迤起伏，又如美人的蛾眉。女主人公是娇美的，但此刻只能顾影自怜了。这首词写得蕴藉含蓄，闺中女子孤寂怅惘的情绪只是从慵懒的举止中透露出来。
第二首写炎夏的午后。上阅写景。第一、二句渲染了庭院里的静谧的气氛。梧桐和芭蕉日渐高大肥硕，挡住了烈日，给庭院带来了一片绿荫，四周静寂无声。一个“锁”字，表现了小院的幽深和树荫的浓密，与李煜的“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有相同的意境。下面两句写荷塘。一道弯弯曲曲的栏杆围绕着荷塘；微风轻拂，送来了一缕缕荷叶的清香。这四句描绘了极为幽静的自然环境，有色有香，以动衬静。这儿应该说是避暑、消暑的极好去处，可是即使是这样一个佳境，也难挡暑日午后的炎热。下阕写人。前两句写闺中女子的疏懒和企盼，后两句用“粉汗”和“纨扇”侧面写出了暑热的蒸腾。夏日昼长，炎热难当，盼望傍晚早至；粉汗湿透了薄纱衣服，纵使纨扇轻摇，也不能给人带来凉意。这的确是炎暑的真实写照。
第三首写秋夜。“万花开瘦红衣落，金风袭体罗衫薄”点明了季节。“瘦”字形象地绘出花的衰败，“袭”字又写出闺中女子不胜西风的情状，花和人相互映衬，真是“人比
黄花瘦。”第三、四句，女主人公在屈指计算着牛郎、织女双星相会的日期，可是离七月初七还有好几天，神仙还没有会面呢！是聊以自慰、寻求解脱吧！既然连神仙都有分离，何况人间！下阕先写秋声：台阶下蟋蟀在鸣叫，邻家的捣衣声扰得人不能安睡。“砧杵”是古人洗涤衣物时用的捣衣器具，古代妇女常在秋季捣涤新布，准备制作御寒衣服，故而捣衣声起，也表示秋天来临。何逊在《赠族人秣陵兄弟》诗中写道：“萧索高秋暮，砧杵鸣四邻。”可见阵阵捣衣声与唧唧虫鸣声给秋夜增添了萧索的气氛。最后两句写秋凉如水，卧听着莲花状的滴漏(古代计时器)声，女主人公渐渐地进入了梦乡。这四句由写喧闹始，以写宁静终，最后仍给人以安谧的境界。
第四首写冬日。首句写太阳升高了，女主人公还贪恋着层层的被子，不愿起身。第二句写起身以后，因为怕冷，又懒得伸出手来梳妆打扮。这两句写闺中女子的慵懒。“葱纤”是指纤细的手指。乐府诗《孔雀东南飞》中写刘兰芝“手如削葱根，”以描摹其洁白细嫩，此处用法相同。虽未步出闺门，但庭院中梅花的幽香却透过帘子飘了过来，第三、四句写女主人公闻到了一丝清香以后，仿佛要探身寻访梅花的踪迹。宋朝林和靖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名句，“暗香”，这清幽的芳香，曾引动过多少人的诗兴！下阕的头两句，写冬日的天空。“同云”是下雪前一色的阴云(亦写作“彤云”)，天是阴沉沉的，乌鸦在天空盘旋，这些是下雪的征兆。下两句写室内。在数九寒冬，糊上窗纸，备好火炉，可以把寒气排除出去，设置一个温暖的环境。下阕，诗人将外景与内景作鲜明的映照，显现了冬日的情致。
这四首诗把四时的景物和生活细节组织起来，描摹了时节、景物、民俗、生活片断、意愿情致，写景、记事、抒情错落有致，富有生活情趣，把闺中女子娇慵、闲适，孤寂以及淡淡的愁思形象地表现了出来。(郭晨)
许淑慧
【作者介绍】许淑慧(生卒年不详)，清代女画家、诗人、词人。字定生，清浦(今属上海市)人。画家许荫基次女。幼聪颖，及长，从父母学画，人物、山水、花卉写真。无不臻妙。嫁兰溪郑潮为继室，三载而孀仍依母氏居扬州。工诗词，所作五律七古，“清超不俗”。著有《琴外诗钞》、《瘦吟词》。
满江红
听雨
帘幕轻寒。虚阁外、暮烟如织。最苦是、黄昏细雨，乍停还滴。不管愁人肠易断，碎声偏在花梢急。纵青梅、酸尽一春心，谁堪摘？
芳恨远，眉峰窄，清泪掩，春衫湿。算今生消受，孤灯岑寂。香漏迢迢春晕浅，绿窗静掩梨花白。待夜阑、云破月来时，吹横笛。
【鉴赏】 这是一首嫠妇词，选自《全清词钞》。作者许淑慧，曾嫁兰溪郑潮，因夫早亡，归住母家。通过描写听雨，表现了她孀居中的孤寂愁苦之情。
“帘暮轻寒，虚阁外、暮烟如织。”丈夫去世，词人空闺寡居。闺阁门外，暮色苍茫，烟云弥漫。阵阵寒气，透过帘幕，给她带来几分凄凉。“暮烟如织”，借用李白《菩萨蛮》的诗句。李词原句为“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暖暖暮烟，浓重深厚，扯不断，撕不开，将整个闺房裹了个严实。不能不使词人感到憋闷，增添她的伤心之情。
“最苦是、黄昏细雨，乍停还滴。不管愁人肠易断，碎声偏在花梢急。”黄昏时刻，细雨连绵，下下停停，停停下下。这种恼人天气最易触发孀居人的愁绪。李清照面对点点滴滴的黄昏细雨，慨叹“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淅淅沥沥的雨声，同样使许淑慧产生了无穷的悲愁。雨打花枝，声音细碎，引起她的身世之感。花枝在雨水的敲打之下，呈现出破败零落的景象。生活中的凑风苦雨，同样使词人陷入悲痛欲绝的境地。“不管愁人肠易断”，在词人看来，雨声似乎有意跟她作对，将索漠寡居中的愁人弄到柔肠寸断的地步。语似无理，情却凝重，通过对雨声的深致怨尤，抒发了词人蕴积于内心深处的悲愁。
“纵青梅，酸尽一春心，谁堪摘？”在我国古典诗词中，青梅常常与爱情相关。“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李白《长干行》)表现男女之间的两小无猜。“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李清照《点绛唇》)表现少女窥视恋人的情态。词人少女时代或许有过青梅竹马、倚门嗅梅的生活。孀居中，回忆往昔的幸福情景，怎能不使她“春心酸尽”。春心，即追求爱情之心。“忆昔娇小姿，春心亦自持。”(李白《江夏行》)“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李商隐《无题》)都以“春心”表示对爱情的追求。“纵青梅酸尽一春心，谁堪摘？”词人托物兴怀，以青梅自况。青梅经过一春的发育成长，纵已成熟，可是味道酸苦，无人采摘。词人纵然满怀对幸福爱情生活的渴望，可是丈夫已离开人世，又有谁来慰籍自己的酸苦之心。不仅表现了词人对亡夫的刻骨思念，而且表现了一位孀居女子对人生的无穷怅惘。
“芳恨远，眉峰窄，清泪掩，春衫湿。算今生消受，孤灯岑寂。”芳恨，即春恨，表明词人憾恨的是丈夫的去世，爱情的被毁。一个“远”字，表示憾恨的无穷，“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尽期。”无穷的憾恨使得词人陷入极度悲痛之中，以致整天愁眉苦脸，擦眼抹泪。词人设想，今后只能伴随孤灯，忍受寂寞凄凉，了却残生。这是在无可奈何之中发出的人生慨叹，也是一位孀居者对封建礼教的血泪控诉。
“香漏迢迢春晕浅，绿窗静掩梨花白。”这是对室内外物景的真实写照。绿窗之内，玉颜寂寞泪阑干；绿窗之外，梨花一枝春带雨。窗内窗外，两相掩映，不仅进一步表现了词人的寂寞愁苦之情，而且显示出她资质的倩丽和年华的美好。然而随着炉香的缭绕，漏声的迢递，大好春色日见其浅。词人的倩丽姿色、美好年华也象这大好春色一样，不能常驻人间，将要葬送于空闺中，孤灯旁。
“待夜阑，云破月来时，吹横笛。”词人设想，等到夜深人静，雨霁天晴。面对云破月来花弄影的美景，吹奏起悠扬的笛声，以寄托自己的情怀。李清照在《永遇乐》一词中写到“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这里描写了与李词相同的意境。词人向往花好月圆的美景，可是花好人不好，月圆人难圆，心头又能产生多少春意。吹奏的笛声，无论如何悠扬动听，抒发的只能是哀怨之情。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指出：“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这里运用的就是此种手法。花好月圆的美景，与孀居者的心境形成强烈的反差。词人越是向往美好，就越显示她心境的凄苦。“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两相对照映衬，从而将其思想感情表达得更加深切感人。 (王同魁)
卜算子
画菊
松下短篱边，开谢都无主。画出凌霜一点心，不怕风和雨。著意染生绡，秋影深深许。试问罗含宅里花，还似当年否？
【鉴赏】 这是一首题画词，选自《全清词钞》。作者许淑慧出身于书香门第、艺术世家。伯父许荫堂，善书，尤擅画梅、兰、竹、菊，间作设色花卉小品，逸韵天成。母胡相端，琴画皆通。淑慧曾画有《松菊》大幅作品，有人题诗称赞：“潦倒维扬久住家，许询有女慧堪夸，铅华洗尽闺中习，大叶粗枝画墨花。”这首词即其对自画菊花的题咏。
“松下短篱边，开谢都无主。”词人笔下的菊花，并非生长于朱门豪族的深宅大院，而是生长于野田荒村的短篱之边。周围没有红砖绿瓦的环护，只有如盖青松相伴。此花原是一丛无主之花，自开自谢，无人顾赏。词一开始，就点出了所画之菊的生长环境，也表明作者自甘清寒，不慕荣贵的情怀。
“画出凌霜一点心，不怕风和雨。”菊花所以招人喜爱，就在于它的蕊寒香冷，姿怀贞秀，顶风凌霜，傲然独立。被誉为霜下之杰，赢得历代文人墨客的赞许。“虽惭老圃秋容淡，且看黄花晚节香”(韩琦)；“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苏轼)；“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郑思肖)。许多咏菊名句，十分脍炙人口。画家兼词人的许淑慧对于菊花的品格，同样非常倾慕。以其传神之笔描绘出菊花不畏风雨，凌霜劲开的傲然之姿。
词的上阕，语句仿于陆游的《咏梅》词，两者所表现的情调却迥然不同。陆游在《卜算子•咏梅》词中写到：“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陆游笔下的梅花，面对黄昏风雨的摧残，表现出无穷的寂寞和愁苦。许淑慧笔下的菊花，却不畏风雨，凌霜而开，体现了不畏强暴，傲岸不羁的精神。
“著意染生绡，秋影深深许。”生绡，即未经漂煮的丝织品。古人以生绡作画，古典诗文中常借以指画卷。如韩愈的《桃园图》：“流水盘迥山更转，生绡数幅垂中堂。”著意，即尽心、纵情之意。作者面对生绡，笔酣墨饱，纵情挥洒。顿时，菊影重重，满卷生辉，一派大好秋色展现在眼前。寥寥两句，使得女艺术家作画时奔放潇洒的风姿情态跃然纸上。
“试问罗含宅里花，还似当年否？”罗含，东晋人，曾做过江夏别驾、廷尉，长沙相等官。为人傲岸，为官清廉。时人誉为湘中琳琅、荆楚之材，江左之秀。在任江夏别驾时，以廨舍喧扰，于城西小洲之上建茅屋，伐木为材，织苇为席而居，布衣蔬食，安然自得。晚年致仕还家，阶庭忽兰菊丛生，以为德行所感。词人在此托古兴怀，将自己画中之菊比作罗含宅里之花。罗含阶庭之花乃其德行所感而生，词人画中之菊亦即自己品德的体现。菊花历经千载，风姿秀韵仍似当年，词人认为自己的品格同罗含一样高洁。
这首题画词，既再现了画面，展示出所画菊花的风姿，又跳出了画面，写出了画外之意。特别是结句的托古兴怀，是只具有视觉形象的画面所难以表达的。词人浮想联翩，将自己所画之菊比作罗含宅中之花，表现了傲岸脱俗的高洁情怀，从而扩展和深化了画境。(王同魁)
吴 茝
【作者介绍】吴茝，字佩攘，号纫之，清代江苏吴县人。汪桐于妻。有《佩秋阁词》一卷。
露华 题听秋读骚图
西风瑟瑟，正满院商声。独坐愁绝，一卷荃荪。对影釭花明灭，忆到玉簟凉生，况是候虫吟壁，闲阶悄，蟾蜍挂空，冷露珠白。梧桐叶落遥夕，讶几许幽怀，横竹吹彻，更和清砧敲遍，寒耸诗骨，剩与楚些招魂，聊伴海天岑寂，空怅望，潇湘暮云凝碧。
【鉴赏】 本篇选自《全清词钞》。《露华》又名“露华慢”，有两体，均双调，一体92字，押仄韵，一体94字，押平韵。本篇为前者。
《露华》一词，诗人以丰富的想象，生动的笔墨，为读者描绘了一幅“听秋读骚”图。开头四句，入手擒题，“西风瑟瑟，正满院商声”，从“听秋”二字展开笔墨，“商声”即秋声，“瑟瑟”以象声词描摹了秋声。“独坐愁绝，一卷荃荪”，写“读骚”。“荃荪”，香草名，《离骚》有“荃不察余之中情兮”句，此指“离骚”。画面上描绘了一位独坐之人，在满院瑟声秋风之中，手捧《离骚》诵读着，他被屈原的爱国而不得的感情所激发、感染、震撼。“独坐愁绝”四字，既写瑟瑟秋声，如泣如诉，独坐人听之而“愁绝”，更写屈子爱国而不得报国之愤，使独坐人读之而“愁绝”。“对影釭花明灭”六句，继续描绘画中人“听秋读骚”的情况。他在秋夜室内读“骚”，灯光明灭，人影憧憧，此时竹席凉生，秋意颇深。室外一轮明月高悬，蟀蟋鸣壁，珠白露冷，寂静无人。诗人对画面既有形象的勾勒，又将画外物以丰富的想象勾入其中，如“瑟瑟”之声，“愁绝”之情，“凉生”之感，“冷露”之觉，这些词语为画面增添了声音、质感，注入了情感，使全词更蕴含了感人的力量。“釭(音gāng)”，灯也。“玉簟”，竹席的美称。“候虫”，随气候变化而出现或发声的昆虫，如夏天的蝉，秋天的蟋蟀，在本词中指蟋蟀。“蟾蜍”，传说月中有蟾蜍(蛙)，故将蟾蜍代月。
过片不变，继续描绘“听秋读骚”图。“梧桐叶落遥夕”仍是画面中的室外之景。月夜、西风、更兼梧桐叶落，把秋声点染得更浓了。“横竹吹彻，更和清砧敲遍”这两句不是画面上显现的景物，而是诗人运用驰骋的想象，对“听秋”二字加以形象的勾勒。诗人想象画中人听到了洞箫呜咽，寒砧声声，那么秋声更染上了一些凄凉的色彩，这里，诗人融入了古诗词的意境——“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张若虚《春江花月夜》)，“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李白《子夜吴歌》)，“别馆寒砧，孤城画角，一派秋声入寥廓。”(王安石《千秋岁引》)如此凄凉萧瑟的秋声，与上片的“独坐愁绝，一卷荃荪”的画面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很好地表达了词的主旨。“横竹”指洞箫，“砧(音zhēng)”，捣衣石。“和”指相和相应。
“寒耸诗骨”五句，继续描绘“读骚”的情况：在瑟瑟的秋风中，画中人诵读《离骚》，他似乎看到了铮铮硬骨的屈子，听到了他那慷慨激昂的“离骚”之音，然而这些又何济于事呢？只有寂寞的海天聊以为伴，他只能怅望那湘江暮云凝于碧天。“楚些(音suò)”，楚人句尾词，后人代指楚辞、招魂。“岑寂”，寂静、寂寞。“潇湘暮云”，取“潇湘水云”之意，宋末郭沔作《潇湘水云》琴曲。当时元兵入浙，沔迁居衡山附近潇湘二水合流处，常泛舟江上，欲望九嶷山头而为白云所蔽，因作此曲，以琴声描绘烟波浩荡，云水掩映等意境，以抒写其故国之痛与身世之感。
(赵慧文叶英)
蒋 英
【作者介绍】蒋英，字仙蕊，清代浙江海宁人。郭沈子妻。有《消愁集》二卷。生卒年无考。
点 绛 唇
题落花人独立图
轻启菱花。蛾眉淡扫青山远。花容月面。鬓上双珠钿。俏倚雕栏。且把闲愁散。春不见。落花成片。飞过斜阳院。
【鉴赏】 这首词选自《全清词钞》。作者以浓厚的赞赏兴味观赏《落花人独立图》。上阕注重赞赏图中人物的肖像。“轻启菱花”句是指图中的女子正轻柔地打开菱花镜，作者的视点先接触到图中打开着的菱花镜。“蛾眉淡扫青山远。花容月面。鬓上双珠钿”三句，作者描绘图中女子的美好外貌，视点由菱花镜移至女子的面部。她凝目观视图中的女子描着一对淡眉。这里的“娥眉”、“青山”都指女子的眉，作者引用了张敞画眉的典故。再看那女子正是花容月貌的年龄，耳鬓上还坠挂着花朵形的金翠珠宝制成的首饰。简短几笔，把独立于图中的女子肖像描摹得栩栩如生。上阕里的“扫”一词用得很生动，它形象地描绘了女子画着的细眉，说明了观赏者正细细端详图中女子的容貌。就全词来看，观赏者只注重描写图中女子的容貌及耳鬓装饰，但对女子的衣着穿戴只字未提，当然，容貌无疑是最能体现出人物的艺术形象来。此外，人物的情态在上阕也不见表露，到下阕才点明。下阕四句既描写人物又描写画面意境。“俏倚雕栏。且把闲愁散”两句，描绘了图中人物的动态和情态。“俏倚”和上阕第一句中的“轻启”楣照应，都表明人物的轻柔的动作。“俏倚”还与诗题照应，使题中的“独立”在文内有了交代，所以“俏倚雕栏”句应为点题句。可见，作者在写作中很注重文内外的相互照应，使内容与诗题构成有机的整体。“且把闲愁散”点明人物的心态，原来图中独立女子的神情本是忧愁的，但神韵又忧而不悲，郁而闲散，显现在观赏者面前的仍是一个闲和严静的艺术人格，这样的艺术人格正是作画人的心血所铸，而赏画者从审美角度也体味到了画者的创作用心。“春不见。落花成片。飞过斜阳院”三句，充满了诗情画意。春已将尽，落花纷飞，在图画的帘幕上增添了迷离的景致。纷飞的“落花”在画面上可造成人物的间隔，这样，人与“落花”间就有了空间感，并且画面意境具有层次感，“落花人”也就越加空灵、淡泊，正所谓“落花无言，人淡如菊”。画面充满了诗意，观赏者也在艺术的玩味中情味达到了顶峰。
(张洪英)
何 桂 珍
【作者介绍】何桂珍，字梅因，湖南善化人，上虞俞维藩妻。有《枸橼轩诗余》一卷。
名 丽
重九登楼
暮云浮，连天水墨滴秋。正萧疏，黄花时节，断肠人在南楼，咽秦箫，篆埋猊鼎；融汉粉，尘压麋裘。感旧情深，登高意远，且倾萸酒学齐讴。自太华、峰头一醉，仙掌几曾游。空回首、金神捧杖。玉女飞筹。乍凭栏，湘帘半卷，许多尘事盈眸。逐香尘，紫磷衰草，卧古碣，白骨长楸，铜马消沉，杯蛇幻影，天涯客子不胜愁。今古恨、眉尖齐锁，酒醒兴难留，因延望，多情明月，欲下还休。
【鉴赏】本篇选自《全清词钞》，这是一首重阳登楼抒情词。开头两句，以白描手法描绘了一幅暮云浮动，秋意欲滴的水墨画，这是登高所见的苍穹。“水墨”一词渲染了秋天的暮云，“滴秋”极写秋意之浓。“正萧疏”以下四句，从思妇的角度写重九登楼，“正萧疏，黄花时节”以萧疏的黄花来勾画秋意之深。黄花，即菊花。“断肠人在南楼”一句，点明思妇，“断肠”二字，可见其情之哀。下面就围绕“断肠”展开笔墨。“咽秦箫”二句，写她焚香吹箫，如泣如咽；她消融汉粉，香尘压裘，那百无聊赖，愁肠九曲尽在不言中。“猊鼎”，炉盖作狻猊形的香炉，“篆”篆香，香作篆字形。一个“埋”字，突出了焚香吹萧时间之长，从而透示出思妇的悲戚。“麋裘”皮衣，“麋”(音mí)，小鹿，或小兽通称。以上写思妇的心绪情态，也可以说是诗人的自画像。“感旧情深”三句，写她因“感旧情深”而愁，因思念远方而登高，此时登高不见，只得以酒消愁，引吭悲歌了。“萸”，即茱萸，王维诗曰“插遍茱萸少一人”，“茱萸”是可入药的香草，此处以茱萸为酒，用王维诗意，以表思念之情。“自太华”四句，写主人公神游华山，与神仙饮酒、欢娱又不得的惆怅。“太华”，即华山。“仙掌”，据《华岳志》记载，华山东峰曰仙人掌，峰侧石上有痕，自下望之，宛然一掌，五指俱备。“金神”即金仙，神之别称，“玉女”，指仙女。“捧杖”，指神仙所持之兵杖。“筹”
是古代投壶游戏所用的矢。
下片，开头三句继续写诗人登高凭栏之状。“许多尘事盈眸”写登临时许多世俗之事充溢眼帘。“逐香尘”七句是从游子这一角度来写游子的愁绪满怀。他追踪香迹吧，她已变成郊野磷火，陌上衰草；他卧于古碑，缅怀古人吧，那墓碑上早已长满高大的楸木；他关怀国事吧，江山残破，国事多蹇；他思虑个人前程吧，又那样疑惧重重，这一切聚成了“今古恨”，使游子“眉尖齐锁”，酒醒愁不醒。“紫磷”，郊野磷火。“碣”，圆形碑石。“铜马消沉”，即“铜驼荆棘”之意，语出《晋书•索靖传》“靖有志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后来以此形容亡国残败景象。“铜马”即“铜驼”。“杯蛇幻影即‘杯弓蛇影’，典出《晋书•乐广传》：“尝有亲客，久阔不复来，广问其故，答曰：‘前在坐，蒙赐酒，方欲饮，见杯中有蛇，意甚恶之，既饮而疾。’于时河南听事壁上有角弓，漆画作蛇，广意杯中蛇即角影也，复置酒于前处，谓客曰：‘酒中复有所见不？’答曰：‘所见如初。’广乃告其所以，客豁然意解，沈疴顿愈。”后用以比喻因疑虑而引起的恐惧。
以上是诗人登楼后的浮想联翩。最后三句，是诗人回到现实，此时，她引颈远望，暮色已沉，明月高悬，此时天宇、大地、高楼都笼在一片清晖之中，真是婵娟多情。
本篇在艺术上采用丰富、驰骋的想象。上片想象思妇吹箫、焚香、饮酒、神游，以解愁肠，与神仙同娱而不得，故而“断肠人在南楼”。下片想象游子逐香尘、追古贤、瞻前程、虑国事，均未能如愿，只能恨锁眉头。诗人以这两个艺术形象的愁绪构结全词，创造了“重九登楼”的联翩意象，抒发了万千感慨之情，从而表现了内涵丰富的层次美。
(赵慧文)
萧 恒 贞
【作者介绍】萧恒贞，字月楼，江西高安人。丹徒周天麟妻。有《月楼琴语》一卷。
高阳台追和元遗山雁邱词，同石君作
叫月声酸，涵波影瘦。双双暗渡河汾，响裂惊弦，无端比翼轻分。霜闺盼断天涯信，怕秋江、烟橹空闻。怅离群，梦冷圆沙，合殉斜曛。 十三数到哀筝柱，只同埋玉骨，犹记贞珉。剩水残山，依然青冢黄昏，相思怨魂归何处：尽伤心、付与词人。认啼痕，碧化靡芜，都长情根。
【鉴赏】 本篇选自《全清词钞》。《高阳台》，又名《庆春泽慢》、《庆春宫》。三体，均是双调，一百字。有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或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十句五平韵，或前后段各十句，五平韵等。本篇为双调，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词题写“追和元遗山雁邱词”，元遗山，即元好问，金代诗词大家。他的“雁邱(丘)词”，初稿写于15岁，后按“摸鱼儿”词牌改定时已届晚年。“雁丘词”前有一段小序，交代了写作缘由：“乙丑岁(金章宗泰和五年)赴并州(今山西太原一带)，道逢捕雁者，云：‘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为识(作标志)，号曰雁丘。时同行者多为赋诗，予亦有《雁丘辞》。旧所作无宫商(不协音律)，今改定之。”元好问借“雁丘辞”歌咏了坚贞的情操，表达了家国之悲。本词取其事和之，对坚贞的情操亦抒发了赞颂之情。
开头两句描绘了月明星稀，雁声凄厉，水波荡漾，孤雁单影映在碧波上的画面，这幅画是凄淡、忧伤的，为全词起了定调作用。“涵”，沉浸，包含。“双双暗渡河汾”三句，写大雁双双飞渡汾水时，突然出现惊弦裂响，无端地造成“比翼轻分”的惨景。此是叙写‘雁丘辞’的本事。“霜闺盼断天涯信”三句，以拟人手法描绘了孤雁在侣伴被杀后的悲哀、惆怅。“霜闺”将孤雁比拟成高洁的女子。“盼断天涯信”既写雁侣的杳无音信，更写出孤雁失侣后的相思。“盼断”二字突出了她的多情、怅惘。“怕秋江、烟橹空闻”，进一步描绘孤雁的心理活动，说她最怕烟波浩渺的秋江上，唯有帆影点点，楫橹声声，却不见伊的到来，这是用拟人手法写孤雁的忧怨。“怅离群”三句，是诗人感叹孤雁的殉情。“梦冷圆沙，合殉斜曛”二句写孤雁殉情被葬于汾水河边。这里勾出了一座雁丘在汾水鸣咽、暮色苍茫中的凄惋意境。“圆沙”指沙岸上的雁丘，“曛”落日余光。
下片是诗人对殉情孤雁的凭吊、赞颂。“十三数到哀筝柱”三句，写诗人弹哀筝，吊唁殉情的大雁。“十三”指筝的弦数，唐时为13弦，清时为12弦。“柱”，每弦有一柱支撑，柱可左右移动，以调节音高。“玉骨”“贞珉”是赞许殉情孤雁的高尚贞节。“珉(音min)”，似玉的美石。“剩水残山”四句，诗人想象：大雁的形骸可能依然在黄昏下，山水旁，青冢中，那么，她的“相思怨魂”归于何处呢？诗人以问答句方式抒发了凭悼之情，“伤心”二字，点明了这一点。此外，“剩水”、“残山”、“青冢”、“黄昏”等词语均为此意。最后三句，化用苌弘碧血、江离仙草的典改来歌咏坚贞不渝的高洁情操。“碧血”，《庄子•外物》篇“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后称为国而死，高洁之死为碧化。“靡芜”亦称江篱，香草也，楚辞中多以香草喻高洁。
本篇用语典雅、精美，化典自如。叙事与抒情巧妙结合，相得益彰。秋江烟橹、剩水残山、青家黄昏、涵波影瘦等景物描写，具有悲凉凄切的气氛，为词的主旨起了很好的烘托作用。(赵慧文)
刘 韵
【作者介绍】刘韵，字绣琴，江西南丰人，黄家鼎妻。有《红雨楼词钞》。
如此江山 秋声
虚堂夜静眠难稳，商音乍闻高树，碎竹敲廊，枯桐坠砌，一片凄清如许。长空雁语，怪送得秋来，又催秋去。独枕惊心，响飘檐铁甚时住。天涯正思倦旅，短篷芦苇泊，枨触离绪。怒挟江潮，悲含戌角。添了满阶蛩絮，挑灯听取，但瑟瑟萧萧，暗鸣疏雨。起瞰纱窗，月明深院宇。
【鉴赏】 本篇以生动的笔墨描绘了秋声。上片，首句“虚堂夜静眠难稳”，人物进入画面。“虚堂夜静”点出人物所处的地点、时间。“眠难稳”写出人物的状态，这三字统领全篇，下面文字着力描绘“眠难稳”的原因、情状。是“秋声”使她思绪连翩，辗转反侧。“商音乍闻高树”四句，以碎竹、枯桐之响写秋声。“商音乍闻高树”引用欧阳修《秋声赋》中“商声主西方之音”，“声在树间”的意境，写在夜深人静之时，不眠的人儿，只听得“碎竹敲廊，枯桐坠砌”，黄叶飘零，萧萧瑟瑟。这里满耳秋声，满目秋色，怎不使她叹道：“一片凄清如许”。用“碎”形容《竹”，以“枯”修饰“桐”，突出了秋色萧萧。“敲廊”“坠砌”二词，既有飘动、纷飞的形态，又有萧萧瑟瑟的声响。如此将“秋声”巧妙地展现在读者眼前。“砌”，台阶。“长空雁语”三句，以秋雁来写秋声。“长空雁语”描绘了一幅长空万里，北雁南飞的秋景图。“雁语”以拟人手法写雁行声声。“怪送得秋来，又催秋去”是作者的独语。如此将雁与秋紧紧连在一起。“独枕惊心”两句，以风铃写秋声。思妇在不眠之夜，听檐铃阵阵，声声惊心。“惊心”与开头的“眠难稳”相照应，表现了不眠人听那秋声的心态，暗示她是一位思妇。“檐铁”，又称铁马、檐马，指檐下的风铃。
下片开头三句是从游子角度来写“秋声”。远在天涯的游子倦游思归，停泊岸边，只见苇叶飘飘，荻花瑟瑟，此时更触动了他的绵绵离愁。“天涯”点出游子。“短篷”指游子所乘之舟，“芦苇”一词，既暗示岸边，又写出瑟瑟秋声。“枨(音chéng)触”，感触也。“怒挟江潮”二句，诗人又以两种事物的不同声响来写“秋声”，这里描绘了怒潮掀卷，戍角声声的画面，它有形有声，形壮声悲，不同寻常。“添了满阶蛩絮”四句，诗人又调转笔来写不眠的人儿，秋夜无眠，只听得疏雨敲窗，蟋蟀鸣阶，使秋声更浓了。“挑灯听取”与开头“眠难稳”，与中间的“独枕惊心”相照应，使词中所描绘的“秋声”与人物的行动、情思紧相联系。“蛩(音qióng)”，蟋蟀。“絮”，絮语，即蟋蟀鸣叫。词中的“瑟瑟萧萧”，是以象声词来写秋声，它既写“疏雨”，又写“蛩絮”。与上片“凄凉如许”相照应，突出秋声凄惋萧瑟的意象。最后“起瞰纱窗，月明深院宇”二句，写人物起看纱窗，只见一轮明月照在深院的各个角落。“宇”，空间的总称，指一切处所、角落。这里结得突然，转得巧妙，化用欧阳修《秋声赋》中“星月皎洁，明河在天”的意境，为全篇的秋夜之暗，秋声之悲，涂上了一些亮色。
本篇不仅以具有特征的景物——碎竹敲廊、枯桐坠砌、长空雁语、檐铁飘响、芦苇萧瑟、戍角含悲、江潮挟怒、满阶蟋鸣、疏雨潇潇等来描绘秋声，突出了一个凄凉萧瑟的境界，而且还将思妇、游子引入画卷，并与各种景物融为一体，从而更进一步展示了“秋声”的悲愁、凄惋的意境。
(赵慧文)
萧 道 管
【作者介绍】 萧道管，字君珮，一字道安，福建侯官(今闽侯)人。卒光绪三十三年，年五十三。清代女文学家、女诗人，近代著名文学家陈衍(号石遗)的妻子。她书法秀劲，又能诗文，并爱好考据学。在我国妇女文学史上，象她这样博学多才、勤于蓄述的妇女文学家，尚属罕见。她编撰了有名的《列女传集解》十卷。此外，她还著有《说文重文管见》一卷，《蕭闲堂劄记》四卷，《然脂新语》三卷，《平安室杂记》一卷，《戴花平安室遗词》一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