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写英雄向女神祈祷，请教女神“在这迷惘的人间啊，使命的担儿怎样挑？”.3
满 江 红
听谱新词，竟歌颂团圈②新月。望长空，银河净洗，海天如接。一片清辉谁界断，千秋佳节今犹昔。算人间何恨最难消，长相忆。思亲泪，冰绡积；还乡梦，关山叠，只盈盈③一水，并刀④难裂。玉臂宵寒君莫怨，金瓯⑤大业何客缺。喜嫦娥一笑出云端，陈完壁。
【鉴赏】 本词选自《台湾来信》(四川科学院编)。是隆莲法师中秋盛会怀念台湾亲友、盼望祖国统一而作。
上阕首句“听谱新词，竟歌颂团圈新月”是说，在这中秋之夜，听大家纷纷吟咏新写的诗词，都在赞颂这新升起的圆圆的明月。首先点明了时间、环境。接下来“望长空，银河净洗，海天如接。”说的是，那遥远夜空中的银河仿佛被这如水的月光清洗得分外干净，竟使那无际的天空与广阔的大海似乎连在了一处。这一句也是从眼前夜景写起，却又由此联系到大海，想象力十分丰富。“一片清辉谁界断，千秋佳节今犹昔”是承接上一句继续写景，并卓有新意地进一步指出：中秋月这如水清辉是谁也阻断不了的，古往今来的中秋佳节莫不如此。“算人间何恨最难消，长相忆”是上阕最后一句，已开始转到这首词的正题，说起来人间最难消受的愁和怨，便是那无法相见而只好长久回忆的痛苦！。
下阕首句“思亲泪，冰绡积；还乡梦，关山叠”说的是，为思念亲人，泪水已把冰雪般洁白的纱巾湿透，回故乡之梦做了一个又一个，就象那起伏的群山一样，一重接一重。这里连用四个短促的三字句，意思凝练，音节急促，集中而急切地表达出远游人长久不得回乡与亲人相聚的离愁别恨。“只盈盈一水，并刀难裂”承接前句，深刻地点明：大陆与台湾间的海峡不过是极为清而浅的一衣带水，但即使有并州出产的锋利剪刀，也别想从中剪断。这形象的比喻委婉而又坚决地表明了作者坚决主张统一、不允许分裂的心态。接下去“玉臂宵寒君莫怨，金瓯大业何容缺”一句中讲：亲人久别，衾寒枕冷还属个人私情，也许不必过于愁苦，但祖国疆域完整乃是国家民族大事，怎能容忍遭受缺损呢？！这里既符合作者乃是空门中人，儿女情已属冷漠的特定身份，更表现出，在个人离愁与祖国统一大业中，作者更关切国家命运。“喜嫦娥一笑出云端，陈完壁”中，“嫦娥”本为奔月之仙女，此处即指明月。全句说，幸喜圆圆的明月已从云层的阻隔中脱出，展开笑颜，既象一只玉璧当空而悬，又把那清柔的光辉普照在完整的祖国大地上。这一句既有盼望统一祖国的美好愿望，同时也对完成统一大业充满信心。
整首词与寻常闺阁中词迥异，写得豁达洒脱，骨力遒劲，把一个虽遁空门，却关切国家兴亡统一的女法师的心态勾画了了。(澹台惠敏)
沈祖棻
【作者介绍】沈祖棻(1909—1977)现代杰出的女词人、女诗人、女作家、古典文学研究家。字子蕊，别号紫曼，笔名绛燕、苏珂，原籍浙江海盐，迁居苏州已有数代。她出生时，家庭已趋衰落。祖父名守谦，精书法，与当时侨居苏州的文士，如：吴昌硕、朱孝臧等都有来往。她为家中长孙女，很得祖父母欢心，自幼耳濡目染，酷爱文艺。
她在上海念完中学后，于1930年秋，考入中央大学上海商学院，一年后转入南京中大本部文学院中国文学系学习。于此从事新诗和短篇小说创作，并潜心古典文学研究。1934年毕业后，随即考入金陵大学国学研究班，1936年毕业，其间与中文系学生程千帆相识。1937年抗战爆发，与程千帆避难屯溪，并在那里结婚。1942年至1946年，先后在金陵大学、华西大学任教。解放后，先后在江苏师范学院、南京师范学院、武汉大学执教二十多年。十年动乱中，下放农村。1976年被安排退休。1977年6月27日从上海探亲回来，遇车祸身亡，安葬在武昌石门峰公墓。
沈祖棻在文学上多有建树。三十年代中期，她发表的历史小说曾赢得评论界注目，誉为富有奔放的热情与飞腾的想象。1940年，诗辑《微波辞》在重庆出版，其中有几首被谱成歌曲，广泛流传。她的词作，曾被严师汪东先生评为“风格高华，声韵沉咽，韦冯遗响，如在人间，1000年无此作矣”。她的诗也清丽委婉，自成一格。
静安论词贵在情真——沈祖棻的诗词集国忧家恤于一身，“真”得格外深沉；诗词风格向多哀婉——沈的诗作包蕴着时代与历史的更广的忧愤；历来女子诗文以秀逸优美过人——沈的秀逸更透出书卷气，构成了独有的耐读的魅力。辞采风情，可称易安以下一人而已。
沈祖棻又是一个根底深厚的学者型诗人。她的学术研究--同样与她相伴一生的古典诗词的研究，尤其是她的诗词赏析的华章，也取得了耀目的成就，深为不肯轻易置评的现代学界巨子钱默存先生所赞许。
沈祖棻的诗，是她一生真实感受的记录。由于她的善良品格和对艺术的忠诚，在她的诗篇里，又无不分明地显现了那个特定时代的投影，我们简直可以把她的诗当作那部分饱经沧桑、在新时代到来不久又受长期“左”毒戕害的高级知识分子活的灵魂历史来展读。这就是盼到了新曙光洒向人间之时却不幸早逝的诗人的光辉篇章，至今深深打动着读者心灵的缘由。
千帆①沙洋来书，有四十年知己、患难夫妻，未能共度晚年之叹，感赋②
合卺苍黄值乱离，经筵转徙际明时。廿年分受流人谤，八口曾为巧妇炊。历尽新婚垂老别，未成白首碧山期。文章知己虽堪许，患难夫妻自可悲！
【鉴赏】 本诗选自《沈祖棻诗词手稿》。“合卺苍黄值乱离，经筵转徒际明时”。首联记录的生活历程跨度很大。“合卺”(音jǐn)指结婚，《礼记•昏义》：“合卺而酯”(音yìn)。孔颖达疏：“以一瓠分为二瓢谓之卺，婿之与妇各执一片以酯(‘酯’即以酒嗽口)，故云合卺而酯”。“苍黄”，意指慌张，匆忙。杜甫《新婚别》诗：“誓欲随君去，形势反苍黄”。作者在金陵大学作研究生的时候，结识了中文系学生程千帆，，两人志同道合，很快便相爱了。1937年抗战爆发，南京遭受空袭，两人避往屯溪，就在那里结了婚，开始了流亡生活。第一句讲的就是这件事，婚礼“苍黄”出因于时局“乱离”，诗句将个人之艰辛与时代之苦难溶为一片，声韵沉咽。“经筵”本专指宋代为皇帝讲解经传史鉴特设的讲席，此处代指教师讲台。“际”，意指“遇”、“遭逢”、“赶上”。解放后，沈祖葉先生先后在江苏师范学院、南京师范学院、武汉大学执教二十余年，“经筵转徒际明时”，就是对解放后到文革前教书生涯的回顾，欣慰之中不乏感慨。
“廿年分受流人谤，八口曾为巧妇炊”。1957年程千帆被错打成右派，作者也因此株连沉沦，不仅政治上倍受压抑，生活上也困顿清贫。古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之语，作者一反其意以写生活之艰辛。出句写政治上所蒙受的冤屈，对句写生活上所遭受的磨难，细味这两句，酸甜苦辣，百感交集。“分受流人谤”，既是强被株连，也是自愿分忧。“分谤”出《国语•晋语五》：“韩献子将斩人，却献子驾将救之；至，则既斩之矣。却献子请以徇。其仆曰：‘子不将救之乎？’献子曰：‘敢不分谤乎？’”作者化出“分受流人谤”的诗句，恰到好处地抒发了患难夫妻分谤分忧、相濡以沫的深情。“曾为无米炊”既是写贫寒，也是写困境之中的奋斗精神。
“历尽新婚垂老别，未成白首碧山期”。颈联感叹夫妻长年离别，相聚之日遥遥无期，纵有白头聚首之约，而今也成渺茫。上句活用杜甫“新婚别”、“垂老别”篇名，点化其意境，使人倍觉悲慨。下句“白首”、“碧山”句中自对，透露出更为深沉的感叹。
“文章知已虽堪许，患难夫妻自可悲。”诗人与程千帆以文字相知而成伉俪，本属佳语，但十年动乱中，作为一个右派妻子和高级知识分子，她又承受了双重屈辱，阅尽世态炎凉，饱览人间沧桑，此中唯有文章知己、患难夫妻相慰相怜。幸欤？悲乎？诗人百感交集，滴泪和墨，成此诗作。
这首诗篇幅短而容量大。四顾历史，品味人生，潜气内转，真情动人。诗歌用典浑化自然，如盐入水，得天然之趣。
【注释】 ①千帆：著名学者程千帆，一九五七年被错划为右派分子后下放到沙洋。现为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②十年动乱中，极左分子不择手段，深文周纳，抓住片言只语，锻炼成狱，大整特整知识分子，作者曾感叹“忧患多从文字生”(《孝章闻君惠得余消息，欣然过访，因寄》)，并为此搁笔多年。但诗情犹如春草，野火断难燃尽。因此，1972年以后，诗人又拈笔写起了旧体诗，并一发而不可收。为自己和亲友在十年浩劫中的生活和心灵历程留下了不可多得的真实而生动的记录。这一首诗就是在收到程千帆沙洋来信后，有感而发之作，也可视为诗人将近四十年生命流程的总结。(石家宜史双元)
余既与千帆同获休致，而小聚复别，赋此寄之(选一首)
零香随雨尽，冷落暮春时。衰疾难为别，林泉傥可期。情防儿辈觉，愁剩故人知。离思临风乱，河桥柳万丝。
【鉴赏】 1976年，沈祖棻与程千帆先后奉命“自愿退休，安度晚年。”时值粉碎“四人帮”以后，百废待兴，千舸竞发，他们却要离开毕生为之呕心沥血的教学岗位。“移山犹励愚公志，伏枥难忘烈士心”，其心情之惆怅可想而知。而且，从1957年以后，风风雨雨多磨难，暮暮朝朝长别离，“历尽新婚垂老别，未成白首碧山期。”至此，两人同获休致，以为可践白首相聚之约了。“谁知归隐日，依旧隔云天”。小聚之后又要长别，其心情由惆怅转而为哀愁。可贵的是，在那种假大空话仍然十分流行的时代，诗人却没有矫情欢笑，而是一任真情流露，深切地记下了排遣不去的一腔幽怨。
“零香随雨尽，冷落暮春时”。开头两句写暮春天气，阑珊心情。“零香”写落梅，陆游《咏梅》诗有“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之句。零香又值雨后，花殒香消，难觅踪影。暮春时节，萧萧细雨，冷落一如清秋。这两句写别离时景物，景中已寓有冷落寂寥之情。
“衰疾难为别，林泉傥可期”。江淹《别赋》云：“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矣。”况值暮春天气，零落时节，忧思成疾日，“扶病送君时”，面对飞花芳草，实不堪别离滋味。唯有期许来日，寄意林泉，或可稍解忧思。
“情防儿辈觉，愁剩故人知”。这两句深入揭示内心情感活动，细腻而真切。“浮生消几别”、“信有情难已”，情之所钟，正在吾辈，但年过花甲，儿女成行，情意虽不可压制，但在儿女面前又不得不加掩抑，百结愁绪，难以宣泄，唯有简中人各自体味了。
“离思临风乱，河桥柳万丝。”结句情入景中，余味无穷。在中国文学中，柳象征了离别相思之苦，这里以临风柳丝绾结愁绪，包蕴密致，耐人寻味。
这首诗首尾写景，而情在景中，中间两联议论抒情，贴切实在，它揭示了离人心灵最细微的颤动，读来十分真切。 (石家宜 史双元)
春日偶成(选一首)
荒坡溜雨草芊芊，曲径春泥糁柳绵。天意似怜人卧病，野花开到小窗前。
【鉴赏】 这首绝句写的是暮春之景，感而不伤，格调明快。
“荒坡溜雨草芊芊”，荒坡之上，雨后一片芊绵，雨着草而成珠，草经雨而如染，放眼望去，一片绿色的草，绿色的雨，绿色的烟，荒坡因绿草芊芊而成极妙好景。这一句的“溜”字锤炼极工，因为是斜坡之上，雨水难以滞溜，但因了草的牵连阻隔，雨水又不会流淌得很快，“溜”字十分形象而传神地写出了雨珠从草叶上滑下溜动的情景。
“曲径春泥糁柳绵”，“糁”本指饭粒，引申为经雨后形似饭粒的柳絮。本来，“寒食清明次第过”，“但见漫天柳絮飞”，但一场雨后，飞舞的柳絮纷纷粘地，形如颗颗棉球，散乱铺撒在弯弯曲曲的小径上，与黝黑的春泥恰成对照。这一句中“糁”字也很有表现力。
“天意似怜人卧病”，第三句由景转而写人。景虽美而人卧病，难去雨后寻芳，况眼前一片荒坡芳草，泥径柳絮，似乎缺少些许醒人眼目的色彩。但大自然是不会让每一个热爱它的美的人失望的，当卧病窗前的诗人的目光由远而近地回收之时，突然发现窗前竟开着一束无名的野花，雨后显得那么鲜艳，点缀于“万绿丛中”，呈现出何等生机！诗人不禁为之一振，感到无限欣喜和欢愉，不自禁地赞叹大自然的神奇天作，恰似造化的大手特意将这一切安排在小窗前，好让卧病的诗人得以即近见远，完整地、尽意地把握和玩味春意。这真是神到之笔，似信手拈来，平易得之，实则情绪之饱满已达高潮；以淡语出之，却又显出多少绚烂！
写景生动如此的这一首小诗，色泽明快，情趣盎然，犹如镶嵌在小窗间的一幅水彩画，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石家宜 史双元)
早 早 诗
张氏外孙女，前年尚襁褓。八月离母腹，小字为早早。生辰梅正开，学名唤春晓。一岁满地走，两岁咀舌巧。娇小自玲珑，刚健复窈窕。长眉新月弯，美目寒星照。肤色异两亲，玉雪何皎皎。母云似阿婆，白晰人皆道。汝母生已迟，汝幼婆已老。惟余双鬓白，肌肉久枯槁。今日成老丑，昔时岂佼佼？汝独爱家家(湖北方言呼外祖母曰家家)，膝下百回绕。喜同家家睡，重愁家家抱。关心唤吃药，饮茶试凉燠。分食与家家，儿自不嫌少。惟愿快长大，为婆洗衣袄。随母休沐归，相亲复相扰。夺帚争扫地，脱衣喊洗澡。玩水瓶时灌，弄火锅空烤。倒罐更翻篮，到处见梨枣。帐竿当竹马，手杖满地捣。凌空学杂技，一跌意未了。吓人装老虎，怒吼势欲咬。打狗踢苕猪(茗猪当指小猪，可能是方言)，不怕舞牙爪。偷攀自行车，大哭被压倒。婆魂惊未定，儿身痛已好。一晌转安静，向人索纸稿。移凳伏书桌，画鱼又画鸟。积木堆高低，皂泡吹大小。三餐端正坐，家家喂饭饱。饮河期满腹，美馔视藐藐。不喜著新衣，敝服曳缁缟。阿母责顽劣，此语使儿恼。鸡鸡不洗脚，上床胡乱搞。狗狗不睡觉，半夜大声吵。我是最乖儿，家家好宝宝。外祖远归来，初见话琐琐。明朝更相呢，爷爷膝上坐。挽颈因摸胡，抱足还抚髁。家家抱不动，爷爷可抱我。推车买牛奶，递刀削苹果。爷爷喂鸡鸡，早早吃鸡卵。爷爷烫痛手，早早不近火。爷爷睡高床，小心翻身堕。共爷嬉戏多，向婆提问伙。表情万态殊，表声众音哆。惊叹疑问号，诨名固自妥。爷爷回沙洋，早早意谓叵。今夜爷爷走，门由我来锁。不见爷爷面，常唤归来可。生小爱交游，门前解迎客。一见笑相呼，未尝感局踏。爷爷与奶奶，阿姨共叔伯。但辨年貌异，不管辈分隔。拍床请客坐，指茶叫客吃。每见小友来，糖果多让客。客来逢新正，恭喜学拜揖。问之道姓名，竖指示岁月。客去知相送，慢走防倾跌。再见屡挥手，来玩趁空隙。举家多粗疏，儿独礼无缺。邻里皆爱怜，才去问归夕。儿性却开朗，来去任倏忽。纵教三宿留，不作桑下惜。临别告家家，好好多休息。别后想家家，一日几回说。时时对像片，家家叫不歇。归来却欢喜，依依傍肘腋。相携看大水，东湖连天碧。沿堤采野花，向波投小石。笑指蝴蝶飞，喜看高鸟击。回家插瓶花，欣赏动颜色。有时堕甑破，闯祸前请责。家家怜不扑，举手自挝拍。暂留伴家家，不随父母归。邻人来相问，家中有阿谁？爸爸在厂里，妈妈值班期。爷爷放牛去，家家是老师。因取眼镜戴，一册两手持。为摹看书状，迂腐诚可嗤。儿勿学家家，无能性复痴。词赋工何益，老大徒伤悲！汝母生九月，识字追白傅。少小弄文墨，勤学历朝暮，一旦哭途穷，回车遂改路。儿生逢盛世，岂复学章句。书足记姓名，理必辨是非。毛泽东思想，指路路不迷。但走金光道，勿攀青云梯。愿儿长平安，无灾亦无危。家家老且病，难见儿长时。赋诗留儿箧，他年一诵之。
【鉴赏】以儿童之聪秀顽皮为诗题，古已有之。
西晋诗人左思有一首《娇女诗》，描绘小女儿的活泼娇憨，形象生动逼真。杜甫《北征》中也曾插入一段描写儿女娇痴情状的文字。李商隐的《骄儿诗》，不仅细致地描写小儿的骄纵可掬之态，聪明活泼之相，又抒发了作者困顿失意的不平之气。这首《早早诗》，构思接近义山的《娇儿诗》，但作者独抒性灵，自具机抒，受启于前人又有所出新，时代感很强，人物形象自有独特风貌，语言晓畅易懂而表现力极强，可与左、李匹配而成三。
诗可分三段。
从开头“张氏外孙女”到“昔时岂佼佼”，交待早早与作者的身份关系，重在写“外美”。因诞生时不足十月，所以“小字为早早”，又因出生之时梅花正开，学名就叫春晓。早早两岁之内的活动以略写带过，只写了幼儿“满地走”的动作和“咀舌巧”的特征。接下来写早早形貌之美。“玲珑”、“刚健”写早早身材小巧而结实，“新月”、 “寒星”喻早早眉目之动人，更突出了早早皮肤之白皙，接下来有“母云似阿婆”和阿婆“今日成老丑”句，自嘲之中不乏欣慰，出语幽默风趣。
第二段从“汝独爱家家“到”迁腐诚可嗤”，这一段为全诗重心所在。描绘了早早种种活泼天真，聪慧可爱的举动，意在写“内秀”。“汝独爱家家”十句写早早与外祖母相偎相依的亲切之态。其中“关心唤吃药，饮茶试凉燠”，“分食与家家，儿自不嫌少”等句不仅写了早早的聪明早慧，更表现了一颗纯洁可爱的赤子之心，令人动情。“随母休沐归”到“儿身痛已好”各句写早早的各种顽皮举动：弄水灌瓶、玩火烧锅、竹竿作马、吓人学虎，活脱脱画出一个灵巧敏悟、天真调皮、充满动态的孩子。“一响转安静”到“家家好宝宝”各句，则写趋于静态的早早，好学无不为，“画鱼又画鸟”，又堆积木，又吹皂泡，显出兴趣广泛、精力旺盛的特点。早早食不求精，衣不求新，不同于娇生惯养、柔弱脆嫩的儿童，但这种习惯也表现了她活泼好动、怕受拘束的心理和性格特点。分外有趣的是，当“阿母”责其“顽劣”时，早早的辩解竞然那样的“机敏”和充满着稚趣：她把自己与“不洗脚”的鸡鸡和“不睡觉”的狗狗相比，反而夸起自己是个好宝宝来了。作者抓住这种儿童特有的思维方式和语言、心态，平平道来，令人解颐，读后如闻其声，如见其人。“外祖远归来”到“常唤归来可”共二十八句，写早早与外祖父的亲昵之状。从“初见语琐琐，明朝更相昵”至“挽颈因模胡，抱足又扶髁”写早早与爷爷由陌生而熟悉，由熟悉而亲昵的举动，绘声绘色，惟妙惟肖。从“生小爱交游”到“不作桑下惜”共二十八句写早早的“外交风度”；“门前解迎客”，“一见笑相呼”，写她“爱交游”；“拍床请客坐，指茶叫客吃”，“每见小友来，糖果多让客”。“客去知相送，慢走防倾跌”，写她“礼无缺”；“邻里皆爱怜，才去问归夕”，写她讨人喜。自“临别告家家”到“迂腐诚可嗤”，共三十二句，再次记叙了早早与“家家”长期生活在一起的一些可笑而动人的趣事，正与这一段开头回环呼应。在这一层里，既描写了早早对“家家”依依不舍的深情，又记录了早早“闯祸前自责”，“举手自挝拍”的幼稚而可爱的举动。结尾写到早早因长期与家家生活在一起，常戴上眼镜，捧起书本模仿家家看书之状，由此而引出下文“词赋工何益”的感叹。这一段描写，虽有一定的章法可循，却未拘谨于严整的结构层次。作者采用了随物赋形，行云流水般的即兴笔法，在亲切如常的生活画面的揭示中洋溢着自由活泼的情趣，与诗歌描写的儿童的天真活泼之性格十分谐调。
最后一段抒写因早早而引起的感慨和对早早的期望。“儿勿学家家”四句感叹自己身世的零落，“工词赋”写自己的才能，“性复痴”写自己的人品，“徒伤悲”写自己的境遇。命运与才德相左，岂能使人不叹？“汝母生九月”六句又以早早之母的经历来佐证“章句”“文墨”之于世无用。“汝母生九月，识字追白傅，”记其颖秀；“少小弄文墨，勤学历朝暮”记其刻苦；“一旦哭途穷，回车遂改路”记其不幸。“儿生逢盛世”以下十句告诫早早“理必辨是非”，“勿攀青云梯”。告诉她为人要正直，真理须坚持。冀望她“无灾亦无危”，不再象母亲和家家那样“哭途穷”“徒伤悲”。这几句写得铁骨铮铮，正气浩然，又情意绵绵，语重心长。在“书足记姓名”“勿攀青云梯”等句中，也明显包含了对文革中风云人物的讽剌。
结尾四句交代了作诗原因，希望早早长大后，开箧诵之，不要忘了家家的苦心。这最后一段，既有作者对人生清醒的反省，也有对读书无用这一畸形的社会现实和思潮的含蓄批判。作者未必真的认为“书足记姓名”而已，只是因环境所迫，才不得不出此愤激之语。结尾直抒诗人身世坎坷的感叹，加深了诗歌的思想意蕴。
这首诗歌选取的只是儿童日常生活细节，采用的是白描手法，但因笔端充满纯情柔意，显得十分动人。在一系列变换着的儿童生活场景背后，读者时时可以体察到充满爱怜之情的目光的顾盼，而这目光，恰恰来自诗人深潭一般的挚爱的眼睛。
这首题为早早的长篇，因其“深衷浅语见童心”而深为朱光潜老人所“独爱”，恐怕也是细心的读者多少都能有所感悟的。(石家宜 史双元)
寂 寞
寂寞清明后，离居惜岁华。残灯犹把卷，余火偶煎茶。小枕听春雨，闲衾梦落花。朝来望庭树，已觉绿交加。
【鉴赏】 1976年，“四人帮”被粉碎了。沈祖棻与全国人民一样，感到搬去了一块重压在心头的大石。但作为一个“脱帽右派”的妻子，她仍不可能摆脱当时特定政治气候的压力。她对复兴中华充满热切的希望，但自己又被迫无所作为。正是这种希望与苦闷交织的心情真实地铸成了这首题为《寂寞》的隽永小诗。
“寂寞清明后，离居惜岁华”。清明过后，绿暗红稀，春就要消逝了。而春的消逝，在敏感的诗人心中常常激发出岁华流逝的叹息。“离居”的“寂寞”又加深了这种如水流年的感受。开头两句，借景起兴，曲曲传出一种委婉的慨叹。
“残灯犹把卷，余火偶煎茶”。一点残灯，一炉余火，一卷诗书，一杯清茶。生活是清苦的，又是清闲的。虽然旧时代的文人曾刻意追求清闲之趣，但对于一个韶光无多、立志为复兴中华效力的诗人来说，清苦并不可怕，清闲却使人感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委曲与冷落。这一联从表面看是清闲自得，联系诗人当时心境看，却是惘然若失。
“小枕听春雨，闲衾梦落花”。南宋诗人陆游晚年退居山阴，过着“名花零落雨中看，壮士凄凉闲处老”的寂寞生活，他曾有“小楼一夜听春雨”之句，用彻夜听雨，极写生活之闲与内心之不得闲。唐代诗人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诗.中有“昨夜闲潭梦落花”之句，表达了一种面对花落、水流、春去的无可奈何的怅惘之情。这一联化用这两句诗意，深切而细腻地描写了诗人悠闲而愁苦的情绪。
“朝来望庭树，已觉绿交加”。尾联一转，诗人从低回窈渺中振起，仰望庭树，已觉绿叶葱茏，一个丰盈的时日即将到来。花开花落的春天已过，果实累累的夏天还会远吗？在这绿意日浓的枝头，诗人看到了希望与未来。
格律诗一般讲究起承转合的章法。这首诗却是前三联起而承，第四联一转，在一个小小的高潮中戛然而止，婉约之中蕴含着力度。
这首诗以写景为主，但景物无处不着“我”的色彩，道是景语却情语，形成了诗作含蓄委婉的风格。
(石家宜 史双元)
浣 溪 沙
芳草年年记胜游，江山依旧豁吟眸，鼓擎声里思悠悠。三月莺花谁作赋？一天风絮独登楼，
有斜阳处有春愁。
【鉴赏】“九一八”事变后，旧中国风雨飘摇，国势日蹙，有人大声疾呼，发言惊挺，有人暗自流泪，暗传心曲。对于一个出身大家闺秀的女子，又是怎样将这种时代感受用委婉曲折的手法表现在以婉约为正宗的词里的呢？请看这首《浣溪沙》。
“芳草年年记胜游，江山依旧豁吟眸，”春日踏青，看连天芳草无穷碧，记江山胜迹后人游，无尽意趣存在于人与自然的默契交流中、春光与诗意的感发中。“年年”二字写出人们对春日寻芳踏青、登临胜迹的爱好。而如今江山依旧，风景不殊，明媚春色仍然是醒人眼目。“豁”字写登临胜地，满目生机，使人顿生眼前一亮、豁然开朗的感受，炼字十分生动，富于表现力。“鼓鼙声里思悠悠”，第三句来一大转折，写风景不殊，其实山河有异，你听那耳边鼓鼙声声，炮声隆隆，稍微关心国事的人岂能不生愁感？“思悠悠”写出忧思之深长。
“三月莺花谁作赋？一天风絮独登楼，有斜阳处有春愁”。“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这是《丘希范与陈伯之书》中的名句，“三月莺花”即由此化出，使人顿生无穷联想，读者自可从中构想出一个江南春日世界来。然后，写到此，词人笔意一转——算而今，纵有江郎秀笔，杜牧俊词，在此鼓辇声中，国难时刻，亦难赋深情。况一天飞絮，春已至暮，好时光先去了七分。再看眼前，登楼所见，“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能不引起无穷春愁？至此，逼出下句“有斜阳处有春愁”。词意深婉，此斜阳实为国运之象征，此春愁乃是人人皆有之国忧，愁绪无处不在，犹如斜阳照遍山河，故云“有斜阳处有春愁”，境界广阔而深沉，不失词之委婉深厚风范。
当年中央大学文学院院长兼中文系主任汪东先生看了这首词，对民族危机在一个少女笔下有如此微婉深刻的反映，感到十分惊奇，特地约她谈话，加以勉励。由此可见这首词的感染力。(史双元、石家宜)
浣 溪 沙(十首之四)
庭院秋多夜转赊，寒凝残烛不成花，小窗风雨正交加。客里清樽惟有泪，枕边归梦久无家，断肠更不为年华。
【鉴赏】这首词是抗战期间作者漂泊西南时所作。
“庭院秋多夜转赊，寒凝残烛不成花，小窗风雨正交加”。庭院冷落，秋来倍觉凄凉，似乎这庭院中多贮了几分秋色。秋光本是无所不在，处处相同的，但词人对入秋景象倍为敏感，就觉得多感受了一份秋光。这里，不说骚人多愁善感，而说“秋多”，愈见移情之妙。“夜转赊”既是实写，因为入秋以后夜渐长，又是虚写，渗透了作者的主观感受，人不寐，才觉得夜分外长。烛已残，可见夜已深，黯淡灯光，不但没有温暖之感，反而使人觉得那如豆的一点冷光中，凝聚了秋夜的寒气。烛花本是蜡烛燃烧生命以换取的最后一段辉煌华采，但而今，蜡烛将尽，连这一地烛花也没结成，可见寒之欺人，秋之伤心。此时又闻小窗淅沥，势成风雨，而且这风雨来势不少，“交加”二字写出风助雨势，雨添风狂之态。这一场雨后，秋色之寒冷或许又要转为冬日之凛冽了。词人心中，忧风忧雨，只觉得寒气四袭，难以招架。
“客里清樽惟有泪，枕边归梦久无家，断肠更不为年华。”过片意不断。因寒气袭人，须小饮数杯，一是消寒，二为销忧。但三两杯淡酒，怎敌它夜来风急，虽有杜康，亦难解忧。秋光甚深，已来三分伤心；风雨大作，明日连这点秋色也将难以寻觅，倒成七分伤心；更想到飘泊天涯，客中饮酒，更有十分伤心，于是，酒未入肠便化作了相思之泪。清樽清酒，清愁清泪，与天边清秋融为一体。酒难销愁，便欲入梦，心求梦中“一响贪欢”，回归家乡，暂忙流离之苦，相思之悲。但思极反不见，枕边归梦，难觅家乡。这句用加倍写法，身离故土，唯愿梦中常见家乡，但现在连做梦也见不到家，可见相思之苦。作者抛家离乡，本是时代动乱所造成，伤家之中亦有忧国之意。结句点出，断肠伤心并非为了秋色已老、年华流逝，那么又是什么呢？联系词作特定的时代背景看，自然指国难当头引起的伤心了。至此回观全词，可见一片惊秋之意，实在是来自对祖国对人民前途的深深忧虑。
这首词，上片写景，下片抒情，情景相生，意味深远。词之题面虽为常见之“惊秋”，却蕴含着悠长的情思，回荡着时代的呻吟。(史双元石家宜)
烛影摇红
唤醒离魂，熏炉枕障相思处。漏惊轻梦不成云，散入茶烟缕。密约鸾钗又误，背罗帷、前欢忍数。烛花吹泪，篆字回肠，相怜情苦。 题遍新词，问谁解唱伤心句？阑干四面下重帘，不断愁来路。将病留春共住，更山楼、风翻暗雨。归期休卜，过了清明，韶华迟暮。
【鉴赏】 词人与程千帆先生是在抗战逃难期间结成夫妇的，由于时代动乱、家国多难，婚后又屡受颠沛，时时分离。这首词写的就是分离后的相思之苦，但个人相思别离之苦的背后，又隐透出时代的风云之色、风雨之声。
“唤醒离魂，熏炉枕障相思处。漏惊轻梦不成云，散入茶烟缕”。魂为“离魂”，开头即见其游荡之苦，而“离魂”又被唤醒，醒来无路可走，则更为苦楚。“轻梦”即言梦之不沉、时醒时梦、断断续续，而刚刚入梦，又被更漏惊醒，“惊”字写出那种梦魂不安的心理氛围。相思之苦难解脱，欲求梦中巫山一片云，无奈梦醒又成影，此时，渺渺幽梦遂与缕缕幽香融为一体，形成一种渺茫惘怅、迷离惱恍境界，形象地显示出词人的心态。将梦与烟打成一片，无形绾合有形，无理显示有情，别有一种妙趣。“密约鸾钗又误，背罗帷、前欢忍数。烛花吹泪，篆字回肠，相怜情苦”。往日密约，钗分股擘，期许不远，但至今仍不见丈夫影踪。见了罗帷香衾，又生感慨。真是不忍思量偏要思量，只有背对罗帷、以求“告了相思回避”。但在在处处引发相思之情的又岂止是罗帷，背对罗帷，眼前所见还是摆脱不尽的相思物：“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烛岂有泪？泪眼相看，乃成红泪。“吹”字又暗示了时有惊风赐入，烛光之摇晃，衬托出飘忽似醉的心绪。更有篆字香回，犹如九曲回肠。“香”岂有“肠”？断肠相视，物物牵肚挂肠。这里以烛花无言，暗自流泪，篆香回肠，伴人无眠，暗示有情人无处可寄情愫，唯可托之于红烛泪、篆字香，与之相慰相怜。无人可怜，无人可慰，只得与无声之物交流感情，此为加-倍写情，越发衬托出主人公的孤独。
词的上片写晚间的梦魂，下片写白日之伤情。“题遍新词，问谁解唱伤心句？”梦和诗本都是某种愿望的生成、灵魂的宣泄，愿望难以实现，别恨无处排遣，只有托之于诗。闺中无聊，为消磨时光，竟题遍新词，但众多佳词，除了自怜自赏，自嗟自叹，又有谁能伴我以长箫，“倚歌而和”呢！无人解唱，只有独自体味吟诵罢了。“阑干四面下重帘，不断愁来路。”。白日迟迟，触目伤心，只得放下重帘，欲求收束心扉，隔断愁绪。但无际愁绪，偏如八面来风，岂重帘所能遮隔。“将病留春共住，更山楼、风翻暗雨。”春已届暮，骚人善病，病中无味，惟盼春光留得几分，与我同住，相慰寂寥。谁知春也留不住，山楼之上又是四合黯云，商略黄昏雨，这一场风雨过后，无多春光该是花落水流，摧残殆尽了。因春光渐老而思及年华流逝，词人不禁叹道：“归期休卜，过了清明，韶华迟暮。”游子归期，尚不可知，但等到清明过后，即使游子归来，也只有连天芳草，绿暗红稀之景了。“韶华迟暮”一语双关，既是写自然风光之零落，也是写人生青春之迟暮。结语怅然，意味含蓄。
这首词，刻划思妇心境极为细腻，温柔委婉，既得词体之正，又切合主人公身份。词作情景交融，兼用比兴，令人回味再三。 (史双元 石家宜)
倦寻芳
滞阴做冷，霏雾笼秋，楼迥人寂。旧燧新烽，望极海南江北。战血千林枫叶赭，乡情一缕莼丝碧。甚年年，叹移盘涕泪，转蓬踪迹。 已早分阑干天远，几日征鸿，还断消息。换尽流光，空悔故欢轻掷。米贵方怜词赋贱，愁宽无奈山川窄。莫凭高，卷寒潮晚来风急。
【鉴赏】 这首词作于抗战期间。记录了词人飘泊西南、米珠薪桂的艰辛生活和悲秋怀乡、伤家忧国之情。
“滞阴做冷，霏雾笼秋，楼迥人寂。”“滞阴”者，连日阴霾不开也。“滞”字既写阴云久布的“滞留”之状，又写阴云密布的“滞重”之状，也表现了词人心头的沉闷之感。“做”字拟人化，似乎是黯黯阴云有意要弄出个肃杀之气。“霏雾”者，浓密之雾也，迷蒙之雾也。“笼”字一气色举，写出大地遍布悲凉之雾的景象。联系时代背景看，这两句既是写实，又是象征；既是目击所见，也是心眼所见；既是景也是情；既示秋色，也喻国势。在这种悲凉的大背景上，出现了词人独立楼头，“楼迥人寂”的形象，在天边秋色的反衬下，更显得孤独而高远。“迥”，远也。登高本为纵览，但极目远望，想到乾坤疮痍，烽火连天，“旧燧新烽，望极海南江北”。燧、烽，皆战火之喻。中华大地，日寇入侵，狼烟四起。词人眼中淌泪，心里滴血，恍惚中只觉得“战血千林枫叶赭，”那秋色中一片红红的枫林似乎是战血染成。《西厢记•长亭送别》一折曾有“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之句，意谓乃离人的眼泪染红了经霜的枫林，“战血千林”一句因此化来，而联系时代生活，思想更见深刻。以下由念国而转入思家，“乡情一缕莼丝碧。”晋人张翰，在洛阳城中，因秋风起而思家乡鲈鱼尊菜，遂弃官而去。秋风之中，词人念及前贤，因那一缕尊丝也引发了缕缕乡情。“甚年年，叹移盘涕泪，转蓬踪迹。”张翰思乡，毕竞有家可还，词人却无家可归，如无根转蓬，年年漂泊。魏明帝青龙年间，曾下诏牵车西取长安城中汉武帝所建的捧露盘金人，“宫官既拆盘，仙人临载，乃潸然泪下，”李贺因之作《金铜仙人辞汉歌并序》。“叹移盘涕泪”句用典即本于此。无情金人离开故土尚潸然泪下，有情词人漂泊在外，思及故乡，情何以堪。
词的下片由念国怀乡转入对漂泊亲人的思念，以及对艰辛生活的嗟叹。“已早分阑干天远，几日征鸿，还断消息”。“分”者，自料也。早已料到，良人一去，天远地迥，难觅踪迹，唯有日日小楼凭栏杆。但而今，人不见，书信亦无。“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词人日日翘首以待，但望尽征鸿，仍是“一春鱼雁无消息”，不免令人伤情懊恼：“换尽流光，空悔故欢轻掷。”年光流尽，人生几何，悔只悔当初轻易别离，而今悔也无用，悔已成空。“米贵方怜词赋贱，愁宽无奈山川窄。”非常时期，米珠薪桂，人们图救死之不暇，岂有余力垂青词赋。吟诗作赋，“万言不值一杯水，”词人如此潦倒，生活如此拮据，再想到时序艰难，亲人分离，一时间种种忧愁涌上心头。溢满世界，连山川也显得狭窄了。“愁宽山川窄”一诗语新意工，历来词人写愁妙句可谓伙矣，有言愁之重如山，有言愁之长如水，有言愁之绵绵如梅雨，有言愁之易长如春草，而此间避开熟路，另辟新径，言愁之宽使山川相形见绌，出意翻新，令人击节。“莫凭高，卷寒潮晚来风急。”结句以景绾情，首尾相应。登高原为消忧来，而忧愁无计可消除，才上楼头，又来心头，又是晚来风急，寒潮乍起，一片凄迷更加深了感伤之怀。至此一片苍茫，一片伤心，一片呜咽，令人不忍卒读。
这首词将家国之忧打成一片，悲伤之中自见深沉，婉约之中不乏骨力。
(史双元、石家宜)
肖 红
【作者介绍】 肖红(1911—1942)，一名悄吟，原名张乃莹，乳名荣华。祖籍山东莘县。出生于黑龙江省呼兰县。1927年考入哈尔滨市东省特别区第一女子中学读书。1930年逃避家庭包办婚姻，流落北平、哈尔滨等地。1932年困居哈尔滨道外区一旅社，在《国际协报》副刊主编裴馨园及肖军帮助下，趁发大水时逃出困境，即与肖军同居。1933年元旦，于《国际协报》“新年征文特刊”发表其第一篇短篇小说《王阿嫂的死》，同年10月，与肖军合著小说散文集《跋涉》出版。1934年与肖军经大连到青岛，写成中篇小说《生死场》，并寄给鲁迅。同年11月两人到上海，并会见到鲁迅。1935年12月《生死场》出版，鲁迅在《序》中指出：该书中“北方人民的对于生的坚强，对于死的挣扎，却往往已经力透纸背”，而“女性作者的细致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更犹如“钢戟向晴空一挥似的笔触，发着颤响，飘着光带”。此书出版后，遂即闻名海内外，并奠定其在新文学史上的地位。1936年7月赴日本东京疗养。1937年初回上海，9月底到武汉，与胡风、端木燕良等编辑《七月》文艺月刊。1938年初赴山西临汾民族革命大学任教，旋撤退到西安，与肖军正式决裂。后辗转于武汉、重庆。1940年春蛰居香港，日益陷入苦闷、寂寞中。1940年底完成长篇小说《呼兰河传》。1941年完成长篇小说《马伯乐》。1942年1月22日在寂寞中病逝，骨灰葬于香港浅水湾。1957年8月15日，重新安葬于广州东郊银河公墓。肖红留下《跋涉》、《生死场》、《呼兰河传》、《肖红散文》等十一部作品集，还有一些书信、散文、诗歌未能结集出版。
春 曲
这边树叶绿了。
那边清溪唱着：
——姑娘啊！
春天到了。
【鉴赏】 这首短诗选自《跋涉》。写于1932年，诗意浅显，然而，这首诗的创作却具有令人心酸的背景，也是肖红文学创作和生活道路上一个重要转折的标志。
早在1924年，肖红父亲将她许配呼兰县汪某。肖红逃婚后，父亲宣称“开除她的祖籍”。1931年10月，汪某趁肖红之危，将她骗至哈尔滨道外“东兴顺旅馆”同居，1932年，二十一岁的肖红发觉怀孕后，已欠旅馆债务600余元，汪某却甩掉她，一去不返。旅馆主人遂将她当作人质，并拟卖入妓院。至此，她已身陷绝境。8月初，哈尔滨突发大水，肖军趁机用木划子接她逃离困境。不久，于医院中生下一女。出院后，即与肖军同居，并专门从事创作。同年9月，这首《春曲》便与肖军的一些诗文在《商报》副刊《原野》上发表。此时的肖红犹如脱离了扼杀她的严冬，而在春天苏醒，重新开始了新生活，她欢欣无限。《春曲》一诗与她后期作品那种忧郁、伤感、凄凉的风格迥然不同，充分展示出她向往春天，热爱生活的初衷。
肖红非常珍爱这首具有特殊意义的小诗，1933年10月与肖军合印单行本《跋涉》时，除收进她的五篇小说外，还特地在扉顶上印上了这首小诗——《春曲》。 (澹台惠敏)
黄 潜
【作者介绍】 黄潜字墨谷，福建厦门人。1913年生。1937年厦门大学文学院中文系肄业。1938年赴南洋任教。1940年在缅甸，任福建女师校长。1941年归国。历任重庆淑德女中教务主任、重庆国立女子师范学院中文系副教授。建国后任中国科学院院长室秘书。1959年调文学研究所从事古典文学研究工作。现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教授。曾从近代词学大师乔大壮治词业。提倡反映新生活，“为时”、“为事”而作，赋旧体诗词以新的生命。有《谷音集》四卷(香港书谱出版社，即出)、《重辑李清照集》(齐鲁书社，1981年11月第1版)、《乔大壮手批周邦彦片玉集》(齐鲁书社，1985年5月第1版)、《唐宋词选析》(高等教育出版社，即出)等著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