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正文里没有选相传蔡琰作的《胡笳十八拍》，为了供读者参考，将《胡笳十八拍》列入《附录》。因为有不少学者认为《胡笳十八拍》是后人的拟作，不是蔡琰创作的，因此，在这里就不谈了。这里只想说一点，即《胡笳十八拍》里所反映的生活，与《后汉书•董祀妻传》里载的蔡琰作的两首诗有不一致处，说明《胡笳十八拍》是后人拟作的。蔡琰诗里说：“卓众来东下”，“来兵皆胡羌”。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蔡琰是被董卓部下的胡羌在攻破城邑时虏去的。《胡笳十八拍》中第一拍：“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是写她在跟人民一起流亡中，碰上胡虏被虏去的。跟蔡琰诗里写的不同，这是一。蔡琰的诗里说：“所略有万计”，被虏的妇女以万来计算，是极多。四拍里却说：“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唯我薄命兮没戎虏”，变成只有她一个人没戎虏了，这是二。蔡琰的诗里讲她住的地方，“禁门扃”，“登胡殿”，说明她跟左贤王一起生活，左贤王已经定居，住处有胡殿、禁门。七拍里说：“逐有水草兮安家茸垒。”好象她同逐水草而居的牧民一起生活。这是三。《晋书•刘元海传》称：“南单于入居西河美稷，今离石左国城，即单于所徙庭也。”左国城在山西离石县东北，是南匈奴王庭所在地。可是八拍说：“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离石既不在天南，也不在海北头。大概拟十八拍的认为，苏武在北海牧羊，所以想象蔡琰也在北海，所以作“海北头”，不知南匈奴的单于庭在离石。这是四。蔡琰诗里说：“薄志节兮念死难，虽苟活兮无形颜。”她因为“念死难”，所以谈不上志节，只能苟且偷生。十一拍说：“我非贪生而恶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生仍冀得兮归桑梓，死当埋骨兮长已矣。”说她不是贪生恶死，与她说的“念死难”而苟且偷生不同。说她为了想回乡，想死后埋骨故乡才屈辱偷生，也不符合当时的情况。当时被虏的妇女用万来计算，过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苦生活，怎么会想到能够再回故乡。再说故乡已经被毁坏，亲属无存，回去也无可依靠。这是五。蔡琰诗里说：“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可见曹操派来的使臣，是蔡琰亲自接见，还向他问话的，那她应该知道是曹操派人来赎她回去的。十二拍却说：“汉家天子布阳和”，“忽逢汉使兮称近诏。”大概拟十八拍的认为蔡琰听说汉使来赎她，一定认为是奉天子命来的，不知蔡琰接见汉使，跟他谈过话的。这是六。当时曹操迎献帝定都于许，不在长安。从离石回许都，不经过长安。拟十八拍的认为蔡琰被虏后西入关，回来时一定也回到长安。十七拍称：“岂知重得兮入长安”，此不合七。从这些不合处，也可以看到《胡笳十八拍》是后人拟作，不是蔡琰所作。(周振甫)
附：
胡笳十八拍①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②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③，心愤怨兮无人知。
【鉴赏】本诗选自《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蔡琰《胡笳十八拍》是不是她自己的作品尚有争论。不过郭沫若力主系蔡琰所作。他高度评价《胡笳十八拍》说：“那是多么深切动人的作品呵！那像滚滚不尽的海涛，那像喷发着融岩的活火山，那是用整个的灵魂吐诉出来的绝叫。我是坚决相信那一定是蔡文姬作的，没有那种亲身经历的人，写不出那样的文字来。”(郭沫若《读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今附录于此，并加鉴赏。起始便自叙生不逢时。诗人说自己年少时崇尚老庄的清净无为，但是后来赶上战乱频繁，汉运衰微(汉祚衰)，在民不聊生的情况下，不但得不到所追求的清净，而且灾祸不断。先是宦官专权，导致自己幼年随父流亡。接着黄卓带兵进京，废掉14岁的少帝，并改立9岁的陈留王(即东汉末代皇帝汉献帝)。从此以后国无宁日，灾祸不断。诗人用“干戈日寻”“民卒流亡”“烟尘蔽野”勾勒了战乱的图景。诗人面对着被驱赶、掳掠、逼嫁的种种残酷现实极为愤恨，竟而厉声斥骂主宰万物的天、地不仁，连古人最敬重、最信仰的神灵都狠狠地骂了起来。不是悲愤到极点是不会有这样的诗句的。接下去，“当告谁”“无人知”等诗句强调了诗人处境的孤独和内心的悲愤。反复咏叹，强烈抒发诗人的怨愤，控诉自己的不幸遭遇是这首诗的
特色。这第一拍为以下各拍奠定了基调。
【注释】 ①笳：一种羊角壳制成的乐器，其声哀，故又称“哀笳”。拍：古匈奴语“首”的译音。蔡琰在匈奴住了12年，她不能不受到匈奴习俗和语言的影响。《胡笳十八拍》就是《胡笳十八首》琴曲，后人一直沿用了蔡琰所名，同时赋予了“拍”字新的含义，即乐调的节拍。②兮：古读“阿”。③“笳一会兮琴一拍”原句应该是“笳一拍兮琴一会”，是说明胡笳第一拍用琴曲来与之相和。
戎羯①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
云山万重兮归路遐，疾风千里兮扬尘沙。
人多暴猛兮如虺蛇，控弦被甲兮为骄奢。
两拍张弦兮弦欲绝，志摧心折兮自悲嗟。
【鉴赏】 这一拍述说诗人被掳入南匈奴的情况。被逼作为妻室，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的权利；飘零游牧，与故乡相隔。“向天涯”“云山万重”增强了异地的飘零之感。“疾风千里兮扬尘沙”，诗人抓准沙漠特点描绘出了异域气候的恶劣。诗中说到异域的人，用“虺(hui)蛇”(古书上说的一种毒蛇)来作比喻，同时写出了他们装束的不文雅和骄奢。总之，诗人从自己被掳的遭遇出发，对南匈奴的景物人情都充满厌恶。“志摧心折兮自悲嗟”，这痛苦的遭遇正是诗人心灵的写照。
【注释】①戎羯(jié)：戎，泛指我国西部的少数民族。羯，我国古代民族，是匈奴的一个别支。这里戎羯指匈奴人。
越汉国今入胡城，亡家失身兮不如无生。毡裘为裳兮骨肉震惊，羯膻为味兮枉遏我情。鞞鼓①喧兮从夜达明，胡风浩浩今暗塞营。伤今感昔兮三拍成，衔悲畜恨兮何时平？
【鉴赏】 诗人悲叹自己失身亡家的命运，痛不欲生，所以说“不如无生”。她具体描写了异域生活，指出：穿的，是“毡裘”，吃的，是“羯膻”(这里泛指胡人腥膻的食物)，听的，是通宵达且地吵人的鞠鼓。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使诗人感到非常痛苦，因此她用“骨肉震惊”、“枉(使歪曲)遏(阻止)我情”来描述自己肉体和精神的痛苦。她强烈地希望结束这种令人愤恨的生活，却看不到结束这种生活的希望。
【注释】 ①鞠鼓：指军中所用乐器。鞞(bing)。
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士，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天灾国乱兮人无主，唯我薄命兮没戎虏。殊俗心异兮身难处，嗜欲不同兮谁可与语寻思涉历兮多艰阻，四拍成兮益凄楚？。
【鉴赏】 异地飘零，异域风情，使诗人乡思倍增，所以第四拍的第一句紧接上拍，说自己“无日无夜兮不思我故土”。而且认为她的这种思念是一切“禀气”(指承受天地自然之气的万物)“含生”(指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之中“最苦”的。诗人不但最苦、最薄命，而且还没有一个“可与语”的人，因为自己被“没戎虏”，周围的人“殊俗心异”“嗜欲不同”。诗人的命运是多么凄惨！
雁南征兮欲寄边声，雁北归兮为得汉音。雁飞高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①。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泠泠②兮意弥深。
【鉴赏】自古人们在思乡时往往想到能够传书的鸿雁，鸿雁也更能触动人们的乡思之情。南匈奴在河北、山西、内蒙古、甘肃长城内外地区。蔡琰独居异乡，看到南飞的大雁，希望把她在荒远地区的思念带到中原内地，看到大雁向北飞就希望它能把汉朝的音讯带给她。而这雁飞得很高很高，渺茫难以寻觅，诗人的希望不过是幻梦。诗人只有抚琴向月，以清越凄哀的琴声寄托对故乡无限的思念。这一拍抒发了诗人细腻的心理，“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使诗人的形象显得真实生动，呼之欲出。
【注释】 ①愔愔(yin yīn)：静寂无声的样子，
②泠泠(líng líng)：形容声音清越。
冰霜凛凛兮身苦寒，饥对肉酪兮不能餐。夜闻陇水兮声鸣咽，朝见长城兮路沓漫。追思往日兮行李难①，六拍悲来兮欲罢弹。
【鉴赏】 这拍再写由于气候恶劣，生活不习惯，因而有饥寒之苦。“夜闻”与“朝见”两句对仗，点明了诗人的住地僻远而且无定，其中也含有诗人对家乡日日夜夜的思念。“冷霜凛凛”“声呜咽”“路杳漫”环境气氛是何等的悲凉！
【注释】 ①行李难：这里指跟随游牧迁徒，步履艰难。
日暮风悲兮边声四起，不知愁心兮说向谁是！原野萧条兮烽戍万里，俗贱老弱兮少壮为美。逐有水草兮安家葺垒，牛羊满野兮聚如蜂蚁。草尽水竭兮羊马皆徙，七拍流恨兮恶居于此？
【鉴赏】 这一拍，再用几个镜头反映出胡地风光和风习。首先写“日暮风悲”和悲风中的边声(边：边境。声：古代指挥作战进退的钲、铙和鼓)。这是一种听觉感受。受伤的心灵很容易被悲风和与边声俱在的战乱所触动。她需要安慰，但却“不知愁心兮说向谁是”。“说向谁是”即向谁说。是：助词，起强调作用，不需译出。其次是写了视觉感受：广漠萧条的原野和到处皆有的烽戍(这里指战争、战乱)。所见也是悲凉的景物和战争。诗人向往的敬老礼贤的文明与和平，辛勤耕耘的建设和安定，这里都没有，她不禁恨恨地发问：我怎么会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呢？恶、怎、怎么，表示反问。
为(谓)①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谓)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
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制兹八拍兮拟排忧，何知曲成兮心转愁？
【鉴赏】 诗人想到自己的可悲命运，对天地鬼神发出愤怒的责问，言外之意：天没有限才看不见我独漂流，神没有灵才处我天南海北头。诗人疾呼“我没有对不起天，天为什么给我安排下这样的命运？我没有对不起神，神为什么放逐我到遥远的荒州？”郭沫若评论这拍时说：“这把天地神祇部诅咒了，感情的沸腾、着想的大胆、措辞的强烈、形式的越轨，都是古代人所不能接受的。”
【注释】 ①为与谓通，本亦有作谓者。
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
生倏忽兮如白驹之过隙，然不得欢乐兮当我之盛年。
怨兮欲问天，天苍苍兮上无缘。
举头仰望兮空云烟，九拍怀情兮谁与传？
【鉴赏】“白驹过隙”这一典故出自《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白驹：原指白色骏马，后比喻日影。人生好比阳光在细小的缝隙间飞快地越过。人们可以联想，即使那些美满幸福的人生也不过是忽然一瞬。而诗人感叹的是自己正当盛年却也不得欢乐，连那美好的一瞬也不能希求。诗人欲以怨恨问天。苍天浩瀚无边，看去只见云烟。诗人那满怀的愁情向这样无可捉摸、没有灵性的天诉说有什么用呢？
诗人以天地的无边来比喻自己的愁情，比“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气魄要大得多！
城头烽火不曾灭，疆场征战何时歇？
杀气朝朝冲塞门，胡风夜夜吹边月。
故乡隔兮音尘绝，哭无声兮气将咽。
一生辛苦兮缘离别，十拍悲深兮泪成血。
【鉴赏】这一拍先用“朝朝”“夜夜”突出战争不断，杀气弥漫。胡地的狂风冷月更勾起诗人的乡思。可是乡音断绝，以至诗人哭都哭不出声，泪尽继之以血了。写出诗人极度的悲怆。这一拍，前四句句式整齐，节奏划一，主要是描述，为后四句抒情作了铺垫。
我非贪生而恶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
生仍冀得兮归桑梓，①死当埋骨兮长已矣。
日居月诸兮②在戎垒，胡人宠我兮有二子。
鞠之育兮不羞耻，愍之念之兮生长边鄙。
十有一拍兮因兹起，哀响缠绵兮彻心髓。
【鉴赏】 读了前十拍，人们可能会问：既然蔡琰如此痛不欲生，为什么还会在屈辱痛苦中生活下去呢？从这第十一拍中，我们可以找到回答：诗人自己希望生还故里，死埋故里。正是这不作他乡之鬼的愿望支撑着她。加上她有两个亲生骨肉需要她“鞠之育兮”(鞠：养育，抚养)，作为一个母亲，她对自己的骨肉不免“愍之念之兮”(愍：哀怜)。这种缠绵之情正是崇高的母性，我们完全可以理解并给予同情。
【注释】①桑梓：桑和梓是古代家宅旁边常栽的树木，故常以代称故乡。②“日居月诸”一作“日月居诸”(见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五十九)。
东风应律兮暖气多，知是汉家天子兮布阳和。
羌胡蹈舞兮共讴歌。两国交欢兮罢兵戈。
忽遇汉使兮称近诏，遗千金兮赎妾身。
喜得生还兮逢圣君，嗟别稚子兮会无因。
十有二拍兮哀乐均，去住两情兮难具陈。
【鉴赏】这一拍与上拍内容衔接，情调急转，书奏加快，因为诗人生还故里的幻想变成了现实！她不再诅咒胡地的气候，而说“东风应律”，律：原指用竹管或金属管作成的定音或候气的仪器。《吕氏春秋》始以律与历附会，以十二律应十二月。她不再感到寒冷而感受到“暖气”，感受到关怀。“阳和”即春天的暖气，和诗人的心情相应。我们从她的这十八拍诗中第一次看到了欢乐的歌舞与和平。然而，诗人一去，年幼的孩子要留在南匈奴，可能永无再会之日，这又是多么可悲！思乡之情和亲子之爱使诗人陷入新的矛盾和痛苦之中。真是忧喜参半，“去住两情”难以言说啊！
不谓残生兮却得旋归，抚抱胡儿兮泣下沾衣，
汉使迎我兮四牡騑騑，号失声兮谁得知？
与我生死兮逢此时，愁为子兮日无光辉。
焉得羽翼兮将汝归？一步一远兮足难移，魂消影绝兮恩爱遗。
十有三拍兮弦急调悲，肝肠搅刺兮人莫我知。
【鉴赏】这一拍写与亲子的生离死别。临行时抚抱孩子痛哭失声，难舍难分，然而“四壮騑騑。拉车的四匹马不停地走着。騑騑：马行不止貌。“日月无光辉”句是诗人运用衬托手法，强调悲愁之深重。诗人恨自己不能保护亲生骨肉，把他们带回汉朝。“一步一远兮足难移”两句，生动描绘了慈母别子的情景。这一拍是最长的一拍，写得令人肝肠震颤，极富感染力，表现了诗人感情的高潮。诗人自己也说这一拍是“弦急调悲”。
身归国兮儿莫之随，心悬悬兮长如饥。
四时万物兮有盛衰，唯我愁苦兮不暂移。
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
梦中执手今一喜一悲，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
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是思。
【鉴赏】 这一拍写诗人归汉后对孩子的思念。“心悬悬兮长如饥”句，用长如饥来描述自己挂念骨肉的心情，新奇而准确。接着又以四时万物有盛衰反衬诗人的愁苦不能“暂移”。山高地阔，与孩子相见无期，日思夜想，以致成梦，只能在梦中相见，可见思念之苦。写梦中母子相会执手，悲喜交集，给读者留下想象的余地。一梦一醒笔墨不多，但却维妙维肖。
十五拍兮节调促，气填胸兮谁识曲？
处穹庐兮偶殊俗，愿得归兮天从欲。
再还汉国兮欢心足。心有怀兮愁转深。
日月无私兮曾不照临。子母分离兮意难任。
同天隔越兮如商参。生死不相知兮何处寻？
【鉴赏】这一拍抒发了诗人归汉的既欣喜又痛苦的矛盾心情。一方面是天从人愿，喜出望外，另一方面是怀子的愁情日益加深。日月无私应该普照人间，而诗人与亲子却“生死不相知”，好比天上的商参二星，永远不能见面(参商二星不会同时在天空出现)。日月难道果真无私吗？诗人对月发泄了自己的满腔怨愤。
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儿兮各一方。
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
对萱草兮忧不忘，弹鸣琴兮情何伤！
今别子兮归故乡，旧怨平兮新怨长。
泣血仰头兮诉苍苍，胡为生我兮独罹此殃？
【鉴赏】再次抒发对亲子的思念之情。以日月不能相会写孩子不能相随。萱草又名忘忧草。对萱草却不能忘忧，可见忧愁之深！不仅忧思不忘，而且是“旧怨平兮新怨长”。诗人“泣血仰头兮诉苍苍”，再次对天发出强烈的质问。
十七拍今心鼻酸，关山阻修兮行路难。
去时怀土兮心无绪，来时别儿兮思漫漫。
塞上黄蒿兮枝枯叶干，沙场白骨兮刀痕箭瘢。
风霜凛凛兮春夏寒，人马饥豗愿兮筋力单。
岂知重得兮入长安？叹息欲绝兮泪阑干。
【鉴赏】“去”指从中原被掳入匈奴。“来”指汉使将诗人接回长安。诗人回顾被掳入胡时沿途所见山川萧条沙场白骨惨不忍睹。风霜凛烈，以至春夏都是寒冷的。豗：豕掘地。诗中指人马由于饥饿站不稳。这里“叹息欲绝”既包含由于被掠和归汉的强烈的悲欢，又包含与亲子别离的无限酸楚。阑干：纵横貌，这里形容眼泪很多。
胡笳本自出胡中，缘琴翻出音律同。
十八拍兮曲虽终，响有余兮思无穷。
是知丝竹微妙兮均造化之工，哀乐各随人心兮有变则通。
胡与汉兮异域殊风，天与地隔今子西母东。
苦我怨气兮浩于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
【鉴贵】诗人先交代一笔胡笳的产地及音律特点。“十八拍兮曲虽终，晌有余兮思无穷”与白居易《琵琶行》的“别有忧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有异曲同工之妙。诗人形容忧怨之深广运用“浩于长空”、“六合虽广兮受之应不容”这样夸张的比喻，照应全篇，增强了全诗悲怆的气氛。六合：指上下和东西南北四方，浩指天地或宇宙。
统观十八拍，如泣如诉，感情强烈。郭沫若称赞它“实在是一首自屈原的《离骚》以来最值得欣赏的长篇抒情诗”。诗中倾诉了在汉末动乱中，诗人被掳掠、被逼嫁，身陷12年，最后被赎归汉，却不能不抛别亲子的肝肠欲摧的痛苦，塑造了忧怨深重，又无处诉说，“一生抱恨常咨嗟”的诗人的自我形象。可想而知，在动乱流离中遭受不幸的妇女何止千万！她们之中许多人比诗人的遭遇更加悲惨。这特定的社会背景使诗人的形象远远超出了个人的哀怨，而具有了鲜明的时代特色和典型意义。
本诗前半部分侧重于抒发流离之苦，后半部分侧重于抒发失子之痛。直抒胸臆，以抒情为主，抒情与叙事描写紧密结合，并从而表现出诗人的自我形象，这些是本诗的主要特色。
诗人有时忧伤地诉说身世，倾吐衷肠，如“戎羯逼我兮为室家，将我行兮向天涯”，“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禀气含生兮莫过我最苦”，“我非贪生而恶死，不能捐身兮心有以”；有时设问引读者深思，以达到感情的交融。如：“遭恶辱兮当告谁？”“衔悲离恨兮何时平？”，“嗜欲不同兮谁可与语？”“九拍怀情兮谁与传？”；有时对天地鬼神发出愤怒的斥责和诅咒。如：“为天有眼兮何不见我独漂流？”“为神有灵兮何事处我天南海北头？”“我不负天兮天何配我殊匹？”“我不负神兮神何殛我越荒州？”……真如喷发的火山；感情的强烈，着想的大胆，措辞的强烈夺人心魄。
此外，诗人还善于运用比喻、对比的手法表现心情。如“天无涯兮地无边，我心愁兮亦复然”，“天与地隔兮子西母东”，“苦我怨兮浩于长空”，等等。
由于蔡琰出身于诗礼之家，她从自己个人的坎坷遭遇出发，对少数民族地区的风习人情格格不入，如“裘氇为裳兮骨肉震惊，羯膻为味兮枉遏我情”，这类语言在诗中每每多见。这是她的时代和个人经历给予她的特殊感受，是不足为怪的。抒情诗要充满感情。正因为她有她的特殊感受，所以这十八拍才在反复咏叹之中使我们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总之，《胡笳十八拍》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它那“不羁而雄浑的气魄，滚滚怒涛一样不可遏抑的悲愤，绞肠滴血般的痛苦”，不是一般的笔墨文字，而是作者用生命写成的绝唱。(刘湛书)
甄 皇 后①
【作者介绍】 甄皇后(公元182—221年)，名字不详，中山无极(今河北中部偏西)人。她的父亲甄逸，曾为上蔡县令，在她三岁时去世。甄逸三子五女，甄后最小。她从小爱读书，认字很快。九岁后，她常趁几位哥哥学习的间隙；用他们的笔砚练习写字作文。她哥哥不理解，对她说：“汝当习女工。用书为学，当作女博士邪？”她回答说：“闻古者贤女，未有不学前世成败，以为己诫。不知书，何由见之？”②
甄后从小就很有见地。她的幼年正当乱世，战乱频仍，饥荒连年，很多人家卖掉金银珠宝，买粮活命。甄家世代官宦，存粮很多，所以反倒买进了不少金银珠宝。十多岁的甄后不以此为然，就对她母亲说：“今世乱而多买宝物……左右皆饥乏，不如以谷赈给亲族邻里，广为恩惠也。”③她全家见她说得有理，就听从了她的主张。
甄后大哥早夭，14岁上二哥亦故去。她对守寡的二嫂格外体贴尊重，经常帮助二嫂分担家务，抚养侄儿。甄后的母亲对儿媳很严，总按婆媳的老规矩办事。甄后劝她母亲说：“兄不幸早终，嫂少年守节，顾留一子。以大义言之，待之当如妇，爱之宜如女。”④她母亲听了，感动得直掉跟泪，便让这位寡媳和甄后同休止。从此家庭更加和睦。
推测约在公元198年前后，袁绍为自己的二儿子袁熙娶了甄氏。不久，袁熙奉袁绍之命出据幽州，甄氏留在邺域(故址今河北临漳县北)陪待婆婆。袁绍于公元202年病死，熙之弟尚继绍，长兄谭不服，兵戎相见。公元204年，曹操乘机以救谭为名破尚，攻占邺城。当时随军的曹丕抢先闯入袁府，见甄氏貌美，爱之，曹操就为曹丕聘甄氏为夫人。因此后人或称甄氏为甄夫人。这年曹丕17岁，甄夫人22岁。
甄夫人在曹家贤明而能以礼自持，深得曹丕宠幸。第三年，生子曹睿(ruì)，后来又生一女。尽管曹丕宫中颇多内宠，甄夫人尚不失意。但在曹丕和曹植争作王储的斗争中，曹丕对位在甄夫人之下的郭贵嫔越来越宠幸，因为郭氏“有智数”，能在政治斗争中帮曹丕出谋划策。公元217年曹丕为魏太子，郭氏专宠，甄夫人越来越失意。公元220年6月，曹丕南征，甄氏留邺。10月曹丕称帝，又添了两位得宠的贵人，甄氏更加失意。12月曹丕去洛阳当皇帝，又不让甄氏随往洛阳，甄夫人不免有怨言。郭贵嫔乘机进谗，曹丕大怒，于公元221年，派专使赴邺，迫令甄后自尽。时甄后年仅40，葬于邺。敛时又“令被发覆面，以糠塞口”，⑥状甚惨。此后16年，魏明帝曹睿景初元年，她的庙享才得以“与祖庙同”。⑥
甄氏生时并未册立为皇后，是她儿子曹睿即位时才追封为“文昭皇后”的。
【注释】 ①参阅《三国志•魏书》(陈寿撰，裴松之注，中华书局1982年7月第二版)中《后妃传》、《文帝纪》、《明帝纪》、《董二袁列传》。
②③④⑤⑥均见《三国志•魏书•后妃传》(作者、出处见①)
塘 上 行
蒲生我池中，其叶何离离！莫若妾自知。傍能行仁义，使君生别离。众口铄黄金，念君去我时，独愁常苦悲。想见君颜色①，感结②伤心脾。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莫以贤豪③故，弃捐素所爱。莫以鱼肉贱，弃捐葱与薤④。莫以麻枲⑤贱，弃捐营⑥与蒯⑦。出亦复愁苦， 入亦复愁苦。边地多悲风，树木何修修⑧从君致独乐，延年寿千秋。
【鉴赏】 《塘上行》选自《玉台新咏笺注》、是甄皇后遭谗被弃后所作，内容和她被赐死前的处境心情相吻合。诗中充满了被遗弃的痛苦和对破镜重圆的愿望。
诗开头用蒲草起兴。起兴借景生情，为全诗造成气氛，定下基调。这首《塘上行》就兴得很巧妙：蒲是水生植物，塘上见蒲，很自然；蒲草长而韧，烘托着弃妇的忠贞专一，和男子(君)的寡恩绝情形成鲜明对比；蒲草的“离离”(繁茂青翠的样子)，反衬弃妇的忧伤憔悴。巧妙的起兴，使人从一开始就感受到诗人沉重的叹息。
“傍能”以下四句，诗人说明了自己被遗弃的原因。大意是：旁人会对我不仁不义，这样的事情只有我心里清楚。一帮人把好人说得好处全无，致使你生生地离我而去。但诗人并没有直接表露。把“旁人不行仁义”，却反说成“傍能行仁义”；害她的人明明就在她现实生活之中，却不直接说“她们造谣中伤”，而借成语“众口铄黄金”来暗指；明明抛弃自己的人喜新厌旧，断情绝义，却把责任全归于“众口”。蕴藉含蓄，给我们提供了咀嚼回味的享受，怨而不怒，一方面给诗中的那个君留下了不信谗言、再行仁义的余地，一方面更容易引起读者的同情和共鸣。诗贵含蓄，传统的审美标准要求诗怨而不怒，这，《塘上行》是做得很好的。
“念君去我时”至“夜夜不能寐”六句，是诗人在直接诉说被弃捐的忧伤和思念。用“独愁常苦悲”、“感结伤心脾”、“夜夜不能寐”铺叙弃妇的心情，缠绵悱恻地表现了弃妇对爱情的专一、忠贞，表明了虽被遗弃仍非常想和“君”相随相守的愿望。诗人希望使“君”回心转意，所以极力动之以情。
“莫以”六句，是诗人对“君”的反复规劝，也是希望破镜重圆的直接表示。这里连用了三个比喻。第一个比喻用
人事作喻体，第二个用食物作喻体，第三个以和穿用有关的事物作喻体。三个喻体，一个意思，都是说不要因为易于得到好的，就捐弃旧有的。所比喻的本体没有直接写出，但显然也是一个意思：不要因为新欢抛弃旧好。这样用几个喻体来说明一个本体的比喻，我们叫作博喻，西方叫作莎士比亚式的比喻。西方人非常推崇的这种修辞手段，甄后在三世纪初就用得很好了，这比莎士比亚要早一千几百年。
诗人善于用典。“众口铄黄金”就是从《国语•周语》里的“众心成城，众口铄金”选择变化而来的。她加了一个黄字，不但足成了五字，使之符合五言诗的音节要求，而且更加强了金，也就表示弃妇的高贵、纯真、坚定、稳重。“莫以麻枲(xǐ)贱，弃捐菅(Jiān)与蒯(kuǎi)”源自《左传•成公九年》里引用的一句逸诗：“虽有丝麻，无弃菅蒯”，虽然借用到本诗和《左传》里引用时表示“有备无患，各有所用”的意思不大一样，但意义上仍有所联系。用典而不拘泥，正是诗人技高一筹的表现。
从几个比喻里可以看出，诗人自比为葱薤(xiè)菅蒯，简直是哀求“君”不要抛弃自己了。联系诗人的遭遇，不禁使人感慨万分：一个原本光艳照人，使人一见倾心，多年深得宠幸的美貌、聪明、贤德、高贵的才女，竟不得不以轻贱自况；她降格以求丈夫怜悯而不可得，终于被遗弃，被赐死，这充分说明封建时代妇女地位的低下和命运的悲惨。
诗的最后六句，和本诗的内容没有直接关系，只是为了曲调的需要加进去的话。因为，《塘上行》是一首属于乐府诗的相和歌辞清调曲，可以配乐演唱的。
【注释】 ①颜色：脸色，借代指人，这里指“君”。②感结：感情郁结。③贤豪：优秀高贵的人。一作豪贤。《艺文类聚》作豪发，喻指细小的事情。④薤：草本植物，鳞茎可食。⑤枲：即麻。⑥菅：多年生草本植物，纤维张力较强，可以制作绳索、造纸。⑦蒯：多年生草本植物，茎可编席、造纸。⑧修修：整齐的样子。或作翛翛xiāoxiāo)，原指鸟尾干枯无光泽的样子，这里形容树木枯萎。又作萧萧。(溪 流)
子 夜
【作者介绍】 子夜，生卒年月不详，是魏晋南北朝时南朝晋代女子，有才学，善唱歌，是《子夜歌》的作者。据《唐书•音乐志》：“《子夜歌》者，晋曲也。晋有女子名子夜，造此声，声过哀苦。”又，《宋书•乐志》：“《子夜歌》者，有女子名子夜，造此声。晋孝武太元(公元376—396年)中琅玥王轲之家有鬼歌《子夜》。殷允为豫章，豫章侨人庾僧虔家亦有鬼歌《子夜》。殷允为豫章亦是太元中，则子夜是此时以前人也。”由此可知，子夜是女子之名，不知其姓，晋太元中人，作《子夜歌》。至于“鬼歌《子夜》”，荒诞不经，不足为训。
《子夜歌》属南北朝乐府民歌。它包括南朝民歌和北朝民歌两大类。南朝民歌又分《吴声歌》、《神弦歌》、《西曲歌》三类。其中《吴声歌》又分《子夜歌》、《读曲歌》等十多种，《子夜歌》包含《大子夜歌》、《子夜四时歌》等变曲。关于《子夜四时歌》，《乐府古题要解》：“后人依四时行乐之词，谓之《子夜四时歌》，《吴声》也。”郭茂倩的《乐府诗集》收晋、宋、齐城市民歌75首，其中《春歌》20首，《夏歌》20首，《秋歌》18首，《冬歌》17首，总曰《子夜四时歌》。这里选出10首鉴赏，每首都以首句为题，均选自郭茂倩《乐府诗集》。
子夜四时歌(选十首)
春风动春心(春歌)
春风动春心，流目①瞩山林。山林多奇采②，阳鸟③吐清音。
【鉴赏】 这首诗是《子夜四时歌》中《春歌》中的一首。以“春”字开头，开宗明义，直破《春歌》之题，将读者引入春天的氛围之中。在这“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吹拂之中，诗的女主人公举目四顾，欢看春日的山林。山林怎么样呢？山林苍翠，鸟语花香，绚丽多采，美不胜收。末句以“阳鸟吐清音”作结，恰到好处。这不仅是因为末字“音”与第二句末字“林”同韵相押，韵律和谐，而且是因为这句诗内隐含比喻。阳鸟：这里泛指春天的鸟雀，实际上比喻民歌的歌手，即作者自己。吐：鸣叫，唱出。清音：清脆的鸟语，隐喻民歌，即《子夜四时歌》。正如《大子夜歌》所唱：“歌谣数百种，《子夜》最可怜。慷概吐清音，明转出天然。”“吐清音”岂只鸟鸣，不正是“明转出天然”的《子夜歌》吗？总之，这首《春歌》，开宗明义，有声有色地描绘了一幅山林奇丽、乌语花香的南朝春意图，歌颂了南国大自然的阳春美景，给人一种“春光美如画”这自然美的感受；不仅如此，这首《春歌》还隐喻着女歌手们唱出了天然朴素的民歌。此诗冠在75首《子夜四时歌》之首，实际上是这组歌的一支序曲，高度概括地颂扬了整个《子夜四时歌》的文笔清丽、色彩鲜明的艺术美，给人以文学艺术美的感受。此外，这首诗前两句以“山林”二字收尾，三四句开头又以“山林”二字承上连接，这种手法在古诗中叫作“接词”(如果是一个字承接则叫作“接字”)，在修辞学上称作“联珠”或“顶真”(亦作“顶针”)。这种辞格不仅在意义上使上下两句的句义紧相接连，而且在结构上使上下两部分紧密联结在一起，形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就象两颗珠子用一线贯穿，因而珠联璧合，所以叫作“联珠”。这是南朝民歌常用的修辞艺术手法之一。
【注释】 ①流目：举目移视，目光流动。嘱：远望。②奇采：奇丽的色彩。③阳鸟：一指雁，一指鹤。这里不一定实指，可泛指春天的鸟雀。阳：阳春、春天。(牛宝彤)
罗裳迮红袖(春歌)
罗裳迮红袖①，玉钗明月铛②。冶游步春露③，艳觅同心郎④。
【鉴赏】 前两句是说，姑娘穿着罗裙，上身是窄小紧身的红袄，配以长袖，艳丽入时。头上戴着玉制的发钗还有明珠镶嵌的耳坠，光彩华贵。前句写衣着，后句写首饰，用白描的手法，不用比兴，如实地刻划出了一个美女的动人形象。如何描写美女形象？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描写重点、描写部位的问题。一般文人传统的写法，是从美女的鼻、口、眉、眼一直到脸庞、胫部都作具体的描绘，重点在于突出美女的容貌，而这首诗的作者子夜却不这样，她抛开了文人传统的写法，创造出一种民歌常用的“服饰描写”的手法，体现出民间创作的特点。这种手法，重点在于突出衣着、首饰，先给人一个整体的鲜明的印象，至于面容，却留给听者或读者去加以美好地想象了。这是一种实写“服饰”，虚写“面容”的虚实相间的写法，既有外观鲜明的形象，又留有虚幻想象的余地，从而使作者与读者思想相通，共同塑造人物形象。不能不说，这种手法是高人一筹的。汉乐府《陌上桑》在描写罗敷之美时就采用的是这种“服饰描写”手法。这首《春歌》成功地继承和运用了这种手法。
三四句中，冶游：即野游，各处游逛。春露：春天的露珠，清晨或夜间才有露珠，这就点明了野游的季节和具体时间。这位姑娘踏露野游，很可能是在大清早就出门去了，也说不定是野游一夜，天亮还未归呢！她踏露而游的目的是什么呢？目的就是“艳觅同心郎”。艳：鲜明美丽；觅：寻找，挑选；同心郎：心心相印的如意郎君。这两句是说，这位美丽的少女踏露春游，是为了以自己的艳丽去吸引和寻找一个可心如意的郎君。结果怎么样了呢？诗里没有说，全留给读者去想象了。当然不排除偶然成功的机会，她找到了“同心郎”，如愿以偿，婚姻美满幸福。但是，在当时的封建社会里，婚姻自主，简直是不可能的，以悲剧而告终，才是必然的结局。不论结局如何，这首诗的思想性都是应当肯定的。这位少女妆饰打扮而野游，不是去私会情人，更不是去卖弄风情搞不正当的两性关系，而是正当地去寻找可心的丈夫，这正是封建社会里千万被压迫妇女的理想和愿望，是无可非议的。这首诗与当时贵族官僚所写的淫靡黄色的宫廷诗，是截然不同的。这位女子敢于冲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婚姻束缚，走出闺房自找“同心郎”，这一大胆举动的本身，就是向封建制度挑战。如果说，前两句诗是以“服饰描写”的角度、用白描手法塑造了一个美丽少女的形象，那么，后两句诗是从“行动描写”的角度，用内在虚写的手法，刻划了一个大胆追求婚姻自主敢于同封建制度作斗争的“巾帼英雄”形象。人物形象至此才臻于完美，形象塑造至此才算成功。总之，这是一首反封建的颂歌，在75首《子夜四时歌》中占有突出的地位。
【注释】 ①罗裳：罗裙。罗：丝织品，质地疏薄，透气，滑爽。《释名•释采帛》：“罗，文罗疏也。”裳：下衣，即裙子。《诗经•邺风•绿衣》：“绿衣黄裳。”毛传：“上曰衣，下曰裳。”迮：不宽。迮，通“窄”。②明月铛：用明珠饰成的耳坠。明月：指明珠。《楚辞•九章•涉江》：“被(披)明月兮佩宝璐。”王逸注：“言已背被明月之珠，要(腰)佩美玉。”珰(dāng)：古代女子的耳饰，即耳坠。③冶游：即野游，各处游逛。冶，通野。步：脚步，这里当动词用，即踏踩。④同心郎：心心相印的如意郎君。 (牛宝彤)
春林花多媚(春歌)
春林花多媚①，春鸟意多哀②，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③开。
【鉴赏】 初看起来，前两句是描绘春景：鸟语花香，美丽动人。仔细一读，原来这两句诗中还含有比喻：头一句是林以花媚来暗喻“女以色媚”；第二句是鸟以意哀来暗喻“男以情动人”。这里运用了比喻中的“暗喻”(隐喻)修辞手法，明写花香鸟语，暗写男女之情，这是南朝民歌常用的手法之一。再看前两句的开头，一用“春林”，一用“春鸟”，将两句紧密地钩连在一起。这种手法在古诗中称为“钩句”。以上是两句相钩连。再看第三句，又以“春风”开头，与前两句相钩连，这是三句相钩连的句式，也可以说是前半首与后半首相钩连。如此复杂的钩句，在古代诗歌中还是不多见的。
后两句写，温暖的春风吹开了女子的罗裙，本是自然现象，纯属无意，然而春风无意而人有情。给春风加上“多情”二字，春风便具有了人的感情，即人格化了。采用拟人的手法，使诗句更富有情趣，更生动感人，从而深化了诗的意境。
上面提到前三个钩句中都有一个“春”字，这是一首《春歌》，三个“春”字又起到反复点题的作用。从另一个角度看，三句诗中反复使用一个相同的字(“春”字)，这种现象叫作“重字”。在后来的格律诗中，这种观象是要竭力避免的，是诗人一大“禁忌”，因为它与格律不合，弄不好会显得重复、单调、乏味。但在唐以前的古诗中，特别是在南朝民歌中，这种现象不但不是一种弊病，而且还是一种发挥强调、反复、回环作用的一种修辞手法。在这首诗中，反复重现三个“春”字，就是为了一再强调春天的气氛，浓化《春歌》的意境，以便尽情地讴歌春天。
【注释】 ①媚：美好，明媚可爱。②哀：原是凄恻动人，这里引申为“动人”之意。③罗裳：罗裙。详见上首诗注①。 (牛宝彤)
自从别欢后(春歌)
自从别欢①后，叹音不绝响。黄柏向春生，苦心随日长。
【鉴赏】这是子夜唱出的一首别后相思歌，婉转地表达了女子别后相思之苦。前两句是说，自从和您离别之后，我叹息的声音一直不断。从全诗看，女子不仅是为了伤别而叹息，更主要的是因为别后相思之苦日日增长而叹息。所以下两句集中写相思的“苦心”。这“苦心”，从表面上看指的是黄柏树。因为这种树味苦而且它的本株叫“心”，所以称为“苦心”。其实，指的是人的“苦心”。以树的“苦心”来隐含人的“苦心”于其中，两者一语双关，这种辞格叫“双关隐语”。第四句可以理解为：苦心树随着时日一天天地生长，人的苦心也一天天地增长着。这样以来，第三句“黄柏向春生”，就成了第四句“苦心随日长”的比喻了，即用黄柏树的向春生长来比喻人的苦心的随日增长。比喻和双关隐语的混合妙用是这首诗在艺术上的特色。最后，顺便说说第三句“春生”的“春”字，它不仅点破了这首子夜春歌之题，而且在时序和环境上点明春季。春季万象更新，万物萌生，而且也是春的萌动，正是青年男女恋爱的好时光。但是这首诗中的具体时限和环境都是“别欢后”，所以实无阳春情恋之乐，确有别后相思之苦。这样安排便于深刻表现相思的苦心，深化民歌的意境。
【注释】 ①欢：在民歌中男女对所爱者的称呼。这里指男方。②叹音：叹息的声音。③黄柏：一种苦味的树，树的本株叫“心”。(牛宝彤)
田蚕事已毕(夏歌)
田蚕事已毕①，思妇犹苦身②。当暑理絺服③，持寄与行人④。
【鉴贵】第一句叙述采桑养蚕的农事已经完毕，同时点明时序是复季，因为“蚕生春三月，春桑正合绿”，过了“春三月”，正是夏季了。这是一首《夏歌》，作者巧妙地不用“夏”字而用农桑时序而点题。此句更深隐的含义是：蚕事完毕，蚕已吐丝作茧。这一“丝”与“思妇”之“思”同音双关，因而把前两句诗从内在深处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了。“苦身”的“苦”，不仅指的是采桑养蚕与继而“暑理絺服”的劳累之苦，而且也含有对“行人”的思念之苦。这位在春季养蚕有“丝”的妇女已经很劳累了，但她不休息，又冒着暑热料理葛布衣服，寄给出门在外的丈夫。表明这位劳动妇女的勤劳、干练、显示出她对丈夫的思念、疼爱和关切，说明她在丈夫外出的情况下爱情的专一。这首诗仅仅四句，一个劳动妇女的美好形象就跃然纸上了。诗中没有写“思妇”与丈夫离别的场面，也未写出别后“行人”的情况，这些都留给读者去联想了。其实这些也是不难想象的，况且在南朝民歌中，也有不少这方面的诗句，可作为本篇的补充。譬如：“闻欢下杨州，相送楚山头。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莫愁乐》)“送欢板桥湾，相待三山头。遥见千幅帆，知是逐风流。”(《三洲歌》)《旧唐书•音乐志》：“三洲，商人歌也。”当时的江陵、三江口、扬洲(今南京市，板桥湾、三山都在其左近)，都是商业发达的城市，这些商人歌当是这些商业发达的城市的产物。所以诗中的“行人”，大多是指出外经商牟利的商人，他们唯利是图，不重爱情，通常是“重利轻别离”的。上引两首商人歌，不仅描写了商人外出时离别的情况，而且也透露了他们别后的情况：“逐风流”，即追逐眠花宿柳的“风流韵事”。相比之下，更能突出诗中这位劳动妇女爱情专一的美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