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诗写了“采桑养蚕”和“暑理絺服”两种劳动，把劳动与爱情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或者说通过劳动来表现爱情，从而反映了劳动妇女的爱情生活，这也是这首诗的重要特色之一。
【注释】 ①田桑：桑田养蚕，是当时的主要农事活动。②思妇：因丈夫外出而思念的妇人。犹：还。③当：对，冒着。理：治，这里是制作或料理的意思。絺(chi)不读“希”，即细葛布。《诗经•周南•葛覃》：“为絺为綌。”毛传：“精曰絺，粗曰綌。”④持：把，手拿着。与：给。行人：外出远行之人，这里指“思妇”的丈夫。 (牛宝彤)
轻衣不重彩(夏歌)
轻衣不重彩①，飙风故不凉②。
三伏何时过③？许④侬红③粉装。
【鉴赏】首句写夏日的衣着：不穿两层的衣服，只穿单衣。次句写夏季风大，但不凉爽，回答上句“衣不重彩”的原因，是天气炎热。三句在问：这最炎热的伏天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表现出女子渴望暑去秋来的迫切心情。第四句回答了迫切希望暑去秋来的原因：“许侬红粉装。”意思是说，三伏过去，秋风凉爽，女子们又可以搽脸抹粉，穿红着绿，首饰打扮，绮待双情了。你听：“秋夜凉风起，天高星月明。兰房竞妆饰，绮帐待双情。”(《子夜秋歌》)这正是女子在炎热的夏季所迫切渴望的时刻和情景。这正表现出《子夜四时歌》“依四时行乐”(《乐府古题要解》)的主旨。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已者容”(见司马迁《报任安书》)，当丈夫远行以后，“奁器了不开，头乱不敢理”(《子夜歌》)是无心理红装的。但当“待双情”时，即使炎热的夏天，也迫切希望三伏快点过去，好在凉爽的兰房里竞相妆饰，美化自己。这是女子在异性面前爱美思想的自然流露，这与“宫廷诗”的色情描写不同，是无可非议的。这是一首《夏歌》，但通篇不用一个“夏”字，而是用富有季节特征的词语(如“三伏”)来表明是夏季，点破《夏歌》之题的。这比直接用“夏”字点题，显得深隐含蓄。
【注释】 ①轻衣：夏天的单衣。不重彩：不穿两层衣服。彩：原指彩色丝绸，这里指用丝绸作成的衣服。②飙风：大风。飙(biāo)故：本来，毕竟。③三伏：指初伏、中伏、末伏。总称为“大伏天”，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初学记》引《阴阳书》：“从夏至后第三庚为初伏，第四庚为中伏，立秋后初庚为后伏，谓之三伏。”④许：许可，还给。⑤依：这里指你。红粉装：即“女儿装。” (牛宝彤)
自从别欢来(秋歌)
自从别欢来①，何日不相思②？常恐秋叶零③，无复连条时④。
【鉴赏】前边有一首《自从别欢后》(《春歌》)是子夜唱的一首别后“相思歌”，婉转地表达出女子别后的相思之苦。这首《秋歌》也是一首别后“相思歌”，不仅写出了女子别后相思之苦，而且更深一步写出了别后相思之“恐”，恐怕别后男方变心，另有所欢，前情尽忘，把女方抛弃。这就道出了别后相思之苦的根源，在意境上比前一首《春歌》深入了一步。
前两句是抒发别后相思之情：“自从和你离别以来，那一天不在思念呢？”表现出女子的一往深情。可以想象出，男方重利轻别离，为了经商沾利，轻易地离别了女方，给女方造成了相思之苦，甚至相思之“恐”，唯恐男方别后变心。后两句利用比喻等手法，具体地写出女子的相思之“恐”。句意是，经常担心害怕树叶被秋霜打落，不能再与树枝相连在一起。这是个比喻，所比的实际意义是：女方经常担心害怕的是，自己经过岁月和相思之苦的折磨，容颜变衰，男方变心，双方就不能再结合在一处了。悲惨的命运在等待着自己，怎能不“恐”呢？此外，“连条”的“连”，与“爱怜”的“怜”同音双关，这种“双关隐语”的辞格，是南朝民歌常用的修辞手法。
【注释】 ①欢：男女双方对所爱者亲切的称呼，可指男，也可以指女，这里指男方。②何日：哪一天，指别后的所有时日。③恐：担心害怕。秋叶：秋天经霜的树叶。零：飘零，落下来。④无复：不再。连条：指树叶与枝条相连。 (牛宝彤)
秋风入窗里(秋歌)
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扬①，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②。
【鉴赏】前两句写秋风：秋风入窗，吹动罗帐飘荡。作者子夜是在动中写景的；后两句写明月：抬头望月，寄情千里。又是在动中抒情的。在动中写景抒情，绘出动的画面，写出活的感情，是这首《秋歌》在艺术上的头一个特点。“秋风”、“明月”，是秋天的主要特征，抓住它们来描写秋天，更能突出秋天的季节气氛，是这首《秋歌》在艺术上的又一个特点。关于“秋风”，在古代诗文中有很多描写，譬如欧阳修的《秋声赋》，就是抓住“秋风”这一特征表现肃杀的秋天气氛的。至于“明月”，更是古代诗人笔下生花的主题。我们民族的传统习俗，是以圆月作为亲人团聚的象征的，同时也常把“明月”作为思念远方亲人的感情寄托。三、四句“仰头望明月，寄情千里光”，正是我们民族这种心理的具体表现。谢庄《月赋》：“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苏轼《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也都是如此。特别是伟大诗人李白的诗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静夜思》)“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前两句化用这首《秋歌》的句子，头一句甚至只改一字而为己用；后两句则直接借以抒写“寄‘愁’于明月”了，可见《子夜四时歌》对后世的巨大影响。
【注释】 ①罗帐：用丝绸做成的床帐子。②“寄情”句：托月光将相思之情寄给千里之外所怀念的人。千里光：指月光。(牛宝彤)
渊冰厚三尺(冬歌)
渊冰厚三尺①，素雪覆千里②。
我心如松柏③，君情复何似④？
【鉴费】 冰厚三尺，雪覆千里，好一幅深冬冰雪图！结合后两句看，这前两句不仅仅是描绘自然冬景，而且是隐喻社会环境的冷酷如冰雪，在客观上显示出封建礼教统治森严而无情。
如果说前两句诗是采用白描手法以写景，那么后两句诗则是用比喻和质问来抒情。松柏树四季常青，岁寒不凋，用以比喻诗中女主人公的心坚贞不变、爱情专一，经得起考验。后两句诗是说：我的心坚强如冰雪严寒中叶子不凋落的松柏树，而你的情意又象什么呢？这位女主人公首先表白自己，然后质问对方，一方面表现出自己理直气壮，另一方面也表现出她提心吊胆，担心男方负心背约的恐惧心理。在万恶的封建社会里，男女不平等，女子处在倍受压迫的最底层，在婚姻恋爱问题上，男子负心背约的现象是屡见不鲜的，所谓“痴心女子负心汉”，正是这一社会现象的概括。你听：“常叹负心人，郎今果成诈！”(《懊侬歌》)男方一旦变心，成了“负心人”，女方只有哀怨和叹息了。由此可见，这首《冬歌》中“心如松柏”的女子，对男方的“情意”表示惑疑，加以质问，不是没有道理的。这种别后之“恐”，就女子来说，是常有的，参读《自从别欢来》(《秋歌》)。
在这首诗中，女主人公的恐惧心情和她所处的冷酷的社会环境，是与这首《冬歌》中所描绘的严冬季节相适应的。两者结合得巧妙、协调，情、景水乳交融在一起，造成了深厚的意境，产生了强烈的感染力。另外，这首《冬歌》不用一个“冬”字，而用冬季有代表性的富于季节特征的事物(如“渊冰”、“素雪”、严寒不凋的“松柏”)来点题，来渲染冬季的气氛。这虽不及用“冬”字点题直截了当，但却显得委婉含蓄，在艺术效果方面是异曲同工的。
【注释】①渊冰：深水上所结的冰。渊：深水潭。三尺：极言结冰的厚度，不一定是实数。俗话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表明冰冻已久，时间已是深冬了。②素雪：白置。覆：覆盖。千里：极言地方广大，不一定是实数。③我：诗中女主人公，第一人称写法。也可能是子夜自己。松柏：四季常青的松树和柏树。《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④君：您，对对方的尊称，这里指男方。(牛宝彤)
途涩无人行(冬歌)
途涩无人行，冒寒往相觅。若不信侬时，但看雪上迹。
【鉴赏】 前两句写诗中的女主人公在无人行走的艰涩道路上毅然前行，冒着风雪严寒，奔赴约会的地点去寻找情郎，表现了这一女子守信赴约的一片真情，描绘了一幅寒雪约会而失意的图画。男方昵？不但失信而不赴约，而且连女方冒寒赴约也不相信。面对这位失约的男子，女主人公唱道：“若不信依时，但看雪上迹。”意思是说：“如果你不相信我一人冒寒赴约的话，只要你看着雪上留下的那行脚印。”这使我们仿佛看到一个女子在冰天雪地里艰苦胧涉的弧单倩影，在她身后留下的一长串深深的艰辛的脚印依稀留在人们的眼底。这一长串艰毅的芳迹，不仅是她守信赴约的证据，而且是一长串歌颂她爱情坚贞的音符。“事实胜于雄辩”，一长串“雪上迹”摆在眼前，这位失约的男子会怎么样呢？诗中没有说。不过，那男子愧无言对的窘态，是不难想见的。
这是一首《冬歌》，通篇未出现一个“冬”字而严冬的气氛却很浓厚，这是由于作者子夜选用最能体现冬季特征的字眼(如“寒”、“雪”)加以渲染的结果。
以上从75首《子夜四时歌》中精选了10首，加以简要地分析鉴赏，不过是“尝鼎一脔”而已矣！从思想内容上看，这一组反映市民“四时行乐”的爱情生活之歌，一般来说是健康的，与当时淫靡的“宫廷诗”是有原则区别的；从艺术形式上看，篇制短小，“五言四句，”为后来的五言绝句奠定了基础。而且采用“双关隐语”、“明比暗喻”、“借代拟人”、“接字”、“钩句”等手法，富于深刻的表现力。
【注释】 ①途涩：道路艰涩难走。②相觅：寻找他。③依：我，女子自称。④但：只。迹：足迹，即脚印。 (牛宝彤)
绿 珠
【作者介绍】 绿珠(公元？—300年)，晋人，是当时的官僚巨富石崇的妾。容貌美艳，善于吹笛，十分受宠。中书令孙秀闻其名，派人向石崇索求。石崇令他的数十名婢妾尽数站出，让使者任意挑选，唯不愿交出绿珠。孙秀由此恼怒，怂恿当时专权的赵王伦诛杀石崇。是时，石崇正与绿珠在楼上饮酒欢宴，甲士到门，石崇对绿珠说：“我就是因为你才获罪的。”“绿珠哭道：“我当在你面前以死相报！”说罢纵身从楼上跳下而死。石崇自语道：“我最多不过被流放到南方罢了。”但赵王伦却把他押赴东市，开刀问斩了。绿珠作有《懊依歌》一首。
懊 侬 歌
丝布涩难缝，令侬十指穿。黄牛细犊车，游戏出孟津。
【鉴赏】本篇选自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懊依：亦作懊恢、懊恼，是烦闷的意思。《懊侬歌》是晋代有名的乐府之一，其创始人就是本诗的作者绿珠。现存的《懊依歌》除这一首外，尚有13首，均为民间仿作，大都抒写失恋的痛苦和怨怒，与绿珠原作立意完全不同。
这首小诗是表现女子不奈寂寞、活泼好动的性格。它的构思很巧妙，前两句写做女红时的烦恼，但不是真的生气和暴躁，而是带有撒娇性质的抱怨。“令侬十指穿”完全是一种夸张，表现出少女娇嗔的意态。“依”是对自己的称呼。这两句意在蓄势，为下面情绪转向欢快、奔放作出反衬与铺垫。后两句写坐着牛车出去游玩。细犊：小牛犊；孟津：地名，是个渡口，在今河南。晋时有驾牛车出游的习惯。《世说新语》上说，大将军王恺常与石崇比富争风。一次，他们一起出游归来，将进洛城时，两家牛车展开比赛。石崇的牛比王恺的要瘦小得多，且晚发数十步，但跑起来却迅疾如飞，很快超过了王恺的车。王恺很奇怪，暗中贿赂石崇的驾车人，方知对方在驾驶技术上有一套诀窍。后来王恺也如法炮制，超过了石崇。石崇得知有人泄密，就把车夫杀了。这个故事反映了当时的社会风气。我们再回到这首诗上来。很明显，诗的后两句情调为之一变，由懊恼转向欢快，象出笼之鸟，如开闸之水，表现了女子抛下烦人的活计，尽情去领略自然风光的兴奋心情。全诗语言浅易，富于情趣，无一丝文人矫揉造作之感。(王 静 吕云生)
翾 风
【作者介绍】 翾风，晋人，生卒年不详，是靠劫掠商贩暴富起来的官僚石崇的妾。据说石崇魏末得之于胡中，当时她年方15，姿容美丽，无与伦比，且有才华，善文辞，大受宠爱。但30岁时，年长色衰，为其他妙龄争宠者所排挤，渐受冷落，被贬退作了主管群少的房老。她气愤之下，写了首《怨诗》来抒发内心的痛苦与不平。
怨 诗
春华谁不美，卒伤秋落时。突烟还自低，鄙退岂所期。桂芳徒自蠹，失爱在蛾眉。坐见芳时歇，憔悴空自嗤。
【鉴赏】本篇选自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在封建社会，妇女总的说来是处于被压迫、被奴役的地位，但在奢侈、糜烂的统治阶级与一般平民百姓之间，情况存在着明显差别。对后者来说，比较平等，真正从感情上倾心相爱的婚姻与爱情并不罕见，大量美好、动人，以爱情为主题的诗歌，尤其是民歌，都证明了这点。对封建统治阶级来说却不是这样，从妃子无数的皇帝到妻妾成群的豪族，都是把妇女当成玩物，一种和金银、土地、性畜地位相等的财产。其价值的高低完全取决于她们姿容的美丑。“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几乎是她们的普遍命运，翾风的遭遇仅是其中之一例。只不过对她来说，始则被捧上天，继而被纳之于地，前后的对比太强烈了，她又能写几句，于是便借诗歌来发泄心中的怨气。然而，怨则怨矣，处于她那种以色事人的婢妾地位，心里也明白这种下场势在难免，只能把最终的疚责归结于自己容颜的衰败。所以，整首诗的情调是伤感、不平而又无可奈何，谈不上什么愤怒和反抗。
这首诗的特点是善于巧妙地运用比喻和典故，使感情的表达具体形象、委婉含蓄。
诗的前两句以鲜花在春天芬芳吐艳，而终不免在秋天里凋零谢败为喻，表明了两层含意，一是不论多么年轻漂亮、春风得意的女子，都有容颜衰老、伤心颓丧之时。华同花，卒：终于、最后的意思。这是从人生哲理的角度去说；二是点出了自己的实际情况：青春已逝，人老珠黄，不能不引起无限感慨。这两层含义是结合在一起说的，手法简洁，感情深沉。但是，虽然说人生必老，岁月无情，作为当年被宠得无以复加的爱妾，还是想不到竟会在今天受到如此这般的冷落和贬斥。第三、四两句透露出了对负心多变的男子的不满。突：烟囱。“突烟还自低”是说从烟囱冒出的烟盘旋低徊，比喻自己不是不知天高地厚，在年事已长的情况下还争风邀宠，而是先自采取了低姿态，屈身附就，更无奢求。但即使这样还是出乎意料地遭到了贬斥。鄙：看不起；退：贬斥不用；期：预料，想到的意思。这两句表面说自己意想不到被鄙退，实际是谴责对方的冷酷无情。这种怨恨的情绪表达得很婉转。然而，自己究竟为什么遭此厄运呢？除了年龄关系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原因呢？下面五、六两句就把矛头指向了另一个方向。桂芳：芳香的桂树。这句诗的意思是，桂树徒然以其芳香招来了虫子的蠢食。汉东方朔《七谏•怨世》：“桂蠹不知所淹留兮，蓼虫不知徙乎葵菜。”注：“桂蠹，以喻食禄之臣也。”蛾眉指美好的容貌。屈原《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该余以善淫。”这两句的意思是相同的，是说自己的失宠是由于容貌漂亮，招来嫉恨所致，就象桂树以其芳香招来虫子蠹食一样，这里暗用《怨世》和《离骚》句意，表现了对嫉妒她、排挤她的人的不满。但表面上仍是采取自怨自艾的形式，手法十分含蓄。面对竞争与排挤，因为年老色衰，失去了任何反击的资本，只好束手而坐，听其自然。当年出尽风头，享尽荣华的掌上明珠，如今成了他人践踏的粪土，这能怨谁呢？只有嘲笑自己的衰老与无能了。最后两句于无可奈何之中透出了无限的感慨和悲愤，令人读罢不禁掩卷长叹。
可以想见，石崇周围那些凭借年轻貌美暂时压过翾风的女人们，最终也逃脱不了同样的被遗弃、被冷落的命运。封建制度和腐朽的地主阶级是造成这类悲剧的最后根源。
(王 静 吕云生)
左 芬
【作者介绍】 左芬(公元？—300年)，西晋女文学家。芬：一作棻，字兰芝，临淄(今山东淄博市)人，是著名文学家左思之妹。出身寒微，自幼聪敏好学，有才气。晋武帝闻其有文采，纳入宫中。泰始八年(公元272年)拜为修仪，后封贵嫔，人称“左贵嫔”。因姿容寝陋，体弱多病，不受宠幸，但武帝十分欣赏她的才情辞采，每遇婚丧大事或获方物异宝，总是命她为赋作颂。《隋书•经籍志》著录有集四卷，已散佚。现存作品，除《啄木诗》、《感离诗》外，尚有赋、颂、赞、谏等二十余篇，文辞华丽，多为应诏之作。然其中《离思赋》一篇，诉说幽居深宫的愁怨，骨肉分离的痛苦，哀婉动人，可以作为阅读《感离诗》的参考材料。
啄 木 诗
南山有鸟，自名啄木。饥则啄树，暮则巢宿。无干于人，惟志所欲①。性清者荣，性浊者辱。
【鉴赏】本篇选自《太平御览》九二三卷。两晋是士族制度社会。腐败的士族阶层凭借较高的门第垄断了政治、经济以至文化等各方面的特权，阻塞了中小地主阶级知识分子进身从政的一切渠道，形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严重局面。在此种情况下，攀附豪门便成了一些人谋取功名利禄的唯一手段。但刚正不阿、傲视权贵的人也大有人在。左芬的哥哥左思就是这方面一个突出的人物。他一生不甚得志，但从未向豪右低头求乞。“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欻来游？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振衣千仞岗，濯足万里流。”(《咏史》之五)表现了耿介的性格和高洁的情操。左芬《啄木诗》中体现的思想和她哥哥完全是一脉相通的。她虽身为贵嫔，但毕竟出身寒微，貌又寝陋，不过是晋武帝用来装点门面、标榜高雅的点缀物，且身处深宫，与家人隔绝，无异笼中之鸟。这首诗就深刻表现了她决不阿附权贵以求名利的品质和对自由生活的渴望。
全诗采用托物言志的手法。首四句描写啄木鸟独立自在的生活。南山：指终南山，“饥则啄树，暮则巢宿”有两层含义，一是说它性情恬淡清廉，无熏心的利欲与过分的奢求，二是说它完全凭借自己的劳动生活，不拜倒在他人脚下
求乞。第五、六两句用拟人手法赞美啄木鸟的品格。干：求的意思，“无干于人”就是不向权门献媚以求取功名。“惟志所欲”，自由自在地生活。最后两句点明题旨，表明了诗人的人生态度和荣辱观：象啄木鸟这样清廉自守的人才是高尚的、可尊敬的，而那些攀龙附凤、品性浊恶之徒则是可鄙可耻的。在那黑暗的重门阀的社会中，作为一个皇妃能有这样的见解，无疑是十分可贵的。
这首诗采用四言一句，手法十分简洁，只用“饥则啄树，暮则巢宿”两句就写出了啄木鸟的全部生活特征，用“无干于人，惟志所欲”，准确概括了它的性格实质，语言也非常朴素，在当时形式主义严重的诗坛上，显示了独立不群的风格。
【注释】 ①一本此句后有“此盖禽兽”四字。(王 静 吕云生)
感 离 诗
自我去膝下，倏忽逾再期。邈邈浸弥远，拜奉将何时？披省所赐告，寻玩《悼离词》。仿佛想容仪，欷歔不自持。何时当奉面，娱目于书诗。何以诉辛苦，告情于文辞。
【鉴赏】 本篇选自《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红楼梦》写元春省亲，贾府大兴土木，好不排场，但当元春见了家人面时，却忍不住泪流满面，欷歔难持。身为皇妃，富贵已极，为何还如此悲伤呢？原因就在于封建皇权的残无人道。女子一旦被选入宫，即失去了经常与家人团聚的自由，成了宫中的禁物，笼中的鸟雀。骨肉分离，幽居深宫，她们的精神蒙受着巨大的痛苦。左芬这首诗所表现的正是这种情感。
左芬和左思的母亲早亡，兄妹情谊甚笃。左芬入宫后，左思亦迁至京师，虽近在咫尺，却如身处异国，不得相见。左思遂“感其生离”，作《悼离赠妹诗二首》，辞意悲切凄凉。左芬的这首诗就是对哥哥赠诗的回答。
这首诗感情真垫，格调凄婉。前四句写分离已久，相会无期，心中茫然。去膝下：离开父亲被选入宫；逾再期：已经超过两年了。左思赠诗中写到：“自我不见，于今二龄”，可见此诗写于入宫二年之后。分离两年，已令人愁肠欲断，遥想将来，岁月悠悠，更不知何时才能与父兄相见！她只希望通过反复阅读亲人的书信来获得些许安慰。中间四句就写读书信及哥哥赠诗时的感受。披省：翻阅；寻玩：仔细玩味，表现了情深意切、不忍释手的神情。在这点上，兄妹之情也是相通的，左思诗中说：“咏尔文辞，玩尔手笔，执 书当面，聊以永日。”然而，读着读着，哥哥的音容笑貌却因此而浮现于眼前，更勾起满腹的思念之情，以至悲不自胜，唏嘘流涕！于是，一见亲人的强烈欲望又一次在心中升起，“何时当奉面，娱目于书诗”，表现了再见哥哥一面的希望。左思赠诗中曾写道：“何以为赠，勉以列图。何以为诫，申以诗书。”二人俱才华横溢，自幼熟读诗书，可以想见，当年朝夕相处，谈诗论文的时光一定是愉快幸福的。多么想再重温那相聚的欢乐啊。但宫深似海，皇禁森严，这种愿望不可能实现，只好把无限的思念和愁绪倾诉于寄给亲人的诗句之中。最后两句既点明题旨，又与左思赠诗中“何以抒怀，告情翰墨”的句子呼应。
这首诗的语言质朴，平直如话，也没有使用更多的修辞手法，因为骨肉之情本身就是一种十分朴素、深沉的感情，不需要任何雕琢。也正因为如此，这首诗读来令人感到亲切、感人。从中可以体会到诗人悲苦的情怀，了解封建社会黑暗的一角。(王 静 吕云生)
苏伯玉妻
【作者介绍】苏伯玉妻，晋人，一说汉人。姓名、籍贯、生卒年月均不详。苏伯玉是个小吏，客居蜀地，长年不归，在长安的妻子十分想念他，于是作诗倾诉自己的情怀，因为此诗写在盘子中，委曲旋转成文，故称《盘中诗》。
盘 中 诗(附：方形盘图、圆形盘图)
山树高，鸟鸣悲。泉水深，鲤鱼肥。
空仓雀，常苦饥。吏人妇，会夫稀。
出门望，见白衣①。谓当是，而更非。
还入门，中心悲。北上堂，西入阶。君有行， 妾念之。急机绞，杼声催②。长叹息，当语谁。出有日，还无期。
结中带③，长相思。君忘妾，天知之④。
妾忘君，罪当治。妾有行，宜知之。黄者金，白者玉。姓为苏，字伯玉。家居长安身在蜀，羊肉千斤酒百斛，今时人，智不足，当从中央周四角⑤。高者山，下者谷。作人才多智谋足⑥。何惜马蹄归不数。
令君马肥麦与粟。
与其书，不能读。
【鉴赏】 这是一首杂体诗。选自《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共27韵，49句。主要为三字句，也有部分七字句。以第一人称的写法，描述妻子对久客不归的丈夫的极度思恋，情意缠绵，千回百转，历来为人们所称道。它主要有以下几个特点：①感情真挚充沛，无一丝文人矫柔造作之感。开头四句是起兴，高山远立，树影朦胧，阵阵鸟啼如诉如泣，凄切哀婉；潭深透底，碧水清冽，肥硕的鲤鱼潜行。这种空阔悲凉的景象正好衬托出作者孤苦寂寞的心情。作为一个下层小官吏的妻子，能与丈夫聚首相伴的日子并不多，就象空仓中的鸟雀常常苦于饥饿无食一样，离别的痛苦总是在煎熬那颗女性柔弱的、渴望得到丈夫抚慰的芳心。多少次，依门远眺，看到穿白衣的小吏，不禁惊喜万分，以为是自己的丈夫回来了，然而那热切却被渐渐远去的白衣人打了个粉碎。返身入门，庭院空空，失望之余心头更平添了几分悲愁。烦乱的心绪迫人踟蹰，举止无着，怅然若失，苦不堪言。她借纺织以自慰，把无限的离愁别绪织人寸寸布缕之中。焦躁的情绪竟使织机也不能平稳地转动，梭子急促地跳荡着，声声敲击着思妇的心弦，令那眷恋丈夫的苦涩情感更深更切。于是，只得停机作罢，仰天长叹，一腔悲绪，满腹离愁，能向何人诉说呢？读到这里，一位纯朴多情、孤独寂寥的女子形象跃然纸上，使人同情，令人感叹。
回顾往事，思绪如奔泻的闸水，一发而不可收。下面，作者大胆地直抒胸臆，感情率真，情绪热烈：夫君出色的品行让我难以忘怀，还记得夫妻二人依依惜别的情景吗？相别有时，还家无期，不知何时两人才能再一次聚首。为妻我不禁在你衣带上打了个结，希望你时时念着在家翘首以盼的妻子，希望你不要忘记家中苦苦相思，等你归来的亲人。可你一去数年，杳无音讯，难道真把妻子忘却了？你若忘了我，莫忘苍天有眼，我若忘了你，就当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我的品行和情怀你应该知道，就如同灿灿生辉、光彩夺目的黄金，如同纯洁无暇的白玉；我对你的忠贞和爱情，仿佛高山不可动摇，就象深谷永难变迁！至此，一个女子对丈夫的赤诚胸怀、热烈思慕、一往深情、满腹柔肠都祖露无遗。由于作者使用了第一人称的写法，所以读来更加感人肺腑。
叙述丈夫的身世品行时，那真挚坦白里分明又掺杂着些许疑虑。这是很自然的，在封建社会里，道德和法律对男性的束缚太少了，他们可以三妻四妾，可以抛旧觅新，妇女被丈夫遗弃实在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历史上此类故事屡见不鲜。除了疑虑以外，诗中还表现了一种因丈夫久久不归产生的怨恨：你的才华盖世，智谋超群，我每每引以为荣，恃之为傲，可你为什么这样长久地将妻子独抛在家乡，让我忍悲含泪苦苦等待，而不肯回家看望已经为思念你而痛碎肝肠的妻子？！是害怕远途跋涉、累坏你的好马吗？家中珍馐千斤，美酒百担，我会奉上千般的柔情，万般的恩爱，更会照顾好你那心爱的坐骑。作者婉转地表达了对丈夫久客不归的怨恨之情。清人沈德潜谓此诗：“使伯玉感悔，全在柔婉，不在怨怒，”实际上是不确切的。这“恨”恰恰是因爱而起，无此爱便无此恨，这怨怒正是爱的另一种表现。作者大胆地表露自己炽烈真挚的情感，毫不掩饰，决不做作，所以整首诗读起来情绪饱满，感人至深。
②构思奇巧而不失自然，迂回曲折而又顺畅跌宕，波澜起伏。首先从全诗的布局看：前八句是开头部分，起兴后引到正题，最后四句是结尾，说明诗的读法。中间部分又分两层：从“出门望”至“当语谁”12句，着重通过对主人公外部行动的描写，表现她的期待、焦虑和痛苦，由于这段描写极富动作性，所以留给读者的是一个活着的、被别恨久久折磨的女性形象。从“君有行”至“令君马肥麦与粟”24句，笔锋一转，直接描写主人公的思想活动，使读者进一步了解她的内心世界。这样安排，显得层次分明，结构严谨，思路清晰，步步深入，层层推进。诗的每部分之间衔接得紧密自然。如开头部分，前四句起兴意在创造一种空疏悲凉的气氛，以衬托下面将要进入的正文，后面再接一个“空仓雀”的比喻就使人觉得十分自然，顺理成章，而这个比喻又与作者的身世、处境相符：粮仓本应有粟，鸟雀无一不肥，女性既然有了丈夫，就当生活得美满幸福，如今雀居空仓，女守空房，其苦可想而知。以空仓之雀喻自身命运非常贴切。“吏人妇，会夫稀”一句点明喻意，引出全部下文，再如，由外部动作描写转入内心活动的描写也十分巧妙：因心绪烦乱什么事情也干不下去，叹息之余必然陷入沉思。“当语谁”一句发问又预示到这种思想活动将采取下面的内心独白的方式。结尾四句虽为说明读法，与题旨无关，但“今时人，智不足”一句又恰与上文“人才多，智谋足”相对，突出了作者对丈夫钦佩敬爱之情，前后辞气贯通，相衬呼应，所以这几句读来并无游离于全诗之外的感觉。
从诗的每一部分看，全然无平铺直叙之笔，而是一波三折，起伏跌宕。写人物活动，由“出门望”的期待，“见白衣”的惊喜，一下子落入“还入门”的失望， “中心悲”的凄苦；从“北上堂，西入阶”的傍徨不定，转入凝坐不动的悲叹，情绪大起大落，波澜层出，把爱与怨交织在一起。最初是夸耀丈夫的美德，表达作者对丈夫深切的怀念，继而由自己的单相思、一厢情愿联想到对方，于是疑虑出现了：丈夫会不会想念自己。“妾忘君，罪当治”一句又掀起了一个高潮，对丈夫的苦恋迫使她发出了盟誓般的表白。再度赞美丈夫的才智谋略，将作者对丈夫的深情厚爱和对爱情的坚贞不渝，推向了顶峰。接着，诗人的笔尖轻轻一带，又引出了“何惜马蹄归不数”的怨怒，面对丈夫久而不归的现实，作者的抱怨情绪溢于字里行间。如此回环往复，真实地抒发了主人公复杂矛盾的心情。难怪《历代名媛诗词》称此诗“词气之宕逸，一气十转，千古文人，无此妙作。”
③语言朴实无华而又富于表现力，与主人公感情的率真质朴相适应，富有民歌风味。古往今来，描写征夫思妇的诗不可谓不多，但象《盘中诗》这样清新自然、纯美感人之作却不多见。作者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少妇，但这首诗却留传千古，以其经久不衰的艺术感染力激动着一代又一代人。此诗充分表现了我国劳动妇女的美好情操和高度的聪明智慧。有人称其为“妙绝千古”，确是如此。
【注释】 ①白衣：给官府当差的小吏穿的衣服，代指下级官吏。《汉书•龚胜传》：“闻之白衣，戒君勿言也。”颜师古注：“白衣，给官府趋走贱人，若今诸司亭长掌固之属。”
②机：指织机。绞：缠绕、转动；杼声：梭子跳动的声音。
③结中带：一作“结巾带”。④天知之：一作“未知之”。
⑤作人才多智谋足：一作“人才多，智谋足”。
⑥此指《盘中诗》读法。诗在盘中由中央始，而后回旋及于四角。(王 静 吕云生)
苏 蕙
【作者介绍】苏蕙字若兰，始平(在今陕西兴平县)人。善属文。夫窦滔，苻坚时为秦州(在甘肃)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璇玑图诗》以赠，宛转循环以读之，词甚凄惋，凡840字。(见《晋书•窦滔妻苏氏传》)《文选》江淹《别赋》：“回文诗兮影独伤。”李善注：“《织锦回文诗序》曰：‘窦滔秦州，被徙沙漠，其妻苏氏。秦州临去别苏，誓不更娶。至沙漠，便娶妇，苏氏织锦端中作此回文诗以赠之，苻国时人也。’”相传武则天《璇玑图诗序》：
“前秦苻坚时，秦州刺史扶风(在陕西)窦滔妻苏氏，陈留(今河南开封)令武功(今陕西)苏道质第三女也。名蕙，字若兰。智识精明，仪容妙丽；谦然自守，不求显扬。年十六，归于窦氏，滔甚敬之。然苏氏性近于急，颇伤嫉妒。
“滔字连波，右将军于爽之孙，朗之第二子也。风神伟秀，该通经史，允文允武，时论高之。苻坚委以心膂之任，备历显职，皆有政闻。迁秦州刺史，以忤旨谪戍敦煌。会坚克晋襄阳，虑有危逼，籍滔才略，诏拜安南将军，留镇襄阳。
“初，滔有宠姬赵阳台，歌舞之妙，无出其右。滔置之别所，苏氏知之，求而获焉，苦加棰辱，滔深以为憾。阳台又专伺苏氏之短，谗毁交至，滔益忿苏氏。苏氏时年二十一。及滔将镇襄阳，邀苏氏同往，苏氏忿之，不与偕行。乃携阳台之任，绝苏氏音问。
“苏氏悔恨自伤，因织锦为回文，五采相宣，莹心辉目。纵广八寸，题诗二百余首，计八百余言，纵横反覆，皆为文章，其文点画无缺。才情之妙，超今迈古，名曰《璇玑图》。然读者不能悉通；苏氏笑曰：“徘徊宛转，自为语言，非我家人，莫能解之。”遂发苍头赍至襄阳。滔览之，感其妙绝，因送阳台之关中，而具车从盛礼迎苏氏归于汉南，恩好愈重。
“苏氏所著文词五千余言，属隋季之乱，文字散落，追求勿获，而锦字回文盛传于世。朕听政之暇，留心坟典，散帙之次，偶见斯图。因述若兰之多才，复美连波之悔过，遂制此文，聊示将来，如意元年(公元692年)五月一日，大周天册金轮皇帝(武则天称国号为周，天册：上天册封。金轮皇帝：佛家称最有势力的王为金轮王)制。”
《四库全书总目》在明康万民《璇玑图诗读法》提要说：“此图及唐则天皇后序，均莫知所从来。考《晋书•列女传》载苻坚秦州刺史窦滔，有罪徙流沙。其妻苏蕙，织锦为回文旋图诗，无滔镇襄阳及赵阳台谗间事。又考《晋书•孝武帝纪》，称太元四年(公元379年)苻丕陷襄阳。《苻坚载记》称以其中垒梁成为南中郎将，都督荆扬诸州诸军事、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配兵一万，镇襄阳，亦不言窦滔，与序所言，全然乖异。序末称‘如意元年五月一日’，是时《晋书》久成，不应矛盾至此。又其文萎弱，亦不类初唐文体，疑后人依托。然《晋书》称‘其图凡八百四十字，纵横宛转以读之，文多不录’。则唐初实有是图。”“序称其锦纵广八寸，题诗二百余首，计八百余言。”“僧起宗以意推求，得三四五六七言诗三千七百五十二首，分为七图。万民更为寻绎，又于第三图内增立一图，并增读其诗至四千二百六首，合起宗所读，共成七千九百五十八首，合两家之图，辑为此编。夫但求协韵成句，而不问义之如何，辗转钩连，旁行斜上，原可愈增愈多。然必以若兰本意如斯，则未之能信，存以为艺林之玩可矣。”
按照《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那么武则天的序是后人依托，不可信。把《璇玑图诗》分成几千首也不可取。现在据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录出后人依托的武则天《璇玑图诗序》以供参考。又从《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中录出《璇玑图诗》15首。先就苏蕙作图本意来作释，再就逐首作些说明。
璇玑图诗十五首
(一)
玑明别改知识深，峨嵯峻岩幽岑钦。所感想忘荒淫心。堂空惟思咏和音，诗兴感远殊浮沉。华英翳曜潜阳林，罗网经涯重渊深，峨嵯峻岩幽岑钦。
(二)
苏作兴感昭恨神，辜罪天离间旧新。霜冰斋洁志清纯，望谁思想怀所亲。 (凡三色读不可回文)
(三)
仁智怀德圣虞唐，真妙显华重云章。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 (回读)
(四)
伤惨怀慕增忧心，堂空惟思咏和音。藏摧悲声发曲秦，商弦激楚流清琴。
(五)
钦岑幽岩峻嵯峨，深渊重涯经网罗。林阳潜曜翳英华，沉浮异游颓流沙。 (回读)
(六)
何如将情缠忧殷，多患生艰惟苦身。加兼愁悴少精神，遐幽旷远离凤麟。
(七)
诗情明显，怨义兴理。辞丽作此。端无终始。(回读)
(八)
仁智怀德圣虞唐，真志笃终誓穹苍。钦所感想忘淫荒，心忧增慕怀惨伤。 (回读)
(九)
嗟叹怀所离经，遐旷路伤中情。家无君房帏清，华饰容朗镜明。 (回读)
(十)念是咎愆，谁与独居？贱女怀叹，鄙贱何如？
(十一)
愆咎是念，谁与独居？叹怀女贱，鄙贱何如？(反读窈窕成文)
(十二)
谗人作乱闱庭，奸凶害我忠贞。祸原肤受难明、所恃滋极骄盈。
(十三)
寒岁识凋松，真物知终始。颜衰改华容，仁贤别行士。 (回读)
(十四)
谗佞奸凶，害我忠贞。祸因所恃，滋极骄盈。(反读)
(十五)
嗟叹怀所离经，遐旷路伤中情。家无君房帏清，华饰容朗镜明。葩纷光珠耀英，多思感谁为荣。周风兴自后妃，楚樊厉节中闱。长叹不能奋飞，双发歌我衮衣。华观冶容为谁，宫羽同声相追。
以上注明“回读”的.即是回文诗，可以倒读成诗。注明“反读”的，有的句子是回文，可以倒读；有的不是，不倒读。这里共录出诗十五首。从这十五首诗看，苏蕙的丈夫窦滔是被贬官到沙漠地方去的。第五首诗：“沉浮异游颓流沙”，即指窦滔在宦海沉浮，因为交游不同，被人陷害，所以被贬官到流沙去。他怎么被贬官的？第一首说：“华英翳曜潜阳林，罗网经涯重渊深，峨嵯巉岩幽岑钦”。华英遮住阳光使林木隐曜，即有人蒙蔽苻坚。编织“网罗”，即罗织窦滔罪状，有重渊之深，因此使他跌落到山谷幽岑中去，即被贬官到沙漠地方去，认为他的贬官，是有人罗织罪状来陷害他的。第六首“遐幽旷远离凤麟”，指离开君主和大臣，即离开朝廷。还有第十四首：“谗佞奸凶，害我忠贞。祸因所恃，滋极骄盈。”当也在指奸人陷害我忠贞的丈夫，祸因起于窦滔有恃无恐，不免骄盈。托名武则天写的序里讲的，可能就从这首诗来的。因为“害我忠贞”，照字面看，“我”指苏蕙，谗佞指赵阳台，因而说苏蕙骄盈，为赵阳台所谗毁。假如照《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所说，赵阳台的说法不可信，那么这首诗还是讲窦滔被谗毁说的。第三首， “臣贤惟圣配英皇，伦匹离飘浮江湘。”这当也是指窦滔说的。窦滔是“臣贤”，苻坚是圣君，贤臣与圣君相配，好比圣君与贤妃相配，象舜与女英、娥皇相配。但舜与女英、娥皇分别以后，女英、娥皇飘流到湘江去寻舜。比喻窦滔贬官后还在怀念君王。
再看她跟窦滔的关系，第一首里也写到：“所感想忘荒淫心。堂空惟思咏和音，诗兴感远殊浮沉。”这里说的“堂空”，指丈夫不在家；“咏和音”即怀念丈夫，丈夫在家时可以和他唱和的。“感远殊浮沉”，即感念丈夫在远处，自己和丈夫一浮一沉。丈夫虽然远贬，还在做官，是浮；自己孤苦独处，是沉。第二首也是：“苏作兴感昭恨神，辜罪天离间旧新。”指她作《璇玑图诗》是抒写她的怨恨的，她认为她也有罪，造成“天离”，本指天属之亲的分离，这里当指夫妇的分离；“间旧新”：离间旧人迎新人，新人当指窦滔新有所恋，旧人指自己。《文选》李善注说窦滔别有所娶，当指此新人。下文说：“霜冰斋洁志清纯，望谁思想怀所亲。”写自己志洁行清，斋洁指戒慎贞洁，像冰霜那样皎洁，希望窦滔还能怀念她是所亲的人。
第四首也是写她自己的：“伤惨怀慕增忧心”，怀慕窦滔，因而悲伤凄惨忧愁。“堂空惟思咏和音”，“藏摧悲声发曲秦”，五脏摧折，写极为悲痛。“秦”指“秦州”。即为窦滔发曲歌唱。“商弦激楚”：指音调的激越悲哀。第九首也是，“嗟叹怀所离经，遐旷路伤中情。”感叹并怀念窦滔离别后所经历的是旷野荒凉的道路，使人中心伤痛。“家无君房帏清，华饰容朗镜明”，君不在家，闺房是清静的，我的华饰和容颜，只有明镜照了，极写自己的玉洁冰清。
第十首感叹自己也有过错，造成独居，含有想望窦滔能怀念她。第十五首前四句同第九首，五句以下也是写自己的，“葩纷光珠耀英，多思感谁为荣”，想到自己妆扮为了谁呢？还在想念窦滔。想到周朝楚国的贤妇人用来勉励自己。又想到窦滔，恨自己不能飞到他那儿去。 “双发歌我衮衣”，倘能和窦滔在一起，两人发声歌唱，赞美我夫的衮衣”，衮衣：衣上绣龙，古代天子及公侯之服，这里的“我衮衣”当指窦滔的地位相当于诸侯吧，所以用衮衣来指窦滔。“华观冶容为谁，宫羽同声相追。”华观冶容指装扮好的漂亮的容貌，为了谁，即想为窦滔打扮。“宫羽同声”：宫声和羽声配合，即窦滔和她相配合，互相追逐，即两人在一起歌唱。这样看来，窦滔和苏蕙分别后，是别有新欢的，他对苏蕙的感情，是受到心人的破坏的。从《璇玑图诗》看来，说窦滔被贬官到沙漠地区去是对的，说窦滔又被重用，派去镇裹阳，在诗里看不见。说窦滔别有所恋，对苏蕙疏远，在诗里表达了这种感情。因此，《文选》李善注《别赋》里讲的，是不是更符合实际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