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金志扬,号野庵,常蓬头一髻,故人呼金蓬头。永嘉(今浙江温州)人。早年慕道出家,为著名全真道士李志常徒孙。游江西龙虎山时,先天观主傅师正馆之于蓬莱庵,庵据圣井山,当诸峰之会,金志扬攀陟岩壑,日以为常。四方闻其道,参礼者日众。据传能“召龙兴雨”,人称为“真仙”。李志常为宋末元初著名全真道士,字浩然,其先洺州(治所在今河北永年)人,宋季徙居开州观城(今山东范县)。幼孤,养于伯父家。年十九,不从伯父为之议婚,负书曳杖作云水游。复徙天柱山之仙人宫,宫之主者嘱其往从丘处机。后李志常闻丘处机自登州(今山东蓬莱)转居莱州(今山东莱州),乃束装往拜席下,赐号真常子。不久,丘处机应召西觐成吉思汗,选李志常为十八随行弟子之一。丘处机东返后,随师居燕京长春宫。“凡教门公事,必与闻之。”但到晚年,佛道矛盾激化,蒙哥执政时,爆发了关于《化胡经》和《老子八十一化图》之争,全真道在辩论中失败,被勒(转下页)
游于提点开元宫王寿衍,云游燕、赵、齐、楚之地,以增阅历及修为,求正于先德。后得天师教首脑人物张留孙激赏,张留孙向朝廷极力举荐倪昭奎,于是倪昭奎被起为道州判,继而进道正,以领祀事,不久为玄文馆主持提点,获赐”元素神应崇道法师”号。后虽回到杭州,接替师傅王寿衍主持开元宫事务,然杨载此时已至京师游学,两位好友再度错过,始终不曾再见上一面。
而今在皇宫金殿再度相见,二人身份已大不相同——
杨载因名宦举荐,以布衣入朝,召为国史院编修官,参与编撰《元武宗实录》,已成为士林典范,在江南传为佳话。
倪昭奎则为主持提点,提举杭州开元宫事,兼领杭州路道教诸宫观,武宗朝时已获元廷赐号“元素神应崇道法师”,是江南道教系统中声名煊赫的人物。这次随恩师王寿衍入京拜见新皇帝,仁宗又特赐真人号,为“玄中文洁真白真人”。
论地位,二人不分上下,均是各自领域的翘楚,只不过一个身在红尘,一个已是方外之人,大有区别。
二人均已过不惑之年,二十年前的诸多往事,涌上心头,一时百感交集,不胜唏嘘。
杨载先开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到大都的?”
倪昭奎道:“前日才刚刚赶到。虽然知道你人在京师,可因为要接受朝廷封号,又要准备参加宫中宴会事宜,一时来不及去拜会。想不到今日会在金殿上遇到。”
杨载便又问道:“公望他可还好?”他因久在大都,多年未回江南,已经许久没有好友黄公望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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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页)令焚毁道经,全真道遭到严重打击,其鼎盛局面从此结束。李志常倍感屈辱,在愤懑中去世。元世祖至元十八年(1281年),忽必烈又下诏烧河中府等处《道藏》版,禁道经,全真道全面势衰。元世祖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方才解除全真道禁令,全真道复苏。李志常著有《又玄集》二十卷,已佚:《长春真人西游记》二卷,现存于《正统道藏》中。该书对研究我国西北和西亚史地以及中外交通史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信了。
倪昭奎道:“贫道两年前还见过他。他还好,在家乡读书教子,倒也自得其乐。”又为杨载引见道:“这是家师,朝廷赐号‘弘文辅道粹德真人'。这位是师弟张雨,道号‘贞居子’。”
王寿衍久为江南道教首脑人物,有元廷所赐“真人”封号,又是倪昭奎尊长,地位最高,杨载却只简单地向他打了个招呼,又朝张雨道:“张道长,杨某虽久在北方,却也久闻你的诗名。”
张雨行了一礼,应道:“杨公太客气了。贫道在江南,也总听人赞誉杨公。”
杨载笑道:“一定是老倪……不,是倪真人说的吧?”
张雨忙道:“不,倪真人从未提过杨公,贫道都是从各方名士的口中听闻杨公大名。”
杨载见张雨仪表堂堂,风度出众,很是喜爱,当即道:“今日我要与倪真人痛饮一番,改日再向张道长请教。”
张雨忙道:“贫道一行居住在崇真万寿宫,随时恭候杨公大驾光临。”
倪昭奎不及开口,王寿衍已摆手道:“去吧。老友相聚,理该轻松一下。”
倪昭奎遂行了一礼,退开数步,这才迫不及待地扯着杨载衣袖到一旁,低声问道:“我们去哪里饮酒?”
杨载笑道:“老倪虽然当了真人,可还是老脾气。”
倪昭奎也笑道:“这不是因为见到小杨了嘛!不过先把话说明了,这么些年过去,贫道的酒量可是一点没长。”
杨载笑道:“放心,我也还是老酒量,你我半斤八两。”又问道:“你可知道大都有个能远楼?”
倪昭奎奇道:“这名字好熟。”
杨载笑道:“当年高丽王世子王璋一再提起此楼,说是仿照杭州聚远楼的冒牌货。”
倪昭奎道:“噢,贫道想起来了,说是在京师名气也不算小。”
又道:“那贫道今日就去见识一下这大名鼎鼎的能远楼。”
杨载笑道:“别急!能远楼随时可去,这皇宫大内可不是想来就来的。”
倪昭奎转头看了殿中的渎山大玉海一眼,狐疑地问道:“你该不会想……”
杨载摇头道:“不是这里,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话音刚落,便有人过来招呼道:“倪真人!”
倪昭奎回头一看,却是中书省平章政事张闾,忙应道:“张平章。”
张闾新回朝中,却是不认识杨载,问道:“这位是……”
倪昭奎忙为张闾引荐,又告道:“张平章原先任江浙行省平章,故而贫道与他相识。”
杨载拱手道:“张公现下回中书省任平章政事,那便是宰相了。恭喜高升!”
张闾道:“倪真人,杨学士……”
杨载连忙道:“我不是翰林院学士,只是国史院编修。”
张闾摆了摆手,问道:“二位原先与黄公望是旧识,对吧?”
倪昭奎知道黄公望这么多年一直待在家乡永嘉,不曾再至杭州,闻言大奇,忙问道:“张平章认识黄公望吗?”
张闾笑道:“何止认识,黄公望是……”
忽有宦官急急奔来,叫道:“铁木迭儿丞相请张平章立即赶去御苑。”
张闾转头一看,正见到枢密副使札合护着武宗皇帝的长子和世㻋匆匆出殿,料想出了大事,不及说完,急忙随那宦官而去。
倪昭奎略微有些不安,道:“好像是出了事,后宫方向有些声音。”
杨载笑道:“你管他呢,这里是皇城,还能出什么事!何况北边是御苑所在,养有许多珍禽异兽,有点声音再正常不过。”顺手从案上抄起一只银裹木漆瓮,道:“走,你我去找个好地方饮酒。”
倪昭奎问道:“什么好地方?这里可是皇宫,你可别由着性子乱来。”
杨载笑道:“你跟我走便是。老朋友了,难道我还会害你吗?”
杨载当即引倪昭奎出了大明殿,又领着他出月华门,离开大内宫城往西。路过内藏库[1] 时,正好遇到大宦官李邦宁。杨载很是惊讶,问道:“李大学士怎么不在大明殿中喝酒?”
那李邦宁高高瘦瘦,满头银发,颔下无须,看起来有些没精打采,只简单地“唔”了一声,答非所问:“本官正要去见太后。”说完便走了。
倪昭奎奇道:“这人明明一身宦官服饰,如何还是学士?”
杨载笑道:“此学士非彼学士,这位是集贤院[2]学士。”
倪昭奎因恩师张留孙亦曾在集贤院挂职,任同知集贤院道教事,统领全国道教,当即有所会意。
杨载又告道:“此人姓李名邦宁,本是前朝宦官,跟随宋帝赵昺入京时,还只是个小黄门,后来世祖皇帝爱其伶俐,将他留在皇宫。他颇有天分,各种蕃语,一学就通,因而每每有重大国事,皇帝都命他做通译。他历世祖、成宗、武宗三朝,到武宗时成为宦官首领人物,极得宠幸。武宗皇帝曾任命他做江浙行省平章政事,李邦宁自己尚有自知之明,以阉人身份推辞了。”
倪昭奎听说,不由得大为惊奇,道:“前朝武宗皇帝不信任汉人,只任用蒙古人和色目人,想不到他竟然会信任这样一个前宋太监。”
杨载笑道:“不止如此,李邦宁还参与了废立大事。”
当年宫廷喋血,爱育黎拔力八达——也就是当今的仁宗皇帝控制了京师,本欲自行即位,但其兄长海山不服,且海山获得了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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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内藏库属太府监,掌出纳御用诸王缎匹、纱罗、绒锦、南绵、香货等物。其名缘起于北宋封桩库。宋初收缴各割据势力所藏金帛至京师,另置库储存,称封桩库,每年节余亦存入此库。传宋太祖曾拟以此库存钱赎回燕云十六州,“太祖别置封桩库,尝密谓近臣曰:‘石晋割幽燕以赂契丹,使一方之人独限外境,朕甚悯之。欲俟斯库所蓄满三五十万,即遣使与契丹约,苟能归我土地民庶,则当尽此金帛充其赎值。如曰不可,朕将散滞财,募勇士,俾图攻取耳。’”宋太宗先改名右藏库,太平兴国三年(978年)又改内藏库。
[2]不同于唐宋,元代集贤院掌提调学校、征求隐逸、召集知名之士,并总管道教、阴阳、祭祀、占卜等事。元初,集贤院与翰林兼国史院同一官署,元世祖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分立两院,置大学士、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直学士等官,所属有国子监、兴文署。
军将士的拥戴。母亲答己不愿兄弟手足相残,出面斡旋,最终达成协议:爱育黎拔力八达先将皇位让给其兄海山;作为回报,海山立爱育黎拔力八达为皇太子。海山死后,由其弟爱育黎拔力八达继承皇位;爱育黎拔力八达死后,再传位给海山之子。如此,兄终弟及,叔侄相传。
大德十一年(1307年)五月,海山即位,是为元武宗,随即遵照约定,立爱育黎拔力八达为皇太子。元武宗的皇后真哥没有子女,妃子寿童所生长子和世㻋逐渐长大,已成长为意气风发的少年。武宗皇帝未必没有动过改立自己儿子为皇储的心思,但当时爱育黎拔力八达以皇太子身份主持中书省事务,武宗皇帝便另外设置尚书省,以削弱中书省的权力。尚书省左丞相三宝奴揣测元武宗心意,谋立武宗长子和世㻋为皇太子。但废立大事,尚书省做不了主,须取得中书省的支持。当时尚书右丞相康里脱脱正打猎在外,三宝奴遣使召议。康里脱脱认为爱育黎拔力八达当年抢夺皇位有功,且已有“兄弟叔侄世世相承”之约,坚决不同意。“三宝奴虽不以为然,而莫能夺其议也”,废立之事就此搁置。
这件事本来进行得相当机密,但不知如何竟传了开去,宫中盛传武宗皇帝将有毁约之举,甚至答己太后也在过问此事,武宗皇帝为此而心烦意乱。李邦宁身为皇帝的心腹宦官,知道武宗皇帝仍然想立自己儿子为皇太子,只不过开不了口,便私下告道:“陛下春秋已高,皇子和世㻋亦渐渐长大。父死子继,自古当然,从未闻有亲子而立弟为储者。”
武宗皇帝本来就因为三宝奴谋事受阻而很不高兴,听了这话后,立即火冒三丈,要李邦宁“往东宫言之”,意思是让李邦宁自己去劝爱育黎拔力八达让出皇太子位。李邦宁心中畏惧,不敢再言。
爱育黎拔力八达即位后,此事被人告发,新皇帝即以变乱旧章罪将三宝奴处死。左右之人都以李邦宁曾谋废立,请求诛之。仁宗皇帝认为天命有数,不足介怀,未予追究,还加封李邦宁为集贤院大学士。
倪昭奎听得连连点头道:“这李邦宁曾建议废除当今皇帝的皇太子位,居然还能活得风风光光,这可不简单。”
杨载笑道:“这皇宫中的人,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不必管他们,你我只管痛饮一场便是。”当即引好友来到大内西边的太液池[1]。
时值寒冬,湖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反射着惨淡淡的日光,愈发显得寒气森森。
倪昭奎奇道:“这就是你选的饮酒之地吗?”
杨载笑道:“我告诉你,皇宫的主体不是大明殿所在的大内,而是太液池,就是你面前这个大冰湖。”
原来元朝皇城是以金代的皇家园林太宁宫为基础,设计得颇为特别,皇城中心区域为太液池,三处主体宫殿大明殿所在大内、隆福宫、兴圣宫分居太液池东南、西南、西北角,东北角则为御苑[2]。元世祖忽必烈因为起自草原,对园林十分重视,对太液池更是刻意经营,曾专门派遣官员到江南搜寻奇花名卉,种植在太液池周遭。
倪昭奎一边搓着双手,一边又往手上呵了几口气,道:“我是看到了好几种江南才有的树木,只是北方现今冰天雪地,这太液池的水都冻上了,四周树木也都落得一片叶子都不剩,有什么可看的?”
杨载道:“但在这里饮酒清静啊,总比在大明殿好。太液池风景最好的是兴圣宫那段,不过皇太后住在那里,今日那边也会有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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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中国历史上,一共有四个著名的太液池:长安有汉太液池和唐太液池,北京有金太液池和元、明、清太液池。北京的第一个太液池,是金海陵王完颜亮所建,位于南城,即金中都宫城西华门外皇城内西苑中,今已无存。北京的第二个太液池即元太液池,后为明清两代沿用。元太液池是现在北海与中海的总称,那时还没有南海(湖)。明成祖定都北京后,重新修建了皇宫,即紫禁城,新的宫城在元朝宫段的位置基础上向南移动,因此皇城城墙也随之南移,为丰富皇城园林景观,开挖了南海,挖出的土方和开凿筒子河的土方堆成万岁山(即景山)。又统称北海、中海、南海为太液池,属于皇城西苑。
[2]蒙古人在草原上生活时,总是择水而居,围绕水源搭建起一个一个帐篷。忽必烈所建的皇城,保留了蒙古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特点,是典型的环水而建,这种格局为蒙元独创,在中国以往的都城建筑中从未有过。在以往统治者的观念中,皇宫与园林是两个不同的功能区,在空间上也应该分开,而到了元朝,蒙古统治者将这两者合而为一。这也是中国古代都城建设中唯一的一次融合,之后明清两代统治者又将皇宫与园林分开了。
会,请的都是公主、王妃、贵妇之类。”
倪昭奎连连摇头道:“太冷了。我宁可待在大明殿,也不想待在这里。”
杨载奇道:“有那么冷吗?兴许是我来北方太久了,都习惯了。”想了想,又道:“这样吧,那边有个暖亭,四面都是透明的琉璃,是供人赏月、赏雪用的,我们二人不妨去那里。不过就是距离兴圣宫有些近,怕是有些嘈杂。”
刚好有一队军士巡逻经过,见到杨载、倪昭奎二人,只是侧头看了看,也不停下盘问。倪昭奎很是惊讶,问道:“皇宫竟是这般随意,可任人到处行走吗?”
杨载笑道:“不是所有地方,譬如大内就不行。”
原来皇宫分为皇城和宫城两部分,宫城就是俗称的大内,以大明殿、延春阁为主体,是皇帝上朝及寝居的地方。其他建筑如隆福宫、兴圣宫等,都在皇城之内,却是在宫城之外。大内自然是戒备森严,不能任意行走。皇城因为区域宽广,则相对宽松多了。
杨载又道:“皇城之内,也不是任所有人随意行走。皇宫里也有寺庙、道观,你是真人,一身黄冠打扮,脖子上还挂着皇帝御赐的真人围巾,只要进来了皇城,在里面便可畅行无阻。我与你不同,不过我的腰间也挂着翰林院的腰牌,这腰牌也相当于皇城的通行令牌。”
见倪昭奎依旧大惑不解,杨载又道:“翰林院就在皇城东面,距离皇城极近,我们无聊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地溜进皇城,到太液池观赏风景。历任皇帝都默许此事,算是对翰林院的一种特殊优待吧。”
倪昭奎奇道:“还有这事?不是说……”本待指出元廷断绝科举、以吏代士的事实,忽想到杨载而今正春风得意,便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杨载一副很是得意的样子,笑道:“这不算什么。你可知道赵孟頫赵学士?原先皇城东墙距离河道极近,赵学士骑马上朝时,一不小心,差点掉入河中淹死。皇帝听说后,立即下令将城墙内移了三丈。那可是皇宫大内的城墙,需要拆除后重建。”
倪昭奎道:“但皇宫设计都有讲究,随意拆除城墙,会破坏原先的风水格局。”
杨载摇头道:“蒙古人不大讲究这些。总之,翰林院学士受朝廷优待,这是事实。”
杨载又随意朝西一指,道:“这隆福宫原是太子东宫,专为皇太子真金修建。真金死后,其正妃仍居住在这里。后来成宗皇帝即位,尊母亲为皇太后,又将东宫大肆扩建,取名为隆福宫,专供皇太后居住。”又朝前一指,道:“前面的兴圣宫,也不是原来就有的,而是武宗皇帝即位后为皇太后答己所修,规模建制都超过了隆福宫。”
倪昭奎道:“我听说武宗一朝时,便有三宫主政[1]之事,本来还难以相信,然亲眼见到兴圣宫之华贵,方知真有其事。”
杨载道:“而今是二宫主政。中书右丞相铁木迭儿便是皇太后的心腹。你可知道,武宗皇帝新薨,新皇帝尚未正式即位,皇太后便已下旨,召铁木迭儿回朝,拜为中书右丞相。”
刚好又有一队巡逻军士经过,倪昭奎便道:“再会不易,相聚亦难,我们还是赶快找个地方坐下,痛饮一场。”
杨载笑道:“就去前面弘仁寺的旁边吧。”
刚好有一名年轻文士从树后走了出来,见到杨载,先朝他点了点头,再看到倪昭奎,竟然愣住,道:“你是……”
倪昭奎却不认识那男子,但见对方一身白衣,丰神俊朗,又在太液池边闲逛,料想他身份不凡,便问道:“公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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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武宗海山即位后,立弟弟爱育黎拔力八达为皇太子(应为皇太弟),并约定“兄弟叔侄世世相承”。爱育黎拔力八达以皇太子身份任中书令,掌管中书省事,尽管武宗设尚书省以分中书省之权,但爱育黎拔力八达仍积极参政。答己也利用皇太后身份干政。于是在武宗一朝,皇帝海山圣旨、皇太后答己懿旨和皇太子爱育黎拔力八达令旨并行不悖,皇太后有铁木迭儿等蒙古贵族的支持,皇太子有汉人儒臣李孟等的支持,三宫之间关系微妙。
那年轻文士道:“你是当年聚远楼的那位书吏倪昭奎,对不对?”
倪昭奎狐疑道:“公子是……”又转头问杨载道:“这位是……”
杨载却有意不答,笑道:“自己猜,猜出来,我请你到能远楼连饮三顿酒。”
年轻文士忙自我介绍道:“我是贯云石。”
倪昭奎“啊”了一声,道:“原来是贯小公子!你都长这么大了。一表人才,贫道完全认不出来了!”
杨载忙道:“什么贯小公子,是贯学士!人家可是翰林院最年轻的学士。今日在大明殿听到的套曲,便是贯学士所作。”
倪昭奎忙抱拳道:“失敬,失敬!”
贯云石忙回礼道:“不敢当。”又打量了一眼倪昭奎的衣饰,道:“我适才有所唐突,应该称呼倪真人才对。”
杨载笑道:“除了满腹文章才华外,贯学士还是大元第一高手,武功盖世。”
倪昭奎又是一怔,上下打量贯云石,有些难以置信,只道:“贫道倒是听过贯学士主动让爵的故事,听说是喜文厌武的缘故,却想不到贯学士竟是文武全才。”
贯云石因出身显赫,有世袭官爵,也曾做过两淮万户府的达鲁花赤,身居拥有实际兵权的三品要职。然而贯云石只做了几年,便把官职让给了弟弟忽都海涯,自己则投拜了时以文风古劲宏肆而著名的散文大家姚燧[1]为师,专攻文学,为时人盛赞。让爵事件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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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姚燧,字端甫,号牧庵,洛阳(今属河南洛阳)人,祖籍营州柳城(今属辽宁朝阳)。其祖先在辽金两代做过高官,伯父姚枢,金亡后仕蒙,后来加入忽必烈幕府,是元初著名的汉族儒臣。姚燧三岁丧父,被伯父姚枢收养,后拜大儒许衡为师。许衡任集贤大学士兼国子祭酒后,开国子学,择蒙古弟子以教。又奏召十二弟子为伴读,分置各斋,为斋长。姚燧为其中一人,遂应征至大都,自此步入仕途。后姚燧陆续担任翰林学士、江东廉访使和江西行省参政等。大德十一年(1307年)冬,姚燧迎来了他一生中最大也是最后一次转机:元廷仿汉征四皓故事起用姚燧为荣禄大夫、集贤大学士、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兼修国史,主修《成宗实录》。姚燧久于文坛,又至此高位,使当时的文人对其修史为文多推崇有加,奉之为文坛盟主。姚氏馆内名人出入(如阎复、胡祗透、尚野、吴澄、袁桷、邓文原、元明善等),跟随他学习古文的也云集影从(如张养浩、贯云石、孛术鲁翀、李泂、谢端、李之绍、刘自谦等),真可谓是门庭若市、象笏满床,国内域外都以求得姚燧文章作为荣耀。
轰动一方,是以连倪昭奎也有所耳闻。
贯云石为人相当谦逊,忙道:“什么第一高手,不过是会两下子而已。”
贯云石又主动告道:“当年聚远楼出了事,是那刺客辛亮尚有一念之仁,念我是个孩童,才放过了我,后来每每想起来,都心有余悸。家父也很担心,便聘请了江湖异人来教我武功。”
杨载尚不知情,倪昭奎却早已从黄公望口中得知贯云石的姑姑汪小佩与刺客金石本是旧日爱侣,心道:“哪里是念你是个孩童,分明是看在汪小佩……不,张楚楚的面子上。”
当年聚远楼接连发生投毒案及行刺案,投毒案已破,然行刺海漕万户朱清一案,疑点甚多,如公主女官汪小佩是否认出了刺客金石等,即便如黄公望等人所述,也不能尽知其详。但汪小佩随阔阔真公主远赴伊儿汗国,辅佐公主成为一代贤后,所以诸多细节无从确认。而后行刺案当事人朱清身败名裂、自杀而死,另一显赫人物张瑄也被朝廷处斩,聚远楼的行刺事件愈发成为谜案。
倪昭奎料不到竟会在皇宫里意外遇到贯云石,又听对方主动提及当年聚远楼事件,便动了心思,心道:“汪小佩是贯云石的姑姑,或许她向侄子透露了什么。”
只是倪昭奎自己与贯云石不熟,不便开口询问,便向杨载连使眼色。
杨载却因跟老友阔别已久,未能领会其意,又或者不愿再提当年之事,只笑道:“贯学士可不只会两下子。他武功非凡,十三岁便威震武林,二十岁无敌于天下,天纵奇才,武功之高,令人难以想象。”
倪昭奎只好随口应道:“佩服!佩服!”
贯云石又连连抱拳道:“不敢当。”
杨载又附到倪昭奎耳边,低声道:“我再悄悄告诉你一件事,贯云石的妻子姓石,正是石敬瑭[1]的后裔。”
倪昭奎一怔,问道:“什么?”
杨载道:“石敬瑭啊,历史上名声最臭的皇帝,那位‘儿皇帝’。”
倪昭奎皱眉问道:“那跟贯学士有什么关系?”
杨载颇为不悦,道:“怎么这么多年不见,你一点玩笑的心思都没有了?”
贯云石见二人均有不豫之色,忙问道:“二位在说什么?”
杨载忙道:“没什么,我二人为到底去哪里饮酒起了争执。对了,贯学士为何没有去参加大明殿的元旦宴会?”
贯云石道:“我陪姑姑到兴圣宫觐见太后去了。”
杨载久在京师,多次参加廉园聚会,又与文章大家姚燧相熟,甚至还曾做过中间介绍人,说服姚燧将义女真真许给了翰林院编修黄𤦋[2],而贯云石则是姚燧的弟子,因而杨载对贯云石很是了解,知道其人淡泊名利,本来袭有万户官爵,却主动让给了弟弟,自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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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石敬瑭,后晋高祖,五代十国时期后晋开国皇帝。年轻时朴实稳重,寡言笑,喜兵书,重李牧、周亚夫之行事,隶属李克用义子李嗣源帐下,时后梁朱温与李克用、李存助父子争雄,石敬璃冲锋陷阵,战功卓著。后唐末帝李从珂即位后,石敬瑭时为河东节度使,双方互相猜忌。清泰三年(936年),石敬瑭起兵造反,后唐军兵围太原,石敬瑭向契丹求援,割让燕云十六州,并甘做“儿皇帝”。随后在契丹援助下,石敬瑭称帝灭后唐,定都汴梁,改国号为晋,史称后晋。石敬璃晚年尤为猜忌,不喜士人,专任宦官。由是宦官大盛。由于吏治腐败,朝纲紊乱,以致民怨四起。游牧在雁门以北的吐谷浑部,因不愿降服契丹,酋长白承福带人逃到了河东,归刘知远。后晋天福七年(942年),契丹遣使来问吐谷浑之事,石敬瑭既不敢得罪手握重兵的刘知远,更不敢得罪“父皇帝”,由此忧郁成疾,于当年六月在屈辱中死去,时年五十一岁,谥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庙号高祖,葬于显陵(今河南宜阳西北,遗迹尚存)。
[2]此为姚燧本人生平最著名事件之一,一度哄传京师。姚燧身居高位,为一代文豪,但与元代社会风尚相合,其性格也有风流洒脱的一面,时常出入秦楼楚馆,有过一段狎妓生活。在与同僚们宴饮时,自然也不乏歌妓侑酒的场面。有一次,姚燧偶于宴席中,遇到一位秀丽娴雅的歌妓,名真真。真真有《解三醒》词云:“奴本是明珠擎掌,怎生的流落平康?对人前乔做作娇模样,背地里泪千行。三春南国怜飘荡,一事东风没主张,添悲怆。那里有珍珠十斛,来赎云娘!”姚燧见真真唱词不凡,微操闽音,便将她招到席前,再三询问,终于得知她是南宋大儒真德秀的后裔,因父亲官微禄薄无法偿还公债而被卖入娼家。于是,姚燧出面请宰相三宝奴为真真落籍。三宝奴以为姚燧自己看上了真真,立即命教坊从籍册除去真真姓名,并送至姚燧府上。姚燧却收真真为义女,许配给史官黄𤦋。这件事在京师被人传为盛事,嘉兴县阙为此曾赋诗三百余言。《南村辍耕录》以“玉堂嫁妓”为名完整地记载了此事。
以读书为乐,不思仕进。这次被召入翰林,也是因为他与仁宗皇帝私下交情极好,他不去大明殿,多半是不喜欢那里人多嘈杂。
倪昭奎心思全在汪小佩身上,立即心念一动,忙问道:“贯学土的姑姑该不会……”
忽有一名三十来岁的蒙古贵妇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她身着一袭红色披风,极显华丽贵气。贯云石忙让到一旁,躬身叫道:“公主!”
那公主勉强停了下来,道:“原来是贯学士。怎么,你人不在大明殿中?”
贯云石先是一怔,随即应道:“公主,适才我们在兴圣宫中还见过的。”
公主道:“那怎么了?”
贯云石道:“公主刚刚在兴圣宫就已经问过微臣这个问题了。”
公主反问道:“那我不能再问一遍吗?”
贯云石忙道:“当然可以。公主这是要出宫吗?怎么不见扈从?”杨载熟知宫廷礼仪,知道这位公主来参加兴圣宫宴会,必定是经西面西华门进出,她径直南行,分明是要去大明殿寻人,忙告道:“高丽王今日因故缺席,只有高丽王世子及二王子来参加宫宴,礼仪太监方臣佑还专门提到过。”
方臣佑是大宦官,来自高丽,自蒙哥汗时便已在蒙古王庭当差,事六朝二太后,参掌机密,身份极其显赫。
那公主先是一怔,随即没好气道:“多事,要你管。”说罢,气咻咻地继续朝前走了几步,又掉过头来,原路折返。
倪昭奎好奇问道:“不是说参加宫宴者都要穿白衣吗?当然了,贫道是方外之人,是个例外。”
贯云石答道:“按照惯例,公主、诸王王妃及百官女眷,均不列席大明殿朝会,只参加兴圣宫宫宴。答己太后为人宽厚,曾特意下旨声明宫宴没有服饰要求,因而公主都穿得随意些。”
杨载接口笑道:“老倪是知道的,在我们中原习俗中,大过节穿白色有些不妥。既然有太后懿旨,大家伙儿便都尽量穿得鲜艳些。我和贯学士一身白衣,也是没有办法。”
倪昭奎点了点头,又道:“这位公主好生面熟。”
杨载笑道:“她是宝塔实怜公主啊,当年的梁王之女,你在杭州亲自接待过她的。”
倪昭奎道:“啊,那她不就是高丽王后吗?”
杨载道:“是啊,宝塔实怜公主嫁给了高丽王世子——也就是现任高丽国王忠宣王王璋,她当然就是王后了。”旋即领会了好友的真正话意,笑道:“不独王后人在大都,就连高丽国王也一直滞留在大都呢。”
倪昭奎讶然道:“这是怎么回事?早年忠烈王在世,忠烈王、忠宣王父子争权,忠宣王不愿意回国,倒也情有可原,而今忠烈王已经过世数年,忠宣王如何还不肯回国?”
杨载笑道:“这就要问高丽王自己了。”
倪昭奎久在江南,自是难以知悉高丽王室的诸多内幕,但他对这些也不怎么关心,只向贯云石问道:“贯学士刚才说陪姑姑到兴圣宫,这位姑姑,该不会就是当年随侍阔阔真公主的汪女官吧?”
贯云石道:“是啊,就是她。”
原来汪小佩在异国他乡生活了二十年,身患重病,也想叶落归根。阔阔真公主知悉她的心愿,便命她归国养病。汪小佩也是刚到大都,因为尚携带有伊儿汗国的国书、礼物,要进献给答己太后及仁宗皇帝,所以抱恙参加了兴圣宫的宫廷宴会。
本来汪小佩有伊儿汗国正使的身份,有资格出席大明殿诈马宴,但诈马宴之前尚有隆重朝会,参宴人员自清晨起便须在皇宫崇天门等待,之后更有一系列烦琐的礼仪,比参与兴圣宫宴会要辛苦得多,汪小佩遂以有病为由,推辞了诈马宴。而且随汪小佩来到中国的另外两名伊儿汗国使者,亦与她共同进退,未赴大明殿朝会,直接随汪小佩来到了兴圣宫。
倪昭奎既惊且奇,略一思忖,忙问道:“汪女官人还在兴圣宫中吗?可否让贫道见一见?贫道有事想要当面请教。”
杨载已大略猜到老友的心思,低声委婉劝道:“老倪,过去的事……”
贯云石答道:“姑姑人就在前面的琉璃暖亭中。我是陪她出来的,她说想静一静,我便先行离开,在这附近晃悠。”
杨载忙道:“哎呀,原本我们也想去暖亭饮酒,既然有人先到,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倪昭奎却甚为固执,道:“机会难得,贫道今日务必要见到汪女官人。”
贯云石沉吟片刻,问道:“倪真人可是为当年聚远楼之案?”
倪昭奎正色道:“贯学士可能还不知道,聚远楼那件事后,我就因‘失职’罪名被逮捕下狱,关了两年,才因大赦而放出。两年之中,受尽折磨。”
贯云石奇道:“竟有此事?”
杨载道:“杨暗普做的,这是他上任江浙行省左丞相后做的第一件事。我一直很奇怪,本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成那样?实在不可理喻。”又叹息道:“老倪,苦了你了,我实在不该让你一个人承担的。”
倪昭奎摇头道:“是贫道派人通知你尽快逃走,不事了绝不要回来。杨暗普摆明了是要将杨琏真迦之死的账算到我等头上,又何必多一个人陷身牢狱吃苦。”又道:“既然贫道因失职入狱,所以弄清楚当年聚远楼的真相,是贫道的毕生之愿。原以为汪女官人在伊儿汗国,此心愿无法了结,不想她刚巧回到中原,且人在皇宫,可谓天意。”
贯云石忙道:“我姑姑重病缠身,时日无多,经不起刺激。倪真人实在想问的话,可以问我。”
倪昭奎顿住脚步,正色道:“若是贯学士早已知悉内情,并肯坦言相告,贫道也就不必再见汪女官人。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贯学士可知道我要问什么吗?”
贯云石点头道:“知道。这件事,我本来发誓不说,但适才得知杨暗普因其父杨琏真迦之死而加害过倪真人后,我心中有愧,不将实话告知,怕是一生难安。”
贯云石又顿了顿,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当年毒杀杨琏真迦的,正是我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