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世祖忽必烈建立元朝时,最初建都于上都,上都位于大都正北一千里处,位置偏僻,交通不便,气候也相当恶劣,时人称“上京六月凉如水”,又有“上京六月冷于秋”之语,足见上都是多么寒冷。而当时的大都名燕京,曾为金朝中都,除了已有相当建制的城池外,且春夏、秋、冬四季分明,自然环境比上都要好许多,忽必烈最终决定迁都。新的都城名为大都,由汉人大臣刘秉忠负责整体规划。
游莫羡天池鹏,归莫问辽东鹤。
人生万事须自为,跬步江山即寥廓。
请君得酒勿少留,为我痛酌王家能远之高楼。
醉捧句吴匣中剑,斫断千秋万古愁。
沧溟朝旭射燕甸,桑枝正搭虚窗面。
昆仑池上碧桃花,舞尽东风千万片。
千万片,落谁家?愿倾海水溢流霞。寄谢尊前望乡客,底须惆怅惜天涯。
——范梈《王氏能远楼》
倪昭奎本欲询问之事,无非是汪小佩与刺客金石的关系,
不想贯云石先说出了当年僧官杨琏真迦是遭汪小佩毒杀一事。杨载、倪昭奎二人均大为意外,倪昭奎更是一时怔住,不知所措。
贯云石叹道:“这件事,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知道后也是相当震惊,跟二位的反应一模一样。”
杨载讶然道:“怎么会是这样?”
他当年曾协助黄公望、倪昭奎经办此案,知悉每一处细节,旋即会意过来,道:“啊,我明白了,她在那杯倒给杨琏真迦的奶酒中预先下了毒。”
贯云石道:“不错,正是如此。但因为葡萄酒有毒,大家没注意奶酒,所以都没有人发现真相。”
倪昭奎醒过神来,忙问道:“这件事是汪女官亲口告诉贯学士的吗?”
贯云石摇头道:“不是,姑姑从来没提过,是另外有人发现了。”
杨载愈发惊奇,道:“那人是谁?”
贯云石道:“他当时人也在场,你二人应该都见过他,就是名医危碧崖危老先生的孙子——危亦林。”
当年阔阔真公主西行之时,西北海都等诸王尚未平定,西赴伊儿汗国,必须得走海道。一行人将会在海上漂泊数月,而阔阔真公主生长在北方草原,极可能水土不服,因而女大夫危子美被指定随行。危子美是名医危碧崖之女,途中没少为阔阔真公主的身体状况操劳,即便多年之后,阔阔真公主仍对她心怀感激。此次汪小佩归国,所携之物中,便有阔阔真公主指名送给危子美的贵重礼物。
而再凑巧不过的是,危子美之侄危亦林已成为当世名医,通晓内、妇、儿、眼、骨、喉、口齿各科,尤其擅长骨科,大元太医院正筹划刊刻其著作《世医得效方》[1],所以危亦林人刚好身在大都。汪小佩听说后,便命人将危亦林请来,一是请他将阔阔真公主的礼
————————
[1]危家累世行医,危亦林五世祖危云仙、祖父危碧崖均是当世名医,对医理有较深研究,至危亦林时,危氏医名达到巅峰。危亦林自幼聪颖好学,博览群书。二十岁开始行医,对祖传医术有着浓厚兴趣,将祖传医书及验方详细加以阅览、研究,并在行医过程中进行验证和修改,其医道日益精进。最为难得的是,危亦林继承和发展了危氏本家四代医学经验,积五世医方,结合自己的实践经验,分成大方脉杂医科、小方脉科、风科、产科兼妇人杂病科、眼科、口齿兼咽喉科、正骨兼金镞科、疮肿科、针灸科、祝由科,著成《世医得效方》一书,全书20卷50余万字。经江西官医提举司报送元朝太医院,太医院行文河南、江浙、江西、湖广、陕西五行省官医提举司(其他行省未设此职)重校,然后经太医院核定,最终刊刻发行,成为各行省通行使用的医疗手册。全书编次有法,科目无遗,论治精详,是上承唐宋,下启明清的一部重要方书,依当时医学13科分类,多选载前代医学文献及家传验方,在骨伤科证治方面载述尤详。书中翔实和突出地记述了关于麻醉药物的使用,用草乌散(用曼陀罗花配制)进行全身麻醉的记载,比日本人华冈青州早450年。对于骨折、脱白、跌打损伤、箭伤等整复治疗也有精辟的论述,特别是首创整复脊椎骨折悬吊复位法,比英国达维斯1927年提出的悬吊法早600多年,对今天的临床仍有重要的指导意义。《世医得效方》的骨伤科成就,代表了金元时期中国骨伤科的发展水平,居于当时世界医学的前列。该书被清朝收入《四库全书》子部,称其“载古方甚多,皆可以资考据”。数百年来,一直被医家推崇,在国外也有相当影响。美国国会图书馆藏有一部元刻本,朝鲜有重刊本。1964年,该书由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重新出版发行。1990年,人民卫生出版社又以元至三年初刻本为底本,汇集其他精善版本,重新出版。特别值得强调的是,危亦林所著在元朝便已经得到了官方认可及推广,这是非常难以达到的成就。当时太医院御医必须是蒙古人和色目人,对汉人,尤其是南人出身的汉人倍加防范,而危亦林刚好是南人身份,若不是其著作极其突出,根本无法通过太医院的审核。
物转交给其姑危子美;二来也是慕名请危亦林为自己治病。
汪小佩的病情极重,危亦林为此滞留在高梁河贯氏疏仙园中。外出多日的贯云石正好当晚归来,见有佳士不顾严寒,坐于廊下,大为好奇,遂独自过去打招呼。
那人正是危亦林,他一见到贯云石,便起身抱拳道:“贯学士。”
贯云石却不认识对方,问道:“阁下是……”
危亦林道:“我是危亦林。二十年前,我们在聚远楼见过一面。”
贯云石“啊”了一声,道:“你是那位危老先生的孙子?”
危亦林笑道:“正是。”
贯云石当即笑道:“故人?”
危亦林亦笑道:“故人。”
二人遂并排坐在廊下,一道仰天观赏寒月。虽然这才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但他们却感觉极为亲切,像是认识了许多年的老友。
贯云石忽道:“当年那桩事……”
危亦林也接口道:“当年那桩事……”
二人忽转向对方,异口同声道:“你可有疑问?”
二人均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贯云石先道:“疑问太多了。”
危亦林点头道:“我也有许多疑问。”
贯云石遂道:“我是此宅主人,危先生远来是客,请危先生先说。”
危亦林道:“嗯……嗯,这个……”
贯云石道:“危先生有所迟疑,是因为事情与我姑姑汪小佩有关吗?”
危亦林很是惊讶,问道:“贯学士如何会这样认为?”
贯云石道:“我自有证据。”
危亦林见对方坦率,便直言告道:“不错,我怀疑那件事情跟尊姑姑汪女官有关。杨琏真迦是中毒而死,葡萄酒中下了砒霜剧毒,这一节是不错的,但杨琏真迦的中毒症状却与砒霜中毒的症状不同。”
贯云石原本怀疑姑姑与行刺海漕万户朱清事件相关,却料不到危亦林谈及的却是僧官杨琏真迦中毒身亡一事,不由得大吃一惊。
危亦林见贯云石反应剧烈,也很奇怪,道:“贯学士不是说有证据证明事情跟汪女官有关吗?何以还会如此惊讶?”
贯云石道:“是,但我所说之事,与杨琏真迦无干,请危先生继续说。”
危亦林道:“我已经说了呀,杨琏真迦喝下的葡萄酒中,含有砒霜剧毒,但其死状,却与中砒霜剧毒不符,所以在那之前,杨琏真迦必定已经中了其他的毒。”
事发时,贯云石人并未在场,但他却不止一次听到父亲叙说当年的事,所以他对当日的情形一清二楚,当即醒悟,问道:“危先生是说我姑姑敬给杨琏真迦的那杯奶酒中有毒?”
危亦林却并未点头肯定,只谨慎地说道:“我是说,这个可能性很大。我当时人就在场,闻出葡萄酒中下了毒,但杨琏真迦却非死于砒霜中毒,我觉得很奇怪,还想去查验阔阔真公主案上的奶酒,却发现奶酒早已经被人打翻了。”
贯云石道:“那是侍卫长斡朵思不花所为,应该是为了保护阔阔真公主。”
危亦林道:“也有可能是那位侍卫长提前毁灭证据。如此,奶酒中是否有毒,便无从查证。”
贯云石很是不解,问道:“可我姑姑为什么要杀杨琏真迦呢?而且她以毒酒当众杀人,不是一样要牵累她自己吗?我是说,如果没有高丽人投毒这件意外之事的话。”
危亦林道:“这件事,我也反复思考过,料想奶酒中所下的是一种慢性毒药,等到日后杨琏真迦毒发身亡时,汪女官一行早已离开杭州,所以她可以全身而退。但杨琏真迦随即喝下了有毒的葡萄酒,两种毒药药性冲突,他当即倒地死亡,甚至不曾感受到砒霜剧毒的痛苦。”
贯云石道:“但不管怎样,最终令杨琏真迦毒发身亡的还是高丽人投了毒的葡萄酒,是不是?也许奶酒中没有毒呢?也许杨琏真迦反应异样,只是因为他异于常人呢?”
危亦林道:“是有这个可能。”
贯云石转头朝堂内看了一眼,问道:“危先生没有对我姑姑说过什么吧?”
危亦林正色答道:“贯学士,适才这番话,我只在当年对祖父说过,祖父叫我不可乱说,我便再也不曾开口。今晚我与你一见如故,这才将疑点告诉你,也算是了结我多年来的心愿。你放心,我心愿已了,无论后面发生什么事,我再也不会提及此事。”
贯云石踌躇良久,才道:“当年我年纪小,大人们以为我不懂事,所以谈话时也不会特意避开我。我曾听到阔阔真公主是应姑姑之请,才出面营救杨琏真迦。这件事,我一直很是不解——姑姑素来严峻,性子也有些急,可终究还是一个好人,怎么会救杨琏真迦那样的人?现下想来,极有可能是姑姑想利用杨琏真迦向阔阔真公主道谢之机,亲手杀了他。”
危亦林怔了一怔,忙问道:“汪女官跟杨琏真迦可是有过恩怨?”
贯云石道:“没有。也许有,只不过我不知道。不过我曾听家母提过,当年祖父倒霉一事,似乎也与姑姑大有干系。祖父死后,姑姑是因为内疚,这才离开大都,去了北方草原。”
当年阿里海牙被逼自杀,家产也被抄没,宰相桑哥出力不少,而杨琏真迦刚好是桑哥同党,这两件事,或许内中有什么联系。或许当年张楚楚摇身变为汪小佩,来投阿里海牙,只是想要借养父的势力除掉杨琏真迦,却不想阿里海牙被桑哥和杨琏真迦联手扳倒。
危亦林问了原委,揣测道:“既然汪女官是生父死后才来投奔你们贯家的,会不会是杨琏真迦害死了她的生父?”
贯云石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在我们家里,姑姑的生父是个禁忌,谁都不能提起。不过我曾听其他知情者说过,姑姑生父名叫张惟孝,正是他杀了姑姑的生母。”
危亦林闻言悚然而惊,遂不再谈及汪小佩,只问道:“贯公子一开始所称的疑点太多,又是指什么?”
贯云石摇头道:“我忽然不能确定了。”
危亦林笑道:“是不能确定,还是不想说?”
贯云石不答,只正色道:“我预备搬去杭州定居[1],期盼日后有缘,与危先生在杭州聚远楼一聚。”
危亦林闻言很是诧然,道:“贯公子是本朝最年轻的翰林学士,文武全才,前途无量,何以年纪轻轻便想要退隐林泉?”
贯云石叹道:“我实在是做不了什么,什么都做不了,除了隐居,再没有别的出路。”
贯云石自是心有所感,竟当着人生中才见第二面的“故人”真情流露。危亦林有妙手回春之术,却知心病难医,是以不再多问。二人便在寒冬的月色中默默地坐了半夜。
这便是贯云石知悉姑姑汪小佩参与毒杀杨琏真迦事件的全过程。倪昭奎听了,惊奇万分,愈发觉得汪小佩此人不简单,神秘莫测。
杨载之诧异其实不在倪昭奎之下,却忙不迭地告道:“实话告诉贯学士,我一早就怀疑奶酒中有毒。”
贯云石忙问道:“这么说,杨编修也曾经怀疑过我姑姑?”
杨载道:“也不是。当时情况错综复杂,况且我认定奶酒有毒时,也没有怀疑过汪女官,只以为是朝廷令阔阔真公主毒杀杨琏真迦,以平民怨。”
贯云石便转向倪昭奎,问道:“我适才一番话,可有解答倪真人这么多年来的疑惑?”
倪昭奎行了一礼,道:“多谢贯学士坦言相告,其实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贯云石目光闪动,面上立时有了惊疑之色,他踌躇道:“该不会是……”
————————————
[1]贯云石后果然辞去官职,独自搬到杭州生活,留下诸多轶闻趣事。某日,贯云石忽然暴毙,年仅三十八岁。其事迹将在吴蔚后续作品《沉醉东风》再行详述。
话虽未挑明,然倪昭奎耿耿于怀的无非是当年聚远楼事件,而当日楼中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投毒,二是行刺。既然贯云石说出了姑姑汪小佩毒杀杨琏真迦的真相仍未能释倪昭奎之惑,那么他想询问的,当是行刺事件了。
倪昭奎道:“原来这件事,贯学士也是知情者。”
贯云石问道:“倪真人是如何知道的?”
倪昭奎道:“当年公望去了兰溪,打听到汪小佩原名张楚楚,跟仁山书院的金石原是一对情侣。金石便是当日混入聚远楼行刺朱清的刺客。”
贯云石尚未反应,杨载先“啊”了一声,道:“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我是说,汪小佩跟金石是情侣这件事。”
倪昭奎道:“贫道也是后来去公望的家乡探访,一再追问,他才告诉我的。”
杨载忙问道:“那金石,还有海容,他父女二人……”
倪昭奎摇了摇头,道:“多年来一直没有下落。”
杨载不免有些怅然,叹道:“如此,公望可是伤透心了。我还以为朱清一死,海容便会再度出现。”
倪昭奎道:“不会,公望早已看淡这件事。”
他不便当着贯云石的面多谈好友私事,便问道:“请问贯学士还知道些什么?”
贯云石见倪昭奎已知悉姑姑与刺客有关,甚至连刺客的姓名、来历都打听得一清二楚,遂实话告道:“其实我当日见过刺客。不但见到了他面貌,还听到了他与我姑姑的谈话。”
原来金石谋划行刺,早已提前进入聚远楼,并一直躲在顶楼。那日黄公望独自到顶楼赏景,金石人就伏在梁上。麻烦的是,当时还是孩童的贯云石也来了顶楼,且不肯随黄公望下楼,一直滞留在那里。金石不得不有所行动,待到贯云石到栏杆边时,他突然从梁上跃下,将贯云石打晕,把贯云石从围栏处拖开。
也就是在那时,庭院中的侍卫长斡朵思不花觉察到了顶楼异样。黄公望告知江西行省贯平章的小公子贯云石在顶楼后,汪小佩立即上楼查看,很快发现了晕倒在地的贯云石。不待她惊呼出声,有人从暗处出现,叫道:“楚楚,是我。”
因为金石下手不算太重,贯云石此刻已经清醒了过来,却有些茫然,便索性继续装晕。
汪小佩当即起身,道:“果然是你。我还以为我那日看错人了。”又质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是想对什么人不利吗?”
金石倒也干脆,直言告道:“我来杀杨琏真迦。”
汪小佩惊愕地问道:“你没来由地杀他做什么?”
金石道:“此人祸害江南已久,我已除掉他的党羽允泽,今日该轮到杨琏真迦本人了。”
汪小佩道:“胡说八道。朝廷派了钦差理算杨琏真迦,杨琏真迦正在家待罪,怎么会来聚远楼?你该不会是想行刺梁王吧?”
金石摇头道:“不是梁王。”见汪小佩不信,便解释道:“皇帝忽必烈宠爱次子答刺麻八剌,皇后察必宠爱三子铁穆耳,就长子梁王最不受宠,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继承皇位,我杀他做什么?”
汪小佩道:“那你想行刺阔阔真公主?”
金石道:“不是。杀了阔阔真公主,并不能破坏元朝与伊儿汗国的联盟,大元皇帝只会继续挑选卜鲁罕部落的女子,嫁往伊儿汗国做王后。你别疑神疑鬼了,我真是为杨琏真迦而来。我听说朝廷已经赦免了杨琏真迦,而且是因为阔阔真公主求情。料想杨琏真迦本是聚远楼主人,听说阔阔真公主在此宴饮,必会亲自赶来道谢。”
汪小佩凝视了金石半晌,见其并无异色,这才勉强信了,当即道:“这件事不必由你来做,你快些走吧。”
金石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汪小佩道:“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莫非这么多年过去,你人变得傻了?”
金石踌躇片刻,才道:“好,我听你的。但我现在走不了,得等到宴会结束。”
汪小佩遂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金石道:“经密道进来的。允泽告诉过我,聚远楼下有一条密道,入口就在一楼。”
汪小佩很是诧异,却来不及多问密道之事,道:“那好,你先躲在这里,等宴会结束,你再从密道离开。”
金石应道:“好。”
汪小佩又道:“我们先说好了,如果你被人发现,或被人捉住了,我决计不会救你。”
金石正色应道:“如果我出了事,请你一定不要来救我。即使见到我,也要装作不认识我。”
汪小佩先是一怔,随即冷笑道:“求之不得。”
金石又朝贯云石一指,道:“那他怎么办?他不但看到了我的容貌,还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
汪小佩惊奇地望向贯云石,贯云石见装不下去了,只好坐起身来,叫道:“姑姑!”
汪小佩道:“云石,你……”
贯云石点了点头,道:“你们刚才的话,我全都听见了。”又指着一身侍卫服饰的金石问道:“这个人不是真的侍卫,他到底是谁?”
汪小佩道:“是……”
金石插口答道:“我姓金名石,是你姑姑的旧情人,如若不是出了意外,我们早就结婚生子,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汪小佩脾气不好,可这次居然保持了沉默。
贯云石道:“可是我刚才听到你说你要杀杨琏真迦。”
金石道:“不错,我现在是一名刺客。”重重看了汪小佩一眼,又道:“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汪小佩道:“好了,我们该走了。你自求多福吧。”
金石道:“你是公主女官,得预先张罗许多事,先下去吧。你侄子必须留下。”
汪小佩忙道:“他还是个小孩子,不懂事。”
金石道:“就因为他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我才要将他先留下,不然他随口说出顶楼有人,我还有活路吗?放心,宴会一结束,我便会自行离去,你自可来这里接回你侄子。”
见汪小佩尚有所迟疑,金石又道:“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我既知这位小公子是你养父的亲孙,又怎会对他不利?”
汪小佩不便久留,遂勉强答应,又蹲下来安慰贯云石:“你先跟金叔叔在一起,等宴会结束,姑姑就来接你。”
贯云石本就不想参加宴会,居然应道:“好。”又问道:“爹爹问起,姑姑要怎么说?”
汪小佩道:“嗯,我就说你身上不舒服,先回行馆了。”
贯云石满口应了。汪小佩狠狠地瞪了金石一眼,转身欲去。金石叫道:“楚楚……”
汪小佩虽未相应,却还是顿住了脚步。
金石讪讪半响,才问道:“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汪小佩终于回过头来道:“还好。”又问道:“你又过得怎样?你坚持与朝廷作对,应该是日日夜夜提心吊胆吧?”
金石道:“当年我与你斗气,声称你若投回蒙古养父的怀抱,我便终身与大元为敌。这么多年来,我的确是踩着刀尖儿过日子,但我觉得很有意义,希望终有一天,通过众多仁人志士的努力,能将蒙古人赶出我们汉人的地盘。”
汪小佩道:“这么说,你是在庆幸当年与我分手了?”
金石道:“你我本约好只做乱世的旁观者,是你先违背了誓言。”
汪小佩道:“我不想再提过去之事。总之,今日一别,后会无期。”赌气转过身去。
金石伸手欲拦住汪小佩,但终究还是任凭汪小佩下楼去了。
汪小佩离开后,金石发了一会儿怔,转头看了贯云石一眼,便取下腰带,将他手脚绑住,又撕下一片衣襟,塞入他的口中。
贯云石不知对方想做什么,这才有些恐慌起来。好在金石将他绑好后,便再无动作,只默默缩在围栏后,暗中窥测楼下动静。
贯云石大致叙说了往事,道:“后来之事,二位早就知道了。原来金石真正想行刺的是海漕万户朱清,之前的一番话,不过是帆子,竟然还骗过了我姑姑。后来宴会开始,楼下有所动静,金石在围栏结好绳索后,便径直下了楼。这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杨载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汪女官早知道了密道之事,所以她毫不担心,以为金石早已从密道溜走了。”
倪昭奎道:“但朱清声称刺客是海盗旧部辛亮这件事,汪女官总该心有疑虑吧?”
杨载沉吟道:“或许有,但金石欺骗汪女官在先,二人又有不必相救的约定,她不肯再出头,也是情理之中。”又问道:“后来汪女官可有再提过此事?”
贯云石道:“后来姑姑上来顶楼,解开我的绑缚,又叮嘱了我一番,教我有人问话,就这般这般回答。我很害怕,满口应了。她又反复教了我几遍,直到我能脱口而出,姑姑这才引我下楼。那之后,姑姑再未提过当日之事。不久到了泉州,她随阔阔真公主登船,远赴伊儿汗国,从此天涯万里,也没有机会了。”
或许汪小佩并不知道金石意外落入朱清之手,以为昔日爱人早已全身而退,而朱清曾受益于仁山书院金氏,即便朱清认出了金石,仍指证刺客是海盗旧部辛亮,是有意庇护金氏,以报昔日之恩。又或许汪小佩心中有所疑虑,但料想朱清此举必有原委,极可能是知道了自己与金石的关系,要引自己上钩,为了自保,只能不闻不问。
但最为古怪的是,金石被女儿金海容巧计营救,逃出杭州,从此杳无音信,即便后来朱清、张瑄身败名裂,他们再也未出现过,实为一大奇事。
倪昭奎当年一直暗恋金海容,虽然明知金海容与黄公望两情相悦,却依旧心意不改。而今他虽已是真人高位,但思及往事,柔情似水涌动,心中仍然会隐隐作痛。这么多年来,他放不下的,与其说是聚远楼之案,倒不如说是金海容的下落。因而贯云石的一番话,虽然解了他心中疑惑,却未能平复胸中意气。踌躇了一会儿,方道:“贫道还是想拜会一下汪女官。”
贯云石一怔,问道:“莫非我适才所言,仍不能令倪真人满意?”
倪昭奎道:“不是,贫道只是想见见汪女官。贯学士放心,贫道不会刻意提及当年聚远楼之事……”
杨载忍不住插口道:“倪真人想向汪女官打听金石父女的下落。”
贯云石愕然道:“他父女二人失踪了吗?”
杨载道:“失踪了二十年。”
贯云石道:“可我姑姑人一直在伊儿汗国,最近才经由西域归国,如何能知晓金石父女下落?”
倪昭奎道:“问问总是无妨。”
杨载道:“当年朱清派了人监视汪女官,听说还收买了行馆的人,就是怀疑汪女官与金石父女失踪事件有关。”
贯云石忙道:“我姑姑是朝廷女官,怎么会介入营救刺客之事?”
倪昭奎道:“不管怎样,聚远楼事件后,金石父女便彻底消失了。”
杨载道:“贯学士可能不知道,金海容与黄公望原本是一对情侣,朱清为了逼迫金海容现身,还将黄公望拘押在太仓两年。”
贯云石道:“但金海容从未出现过?”
杨载点了点头,道:“我所认识的金海容,是个率性的奇女子,绝不会如此无情。”
贯云石道:“莫非二位怀疑金石父女跟随我姑姑去了伊儿汗国?”
杨载摇头道:“这一节,我们倒是没想过。我们只想知道金氏父女是否平安,哪怕只有简单的‘还好’二字,也足以了结我们这些人多年来的牵挂。”
贯云石想了想,才道:“这样吧,我先去问下我姑姑,转达倪真人的意思,如果她同意,我便引二位去见她。”倪昭奎、杨载自无异议,三人遂往太液池暖亭走去。
一路上,杨载见气氛颇为凝重,便有意岔开话题,道:“太液池当以金秋月下最美,贯学士以为如何?”
贯云石想了想,才道:“不能更同意。”
倪昭奎也顺势问道:“可有典故轶闻?”
贯云石遂道:“当年中秋之夜,武宗皇帝与诸嫔妃泛舟于太液池中。武宗皇帝见美景当前,心情愉悦,遂对嫔妃们说:‘昔西王母宴穆天子于瑶池,人以为古今莫有此乐也。朕今与卿等际此月圆,共此佳会,液池之乐,不减瑶池也。惜无上元夫人在坐,不得闻步玄之声耳!’骆妃应声而出,当面为武宗皇帝跳《月照临》舞,并即兴作歌道:‘五华兮如织,照临兮一色。丽正兮中域,同乐兮万国。武宗皇帝龙颜大悦,遂赐八宝盘玳瑁盏,诸妃各起贺。兴尽之后,武宗皇帝又与嫔妃们同唱《龙归洞》之歌,这才驱舟而还。”
杨载笑道:“好一个《月照临》,好一个《龙归洞》,可谓应景之至。”
贯云石道:“泛舟太液池中,月色固然可喜,但听说琉璃暖亭赏月,亦是一绝,人在亭中,影随光动。”
倪昭奎道:“贫道正想见见这大名鼎鼎的琉璃暖亭到底是什么样子。”
琉璃暖亭呈八角设计,顶盖及四面防风墙均为半白半透明的琉璃材质,只在南面开有小门。门上帘子随季节而变,春为花帘,夏为竹帘,秋为草帘,而现下隆冬时节,则是厚厚的毛毡。
到了亭前,尚能隐隐约约见到亭中有个人影。贯云石先道:“姑姑,侄儿回来了。”
不闻汪小佩回应,贯云石便自行掀开门帘,一只脚刚迈进门槛,他便大叫了一声:“姑姑!”随即甩帘而进。
杨载道:“不好,又出事了。”抢先跟了进去——
却见一名白发老妇坐在石凳上,上半身则伏在琉璃圆桌上,头歪在一旁,眼睛瞪得老大。脚下则是一摊猩红血迹,因为天气寒冷,已然凝固成雪冰状。走得近些,方才看到那老妇双手捧腹,原来是胸腹要害处中了一刀。那老妇,正是汪小佩。
贯云石任万户官职时,曾领兵打仗,上过沙场,有着极强的应变能力。他上前探过鼻息、确认姑姑已无生命迹象后,便径直奔出暖亭。
倪昭奎进来看到汪小佩死状,很是叹息,道:“她的生父杀死生母,晚年她不远万里归国,却惨死于皇宫之中,这等际遇,天底下再也没有谁比她更惨了。”
忽有感应,倪昭奎忙问道:“这件事,不会跟贫道有关系吧?”
杨载一愣,将手中银裹木漆酒瓮重重放在圆桌上,道:“能有什么关系?汪小佩刚回大都,你也是新来京师。”
倪昭奎道:“贫道刚想向她打听金石父女之事,她便莫名遇害。”
杨载道:“你不来暖亭,她就不会遇害了吗?”顿了顿,又道:“不过老倪你说得对,汪小佩刚从万里之外的伊儿汗国回来,不可能结下什么仇家,她忽然遇害,一定是因为旧怨。走,我们去找凶手。”
倪昭奎忙问道:“老杨知道凶手是谁?”
杨载道:“我跟你说过皇宫中有寺庙、道观吧?这寺庙不是普通的寺庙,而是类似前朝的皇族家庙,都是由高僧主持。这附近,就有一座弘仁寺。这里最早是虎城,也就是皇家动物园,后来因为附近新建了兴圣宫,怕虎城动静太大,惊扰了答己太后,就干脆改建成寺庙了。”
倪昭奎有所会意,道:“呀,老杨该不会是说……”
杨载点头道:“主持弘仁寺的高僧,正是杨暗普。”
倪昭奎虽有预感,但仍大吃一惊,道:“怎么会是杨暗普?”
杨载反问道:“为何不能是杨暗普?他早先因为要主持江南佛教事务而出了家,后来在江南失势,回朝后便入了宣政院,而后得到答已太后宠幸,便入宫主持弘仁寺事务。”
倪昭奎忙问道:“你是要去找杨暗普吗?不要去,不必多此一举。”
杨载闻不惯暖亭中浓重的血腥气,摆手道:“先出去再说。”
倪昭奎跟出来问道:“老杨可知道贯云石掉头去了哪里?”
杨载揣测道:“应该是去报官了。嗯,都城及皇宫警卫都归枢密副使札合负责,贯云石极可能是去找他了。”
倪昭奎摇头道:“不对,贯云石一定是去兴圣宫见答已太后了。你都能想到弘仁寺住持杨暗普是凶手,贯云石会想不到吗?但他知道以杨暗普的身份,一般人动不了他,是以一定会先赶去兴圣宫,恳求答己太后为他做主,要为汪小佩报仇雪恨。”
杨载这才醒悟过来,道:“不错,应该是这样。老倪,多年不见,你可比我聪明多了。”
倪昭奎道:“你之前不提暖亭之事,是我嫌冷,才不得不赶来这边。是不是因为这里距离弘仁寺太近,怕遇到杨暗普?”
杨载道:“差不多是这样吧。”
忽听到北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有“抓刺客”的高叫声。二人愕然回头,正见一名穿着西域服饰的中年男子匆忙奔跑过来。
杨载忙迎上前叫道:“喂,那边出了什么事?”
那男子匆忙答道:“好像张平章遇刺受伤了。我正奉命寻人呢。”倪昭奎一见到那男子,如遭雷击,立时全身发麻发酥。又见那男子抬脚欲走,忙叫道:“站住!站住!”
那男子勉强停下来,问道:“真人还有何吩咐?”
倪昭奎失声道:“你……你该不会就是海容吧?”
杨载摇头道:“老倪,你这真人白当了,想海容都快疯魔了。我总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待看清那中年男子面目时,杨载也愣住了,问道:“你……你是金海岩吗?”
那男子正是金海容兄长金海岩,见自己的身份已被识破,当即揭下头上的毡帽,苦笑道:“旁人总说我和海容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你们竟然还能一眼认出我。”又道:“你应该是杨载杨编修,这位应该是倪昭奎倪真人了。”
倪昭奎抢着问道:“海容人在哪里?她人可还好?”
金海岩正色应道:“海容的下落,我只会告诉黄公望一人。”
倪昭奎跺脚道:“公望远在南方,你这不是有意吊我们胃口吗?”
金海岩奇道:“你二人不知道吗?中书平章政事张阊在江浙任上时,便聘请了黄公望做书吏,而今又带他入京,他正在御史台察院[1]任职呢。”
杨载惊道:“什么,公望也来了大都?”
倪昭奎道:“难怪适才在大明殿,张闾主动找我二人搭讪,原来是因为公望。”
杨载却很是不解,道:“公望既来了大都,为何不来见我?”
金海岩冷然道:“你杨载而今是翰林院编修,黄公望仍然只是个小小书吏,你二人身份地位相距甚大,他有何面目见你?”
——————————
[1]忽必烈召见由廉希宪推荐的汉人张雄飞,当议论到任职者多非其材,政事废弛时,张雄飞建策设立御史台“为天子耳目”。同时,西夏儒者高智耀(其人故事可参见吴蔚小说《钓鱼城》)也向忽必烈建议,仿效前代,置御史台。忽必烈接受他们的建议,于至元五年(1268年)七月,初立御史台,以中书省右丞相塔察儿为御史大夫。御史大夫以下,设御史中丞、侍御史、治书侍御史。御史台的长官,照例也是专用蒙古人。《元史•太平传》载:“(至正)六年(1346年)拜御史大夫。故事台端非国姓不以授,太平固辞,因特赐姓而改其名。”太平非蒙古族,元顺帝任命他为御史大夫,还得“赐姓而改其名”才行,可见非蒙古人不可任其职。御史台设立时,忽必烈诏谕说:“台官职在直言,朕或有未当,其极言无隐。”由于皇帝重视,元代御史制度空前发达,御史台不仅“纠察百官善恶”,也有指陈“政治得失”的职责。忽必烈敕令中书省、枢密院,凡事要与御史台官员同奏。御史台建立后不久,曾奏言数月间“追理侵欺粮粟近二十万石”,可见捡括、料理财赋也是御史台的重要责任。御史台之下设殿中司和察院,殿中司由殿中侍御史统领,主管纠察朝廷百官。察院设监察御史若干人,“司耳目之寄,任刺举之事”。御史台称内台(又称为中台),另设“行御史台”,置官品秩同于内台,称为外台。至元十四年(1277年),始置于扬州,称江南行御史台。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闰五月迁于杭州,至元二十二年(1285年)二月又徙于江州,同年五月,再徙杭州。至元二十三年(1286年)四月徙建康,至元二十六年(1289年)五月复徙扬州。至元二十七年(1290年),置云南诸路行御史台,至此始有二“行台”。大德元年(1297年),移云南行台于京兆,称陕西行台,而云南改立廉访司。元建国初,曾立提刑按察司四道(即山东东西道、河东陕西道、山北东西道、河北河南道),分隶于御史台、行御史台,掌管监督纠劾地方官吏之不法行为,兼劝农事。至元二十八年(1291年)二月改称肃政廉访司,后来增至二十二道:内道八,隶御史台;江南十道,隶江南行台;陕西四道,隶陕西行台。
倪昭奎怒道:“喂,你这般冷嘲热讽做什么?你可知道公望当年为了海容……”
杨载摆手道:“我跟公望深情厚谊,与地位、身份无关。你应该不是什么皇宫侍卫,而是想方设法混进皇宫的。你又是来做行刺之事吗?”
金海岩冷笑道:“你二人出生时,宋朝尚未灭亡,明明都是宋人,却甘心为异族效力,可还有羞耻之心?不过你二人还算好,一个是文词之臣,一个是方外之人,表面接受元廷的官职,并没有做实际危害百姓的事,黄公望就不一样了……”
忽有人疾步过来,金海岩便将帽子重新戴上,急欲离开。来人却是贯云石,一见到金海岩,便举手招呼道:“你是出来寻我姑姑的吗?她已经遇害了,有人下毒手杀了她。”
金海岩大吃一惊,忙问道:“汪女官人在哪里?”
贯云石道:“就在暖亭里面。杨编修、倪真人没告诉你吗?”金海岩不及多问,急急冲进暖亭。
杨载心念一动,忙上前问道:“这人是谁?”
贯云石道:“他是跟随我姑姑出使大元的伊儿汗国使者,怎么了?”
杨载道:“没什么。对了,汪女官遇害一事,贯学士可有禀报太后?”贯云石道:“原本是要禀报皇帝、太后的,可兴圣宫出了大事,上下正乱作一团,我便没有再去多事。”
杨载忙问道:“兴圣宫出了什么事?”
贯云石道:“大宦官李邦宁死了。”
杨载惊道:“李邦宁吗?我刚刚还见过他的。”
贯云石道:“他的尸体被丢在了延华阁旁边的鹿顶井中。那口水井是兴圣宫的饮用水源,刚有宫人去汲水时,发现井中有具死尸,急忙叫人,打捞上来一看,才发现是大宦官李邦宁。他胸口被人连捅两刀,身子尚未发胀,显然刚被人丢入井中不久。”
杨载皱眉道:“到底怎么回事?这里可是皇宫,竞然接连出了两桩命案。”
贯云石举手朝弘仁寺方向指了指,道:“姑姑之死,我原本怀疑是他做的,但现下皇宫出了大事,除了我姑姑和李邦宁之外,听说中书宰相张闾也遇刺了,所以我又怀疑姑姑之死可能只是意外。”
杨载摇头道:“不会是意外。刺客被李邦宁撞见,杀死对方灭口倒有可能,但汪女官一直坐在暖亭中,即便刺客凑巧路过这里,他根本没理由专门进暖亭杀人。”
刚好金海岩自暖亭出来,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脸上颇有悲愤之色。
贯云石道:“我也不知道。你先回兴圣宫,与另一位使者一起候命。”金海岩应了一声,私下却朝倪昭奎招了招手。倪昭奎以为对方要告知金海容的下落,满心欢喜,忙随其走到一旁。不想金海岩劈头盖脸地问道:“是不是倪真人做的?”
倪昭奎愣了一下,这才会意过来,问道:“你是说贫道杀了汪小佩吗?贫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金海岩道:“当年杨暗普将丧父之痛发泄到倪真人身上,以失职的罪名将你逮捕下狱,折辱了你两年。而事实上,毒杀杨琏真迦的,正是汪女官。你积怨未消,转而迁怒于她,也是极有可能的。”
倪昭奎大为称奇,问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金海岩冷笑道:“倪真人可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何止我知道,杨暗普早就知道了,不然他为何性情大变,还那样对待你?还不是因为他没有办法去向伊儿汗国的汪女官复仇,便将一腔怒气转而发泄到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