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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往事堪嗟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542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8

现任大元皇帝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跟之前的武宗皇帝海山虽是母同生的亲兄弟,但性情大不相同——武宗好武,只用蒙古人和色目人,对汉人大力排斥;而仁宗皇帝雅好儒术,早年从太常少卿李孟学习儒家典籍,即位后便命大臣将《大学衍义》节而译之为蒙文,赐予臣下,还说:“治天下此一书足矣。”又将《贞观政要》《资治通鉴》等书摘译为蒙文,令蒙古人、色目人诵习。

日上高城望大荒,西山东海气茫茫。

铜驼踪迹埋荒草,元菟风尘识战场。

礼乐可知新制度,山河谁问旧封疆?

书生慷慨何多感,转忆轮台汉武皇。

青山连壁是居庸,古北渔阳一线通。

人物尽随风土变,川原须是古今同。

淡烟著柳金沟暗,小雨飞花玉殿空。

昨夜角声吹不起,老乌啼过建章宫。

——王冕《南城怀古》二首

忠宣王王璋虽然复位,但他的治国热情已在与父亲忠烈王心一系列的争斗中消失殆尽。第二次即位后不久,他便再度赴元,从此滞留大都不归,只通过传旨来控制高丽朝政,故而被称为“传旨政治”。

王璋一生大多时间都在元朝,母亲又是蒙古公主,兼之有与父争权夺位之事,多数高丽臣民都不喜欢他。但王璋旋即办了一件大事:他设法令元武宗将征东行省的数百名官僚尽数撤回,仅保留高丽王为行省丞相。如此,等于再无蒙古流官干预高丽内政。此举为高丽争取到了极大的自主权,也令王璋得到国内民众的衷心拥戴。

虽然再度复位为王且获得了高丽臣民的支持,但家庭矛盾并未解决。王璋与宝塔实怜公主依然长期分居,夫妇关系处于名存实亡的状态。好的是,王璋既已在皇帝面前得势,与武宗、仁宗均情若兄弟,宝塔实怜公主也不敢太放肆,从此只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与自己身边的“小白脸”厮混。

王璋身边虽然也有不少侍妾,但总不能忘怀清丽可人的赵丽,而每一次思及赵丽,便又会对宝塔实怜公主多一分怨恨。因而在赵丽生辰这天,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与宝塔实怜公主携手共赴皇宫宴会,也不愿意在宅邸中与子嗣、臣僚共贺新春,便干脆来到闻名遐迩的能远楼,独自借酒消愁。

黄公望虽久在家乡闲居,却也关注时事,对王璋登位、失位又复位的传奇经历也有所耳闻,见其神色黯然,当即安慰道:“过去的事就算了,多想无益。大王而今是一国之主,位高权重,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郑榕接口道:“是啊,你是高丽国王,有用不完的钱财、使唤不完的奴婢,还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那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不早该跳河自杀了?”

王璋为人亲和,并无国王的架子,也不介怀,笑道:“这位小娘子说话颇为风趣。对了,你如何会孤身一人来京?是来大都投奔亲眷吗?”

郑榕脆生生地答道:“不是,我来找人。”

黄公望奇道:“原来榕儿是来大都找人,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

郑榕道:“黄先生在衙门当差,每日早出晚归,见面也只是点个头,哪里有机会说得上话!”

黄公望一怔,刚要回答,忽听到门外侍从叫道:“杨学士。”

随即有男子声音应道:“我都说过许多遍了,我不是翰林院学士,而是国史院编修。”

王璋笑道:“是杨载。想不到他也没有参加皇宫宴会,而是来能远楼找黄先生,你们也是老朋友、老交情了。”

黄公望忙站起身来,急跨出数步,至门前时,却又有所犹豫。恰在此时,房门被大力推开了,两个中年男子并排站在门前,正是杨载和一身道士打扮的倪昭奎。

见到杨载,黄公望倒不意外,毕竟他早知悉对方在京师任职,但见到倪昭奎时,黄公望相当惊讶,问道:“老倪何时来了京师?”

倪昭奎尚未回答,杨载抢先道:“怎么先问老倪,不问我?我好歹也算是地主。”又上下打量忠宣王王璋,奇道:“高丽大王如何会在这里?”

王璋漫不经心道:“刚好路过能远楼,便上来坐坐。”

杨载又打量了郑榕一番,这才将目光重新落到好友身上,不无埋怨道:“公望,你为人不厚道,来京师一个月了,也不去找我。要不是今日意外听说你来了大都且在御史台任职,我还不知道要被你瞒多久。”

黄公望忙道:“是我的不是。不过我也猜到你今日会来,料想张平章在宫宴上遇到你,必会告知我来京之事,只是想不到老倪也来了。”

老友相见,自是欢欣。然美中不足的是有两个外人在场,三人谈话有所顾忌,不能畅所欲言。

寒暄一番后,大家分宾主坐了。杨载好奇问道:“榕娘年纪轻轻,竟敢一个人来京师,不怕遇到坏人吗?”

郑榕道:“遇到坏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啊,我有点本事,会两下武艺,一定能将坏人打走。”

杨载哈哈笑道:“听榕娘这说大话的语气,就知道你没什么真本事。还将坏人打走呢,不被坏人坑蒙拐骗就不错了。”

黄公望与郑榕同时入住能远楼,房间又紧挨着,算是做了一个月的邻居,对她印象颇好,忙道:“这位杨编修最爱开玩笑,榕儿不要介意。”

王璋道:“对了,榕娘说是来京师找人,到底找谁?不妨说出来,我们一道帮你找。”

郑榕道:“我来找我哥哥。他名字叫作郑樗,你们见到他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杨载笑道:“我们又没见过你兄长,不知道他的相貌,就算见到他,也不知道他是你兄长呀。”

郑榕道:“我哥哥很高大,很魁梧。还有,他长得跟我有几分相像,我们是亲兄妹嘛。”

众人闻言又笑了。倪昭奎立刻想到不久前在皇宫离奇遇到金海岩的经历,那金海岩当真跟其妹金海容相貌极为相似,以致熟人看到,一眼便能猜到他是金海容的兄长。杨载猜到倪昭奎的心意,朝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黄公望问道:“你兄长为何丢下你不管?”

郑榕道:“不是不管,是家中长辈为哥哥娶了一房妻子,哥哥不喜欢,在成亲当夜偷偷跑了。”

此话众人听在耳中,心头各有一番滋味。尤其是黄公望和王璋,可谓感同身受。

杨载笑道:“原来你兄长是个逃婚的主儿。好,有勇气。”又问道:“榕娘怎么知道你兄长来了大都?”

郑榕道:“我哥哥曾到北方游历一年。听说他在大都看上了一名歌妓,还一度想为她脱籍赎身,但未能成功。亲朋好友那里,我们都找过了,但没找到人,所以我猜哥哥多半来了大都,来找那位相好的歌妓。"

王璋问道:“那位歌妓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本王能帮榕娘打听到。”

郑榕道:“真真。”

杨载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榕娘胡编的吧?我认识真真,她是姚燧姚大学士义女,还是我出面说媒,姚大学士才将真真许给了她现今的丈夫,史官黄𤦋。”

郑榕道:“我又不认识真真,胡编得出来吗?”有些生气,又问道:“杨学士说真真嫁人了,对吧?那么我哥哥呢?”

杨载奇道:“榕娘是在问我吗?我怎么会知道你兄长的下落?”

黄公望忙道:“榕儿的意思是,你既然跟真真相熟,不妨抽空问问她,有没有见过她兄长。”

郑榕忙道:“对,就是这个意思。我哥哥名叫郑樗。我是榕树,他是臭椿树,好记吧?”

杨载意味深长地看了黄公望一眼,道:“原来榕娘的‘容’字,是带木的。”

王璋笑道:“《庄子》中,惠子可是称樗树质地不好,不能成材。”

郑榕道:“是啊,所以我哥哥字无用,号散木。”又道:“成材有什么好,还不是被人砍了去做上梁木。”

王璋道:“对了,本王想问你,你大老远从家乡跑来大都,寻到你兄长后要怎样,是要带他回家乡继续成亲吗?”

郑榕道:“不是,我原本只想来看看哥哥喜欢的女子是什么模样,看看她对哥哥好不好,只要哥哥平安快乐,我就放心了。不过现下听到杨编修说真真嫁了人,新郎却不是我哥哥,我开始有些担心了。”

黄公望闻言心念一动,暗道:“若是当年我不顾一切,抛弃长翠安排的婚事,去寻找海容,会不会有这样一个真心关爱我的人到处寻我?”

杨载却连连摆手道:“不用担心,你哥哥既性情风流,说不定又爱上别的女子了。眼下大过年的,寻人多有不便啊。等休完假吧,休完官假,我帮榕娘去向真真打听你兄长的下落,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门外忽有一阵嘈杂声,忠宣王的侍从来不及叩门,便冒冒失失地冲进来禀报道:“枢密副使到了。”

话音刚落,便见到枢密副使札合大踏步进来。众人都颇为吃惊,一齐站起身来。

札合见高丽王王璋也在此,极感意外。王璋不但是高丽国王,还有宗王头衔,札合不敢怠慢,忙上前见礼,又与杨载、倪昭奎招呼了一声,这才问道:“你便是黄公望吗?”

黄公望道:“正是下吏。副使君有何吩咐?”

札合道:“答己太后懿旨,命你立即赶赴皇宫,主理命案。”

御史台查案再平常不过,但主持查案的该是御史才对,尤其是涉及皇宫的命案,而黄公望不过是一名无品无级的书吏。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一时愣住。

杨载心念一动,忙问道:“该不会是兴圣宫那两起命案吧?”

札合道:“杨编修刚从皇宫出来,想必已经知道一些了。贯学士也有供词说,曾与杨编修、倪真人在一起。不过不是两起命案,而是三起。”

杨载讶然道:“除了宦官李邦宁和女官汪小佩,还有谁?”札合尚未回答,黄公望先惊问道:“是汪小佩吗?”倪昭奎点了点头,示意此汪小佩,便是当年的汪小佩。黄公望惊愕交加,又问道:“汪小佩在皇宫遇害了吗?”

札合点了点头,道:“除了汪小佩、李邦宁、杨暗普三人被杀外,举荐黄先生入御史台的张闾张平章也在御苑附近遇刺了。好在张平章本人会些剑术,抵挡住了刺客,兼之附近直庐[1]的卫士及时赶到,张平章只受了轻伤,并无大碍。”

倪昭奎也惊问道:“杨暗普被杀了吗?”

札合点了点头,道:“他人就死在兴圣宫的后墙外,也是胸前中了两刀,跟李邦宁一样。”

倪昭奎心道:“该不会是金海岩做的吧?他伪装成伊儿汗国使者,由汪小佩带入宫中,必定有重大图谋。”

札合又道:“自大元立国以来,皇宫中还从来没有发生过行刺事件及凶杀命案,而事发时,太后、皇帝都在兴圣宫,为此他们大发雷霆。张平章竭力向太后和皇帝举荐了黄先生,称你是破案奇才,当年全靠你,才得以破获聚远楼投毒案。太后遂决定破格任用黄先生,由黄先生来调查三起凶杀案、一起行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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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直庐原意为直(值)宿之庐,为侍臣值宿之处。唐人姚合《西掖寓直春晓闻残漏》诗云:“直庐仙掖近,春气曙犹寒。”元代在皇宫中修建了大量直庐,供宫中警戒卫士休息。

黄公望惊疑交加,虽然极想了解事情真相,尤其是汪小佩和杨暗普两起命案的真相,但心中却有个声音不断提醒他:“千万不要接!千万不要接!”

他勉强定了定神,道:“这个嘛……黄某才疏学浅,怕是难当大任。”

札合厉声道:“这是答己太后的懿旨,也是皇帝的意思,你想抗旨吗?”

黄公望见无可推卸,便点头道:“好,请副使君在外稍候,我损身衣衫便来。”

札合这才和缓了脸色,又向高丽王王璋欠了欠身,随即离开了屋子。

王璋笑道:“恭喜黄先生,来京师方才一个月,便得到太后、皇帝的重用。”

杨载不以为然道:“何喜之有?摆明是案情重大,枢密副使札合这些人不想接这烫手山芋。”

又道:“公望,事已至此,你是推脱不掉的,不然便会被安上抗旨的罪名,直接被砍掉脑袋。放心,还是跟从前一样,我帮你。”又转头问道:“老倪你呢?”

倪昭奎有所迟疑,只道:“贫道……”

黄公望忙道:“老倪已是方外之人,不宜再参与红尘中事。”

郑榕突然插口道:“但倪真人还是黄先生的好朋友,是不是?”倪昭奎踌躇不答,黄公望忙道:“当然是好朋友,但这是两码事。”王璋忙道:“本王也可以略助一臂之力,只是……”一边说着,一边望向杨载。

杨载心领神会,问道:“大王还是想讨要姚燧姚大学士的诗文吗?”

姚燧学识渊博,被奉为文坛魁首,文人名宦多以求文为事,“其不得者,每为愧耻”。高丽王王璋好与文士结交,又好附庸风雅,也慕名向姚燧求诗文,并赠送了五十筐币帛、金玉、名画。姚燧看不惯当年王璋不顾孝道、与父亲争权之事,便没有答应。王璋碰了钉子,虽然面子上下不来,但对姚燧的诗文愈发渴慕。

王璋被杨载说中心事,忙道:“只要杨编修出力促成此事,本王一定在答己太后面前为黄先生美言。”

郑榕插口道:“美言?大王的意思是,黄先生一定抓不到凶手了?”

王璋面色一沉,道:“本王哪有这么说?”

郑榕道:“如果黄先生破案,那便是大大有功,朝廷定会有封赏,自不必大王去太后面前美言。若黄先生未能破案,太后、皇帝必定迁怒于他,说不定还会找他当替罪羊下狱,那时才需要大王美言。”

王璋讪讪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

杨载心想:“王璋与答己太后关系亲密,是以接连两朝得势。这几起案子不简单,查起来困难重重,万一公望误了期限,或是调查没有结果,有高丽王相助,总是好的。”

于是抱拳笑道:“向姚大学士求诗文这件事,包在我杨载身上,还请大王不要忘记刚才的承诺。”

王璋笑道:“那是当然。”也自拱手辞出。

黄公望知道杨载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深为感激,只是一时不及多言,匆匆换了官服,预备赶赴皇宫。他在里屋更换衣衫时,杨载跟了进来,悄悄说了僧官杨琏真迦实为汪小佩毒死一事。事隔多年,多少惊涛骇浪俱已平静下来,黄公望闻言,倒也不感到意外。

杨载诧然道:“公望一点都不惊奇吗?”

黄公望笑了一笑,淡然道:“这么多年过去,能让我惊奇的事已经不多了。”

杨载道:“公望当年不告诉我汪小佩的身份。前不久,我听说她原名张楚楚,跟海容的父亲金石原本是一对情侣时,可是大吃一惊。”

黄公望道:“聚远楼那件事,原本与你无关,全是因为我,你才被卷了进来,还不得不在外逃亡了两年。我一直心怀愧疚,所以后来我也就没再提关联之事。”

杨载道:“当年那件事对我没有什么影响,我只是四处游荡,卖在不算什么,老倪可真是吃了不少苦。”

黄公望不愿多提往事,道:“我们走吧。”

郑榕一直留在客房,见二人出来,忙叫道:“你们都走了,这酒菜我可都一个人吃了。”

黄公望道:“请自便。”

郑榕道:“当然要自便了,本来就是我自己花的钱。喂,还有两坛酒呢。”

黄公望头也不回道:“酒给我留一坛。”

走出能远楼,却见楼前除了枢密副使札合一行外,还有一名年轻道士引着一名十岁出头的小公子。倪昭奎忙迎上前去,叫道:“瓒儿,你怎么来了?”

年轻道士名李晶,是倪昭奎座下大弟子,忙告道:“小公子非吵着要见师傅,弟子只好带他去了皇宫。刚好遇到王真人一行人,说师傅来了能远楼,弟子便一路打听寻过来了。”

倪昭奎道:“幸亏离开皇宫时,贫道曾向师傅辞别。”

杨载奇道:“这就是尊父爱妾生的三弟吗?名字叫倪瓒?早先不是说叫倪珽吗?”

跟出来的店家王年交笑道:“真人竟有年纪这般小的弟弟,做真人儿子都嫌小了,孙子还差不多。看来真人的父亲当真是老当益壮。”

倪昭奎弟子李晶忙上前斥道:“不可无礼。”

倪昭奎哈哈一笑,道:“无妨。何况这也是事实。”又为幼弟倪瓒引见杨载等人。

倪瓒年纪虽小,却很有富家公子风范,也极识礼数,但礼貌之中浸沁着一股清高与冷淡[1],唯独对黄公望热情些,道:“我总听大兄提到先生。”

一旁的枢密副使札合催促道:“我们该走了。”又让军士牵了一匹马给黄公望。

杨载举手道:“我也去。我既是证人,也是好友,应该能帮上忙。”

现任大元皇帝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跟之前的武宗皇帝海山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性情大不相同——武宗好武,只用蒙古人和色目人,对汉人大力排斥;而仁宗皇帝雅好儒术,早年从太常少卿李孟学习儒家典籍,即位后便命大臣将《大学衍义》节而译之为蒙文,赐予臣下,还说:“治天下,此一书足矣。”又将《贞观政要》《资治通鉴》等书摘译为蒙文,令蒙古人、色目人诵习[2]。在此大环境下,札合也不敢随意得罪文臣,尤其是翰林院文士,得知杨载是与倪昭奎合乘一车过来后,便命手下军士牵了一匹马过来,交给杨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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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学术界有一种说法,《红楼梦》中的妙玉即是以倪瓒为人物原型的。

[2]元仁宗即位后即推行“以儒治国”政策,儒化官僚队伍,是其重要举措。自元朝建立以来,儒士在历任元朝皇帝执政时均未能起到重要作用,这在历史上十分罕见。即便有因文才而得宠的大臣,也只是备召顾问的角色,未能参与到军国大事中。元朝朝中大多数高级官员,不是以学问作为补选的基本标准,而是以出身作为标准,通过承袭和荫的特权来获取官职,如书中人物贯云石生下来就有三品万户官职。而绝大多数中下级官员则是由吏入官,即前文中一再提及的“以吏代士”。如此造成的结果是,高级官员也好,大多数人都没有受过儒学教育,也不具备儒家的政治倾向。爱育黎拔力八达为太子时,便已经意识到朝廷官员水平总体低下,是以一当上皇帝,便积极采取措施来提高官员水平。如规定汉人职官子孙承荫,需考试一经一史,考试合格者直接任职,免去见习期。蒙古和色目职官子孙承荫者可以选择考试,通过考试的人授官时比原袭职务高一等。以此来为改善通过承荫得官者的教育水平。另外一项重大举措是恢复了科举考试制度。隋朝科举制度的创立,极大地影响了之后中国的历史。科举任人唯贤,重才学而不重门第,由此被天下人视为登龙门的唯一途径,深刻地影响了中国政治社会文化的多个层面。在中国古代,读书人的出路只有做官这一条正途,而要出仕为官,就必须通过科举考试,科举考试也成为执政者甄选精英的主要途径。在忽必烈一朝,曾围绕恢复科考问题展开过争论,但最终没有采取任何实际行动。最主要的原因是,元廷主要依靠承袭制来补充官员队伍,如采用可靠制度,文化程度高的汉人将远远比其他人有优势,将会损害蒙古人、色目人甚至汉人贵族家族的承袭和荫的特权。另外一个原因是,即便是赞成科考的汉人士大夫,在采用何种科目考试问题上也不能统一。一派赞成采用宋朝和金朝的考试科目,注重文学和经学;另一派则主张在科目中去掉文学,注重重要经典和策问考试,因此,科举考试一直未能恢复。元仁宗即位后,请求恢复科考的大臣越来越多,皇帝本人也很赞同。本书主要人物之一杨载即参加了元朝第一届科考,并顺利及第。此段情节将在后面涉及。

黄公望忙道:“老倪既然还携带了幼弟在身边,便安心去陪他玩吧。”

倪昭奎而今是道教上层人物,已有真人尊号,确实不适合再从前那样,与黄公望一道东奔西跑地查案,便顺势同意。倪瓒对黄公望颇为眷恋,依依不舍,黄公望便上前牵起他的手,送他上车。

杨载悄悄笑道:“其实老倪也有杀人嫌疑,应该揪着你去命案现场对质。”

倪昭奎忙回头看了幼弟一眼,道:“别当着小孩子的面说这些。怎么,老杨怀疑我杀了杨暗普?”

杨载笑道:“你有杀人动机啊。但从进大明殿开始,你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我可以证明不是你动的手。我身为编修皇帝实录的史官,这份证词,应该还是有点分量吧。”

倪昭奎沉吟道:“嗯,那个……”

杨载收敛笑容,问道:“你想说是金海岩杀了杨暗普?”

杨载转头看了黄公望一眼,道:“这可难办了。海容那件事对公望打击很大,直接导致他沉寂了这么多年,而今刚一复出,又遇到海容的兄长,偏偏太后和皇帝还指名让他去查这几起怪案。”又道;“这姓金的,当真是公望命中的魔障。”

倪昭奎踌躇问道:“老杨觉得会不会是海容出了什么事?”

杨载道:“什么事?”

倪昭奎道:“我也说不好。但我听金海岩说话的语气,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杨载悄声道:“很明显,金海岩跟他父亲金石一样,是个反元分子。而我在为朝廷效力,你也接受了大元皇帝的封号,他与你我二人是敌对的,你感觉能好吗?”

黄公望已将倪瓒抱上车,又特意走过来告道:“老倪,你三弟很可爱。”

倪昭奎奇道:“瓒儿竟肯让公望抱吗?实在难得。”

黄公望很是不解,道:“有什么不对吗?”

倪昭奎道:“瓒儿生来有洁癖,一般是不让人碰的。别说抱,就是最普通的牵手,也是极难。”

杨载哈哈一笑,道:“当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弟。”

倪昭奎连连摇头道:“我这病早好了,坐过一场牢,哪还能有什么洁癖!倒是瓒儿,比我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黄公望只笑了一笑,道:“我们走吧,札合副使已经催了好几遍了。”

话音未落,郑榕便急匆匆地从酒楼冲了出来,嚷道:“我也想去皇宫查案。”

札合一愣,问道:“你是谁?”

郑榕看了黄公望一眼,脱口便道:“我是黄公望的义妹。”

她的年纪比倪瓒要大上许多,连倪瓒都能是倪昭奎的弟弟,她是黄公望的义妹,也没什么稀奇。更何况札合刚刚在黄公望房中见过郑榕,立时信了她的话不说,居然还点头同意,道:“李邦宁死在兴圣宫中,另外两名死者也死在兴圣宫附近。兴圣宫是答己太后寝居之地,宫女甚众,黄书吏和杨编修二位身为男子,进进出出,难免有不便之处。黄先生,就让令妹跟在你身边,万一太后有事,她居中传话,倒也方便。”又朝军士招了招手。

黄公望对郑榕的身世来历一无所知,怎敢以义兄的身份带她入宫?出一点差池,那可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他正准备说明郑榕是在开玩笑、她根本不是自己义妹时,郑榕已接过军士递过的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利落地驱驾前行。

札合“咦”了一声,随即赞道:“黄先生的这位义妹英姿飒爽,大有我蒙古女子之风。”

黄公望正欲说明真相,杨载低声道:“不妨将计就计。”

黄公望莫名其妙,问道:“什么将计就计?”

杨载道:“你说呢?当年你在西湖酒肆饮酒,有年轻女子找你搭讪,后来结果如何?如今你住进能远楼,又有一名年轻女子紧紧住你,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黄公望很是惊异,又自嘲道:“我没才没貌没权势,也没地位,而且早已娶妻生子,算是老人了,实在没什么可图的。”

杨载笑道:“但你在御史台当差啊,就跟你当年在江浙行省做书吏一样,处在颇为关键的位置。”

黄公望见札合及手下已经上马驰去,也不及多言,向杨载招了一下手,各自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元朝皇宫宫禁远不如前朝森严,如唐朝官员受召入宫,须将鱼符勘合,同时出示给宫禁卫士看,方可进宫。而枢密副使札合一行来到西华门时,札合仅拍了拍腰间的官印,卫士便让了开去,并且任凭札合的随从跟入。

兴圣宫在皇城之西北,万寿山之正西。因该处最早是教育皇太子的场所,元世祖忽必烈取名兴圣,是期待太子成为圣贤。

正殿为兴圣殿,共七间,东西一百尺,南北九十七尺。后有寝殿,以柱廊与正殿相连。柱廊六间,南北九十四尺。寝殿五间,两端复有小殿,各三间。

正殿四面悬朱帘琐窗,花斑石铺地,上以花地毯覆盖,中设屏榻,张白盖帘帷,皆为锦绣。

跟大明殿一样,兴圣殿也是宴饮场所,中设御榻,诸王、百僚等坐床重列左右。

另一主要建筑是延华阁,与兴圣殿不同,延华阁位于兴圣宫后苑山字门内,四面均临花苑。阁有五间,七十九尺见方,规制高爽。十字脊顶,以白琉璃瓦覆盖,青琉璃瓦装饰,檐脊还立有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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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唐代制度,五品以上官员都有随身鱼符,形状像鱼,上面刻有所有者的姓名、任职衙门及官居品级等,是五品以上官员出入宫禁的凭证,三品以上用金,四品用银,五品用铜。鱼符分左右两枚,上凿小孔,以便系佩,右符随官员本人,左符进大内,皇帝如有征召,颁下左符,与右符勘合后,即证明没有诈伪,官员才可应命。武则天即位后,将鱼符改为龟符,即为“金龟婿”的来历。

宝瓶。阁外有丹陛,阁内设御榻。旁有畏兀儿殿、圆亭、芳碧亭、徽清亭、鹿顶房、鹿顶井等。

彼时兴圣殿宴会已经结束,仁宗皇帝已返回大内,答已太后则暂时去隆福宫居住,一众宾客也已散去。虽则这些身份显赫的宾客亦有杀人嫌疑,但答己太后认为宴会未能尽兴已是遗憾,自己身为主人,不能令众宾客满意而归,已是大大的失礼,再将所有人扣押盘查的话,只会愈发令人扫兴。

更重要的是,皇宫之内发生恶性杀人事件,一旦传扬出去,将有损大元皇室的威严。答己太后之所以令御史台书吏黄公望来调查皇宫命案,也是觉得黄公望籍籍无名,且地位卑微,他出面调查的话,不会惊动众人,亦不会引发满城风雨。

杨载环视空荡荡的兴圣正殿,叹道:“人去殿空,这还怎么查?”

札合也不回答,只道:“这里就全权交给黄先生了,本使也会率人从旁协助。”

黄公望道:“先去看李邦宁的尸首吧。”

札合道:“他的尸首在兴圣宫后苑延华阁边。”又叹道:“那口鹿顶井的井水格外甘甜清冽,为答己太后所爱,是以指定它为饮水井,这下可全毁了。”

一行人遂往兴圣宫后苑而来。

一路上郑榕连声惊呼,不断叫着“这里好大”“这里好美”,又问道:“我能四处走走看看吗?”

札合干脆地答道:“不能。”

郑榕又问道:“我想问枢密副使一句,皇帝的大印,就是那个名叫传国玉玺的大印,放在哪里?”

杨载闻言,立即朝黄公望使了个眼色。

札合只以为郑榕是黄公望的义妹,头一次入宫,事事新奇,遂如实答道:“玉玺是天子之物,皇帝住在皇宫大内,传国玉玺当然是在大明殿了。”

杨载有意问道:“榕娘关心传国玉玺做什么?”

郑榕道:“好奇啊。杨编修不好奇吗?”

杨载微微一笑,也不作答。

延华阁的鹿顶井即是大宦官李邦宁的葬身之所。该井因井上建有鹿顶亭而得名。鹿顶则是一种独特的建筑形式,其顶三椽,平若筒,在元朝宫廷中很常见。

李邦宁的尸首仍停放在井旁,有卫士守在一旁。札合告道:“尸首打捞上来后,便再未动过。”又朝延华阁指了指,道:“从这里到延华阁庭院,一路都有血迹。因而本使推算,李邦宁当是在延华阁遇害。”

黄公望问道:“一路可有拖曳痕迹?”

札合道:“没有。”

黄公望沉吟道:“那么当有两个人,才能将李邦宁抬来这里,丢进井中。”

札合摇头道:“未必,李邦宁身材不短,但瘦瘦弱弱,也不算太重,一个人便足以将他扛来这里。”

黄公望道:“李邦宁身体颀长,若是凶手独自移尸,背负或是肩扛是最有效的。而李邦宁胸口中刀,凶手背了他,衣衫必定染上大量血迹,极引人注意,这只是其一;其二,凶手背负尸首至此,一路便不会再留下血迹,肩扛也大致差不多。”

杨载接口道:“不错,血迹应当都落到凶手背上了。”

札合呆了一呆,道:“黄先生果然厉害。张平章慧眼识人,没有推荐错人。”

黄公望对皇宫并不熟悉,问道:“延华阁是做什么用的?”

札合道:“原先是便宴的地方,不及大明殿和兴圣殿那般正式。但答己太后因为同时有兴圣宫和隆福宫两处住所,一般是正宴在兴圣殿,便宴则在隆福殿举行。刚好兴圣宫西面的天库库藏不够了,答己太后便将延华阁改作了收藏贵重物品的地方。”

郑榕忽然插口道:“这么说,凶手应该是来延华阁偷东西,被这位老宦官撞上,是以凶手杀了他灭口。”

札合赞许地看了郑榕一眼,道:“答己太后也是这般想,所以才下令放走了全部宾客,因为……”

郑榕抢着说道:“因为宾客都是公主、贵妇及身份显赫之人,断不可能做出这种小偷小摸的事。”

札合居然露出了一丝笑容,道:“是,答己太后是这个意思。”黄公望问道:“如果凶手是打算来延华阁偷窃,那么李邦宁又为什么来这里呢?”

札合道:“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李邦宁名义上是宦官,其实他早已不在皇宫中当差。虽然他也时不时地进宫参拜太后,但今日他该在大明殿参宴才对,就算是跟随皇帝来了兴圣宫,也该在前面大殿中。他出现在后苑延华阁,实在有些古怪。尤其今日两宫同时举办盛宴,宫中人手多集中在大明殿及兴圣殿两处,到延华阁附近的,应该只有来汲取井水的庖人才对。”

杨载忙道:“有一件事,可能会有些唐突,但我也要说出来。今日我半途离宴,离开大明殿后,在内藏库附近遇到了李邦宁。他神色匆匆,有些古怪,可见他先后出现在内藏库及权当天库使用的延华阁,应当不是巧合。”

郑榕问道:“杨编修是暗示这老宦官也想偷东西吗?”

杨载道:“以李邦宁的身份,似乎不大可能做出这种事。”

黄公望道:“那么延华阁可有失窃之物?”

札合道:“没有。延华阁锁匙重重,钥匙一向由答己太后亲自保管,就算想行偷窃之事,也难以得手。本使亲自检查过了,每一道门锁都完好无损。”

郑榕好奇问道:“不是说皇宫戒备森严吗,怎么还能有小偷混进宫来?”

札合道:“戒备森严是没错,不过主要在外围以及太后、皇帝寝宫。”

郑榕又问道:“也就是说,进来皇宫难如登天,但一旦进来了,便可从容行事,是这样吗?”

札合道:“也不是,皇宫也有卫士交叉巡逻。但兴圣宫是答已太后的住处,按照规定,我等只能在外围警戒,不奉召,不能进来。太后虽然也有自己的卫士,负责兴圣宫内部警戒,但延华阁位于后苑,又是库藏之所,警卫就相对少些。尤其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名卫士没有,一点都不奇怪。”

忽有卫士引着一名中年男子过来,那男子却是高丽王王璋。札合大为惊讶,忙迎上去道:“大王来这里做什么?”

王璋道:“唔,本王今日不曾到皇宫参宴,听说兴圣宫出事后,生怕惊扰了答己太后,刚去了隆福宫拜见,好在太后安然无恙。本王告辞出来,听说你们来了这里,本王便过来看看。”

杨载忙将王璋扯到一旁,问道:“实话说,大王是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王璋微一踌躇,即说了实话,道:“死了三个人,除了这个李邦宁外,另外两个,汪小佩和杨暗普,都跟当日聚远楼事件有关。”又朝黄公望撇了撇嘴,道:“而两次主持案件调查的,又都是他。”

杨载问道:“那怎么了?”

王璋直言告道:“本王心里很是不安。”

杨载奇道:“为什么不安?大王的宿敌数年前便已被彻底剪除,不早该高枕无忧了吗?还是大王觉得这几个人的死跟大王你自己有特殊关联?”

王璋吓了一跳,忙道:“这些人跟本王一点关系也没有!”杨载道:“那大王为何会如此不安?”王璋凝视杨载半晌,又转头看了看正忙着勘验尸首的黄公望,举手道:“告辞。”遂拂袖而去。离开前,甚至不曾向诸人招呼一声。

郑榕好奇问道:“高丽王来了,怎么这么快就又走了?”

杨载答道:“他闻不惯这里的死尸味。”又故意装出惊奇的样子,

道:“咦,你一个小女子,胆子倒挺大。”

郑榕不以为然道:“我老家在海边,不时能看到被海水冲上岸的死尸。这不算什么,听说厓山海战[1]那会儿,海面上浮尸十几万。这不是夸大之词,是我祖父亲眼所见。他老人家对此的形容是‘人间地狱’,回家后他还大病了一场。”

杨载忽而有所感慨,道:“文天祥文丞相有诗道:‘揭来南海上,人死乱如麻。腥浪拍心碎,飙风吹鬓华。’满海浮尸,当真是人间地狱。”

郑榕忽然道:“咦,杨编修该不会就是写《题文丞相书梅堂》的那个杨载吧?”

杨载这次是真的惊奇了,问道:“榕娘去过吉州庐陵[2]吗?”郑榕道:“是啊。”咳嗽了一声,吟诵道:“大厦就倾覆,难以一木支。惟公抱忠义,挺然出天姿。死既得所处,自顾乃不疑。恻怆大江南,名与日月垂。我行见遗墨,再拜堕涕洟。名堂有深意,亦唯岁寒枝。可知平昔心,慷慨非一时。峨峨著栋宇,昭昭示民知。勿使风雨败,永慰千古思。”

——————————

[1]南宋祥兴二年(1279年)正月,元将张弘范得知宋军主力在厓山,于是大举进攻此地。宋军主帅为张世杰,为张弘范堂兄。决战前,张弘范自己不愿意出面劝降堂兄,便让被俘的宋朝丞相文天祥写信给张世杰。文天祥书不从。张弘范又另外派人招降,为张世杰所拒,大战不可避免。这场著名的厓山海战历时二十多天,双方共投入兵力五十余万,动用战船二千余艘,最终以宋军全军覆没而告终。宋军败局已定时,宋臣陆秀夫见大势已去,先逼迫自己的妻子儿子跳海自杀,然后对宋帝赵昺说:“国事至此,陛下当为国死。德祐皇帝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随即抱着九岁的宋帝赵昺投海而死。赵昺身边的很多大臣宫人也都投海自尽。厓山海战结束数天之后,漂浮在崖山附近海面上的尸体多达十几万,惨不忍睹。这些人大都是自杀殉国,这种宁死不降的勇气被时人和后世推崇。

[2]庐陵,今江西吉安,为宋朝名臣文天祥故乡。咸淳六年(1270年),文天祥因得罪权臣贾似道被罢官,回到家乡,在庐陵西的文山修建宅舍,打算长期隐居,梅堂即建于此时。梅堂牌匾为文天祥亲手所书。

这正是杨载游览庐陵梅堂后所题诗作。杨载道:“原来榕娘真去过文山梅堂。”

郑榕忽压低声音道:“杨编修是大元的官儿,却作诗悼念前朝宰相,充满景仰缅怀之情,会不会有点那个……”

杨载正要回答,忽听到枢密副使札合惊叫了一声,便顾不上理会郑榕,赶了过去。见黄公望正设法扒开了李邦宁身上已结成冰块的外衣,从其怀中掏出来一串铜匙,有长有短,形状各异。

札合道:“最大的这把钥匙,是开内藏库的,本使见过很多次。剩下的这几把嘛……”

黄公望道:“说不定是开延华阁的。”

刚好有一名二十余岁的蒙古女子过来。札合忙介绍道:“这位是清涟,是答己太后身边的女官。”

那清涟娴雅有礼,道:“小女子名清涟,非青莲居士之青莲,而是‘濯清涟而不妖’的清涟,请各位多多指教。”

杨载虽在翰林日久,也时不时混进皇城游太液池,但却不认识清涟,笑道:“是清涟,而不是青莲,就是说娘子不是青色莲花,而是白莲啰。”话一出口,便意识到不妥——

有宗教名白莲教,原是佛教净土宗的一派。入元后,由于蒙古执政者在宗教上实行开明政策,白莲教亦是大盛。在传播过程中,其教义发生了变化,教内也分成不同宗派,许多教徒明显有反元倾向,发生过多次武装反元事件。元武宗海山即位后,即下诏明令禁止白莲教,白莲教由此遭到沉重打击。

禁令下后,庐山东林寺僧普度慨然以复教为己任,率弟子十人,芒屦草服,来到大都。皇帝海山既然下诏禁止白莲教,断不可能收回成命,普度便将功夫下在了“通达儒术,妙悟释典”的皇太子爱育黎拔力八达身上。当然,以普度的身份,不可能接近皇太子,高丽王王璋在其中起到了穿针引线的作用。

当年王璋与亲父忠烈王争权白热化之时,经济上一度困窘。王璋在福建武夷山游山玩水时结识名为萧觉贵的富商,主动伸出援助之手,借钱给王璋,帮他渡过了难关。而这萧觉贵,名义上是个商人,其实是建宁白莲都掌教报恩堂住持,号性空普慧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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