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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故人杳杳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54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8

蒙古帝国时期,统治中心一直在哈拉和林。元世祖忽必烈即位后,随着征宋战争的进行,元朝统治中心南移,远在漠北的哈拉和林不再适合做都城,忽必烈开始寻找新的建都地点。他先升开平为上都,取代哈拉和林,接着又将位置更为理想的燕京定名为中都,实行两京制度,后又改中都为大都。元世祖至元十一年(1274年)正月,忽必烈在大都皇宫正殿大明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大都从此成为元朝的统治中心。

大野连山沙作堆,白沙平处见楼台。

行人禁地避芳草,尽向曲阑斜路来。

祭天马酒洒平野,沙际风来草亦香。

白马如云向西北,紫驼银瓮赐诸王。

牛羊散漫落日下,野草生香乳酪甜。

卷地朔风沙似雪,家家行帐下毡帘。

紫塞风高弓力强,王孙走马猎沙场。

呼鹰腰箭归来晚,马上倒悬双白狼。

五更寒袭紫毛衫,睡起东窗酒尚酣。

门外日高晴不得,满城湿露似江南。

——萨都刺《上京即事五首》

黄公望从死去的杨暗普的靴筒中搜出了一柄匕首,与杨氏胸前伤口比照,竟然正好吻合。这下众人傻了眼,不由得面面相觑。

郑榕问道:“义兄是如何知道这名番僧身上藏有凶器的?”也难怪她发问, 毕竟杨暗普是皇家寺庙的住持,靴藏匕首,大不寻常。

黄公望听郑榕称自己为“义兄”,居然还挺顺口,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这才答道:“我也说不好,只是感觉杨暗普胸前的刀伤太过平滑,凶器定不普通。”

郑榕愈发不解,道:“为何凶器不是寻常之物就该在这名番僧身上?莫非他是什么不凡之人?”

枢密副使札合忙告道:“杨暗普是永福大师杨琏真迦之子。”

郑榕道:“我知道啊。江南人谁不知道杨琏真迦父子的名字!”

杨载颇精古物鉴赏,忙将匕首索要了去,来回翻看了一下,道:“这匕首是宋帝之物,当是昔日杨琏真迦在江南胡作非为时,取自宋皇陵。”

郑榕这才明白黄公望的弦外之音,一时大起佩服之心,又问道:“这么说,这匕首是杨暗普自己的?他是被人用他自己的兵器杀了?”

黄公望点了点头,道:“凶手用这匕首杀了杨暗普,又将匕首塞回杨暗普的右靴筒中。但凶手不知道的是,杨暗普是左撇子。”

他早年在杭州浙西廉访司任职时,跟杨暗普打过交道,留意到一处细节:常人不安时会习惯性搓手,都是右掌在上。杨暗普却是左掌在上,表明他更习惯用左手。

枢密副使札合一直有些糊涂,此时方才会意过来,问道:“凶手用杨暗普的匕首杀了他,又将匕首塞回其右靴筒中,却不知道杨暗普实为左撇子?”

黄公望点头道:“如果是杨暗普自己收回匕首,一定会插入左靴筒中,因为兵器是防身之物,一定会放在最称手的位置,这是人之本能。”

那么问题就来了,且不说杨暗普为何会在靴筒中暗藏利器,既然匕首在他左靴筒中,凶手又是如何取得匕首的呢?如果是杨暗普有心杀凶手,他先从靴筒中取出了匕首,那么凶手势必要经过搏斗方能夺取匕首,为何杨暗普身上没有一点打斗的痕迹?现场的一切情状都表明,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突然杀死的。

再说大宦官李邦宁之死,如果黄公望推测得没错,李邦宁也是被这柄黄金匕首杀死,那么又是谁杀了他呢?是另有其人,还是同一凶手,抑或是匕首的主人杨暗普?

札合道:“杨暗普自进宫担任弘仁寺住持后,人缘颇好,他杀李邦宁做什么?而且李邦宁已经患了不治之症,宫中之人都知道。就算杨暗普跟李邦宁有仇,他用不着自己动手,过不了多久,李邦宁就会病死。”

郑榕道:“那就是凶手先杀了李邦宁,再杀了杨暗普。”

天气寒冷,已难以从尸首本身来判断死亡时间。但如果凶器均是这柄黄金匕首的话,那么肯定是李邦宁先死,然后杨暗普才被杀害。

黄公望道:“不管怎样,杨暗普一定认识凶手,不然二人不会一道走来这处隐蔽之地。这里没什么线索了,我们这就去汪小佩那边吧。等看过那处现场后,再去弘仁寺调查。”

郑榕道:“既然杨暗普的案子已经有了眉目,为何不先查到底,把这件案子先了结了再说?杨暗普的案子查清了,李邦宁的案子也就迎刃而解了。”

杨载插口道:“因为杨暗普跟汪小佩有些关系,说不定三起案子本是一起案子。”

札合闻言很是诧异,忙问道:“汪女官新从伊儿汗国归来,如何会跟杨暗普扯上关系?”

黄公望遂如实告道:“当年汪小佩随同阔阔真公主西赴伊儿汗国,曾到杭州聚远楼做客,那也是阔阔真公主在杭州停驻时的唯一一次正式宴饮。聚远楼嘛,当时还是杨琏真迦名下的产业。”

因朝廷官方宣布杨暗普的父亲杨琏真迦是北上途中病死,黄公望不便公然提及杨琏真迦其实是在那次宴会上中毒而死一事,更不能说毒死杨琏真迦的人正是汪小佩,遂模棱两可地强调了聚远楼。

札合自是知悉杨琏真迦实是在聚远楼饮了毒酒中毒而死,旋即会意,忙接口道:“原来是这样。幸亏张平章举荐了黄先生,不然哪能将这前后诸事联系起来,这些事可是相隔了二十年。”

一行人遂往太液池而来。刚经过兴圣宫,便遇到了太后女官清涟。清涟先告道:“答己太后所藏的延华阁的钥匙都还在,但黄先生搜到的那些钥匙,跟太后的钥匙一模一样,当是复制品。”

杨载道:“那么当是答己太后身边的人盗取了钥匙,李邦宁再复制了一套了?”

清涟道:“钥匙这件事,答己太后会处置的。”又指着身边的蒙古武士道:“这是怯薛长果满。他是奉皇帝陛下之命,来询问案情进展的。”

那果满虽是武士出身,却也爱好文学,与杨载相熟,举手招呼了一声,又问道:“杨编修如何也在这里?”

杨载笑道:“这位黄公望是我的老友,他新来大都,我怕他人生地不熟,想帮帮忙。”

忽有一人从兴圣宫急奔出来,扬手叫道:“清涟女官,本王正要找你。”却是高丽王王璋。原来他离开鹿顶井后,并没有立即离开兴圣宫,还在里面转悠。

清涟行了一礼,问道:“大王有何指教?”

王璋道:“是清涟女官负责安排兴圣宫宴会,对不对?本王问你,兴盛殿西二排第五座,坐的是谁?”

清涟道:“西二排坐的都是在京的行省长官家眷。嗯,让我想想看,第五座,坐的应该是江浙行省长官普照的正妻胡氏。大王忽然跑来询问座次,可是有什么不妥?”又特意告道:“大王的王后宝塔实怜公主坐在东一排第三座,仅次于两位宗王的王妃。”

王璋的注意力只在西二排第五座上,又问道:“不是辽阳行省右丞相洪重喜家眷吗?”

清涟道:“不是。”

王璋还不死心,又问道:“那洪重喜的家眷坐在哪里?”

怯薛长果满忍不住插口道:“兴圣殿宴席早已经散了,大王还追问座次做什么?清涟女官正奉答己太后之命协查兴圣宫命案,误了太后交代的事,谁来承担责任?是清涟女官,还是大王你?”

王璋与现任大元皇帝仁宗关系也算不错,但却不及与前任武宗皇帝海山那般亲密无间。果满是仁宗皇帝的心腹,又是怯薛长,王璋也不敢造次,只好退开。一行人遂继续朝太液池而来。一路上,黄公望又大略叙述了杨暗普一案的最新发现。

怯薛长果满忙道:“不错,我见过这柄黄金匕首,说是宋朝皇帝的遗物。杨暗普最初入宫时,曾打算将它献给皇帝……哦,这指的是武宗皇帝。但武宗皇帝一生戎马,哪里看得上这柄小刀?武宗皇帝说,既然是宋朝皇帝之物,必有贵重之处,让杨暗普自己留着就好。”

黄公望道:“之前我们推测有两人欲到延华阁行窃,但因为没有钥匙无法进入,正好又撞见了李邦宁。那二人不知李邦宁亦有所图谋,身上还怀有延华阁的钥匙,不得已杀了李氏灭口。又将尸首抛入鹿顶井中,随即匆匆逃离了现场。现下看来,这两人中,极有可能……”

郑榕忙抢着插口道:“其中一人就是杨暗普。”

旁人均感愕然。清涟先道:“这应该不大可能。杨暗普入宫多年,不会不知道延华阁锁禁重重。他如果真的要盗取物事,一定会跟李邦宁一样,先设法得到延华阁的钥匙。”

杨载问道:“那又如何解释李邦宁身上的刀伤与杨暗普匕首十分吻合一事?”

清涟道:“既然黄先生认为是有人用同一柄凶器杀死了李邦宁、杨暗普二人,那么我相信黄先生的判断。料想杨暗普的匕首被凶手得到,凶手先用它杀了李邦宁,再杀了杨暗普,还将匕首塞回杨暗普的靴筒中。大概是因为这柄匕首太过抢眼,实是烫手山芋,凶手带在身上,一旦被人发现,等于自承其罪。”

郑榕便转向札合,问道:“依副使君来看,匕首插在靴筒之中,丢失的可能性有多大?”

札合迟疑道:“这个嘛……”他自是认为匕首不可能从靴筒中遗失,但却不愿意得罪清涟。

怯薛长果满道:“凭我的经验,匕首插在靴子中,绝不会丢失,毕竟这是长条状物,不是小件珠子之类。但若是匕首收在怀中的话,那就难说了。”

郑榕道:“那么怯薛长的意思是,杨暗普是将匕首收在了怀中,由此匕首才意外丢失,或是干脆被凶手盗去?”

黄公望忙叫道:“榕儿!”朝郑榕摇了摇头,示意清涟、果满都是有身份、有权势的人,不可造次。

又告道:“适才是我从杨暗普身上搜出匕首的,有留意过他的两只靴筒,左边那只外侧内里缝有暗袋,刚好可以插进匕首,右边靴筒则没有。”

这等于是说,左靴是杨暗普习惯性的收藏匕首之地,既在靴中,又有暗袋,那么丢失的可能性便极低了。

清涟思忖了一会儿,才问道:“既是如此,黄先生可有什么更好的推测?”

黄公望问道:“杨暗普是中途离席的,对吧?”

清涟道:“是,杨暗普离开过一次,然后回来了。坐不了一会儿,又离开了,然后便未再回来。”

杨载插口道:“会不会是凶手今日也在兴圣宫宴会上?不对,那时那人还不是凶手,只是有意图盗窃延华阁者,姑且叫他延华某甲吧。延华某甲中途离席,欲到后苑行窃,杨暗普留意到异状,但出于某种原因,他没有张扬,只自己跟随延华某甲到了延华阁。二人碰了面,大概有一番对话。这时候,李邦宁出现了。杨暗普杀了李邦宁,但却将匕首给了延华某甲,然后他自己回到宴席中,后来见到延华某甲离开,便又跟随离去,结果自己也被对方杀死。到这时,延华某甲才真正成了凶手。”

清涟道:“杨编修的推测,过程倒是很顺。杨暗普留意到异样,跟随延华某甲离去,也有道理。但他为什么要替延华某甲掩饰,甚至不惜杀死李邦宁?在皇宫中杀人,等同于谋逆大罪。”

杨载道:“这一节不难解释,应该是杨暗普担心李邦宁听到了他与延华某甲的对话。”

清涟问道:“那么杨暗普又为何要将自己的防身匕首交给延华某甲?”

杨载道:“我有一个想法,但现在还不想说。”清涟见杨载神秘一笑,一时愣住。

黄公望遂问道:“有没有符合杨编修描述的与杨暗普前后脚离开的宾客?”

清涟摇头道:“今日兴盛殿中的宾客有几百人,还有许多女眷带着孩子,因为答己太后喜欢小孩子。我的主要注意力都在小孩子身上,怕他们奔跑打闹,弄坏了太后心爱的物事,毕竟以前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我留意到杨暗普,还是因为他那一身僧袍太过引人瞩目……”

杨载哈哈一笑,道:“清涟女官其实是想说他头顶高如鸡冠的僧帽太过引人瞩目吧?”

清涟“唔”了一声,道:“总之,因为兴圣殿中宾客太多,席间进进出出的人也不少,我很难留意到每一个人。”

交谈之间,已到了太液池边。却见暖亭附近除了看守现场的卫士外,贯云石也还在。

杨载忙上前招呼,问道:“贯学士,你怎么人还在这里?”

贯云石朝暖亭看了一眼,道:“卫士不准移动姑姑的尸首,说是要等有司官员调查后,我才能接姑姑回家。姑姑一直是一个人,孤苦伶仃了大半辈子,我不忍见到她死后还是如此,便一直留在这里陪她。”

杨载闻言颇为黯然,又为黄公望引见道:“这位是御史台书吏黄公望,是我的老友,正奉答己太后之命调查命案。”

贯云石勉强露出一丝欣然之色,道:“黄先生,我还记得你,当年我们在聚远楼顶楼见过的。”

黄公望忙道:“贯公子,不,贯学士,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你竟然已经是翰林院最年轻的学士了,可喜可贺。”

郑榕插口道:“我们是来叙旧的吗?要叙旧,也该找个暖和的地方。”

黄公望忙道:“抱歉。各位请稍候,我先进暖亭验尸。”

进来暖亭后,见到汪小佩的尸身,黄公望这才确信汪小佩是真的不在了,一时很是感慨。即便不知是她杀了杨琏真迦,但她在他的心目中也是个神秘传奇的女子,她的人生轨迹与常人大不相同。

杨载紧跟进来,一把推开黄公望,抢上前察看伤口。一连俯身了好几次,似是在找什么,最后还是露出了失望之色,招手叫道:“公望,还是你来吧。”自己则掀开帘子先出去了。

不一会儿,黄公望也从暖亭中出来了。众人忙迎上前去。札合先问道:“汪女官身上的伤口,可是与杨暗普相近?”言下之意,竟是已认定杀死杨暗普与汪小佩的凶手为同一人。

黄公望见众人均满怀期待地望着自己,忙摇头告道:“不是。汪女官身上的伤口纵深要浅很多,而且那伤口根本不致命。她最终的死因是失血过多,兼之天气寒冷,失去了知觉。”

贯云石忙问道:“这么说,我姑姑是被活活冻死的?”

黄公望道:“差不多是这样。不过,汪女官很快便失去了意识,虽然是被冻死,却也没有受多少罪。”

贯云石大为悲愤,一时按捺不住,又奔进去暖亭,抚尸恸哭起来。

怯薛长果满道:“既然黄先生说刀伤深浅对比明显,杨暗普及李邦宁中刀甚深,当是男子所为。”又转头对清涟道:“须重点调查兴圣宫内的宾客。”

清涟道:“今日兴圣宫的宾客多为女眷,如果凶手是男性,那么嫌疑人一下便能减少一多半了。”

郑榕却专爱唱反调,插口道:“这可未必。蒙古女子的豪气不输男儿,精于骑射者不在少数。今日兴圣殿中的女眷宾客,多是蒙古人,对吧?”

旁人未及回应,黄公望先道:“榕儿说得有理,凶手也有可能是女子,而且也不需要有男子一般的气力,因为这柄黄金匕首十分锐利,是世间罕见的利器。当然了,杀死汪小佩的凶手,必是女子无疑,而且所用的凶器,远远不及杨暗普的黄金匕首锋锐。”

怯薛长果满道:“这么说,当有两名凶手了,一名是女子,一名不知是男是女。今日到兴圣宫参加宴会的宾客有几百号人,这要如何查起?”

黄公望道:“清涟女官,麻烦你列两个名单,将今日宾客中同杨暗普、汪小佩相识者分别列出来。"

清涟应了一声,又道:“奉答己太后之命,要为黄先生在皇宫安排一处地方避寒,黄先生看是否要安排在兴圣殿附近?”

黄公望未及回答,杨载抢先答道:“就在这暖亭吧。”

清涟转头看了一眼暖亭,道:“可是贯学士和汪女官都还在里面,而且……”

杨载道:“公望已经验过尸首了,大可将汪小佩的尸身交还贯学士,好让他带回家中安排后事。等清涟女官的名单做出来,便可继续追查下去。”

黄公望也道:“就暖亭吧。这里本身就是案发之处,距离其他两处现场也近,复查起来也方便。我先在这里看看,一会儿再去弘仁寺取证。”

清涟忙道:“黄先生不介意这里是凶案现场就好,我这就去安排人送火炉及酒食过来。至于黄先生要的宾客名单,稍后即到。”

怯薛长果满道:“黄先生查案有理有序,颇有进展,我也要回去向皇帝陛下复命了。”

札合见果满、清涟二人均要离开,忙追上几步,道:“二位,既然答己太后已经指明由御史台来调查案子,我留在这里,是不是有些多余?”

清涟遂道:“枢密副使负责大都治安,公务何等繁忙,不如先回枢密院处理日常事务,这里就由我和怯薛长来照应。”

札合虽然看好黄公望,但仍然觉得要查清这三桩无头命案实非易事,能够尽快摆脱,于他是一种幸事,忙不迭地应了,又与黄公望几人打了声招呼,便率军匆忙离去。

郑榕朝暖亭看了好几眼,忍不住道:“他就是那个让爵给弟弟的贯云石吗?他哭得好伤心,看起来也是性情中人。”

杨载道:“就是他了。榕娘不妨进去劝劝他,人死不能复生,要节哀顺变。”

郑榕闻言一怔,道:“我去劝他?”

杨载道:“就是你。你二人年纪差不了几岁,怎么也算是同龄人,你去劝他,他听得进去。而我和公望都算是你二人的长辈,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现下的心思。”

郑榕想了想,才道:“好。”当真往暖亭而去。

杨载想不到能如此轻易将郑榕支开,又见四周还有卫士,忙将黄公望扯到池边,告道:“其实我本来有个大胆推测,但忍住没说,现下看来……”

黄公望忙问道:“什么推测?”

杨载道:“是杨暗普逼迫凶手……不,那时他还不是凶手,仍然是延华某甲。杨暗普将自己的黄金匕首交给了延华某甲,逼迫他来杀汪小佩。”

杨暗普既早知汪小佩是毒杀父亲杨琏真迦的真正凶手,今日在兴圣殿宴席上意外见到她后,必定起了复仇之心。然汪小佩即便没有贯氏家族做靠山,也依然是伊儿汗国的挂名女官,元廷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死去二十年的杨琏真迦去得罪伊儿汗国?所以杨暗普必定报不了仇。刚好这时他留意到了延华某甲不同寻常的举动,便跟随其来到后苑,发现对方欲私闯延华阁。

再巧不过的是,大宦官李邦宁骤然现身,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杨暗普干脆杀了李邦宁,又继续用私闯延华阁的把柄要挟延华某甲,并将匕首给了对方,令其除掉汪小佩。

杨载又道:“我本来觉得我这个推测可以拨开云雾见青天……抱款,我一得意,就爱犯老毛病。”

黄公望忙问道:“先不说别的,杨暗普如何会知道是汪小佩毒杀他父亲杨琏真迦的?不是说知情者只有贯云石和危亦林,加上你和老倪二人吗?”

杨载道:“不止。金海岩也知道此事,而且他当面告诉老倪,说杨暗普当年就知道了真相,却因为无法找汪小佩报仇,这才将怒气转而撒在了老倪身上,将老倪逮捕囚禁,予以折磨。”

黄公望大吃一惊,问道:“金海岩?你是不是说错了?”

杨载道:“没错,就是海容的兄长,金海岩。我就知道你会是这样的反应,还说什么‘这么多年过去,能让我惊奇的事已经不多了’。”

摇了摇头,杨载又道:“本来我和老倪商量过了,不打算告诉你这件事,谁知道你竟被答己太后指名叫来皇宫调查命案,不说是不行了。”

黄公望一时惊疑不定,道:“你该不会是说金……他……”

杨载点头道:“今日金海岩也在皇宫之中。”大致说了在太液池离奇遇到金海岩,又因对方容貌与妹妹金海容太过相似而被倪昭奎认出一事。

黄公望愈发惊奇,问道:“他怎么会在皇宫之中?”忽又想到什么,问道:“那行刺张平章的刺客,该不会就是金海岩吧?”

杨载道:“或许是吧。以当时情形来看,这种可能性很大。具体怎么回事,要当面问金海岩本人才能弄清楚。好了,不说金海岩了,还是回到眼前吧。这几件案子不破,公望也没法向太后、皇帝交差,搞不好还要成替罪羊。这次是直达天听,可未必有上次聚远楼事件那般幸运了。”

黄公望定了定神,连连摇头道:“这不合情理。”

杨载不以为然道:“金氏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金海岩混进皇宫,必有图谋,还有什么合不合情理的?总之,这次非常危险,万一被人发现你我跟他认识……是了,你不认识金海岩,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呢。”

黄公望道:“我是说杨暗普。”

杨暗普不是瞎子,必定发现了杀父仇人汪小佩也出现在兴圣宫宴席中。积累了二十年的愤怒涌上心头,他必定将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仇人身上,如何还会留意到延华某甲的异常举动?

杨载蓦然醒悟,失声道:“是了,我竟没有想到这一点,除非延华某甲就坐在汪小佩的身边或是近处。”

刚好郑榕陪着贯云石走出暖亭,杨载看到,不由一怔,道:“这么有效?”

贯云石径直走过来,问道:“刚刚榕娘告诉我,说杨暗普也被人杀了,对吗?”

黄公望道:“是啊,贯学士人一直在皇宫,竟然不知道这件事吗?”

贯云石摇头道:“我不关心旁人的事。”

杨载忙问道:“尊姑姑汪女官是一个人受邀来皇宫参加兴圣殿宴会的吗?”

贯云石道:“不止一人,还有两名伊儿汗国使者。其中一人,杨编修已经见过了,就是出来寻我姑姑的那鹰。”

杨载与贯云石交换了一下眼色,毋庸置疑,这那鹰就是金海岩的化名了。先不论他如何得到了伊儿汗国使者的身份,他显然不是杀死汪小佩的凶手,因为他经过暖亭时,甚至不知汪小佩死在暖亭一事。

见一旁有队巡逻卫士经过,黄公望便主动上前打听道:“听说早先中书省张平章遇刺了,各位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一名卫士应道:“今日御苑出了大事,我等奉命搜查时,张平章闻讯赶来查看究竟。他独自离开时,在直庐附近遇到了刺客。幸亏有卫士刚好在那附近,听到动静,及时赶过去救了张平章。”

黄公望已听杨载提及仁宗皇帝提前离开大明殿诈马宴一事,料想或许与御苑有什么关联也说不定,忙问道:“御苑出了什么大事?”

卫士欲言又止,有所迟疑。

杨载已跟了过来,见状忙介绍道:“这位是御史台黄先生,奉太后和皇帝的钦命,负责调查皇宫疑案。”

卫士大概已从别处听过此事,忙应道:“原来你就是黄先生。”

杨载听到“御苑出了大事”一句,也立即联想到皇帝提前离开大明殿一事,忙追问道:“你说出了大事,可是御苑有人遇害?”

卫士答道:“御苑里死的不是人,是养在那里的数十只御鹰。这些御鹰被人投毒害死了,无一只存活。”

原来今日是仁宗皇帝改元的第一日,他本欲弄点新奇花样,在大明殿诈马宴开席之时,将在御苑所养的御鹰同时放飞,以为吉兆。然正当大明殿中的仁宗皇帝殷殷期待鹰击长空的壮观场面时,却有心腹怯薛赶来,禀报御苑飞鹰尽数死去。仁宗皇帝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觉得极不寻常,便匆忙起身离殿,赶去了御苑。当查验得知御鹰的肉食中被人投入了剧毒后,仁宗皇帝虽然恼怒,却命相关人等绝不得张扬,只暗中搜索御苑内外。

卫士大致叙述了经过,又特意叮嘱道:“如果有人问起的话,二位千万别说是我说的。之前皇帝下了封口严令,谁也不能外泄御鹰之事。我也是因为黄先生有钦差身份,正奉上命调查皇宫怪案,这才直言相告。”

杨载心道:“看来是有人故意毒杀了御鹰,好破坏皇帝事先安排的好戏。在这样的良辰吉日,御鹰尽死,无疑是一件大大的晦气事,难怪皇帝要下封口令。”

黄公望忙问道:“御苑这件事,可是跟行刺张平章的刺客有关?”

卫士答道:“或许有关,或许无关,反正我们里外都搜过了,没发现蛛丝马迹。”

蒙古人大多爽快耿直,那卫士也是个不吐不快的性子,顿了顿,又忍不住道:“不过要我说,跟刺客应该没什么关系。刺客行刺张平章是真事,张平章还因此受了伤,但张平章遇刺跟御鹰被毒杀,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言外之意,御苑飞鹰与中书宰相不相关,刺客既然已经行刺伤人,张闾当是其明确目标。

杨载哈哈一笑,问道:“如果刺客只着意行刺张平章,为何要选在戒备森严的皇宫动手,他在宫外行刺,不是更容易得手吗?”

那卫士先是一怔,随即应道:“也对。会不会是刺客先投毒杀了御鹰,然后他人一直躲在御苑隐蔽处,后来逃走时,刚好被张平章撞见?刺客怕暴露行踪,所以才不得已行刺张平章?”

杨载笑道:“果真这样的话,就表明张平章是认识刺客的。刺客本不该出现在御苑这种地方,撞见张平章后,怕投毒之事败露,才想杀人灭口。”

黄公望心道:“金海岩极有可能就是行刺张平章的刺客。他应该跟毒害御鹰一事无干,但他冒险潜入皇宫又是怎么回事?他当然不可能是为了行刺张平章而来,正如杨载所言,要行刺张平章,在宫外更容易得手。莫非张平章认得金海岩,金海岩在皇宫有所图谋时,无意中在御苑附近撞见了张平章,他生怕暴露行踪,才不得已要杀人灭口,遂被当作了刺客?”忙问道:“可知道刺客的模样及打扮?”

卫士道:“同伴赶过去营救张平章时,刺客已经闻声先逃了。只远远看到背影,刺客穿着红绿相间的外套。据张平章自己说,刺客蒙着脸,未能看清面貌,但打扮是色目人无疑。”

杨载忙问道:“那么后来你们可有比照刺客的服饰,仔细搜查过宾客?”

那名卫士道:“怯薛长果满得报后,分派了人手,守在大明殿及兴圣宫宫门处,专门留意穿着红绿相间外套的男子,一共发现了五人,仔细核对后,这五人在案发时都在宴会中,所以都无嫌疑。料想刺客应该已经换过衣衫了。”

黄公望又问了刺客的大致身高体形,便向卫士道了谢,等那队卫士走远,才问杨载道:“你和老倪遇到金海岩时,他穿着什么样的外袍?”

杨载道:“黑白相间的色目人外袍,怎么了?”

黄公望问道:“你觉得他是在逃的刺客吗?”

杨载道:“体貌完全符合描述。而且当时金海岩经过暖亭,形迹匆匆,根本不像是找人。就算找人,见到我和老倪在这儿,也该停下来问一声有没有见过一名老妇人,对吧?”

料想金海岩行刺未成,急忙逃离了御苑。但兴圣宫出了事,已内外戒备。金海岩不知是李邦宁被杀,还以为是自己的行迹败露,所以不敢擅自回兴圣宫,以免自投罗网。他一时没有去处,便只能先寻个地方避寒落脚。至于外套,他既想方设法混进皇宫,必是有备而来,事先穿了两套衣衫以便紧急时脱下外衫,或将正反面花色图案不同的衣衫反穿,根本不足为奇。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不想他先在暖亭遇到了杨载和倪昭奎,竟被二人认了出来。后来贯云石到来,不明究竟,还以为金海岩是出来寻找汪小佩的,便让对方先回兴圣宫,金海岩遂顺势退去。

黄公望踌躇道:“无论如何,金海岩当与毒杀御苑飞鹰一事无干了。”

杨载点头道:“嗯,我也觉得御苑飞鹰一事,不必再管了,这也不是你我所能涉足的事。”言外之意,是暗示御苑飞鹰被毒杀与蒙古宫廷争斗有关了。

黄公望虽至京师不算太久,但对元成宗之后蒙古皇族内部的血腥宫变可不是一无所知,当即点了点头,道:“好,除非皇帝明确指示,否则你我再不提此事。”

杨载又道:“杨暗普被杀一案,本来金海岩的杀人嫌疑就很大。他从老倪那里听说杨暗普是皇宫弘仁寺住持后,很是气愤,所以老倪一听到杨暗普被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金海岩。”

黄公望道:“可是金海岩在兴圣宫外,忙于行刺张平章,根本来不及去延华阁行窃,没有机会遇到杨暗普,也就跟李邦宁之死扯不上关系。既然他跟延华阁凶案无干,手中也就不会有黄金匕首,当然也就不可能杀死杨暗普了。”

杨载喜道:“这么说,你认可我的推测,也认为是杨暗普挟持延华某甲来杀汪小佩了?”

黄公望点了点头,道:“只有老杨你的这番推测,才能合理解释延华某甲拥有黄金匕首一事。”

试想仇人近在眼前,杨暗普竟舍弃了日夜携带的利器,何等不合常理!必是有天大的理由,才会令他如此。料想延华某甲受到杨暗普的胁迫,出来杀汪小佩时,汪小佩已然遇害,延华某甲遂回宫向杨暗普交差。杨暗普以为是延华某甲杀了汪小佩,喜不自胜,亲自引他到兴圣宫死角处,以详细问明经过。却不想延华某甲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竟在递还匕首时,出其不意地将杨暗普杀死。

杨载道:“不错,是这样,一定是这样。”又称赞老友道:“公望,你可真厉害,这都能被你想到。”

黄公望摇头道:“这是群策群力,老杨你更是功不可没。凭我一人,哪里能推算出这么多奥妙。”转头见贯云石正召集人手,预备将汪小佩的尸首运走,忙过去问道:“适才贯学士说有一名伊儿汗国使者那鹰,另一名使者呢?”

贯云石道:“那名使者也是伊儿汗国人,汉名很古怪,叫发财。兴圣宫宴席散后,他和那鹰都来过这里,他们都挺难过的。听说姑姑的尸首不能移动,二人都跪在暖亭外,按中原礼仪,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这才离开。”

黄公望颇为意外,一时难明究竟,便让郑榕留下来协助贯云石,自己与杨载一起来到弘仁寺。

他们询问了一遍寺僧,想了解杨暗普与兴圣宫宴会宾客的交集,却丝毫不得要领,只确认了黄金匕首为杨暗普的心爱之物,片刻不离,就连睡觉也要放在枕边。而且在搜查杨暗普房间时,也发现杨暗普的所有靴子均在左靴筒中缝有暗袋,当是专门收藏匕首所用。如此,愈发证明二人的推测合理,当是杨暗普主动将匕首交给了延华某甲。

延华某甲既然不可能是那鹰,会不会是另外一名使者呢?

既然金海岩假冒了那鹰,另一名使者发财的身份大概也不简单。会不会他就是那名意图闯入延华阁的窃贼,也就是被杨暗普盯上的延华某甲呢?

杨载道:“会不会是延华某甲受杨暗普胁迫时,先假意答应了对方,拿着黄金匕首来找汪小佩商议对策,却意外发现她人已经被杀。延华某甲以为跟杨暗普有关,于是赶回去杀了他?”

黄公望踌躇道:“这倒是有可能。”

二人便重新回到太液池暖亭,贯云石已引人将汪小佩的尸身运走,郑榕也随之离去。

杨载颇感意外,道:“我还以为这位榕娘会死死黏住公望不放呢。我以为她进宫必有图谋,想不到她就这样走了。”

黄公望问道:“老杨还怀疑榕儿接近我是别有用心吗?”

杨载沉吟道:“她看起来很天真,处处爱显摆,还是小女孩子的心思。果真别有所图的话,当处处隐忍、深藏不露才对。不过还是不可掉以轻心。”

黄公望道:“真要确认郑榕的身份的话,去找真真问一下她兄长郑樗不就知道了。”

杨载讪笑道:“实话说,最近我跟黄𤦋有些不大和睦,不好意思去问他妻子真真的事,尤其还是真真旧日情人的事。不过你放心,我会想办法的。"又指着圆桌上的银裹木漆酒瓮道:“这酒是我从大明殿搬出来的,本来打算跟老倪喝个痛快,不想跟他没喝成酒,跟你倒是能浅酌个两杯。”

话音刚落,便有宫人送来了两个火炉,还有肉干、干果、点心之类,摆了满满一桌。

杨载笑道:“这下好了,既热乎,又有了下酒菜。”

黄公望却摇头道:“我已经许久不饮酒了,更何况还有公务在身。”

杨载笑道:“离开能远楼时,你不是还叫榕娘给你留一坛酒吗?”

黄公望道:“等办完宫里的事,回去能远楼,再喝个痛快不迟。”

他也确实肚子饿了,便取了两块糕点,自行吃了。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金海岩可有提过他妹妹海容的消息?”

杨载摇头道:“没有。老倪当面问过,金海岩只回了一句话,‘海容的下落,我只会告诉黄公望一人’,而且就是他告诉我和老倪,说你人来了京师,正在御史台任职。看起来,他暗地里没少关注你。”

黄公望喃喃道:“是这样吗?”一时便陷入了静默中。

回忆悠远绵长,却又是那般清晰,历历在目。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那个有荷香又有月色的美好夏夜,他本来是要向她表白的呀,想不到东海客栈外的一面,竟成了永别。

她还好吗?可有想念过他,还是已经彻底忘记了他?可有跟他一样成亲,膝下有了儿女?

忽见到海容笑语盈盈而来,道:“我回来了。”

他当即站起身来,道:“海容,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苦。”

一旁的杨载见老友神色异常,忙扯了扯他衣袖,叫道:“公望,这是清涟女官。”

黄公望“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慌忙道歉道:“抱歉,我认错人了。”

清涟道:“不碍事。这是黄先生要的名单,如若有不解之处,可随时问我。”示意宫人将一张大纸贴在琉璃墙面上。

黄公望定睛一看,那不是一份名单,而是一份详尽的示意图,按东、南、西、北方位绘出了兴圣殿的平面图,宾客名字被一一标记在相关座次上。

清涟又道:“凡是与杨暗普相识的,至少是我知道的,都用朱笔标出。与汪小佩相识的,用蓝笔标出。与李邦宁相识的,就没有必要标记了,他是皇宫中的老宦官,历事几朝,宾客没有不认识他的。当然,除了新赴大都的外国使节。但这些使节也不大可能跟李邦宁有什么联系。”

一见之下,黄公望大为惊叹,赞道:“这么短的时间,清涟女官竟做出了这样一份详细的示意图,实在厉害。”

清涟忙道:“不瞒黄先生说,座次图是现成的,宴会之前便做了一份类似的,我不过是重抄了一份,有些名字换了颜色而已。”

杨载指着座次图道:“这是西二排第五座吗?”

清涟道:“是,杨编修好生厉害,一下子便留意到了。不错,这里坐的是辽阳行省右丞相洪重喜的正妻,但我却告诉高丽王,说这里坐的是江浙行省长官的家眷。”

杨载忙道:“我不是有意多事,而是觉得高丽王今日有些不同寻常,就连他自己也说,他对今日宫中之事莫名感到有些不安。”

黄公望本不关心西二排第五座之事,闻言忙问道:“清涟女官有意不告诉高丽王实话,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了?”

清涟道:“黄先生久在江南,大概不了解北方诸事。辽阳洪氏与高丽王室结有世仇。一方是辽阳行省右丞相,世袭沈阳侯,是朝廷监视高丽的耳目;一方是高丽王,封沈王,兼任辽阳行省丞相,还是大元女婿。双方势均力敌,之前可是发生过不少明争暗斗的事。”

杨载道:“但是高丽忠烈王在世时,来大元朝见,不也时常住在洪氏洪君祥家中吗?”

清涟道:“有这回事。但除了洪君祥,其他洪氏都与高丽为敌。而且洪君祥已经去世数年,这唯一的一点旧情也早没有了。而今,洪君祥之子洪迈跟现任高丽王也不大和睦。”

黄公望踌躇道:“或许高丽王是因为在兴圣殿中发现了什么事,才赶来向清涟女官询问座次之事。”

清涟道:“我自是知道高丽王相询必有缘故,但为了大局着想,我只能用谎言骗过他。不过你二位既与高丽王是旧识,或许可以直接问他原因。”一边说着,一边期待地望着杨载。

杨载忙道:“乐意效劳。”

黄公望仔细看那份座次图,却见汪小佩的座次相当靠前,她与两名伊儿汗国使者一道,同坐在西一排第六座。其左右要么是其他汗国的使者,要么是秃鲁花,也就是质子家眷,尽是黑笔标注,也就表明这些人与杨暗普及汪小佩不相识。而杨暗普则坐在东三排第十五座,算是汪小佩的斜对面。

黄公望指着座次图道:“清涟女官当时人就在现场,尽管你没有留意,但在不经意间也可能看到了什么。你再好好想想看,这里,西一排第六座,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清涟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道:“好像没有。”

黄公望道:“不用特别集中注意力,闭上眼睛,随意想。”

清涟当真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宴饮的画面,一张张各带表情的脸一一浮现了出来。她蓦然睁开眼睛,叫道:“是了,西一排第六座一度空无一人。”

黄公望忙问道:“清涟女官是说汪小佩及两位使者都不在座位上吗?”

清涟道:“是。不过汪小佩进宫时便说了自己有重病在身,不能久坐,不然会气闷晕倒。我清楚地记得这句话,所以当座位空了的时候,也没在意。”

黄公望问道:“清涟女官可有留意到这三人离席的先后顺序?”

清涟又道:“好像是开席后不久,就没有人了,三个人应该是起离开的吧。后来只有汪小佩汪女官一人回来,但她坐了一会儿,贯学士便来了,姑侄二人又一道离开,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发财使者回来了。再后来,那鹰使者也回来了。嗯,那是兴圣宫出事之后的事了。”

杨载忙问道:“贯云石不是跟汪小佩一道来的吗?”

清涟道:“贯学士本来该在大明殿参加宴会的,兴圣殿这边并没有安排他的座次,不知他为何临时过来,估计也是挂念他姑姑的病情吧。”

黄公望与杨载交换了一下眼色,二人均是一般的心思:贯云石虽然不知道杨暗普早已知晓汪小佩是杀父仇人,但却知道二人将会在兴圣殿宴会上遇到,仍有所担心,是以赶了过来。

杨载又问道:“那么清涟女官可有留意到杨暗普是何时离开的?”

清涟摇头道:“这我可没有印象。汪小佩等坐在第一排,不管怎样,我的目光都会扫到,总有些印象。而杨暗普在两排之后,我不能一眼瞧到他。”又问道:“二位可还需要其他协助?”

黄公望沉吟道:“今日参宴宾客甚众,必定有人看到杨暗普等人离开,不过众人均已散去,答己太后又明令不准声张,不准公开调查,是以难以取证。”

杨载问道:“我们可不可以去兴圣殿看看?”

清涟道:“当然可以。”遂引黄公望、杨载二人往兴圣宫而来。

进来兴圣殿时,满殿食具菜肴已被收走,打扫得干干净净,但座次还是按原样摆着,尚未移动。杨载先来到西二排第五座,左看右看,并未发现线索,只闻见一股淡淡的异香。杨载又用力吸了两口气,只觉得沁人心脾,很是舒畅,忙招手叫过清涟,问道:“这是什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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