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涟奇道:“有香气吗,我怎么闻不到?”
杨载道:“清涟女官站到这里。”自己则退开两步。
清涟便移步到杨载原先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奇道:“好像是一股香气,这香气好生奇异,又有几分熟悉。”又闻了一下,忽然想了起来,道:“这是香水园 [1]香花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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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香水园,遗址在今北京延庆上花园。明朝隆庆年间,为避年号隆庆之讳,改龙庆州为延庆州延庆一名沿用至今。
蒙古帝国时期,统治中心一直在哈拉和林。元世祖忽必烈即位后,随着征宋战争的进行,元朝统治中心南移,远在漠北的哈拉和林不再适合做都城,忽必烈开始寻找新的建都地点。他先升开平为上都,取代哈拉和林,接着又将位置更为理想的燕京定名为中都,实行两京制度,后又改中都为大都。元世祖至元十一年(1274年)正月,忽必烈在大都皇宫正殿大明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大都从此成为元朝的统治中心。
但两京制度仍然存在,皇帝每年夏季都会率领群臣往上都避暑。为方便起见,在两京之间修建有许多行在,又称行宫,专供天子停驻。在京畿地区,便有柳林行宫,即辽代的延芳淀,又有下马飞放泊,为金代南苑建春宫旧址。
香水园亦是众多行宫中的一处,位于缙山县,原是辽国太后萧燕燕的花园行宫,虽然距离大都不算远,却是隶属于上都路。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神峰列翠,碧水九曲,既有塞外的粗犷雄奇,又有江南的妩媚秀丽,故而有“夏都”之誉,亦是当今仁宗皇帝的出生之地。元仁宗即位后,即将缙山县升为龙庆州,意为庆贺真龙天子降临圣地,领怀来县,原属上都路改隶大都路。而且皇帝每年都会抽出时间,专程到香水园小住一段时间。
香水园有一株香花,只长在行宫之中,别处不曾见到。颜色金黄,花开如碗大,奇香扑鼻。花开时节,花香四溢,不独整个行宫,甚至整条河道都能闻到它的香气,传说这便是河流名为“香水”的来历。且香气持久,甚至超过了龙涎香[1]。此花一年只在春夏之交时开花一次,每次花开不过十朵,愈发珍贵。每每到花开将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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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涎香,在西方又称灰琥珀,一种固态蜡状可燃物质,多呈阴灰或黑色,是抹香鲸的分泌物,由于它未能消化鱿鱼、章鱼的喙骨,会在肠道内与分泌物结成固体后再吐出。刚吐出的龙涎香黑而软,气味难闻,不过经阳光、空气和海水长年洗涤后会变硬、褪色,并散发香气。世界上最早发现龙涎香的国家是古代中国。到了现代,龙涎香中的许多成分均能人工合成,但还是不能完全代替天然龙涎香,特别是天然龙涎香中的龙涎甾,该物质加入香水中后,会在皮肤上生成一层薄膜,能使香味经久不散。
时,宫人才会采摘下花朵,将花瓣阴干,制作成香囊,供皇太后、皇后及众嫔妃佩戴。
清涟既闻出香花之香,不免很是奇怪——因为香花香囊是皇宫的御用之物,且因为香花每年只开数朵,能制成的香囊有限,只有皇太后、皇后、受宠的嫔妃及公主才能得到,内宫都不够分,当然极少赏赐外臣。
杨载闻言,忙问道:“会不会高丽王也是因为从这座位上闻出了香花之气,才赶来向清涟女官追问这里坐的是谁?”
清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杨载问道:“香花香囊虽然金贵,但高丽王后,也就是宝塔实怜公主也得到过,对吧?”
清涟道:“当然了。宝塔实怜公主下嫁时,婚礼很隆重,而且是在皇宫中举行。听说她和高丽王……当时还是高丽王世子到隆福宫拜见当时的伯蓝也怯赤皇太后时,皇太后亲手为宝塔实怜公主佩上了一枚香花香囊。”
杨载道:“原来是这样。”
清涟见杨载若有所思,忙问道:“杨编修可是想到了什么?”
杨载笑道:“我有个想法,不过现下说出来,颇为不雅,等我私下向高丽王确认后,再告诉清涟女官不迟。”
清涟道:“也好。”又见黄公望在殿中转完了一圈,便上前问道:“黄先生可有发现?”
黄公望摇了摇头,又将从杨暗普身上搜到的黄金匕首交给清涟,告道:“皇宫的调查和取证暂时告一段落,我打算出宫去了。”
清涟问道:“黄先生是要赶去见伊儿汗国使者吗?”
黄公望点头道:“他二人是最直接的证人。”
清涟忙道:“两位使者住在大都驿馆。这样,我去禀报答己太后一声,然后跟二位一道去驿馆。”
杨载心道:“清涟若是同去,金海岩假扮伊儿汗国使者一事,便会立即露馅。”
于是忙阻止道:“这不好。答己太后说了不准张扬,不准公开调查。就算是今日到宫中参加宴会的宾客,目下也大多不知道皇宫中发生了命案。清涟女官毕竟一直跟在答己太后身边,是太后的心腹,认识你的官员应该不少。你跟我们出宫调查,如果被人认了出来,别人肯定会觉得事情不简单。”
清涟觉得也有道理,遂打消了随他们去驿馆的念头。又道:“那么我稍晚些再派人去寻二位。杨编修住在哪里?”
杨载笑道:“清涟女官有事,来能远楼找我就行。公望人住在那里,我当然也要暂时搬过去。”
黄公望失声道:“你不是……”
杨载忙道:“我夫人嫌大都寒冷,入冬前就带着儿子们回杭州去了。”
通常士人在外做官,多不携带家眷,是为传统。杨载因在大都待久了,多年不曾回返江南,为与家人团聚,于数年前将妻子与儿子接来了大都。不想家人均不习惯北方的气候,没少抱怨,终于在去年年底动身回了家乡。
杨载又笑道:“你现今住的不是大套房吗?再多两个人,都住得下。”
清涟很是不解,问道:“杨编修既跟黄先生是老友,何不将他接去自家住,不是更方便吗?”
杨载哈哈笑道:“因为那里是能远楼。清涟女官不会明白的。”
中国历朝历代均有鸿胪寺之设,以主外宾之事。元代虽然是前所未有的大一统国家,来大元的外国使者、商人远超前朝,却未设专门的外交机构,供使节居住的驿馆也相对简陋,因而一般使者多住在本国在元朝任职的官员家中,譬如高丽忠烈王入元朝见,便多住在高丽籍大臣洪君祥家中。
黄公望、杨载寻来驿馆,到门前打听伊儿汗国使者那鹰和发财,门吏笑道:“他二人几日前就离开了,说是要住进女官汪小佩的宅子,好方便照顾。”
黄、杨二人既已知金海岩假冒伊儿汗国使者一事,对此也不惊奇。杨载道:“没听贯云石说他姑姑接了伊儿汗国使者回家居住呀。”
黄公望沉吟道:“贯云石明显不知情,汪小佩当是瞒过了自己的侄子。或许她另外寻了一处宅邸,专门安置真正的伊儿汗国使者,如果有真的使者的话。”
杨载摇头道:“一定有真使者来了大都,只是被汪小佩事先藏了起来。”
假冒使者虽然也是大罪,但只要掩饰得好,仍然能瞒天过海。只是两国互通往来,使者均要携带国书往返,这次伊儿汗国使者连兴圣宫宴会都出席了,元廷势必也有国书降下,若是没有真使者带国书回伊儿汗国,将来势必露馅,这可是杀头重罪。汪小佩人在大都,而且同时得罪了两国,难道还能指望伊儿汗国来庇护她吗?不独她自己,就连贯氏也要受到牵累。
黄公望听了好友的分析,也觉得有理,道:“以现下情形来看,出席兴圣宫宴会的两名伊儿汗国使者,不独那鹰是金海岩假冒,另一名使者发财也极可能是旁人假冒。但现下汪小佩已死,寻到二人怕是有些难度。”
杨载道:“不管怎样,真使者还在,总会露面。”
汪小佩必定事先安顿好了真使者,只带着假使者入宫参宴。皇宫上下均不认识伊儿汗国使者,也无从确认他们的身份。日后等大元国书降下,汪小佩再将国书交给真使者带回伊儿汗国,如此,天衣无缝。但目下出了纰漏,汪小佩意外遇害,真使者久候其人不至,必定会自动现身。只是如此一来,汪小佩带假使者入宫一事便会暴露,怕是贯氏家族也难逃厄运。
黄公望踌躇道:“为今之计,只能指望贯云石先帮忙找到真使者,这样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二人便往西面贯府走去。
途中,杨载道:“太后和皇帝专意下令命公望调查皇宫命案,却半句不提御苑飞鹰被毒杀一事,是不是有点奇怪?”
黄公望答道:“不奇怪,应该是他们已经猜到了是何方人士所为。”
杨载笑道:“所以我们从始至终半句不提是对的。”
黄公望点头道:“半句不提。”
杨载又告道:“我大概已经知道今日高丽王王璋为何情绪激动了,全是因为香花香囊。”
他先说了香水园香花的来历,又道:“那香囊十分难得,只有皇太后、皇后、王妃及公主才有。我猜王璋追问那里坐的是不是辽阳行省右丞相洪重喜的家眷,是因为他怀疑自己的王后与政敌勾结。”
宝塔实怜公主为真金长子甘麻剌之女,在元成宗一朝下嫁时为高丽王世子的王璋,时有祖母伯蓝也怯赤皇太后及三叔元成宗铁穆耳支持,所以她与丈夫王璋争斗最激烈时,元廷坚决地站在了她这边,不惜将已经登上高丽王位的王璋废掉,令其父忠烈王复位。而宝塔实怜公主与高丽王王璋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不然也不会出现后来的公主想要改嫁的事件。
废黜及改嫁两起事件,表明在宝塔实怜公主的心中,王璋是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角色。若不是王璋站队成功,早先与海山交好,而海山又成功登上大元皇帝宝座,只怕此时高丽王早已易主,王璋本人也会被迫出家为僧。
王璋的成功,也就意味着宝塔实怜公主的失败,她预备改嫁的情人甚至被处死。疼爱她的父母、祖母早已过世,而今她只是一个被冷落的高丽王后,一个不得朝廷重视的公主。
黄公望讶然道:“老杨该不会是说,洪氏为报祖父之仇,有意与宝塔实怜公主勾结,要共同谋害高丽王?”
杨载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宝塔实怜公主恨王璋入骨,只是她地位虽尊,却再也无力与丈夫相争,只能寻找外援。”
或许宝塔实怜公主看到洪氏几代人均不遗余力地倾轧高丽王室,决心之大,令人印象深刻,而洪氏家族的实力亦是不弱,至少与高丽王室争斗多年,还未败过,便主动与其结盟。为了示好,宝塔实怜公主将十分珍贵的香花香囊送给洪重喜的家眷。
而高丽王王璋也不是傻子,定然有所察觉,只是苦无实据。刚好他在兴圣殿闻到香花香气,又知道那排坐的是行省官员家眷,这些人断无可能会拥有香花香囊,立时便会意过来。
黄公望奇道:“仅仅一点香花香气,老杨便有这么多联想?”
杨载笑道:“我联想到的固然多,王璋想到的更丰富,不然他为何会那般气急败坏?而且那座次早已收拾干净,除了香气之外,别无其他,还能是什么物事刺激了他?”
王璋今日主动到黄公望房中拜访,固然是因为念旧,其实也是极给黄公望面子,毕竟二人身份相差悬殊。按理来说,黄公望应该心怀感激,好好与王璋交往,以结人脉。但不知为何,他就是对这位高丽王喜欢不起来。这个人,没有当上高丽国王前,千方百计地与其父争权,而最终大获全胜、如愿以偿登上国王的宝座后,却又躲在大都,绝少与臣民见面,置高丽国事于不顾,未免太没有责任心。
杨载见黄公望神色,问道:“怎么,你不打算管高丽王这事?”
黄公望苦笑道:“我哪里管得了高丽王的事!”
杨载笑道:“我也管不了,不过我还是打算劝劝高丽王,毕竟相识一场。”
畏兀儿人多聚居在西北郊高梁河[1]一带,那里有个畏兀村。高梁河则是大都居民的饮用水源[2],河水清澈,河道两边种有成排的柳树,春天柳树冒芽之时,满目尽是嫩黄色,夏季则是绿柳成荫,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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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梁河,又称高梁水,金代称高良河,发源于平地泉(现今紫竹院湖),是古代永定河水系中的一个小水系。大约在西汉以前,是永定河出西山后的一条干道。大约在东汉以后,永定河河道南移,原来的河道即成为高梁河。高梁河是元代建都主要依托的水系,该水系一直贯穿于大都的心脏地带,在历史文化中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2]在大都建成之前,人们日常的饮用水源是由城西注入城中的莲花池水系。此水系自汉唐以来一直是本地居民的主要饮用水源,历年既久,水质受到的污染也就日趋严重,不仅味道苦涩,日渐枯竭,而且极易引发各种疾病。大都新城建成后,饮用水源改为高梁河之水系,水源充足,且因很少受到污染,水质好,尝起来有清凉味道。
映于河水之中,堪称大都一景。
贯府名疏仙园,位于畏兀村中心,府中上下正忙着操办汪小佩的后事。黄公望、杨载寻至,请门人入门通报。贯云石的妻子石氏先行迎出,告道:“我夫君心情不好,独自在书房静坐,不愿意见外客。”
杨载指着自己鼻子道:“我是杨载。”
石氏道:“我知道,只是……”
杨载忙指着黄公望道:“这位黄公望是专门……”
石氏“啊”了一声,道:“我听夫君提过黄先生,黄先生是来调查汪姑姑之死的吧?”
黄公望点了点头,道:“我有急事,须得立即见到贯学士,还望贯夫人派人通报一声。”
石氏便不再多问,径直引二人来到书房。
黄公望问道:“对了,有一位郑榕小娘子,人可还在这里?”
石氏道:“榕娘吗?她帮我夫君送了汪姑姑回来后,人就走了,茶水都没喝一口。”
到了书房外,石氏轻轻叩了叩门,叫道:“夫君,黄先生和杨编修来了。”
不一会儿,贯云石开了门,请黄公望、杨载进房坐下。石氏则自行掩上房门离开了。
贯云石先问道:“可是我姑姑一案有了进展?”
黄公望道:“有些线索,目前正在跟进。我还有些问题想问贯学士。贯学士认识那两名伊儿汗国使者吗?我是说,今日之前,贯学士可有见过那两名使者?”
贯云石道:“见过啊,那鹰和发财,先后来疏仙园拜见过我姑姑。”
黄公望忙问道:“二位使者可有一同来拜访过汪女官?”
贯云石道:“没有。发财先来的,而后是那鹰。”又问道:“二位问这个做什么?”
杨载正色道:“贯学士,你说实话,你可有发现这两名使者有不妥的地方?”
贯云石居然立即点了点头,应道:“有,他二人虽然穿着色目人的服饰,但举手投足之间,包括说话的语气,跟汉人无异。”
黄公望忙问道:“贯学士可有问过汪女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贯云石摇了摇头,道:“姑姑身上藏有很多秘密,她不主动说,我绝对不会问。而且就算我主动问,她也不会说。”
杨载奇道:“贯学士不担心汪女官的一些不当行径会牵累你们贯氏家族吗?”又忙解释道:“公望已经知道当年是汪女官毒杀了杨琏真迦。”
贯云石迟疑了下,才道:“姑姑自有分寸。”
黄公望正色道:“贯学士,事情怕是比你想象的还要复杂。你早年在聚远楼见过金石,又知他与汪女官本是一对情侣,那么我也就不对你隐瞒了。跟随你姑姑进宫的使者那鹰,其实是金石之子金海岩。”
贯云石意外至极,愣了好长时间,才问道:“他……金海岩,他是金石之子?是他杀了杨暗普,替我姑姑报仇吗?”
黄公望道:“不是。杀死汪女官的凶手,也不是杨暗普。”
贯云石道:“我知道,你们不是说是名女子杀了我姑姑吗?当时我也在场的。但旁人……包括我,最初都认为是杨暗普杀了我姑姑。金海岩既能冒充伊儿汗国使者进宫参宴,想必深为我姑姑信任,多半也知悉当年聚远楼之事,他大概也认为杨暗普是罪魁祸首。”
杨载摇头道:“杀死杨暗普的人,绝对不是金海岩。兴圣宫出事时,他人在别处。”
贯云石“啊”了一声,立时会意过来,问道:“金海岩应该就是行刺中书省平章政事张闾的刺客吧?”又很是纳罕,道:“我姑姑为什么要这样冒险帮他?难道不知道一旦暴露,会给我们贯家带来极大的祸患吗?”
黄公望忙道:“金海岩已利用伊儿汗国使者身份顺利离宫,倒是无碍,但目下还有更要紧之事。我二人推测,跟随汪女官入宫的两位伊儿汗国使者,都是假的,但应该还是有真的伊儿汗国使者来了京师,贯学士可知道他们人在哪里?”
贯云石道:“霜儿应该知道。”
汪小佩这次是跟随商队走陆路东行回到元朝,她回来疏仙园时,最初并不是孤身一人,身旁还有一名侍女,名叫霜儿。霜儿原是汉人,自幼被拐卖去了西亚,吃了不少苦,后来意外为汪小佩所救。她聪明能干,是个得力的帮手。但回大都后没几天,霜儿就离开了。贯云石还挺奇怪,汪小佩则解释说霜儿离乡多年,要先回家看看。
贯云石大致介绍完霜儿来历,道:“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我姑姑患了重病,霜儿本在服侍她,十分尽心,怎么可能在这节骨眼儿上弃她而去,要回乡探亲呢?”
杨载忙道:“极可能是汪女官派了霜儿去安置伊儿汗国使者了。”
黄公望问道:“伊儿汗国使者还有其他从人吗?”
贯云石道:“这次是有一个百来人大商队东来大都,伊儿汗国只有两名信使。”又道:“二位放心,我会派人去跟商队接触,设法确认这两名使者的形容外貌。”
黄公望道:“贯学士能设法找到霜儿吗?”
贯云石踌躇道:“我曾听霜儿向我夫人打听大都附近的游玩之处,或许她引两名使者出门观光去了,我会派人去我夫人提及的名胜之处看看。”
黄公望道:“甚好。如果找到伊儿汗国使者,贯学士最好先接他二人来府上居住。”
贯云石点了点头,又踌躇道:“料想伊儿汗国使者即便知道真相,看在我姑姑的面子上,也不会张扬出去。麻烦的是,假使者已经在皇宫露过面,万一皇帝想起什么事来,要再召见使者,那可就糟了。除非……除非……”
杨载狐疑问道:“贯学士该不会想让冒牌使者继续假冒吧?别说目下找不到人,就算找到人,一上殿,有人用番语或是蒙古语向使者问话怎么办?”
贯云石也深感为难,问道:“那该怎么办?”
杨载干脆地说道:“先找到使者,接来这里住下,然后对外称二位使者因伤痛于汪女官之死,患了重病,不能见人。朝廷果真有外交信件的话,你贯大学士代他们接了便是。这也是没法子的法子。”
贯云石点点头,道:“好,我先赶紧去想办法找人。”
黄公望道:“我二人就住在能远楼,贯学士找到人的话,麻烦知会我二人一声。”
贯云石应了一声,亲自送二人出门,又问道:“那鹰是金海岩假扮的,发财又是谁?”
黄公望道:“这正是我们想向贯学士打听的。”
贯云石道:“嗯,他看起来比那鹰更像伊儿汗国人,皮肤很黑,但人要年轻许多,应该跟我差不多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又道:“回头我看能不能画出一张画像,给二位送过去。”
黄公望奇道:“贯学士也擅长丹青?”
贯云石道:“擅长谈不上,也就是平日闲时爱胡乱涂抹几笔。”遂拱手作别。
辞出疏仙园,黄公望见天色已然不早,便道:“今日就这样吧,我们先回客栈再说。”又问道:“要不要我先陪你回家一趟,取些换洗的衣服?”
杨载道:“不用,我家里还有一名老仆,一会儿回去能远楼,让店家派伙计去我家取便是。”
回到能远楼时,已是华灯初上。虽是正月初一,大堂却是人满为患,处处热气腾腾,欢声笑语。然一进后院,上了贵宾楼,却又听不到前院的声音。
伙计举灯送二人进房,确认了一遍黄公望所点的酒菜,又指着案上两坛黄酒道:“这两坛酒都没有动过。先生还要再点酒吗?本店除了自酿的特色黄酒外,也有奶酒和葡萄酒。”
杨载笑道:“两坛酒还不够喝吗?”
伙计笑道:“这是自酿的黄酒,酒劲尚不及葡萄酒,对于今天这样的节日而言,两坛不算多。”
黄公望问道:“郑榕回来了吗?”
伙计道:“榕娘早回来了,还将黄先生房中的酒菜都搬去了她自己房中,也不让热,说就着火炉吃冷菜也挺好。”
黄公望道:“不见隔壁点灯啊。”
伙计道:“兴许已经睡下了吧。这层楼就住了黄先生、榕娘以及陈公子三位。陈公子外出访友未归,要不是黄先生回来,还真有点冷清呢。”
黄公望道:“楼下那姓杜的富商呢?他不是带着许多侍从吗?”
伙计道:“杜翁出门游玩访客去了,楼下一个人都没有。”又笑道:“早先陈公子嫌楼下吵,还寻下去,跟杜翁争了几句嘴,两个人素来不大和睦。也亏得他二位今日都出了门,杜翁手下人不少,若留在店里,肯定是聚在一处喝酒说笑,折腾一夜,跟大堂那些人一样。偏偏陈公子喜欢安静,非得闹将起来不可。”一边说着,一边下楼去了。
杨载叹道:“可惜老倪人不在。”
黄公望笑道:“现在老倪身份不同了,再跟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在一起吃吃喝喝,怕是有损真人形象。”
杨载道:“你知道吗,现在杭州也解除火禁了,民众晚上也可以点灯。”
黄公望不免很是感慨,道:“一晃二十年过去,你我都老了。”
忽听到门前有人道:“人老了不要紧,心不老就行。”侧头一看,却是倪昭奎推门走了进来,其三弟倪瓒紧随其后。
杨载笑道:“刚刚公望还说倪真人的身份变了,不能再跟我们凡夫俗子一道吃吃喝喝了。”
倪昭奎笑道:“真人也是凡夫俗子,一样要吃喝。”又指着倪瓒道:“今日我三弟在身边,可别谈扫兴的事,也别谈少儿不宜之事。”
杨载笑道:“那是自然。”
正好两名伙计送火盆、餐具及糕点、蜜饯进来,杨载一拍案桌,豪气地叫道:“拿一叠瓦盆来。”
伙计不由得一怔,一人问道:“什么?”
杨载道:“就是用来喝酒的瓦盆。”
黄公望忙道:“我已经很久不饮酒了,更不要说摔瓦盆了。”
那伙计终于弄明白瓦盆是什么,连连摇头道:“我们这里没有这东西,喝酒都是用陶杯。”
杨载道:“那就拿三只大碗……”转头看了倪瓒一眼,改口道:“不,四只。”
倪瓒忙道:“我不喝。”
杨载笑道:“你兄长是出家人,都没有忌酒。就算你是小孩子,但今日过节,没什么规矩。”
倪瓒却固执地摇头道:“我不喝。”
倪昭奎忙道:“瓒儿生有洁癖,不习惯用外面的餐具。”
杨载道:“好,随你,不喝就不喝吧。”又有意道:“你不用外面的餐具,岂不是出门吃饭都得自带餐具了?那你今日没带餐具可不合适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吃。”
倪瓒取出一条丝帕,擦了擦手,随手将丝帕抛掉,从面前大盘中取了一块糕点,道:“我可以吃这个。”
杨载笑道:“这糕点一样是装在盘子中的啊,盘子也是外面的餐具。”
倪昭奎不满地叫道:“老杨!你堂堂国史院编修,好歹也是翰林院的人,跟小孩子贫什么嘴。”
杨载哈哈笑道:“开个玩笑嘛。谁叫我和公望都是独子,只有老倪你一人有两个弟弟。”
其实他最想谈的仍然是今日的皇宫命案,但因与倪昭奎有约在先,不能当着倪瓒的面谈少儿不宜之事,竟一时找不到话题。还是黄公望先道:“对了,老杨什么时候去帮榕儿问一下真真,打听下她兄长郑樗的事?
杨载道:“真真是吧,等过完初三,初四就去。是了,说起真真,你们还记得当年的珠帘秀吗?她人一直在杭州,而且嫁给了宗阳宫道士洪丹谷。”
黄公望虽然曾担任江浙行省长官书吏,但在任不足一个月,便跟随张闾赴京,是以杭州当地之事多不知晓。他还是第一次听闻珠帘秀嫁道士为妻之事,愕然道:“珠帘秀当年是倾动士林、名震南北、被勾栏行院尊为‘朱娘娘’的名角,裙下之臣极多,怎么会嫁给道士洪丹谷?”
杨载道:“这个嘛……”看了倪昭奎一眼,有所犹豫。
倪昭奎遂道:“当年聚远楼事件后,杨暗普没少找相关之人的麻烦,不光是我,还包括珠帘秀的戏班。戏班被强行解散,珠帘秀的私人财产如画舫等被悉数没收,人也被管制在杭州,且不准登台演出。听说她的处境一度极为困窘,流离失所,连吃饭都成问题,却无人敢接济她。”
最终还是宗阳宫道士洪丹谷冒着得罪江浙行省长官杨暗普的危险,收留了珠帘秀。珠帘秀又大病了一场,全靠洪丹谷悉心照顾,这才躲过了阎王爷的勾魂。过了两年,当年之事渐渐淡了,珠帘秀便嫁给了洪丹谷。
倪昭奎又道:“两个月前,珠帘秀已经过世了,死前还留下了一段佳话。”
原来洪丹谷很早便对珠帘秀钟情,自抱得佳人归后,结缡近二十年,二人始终恩爱如初。珠帘秀临终时,与丈夫泛舟西湖中,握着丈夫的手,深情说道:“妾死在旦夕,卿须自执薪,还肯作一转语乎?夫妾,歌儿也。卿能集曲调于妾未死时,使预闻之,虽死无憾矣。”
洪丹谷性颇懒散,但亦文思敏捷,当即作《与妓下火文》:“二十年前我共伊,只因彼此太痴迷。忽然四大相离后,你是何人我是谁?共惟称呼,秀钟谷水,声遏楚云。玉交枝坚一片心,锦缠道余二十载,遽成《如梦令》,休忆少年游。《哭相思》两手托空,意难忘一笔勾断。且道如何是一笔勾断,《孝顺歌》终无孝顺,逍遥乐永遂逍遥。”
文中套用了多支曲牌令,与珠帘秀的名角身份极为相称。珠帘秀听罢,遂一笑而卒。
有心人听倪昭奎叙说了珠帘秀的故事,不免又有所感怀。杨载道:“咦,不是说今日过节,不谈扫兴之事吗?”
倪昭奎道:“其实这事不算扫兴,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珠帘秀终究还是有了个好的归宿,过了近二十年夫唱妇随的美好生活,而且最后死在了爱人的怀抱中。”
杨载笑道:“你是真人身份,这种话该说吗?一会儿先罚酒三杯。”
不一会儿,酒菜上来。几人除了倪瓒之外,正待举箸捧杯,忽有几声清脆的敲门声。
杨载将大碗放下,一边抚胸,一边连连摇头道:“这个挺吓人的,正月初一的晚上,几名老友正待饮酒,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黄公望料想如果是郑榕醒了,多半会直接冲进来,而不是彬彬有礼地敲门,皱眉道:“都这会儿了,还能是谁?”
杨载道:“该不会是贯云石吧?”亲自去开了门,却是一名年轻的红脸男子。杨载一怔,问道:“你是谁?”
那男子未及回答,黄公望已然起身,介绍道:“这位便是包下了这层楼的陈宝生陈公子,我和榕儿都叫他房东。”
杨载笑道:“既是公望的房东,也就是我杨载的房东了。”
陈宝生抱拳道:“足下便是杨载杨编修吗?久闻大名,久仰久仰。”
杨载笑道:“多谢。陈公子请进。相请不如偶遇,一起喝杯酒吧,正好这里还多一个碗。”
陈宝生却有所迟疑,只站在门口不动,招手叫道:“黄先生,你方便说话吗?”
黄公望未及回答,杨载已经先答道:“方便。我叫杨载,你已经知道了。这位真人是倪昭奎,这个小孩子不算,我们三个二十年前就是好朋友了,说话还不方便吗?”
陈宝生遂点点头,道:“三位好,其实我早就知道各位的名字,只不过这位倪真人那时还是倪书吏,杨编修则是平民布衣。”
杨载很有些不相信,道:“你能有多大?我们三个,无论哪一个,年纪都足以做你父亲了。”
陈宝生道:“我姓陈名宝生,字彦廉,是泉州陈思恭之子。”
黄公望惊道:“陈思恭?是当年的泉州富商陈思恭吗?”
陈宝生道:“正是先父。”
倪昭奎叹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今日不该从崇真万寿宫出来,一出来就躲不过过去的这些事。瓒儿,我们走吧。”
倪瓒奇道:“大兄不是说今晚要痛饮一夜,再与黄、杨两位叔叔抵足而眠吗?”
倪昭奎摆手道:“下次吧。黄叔叔今晚有事,怕是没有心思饮酒了。”
陈宝生忙道:“是不是因为我来了,耽误了几位饮酒?我可以立即走的。”
杨载不满道:“老倪,你就这样走掉,不厚道。”
倪瓒也道:“大兄,我想留下来。”
倪昭奎不得已,只得勉强点了点头。
陈宝生又道:“几位当真方便吗?我这里还有一位朋友,也想见见各位。”
其身后应声闪出一名中年男子。倪昭奎和杨载早已经见过此人,而黄公望不待介绍,便已知道对方的身份姓名——金海容之兄金海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