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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清镜白雪

作者:吴蔚 当前章节:150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7:18

雪花的奥妙,在于它是造化的精灵,能带给人无穷无尽的遐思。它洁白美丽,却又生命短暂,一冻一化,即是一生一灭,注定不能相守。即便如此,它仍然漫天飞舞着,追逐嬉戏着,饱含热情地投向大地母亲的怀抱,以写意的大手笔,勾勒着山川、河流、村庄、城郭,浑似江南图画。一点一点的凉意沁在脸上,清清爽爽,似乎淡化了心头的离索之情。岁月中,难以预料的怅然如此之多,当真是万事空中雪。

问什么虚名利,管什么闲是非。

想着他击珊瑚列锦帐石崇势,

则不如卸罗襕纳象简张良退,

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抟睡。

看了那吴山青似越山青,

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争闲气,使见识,

赤壁山正中周郎计,

乌江岸枉费重瞳力,

马嵬坡空洒明皇泪。

前人勋业后人看

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无名氏《仙吕•寄生草•闲评》

黄公望、杨载、倪昭奎三位好友预备痛饮一场时,忽有人不期而至,来者竟是包下贵宾楼的富商陈宝生。他先自称是已故泉州商人陈思恭之子,又为众人引见一位朋友,竟是金海岩。黄公望等人自是大吃一惊。这吃惊,还不仅仅是因为金海岩的离奇出现,还因为金海岩之父金石便是杀死陈宝生之父陈思恭的刺客。

杨载愣了好大一会儿,才问道:“你二人如何会在一起?”

金海岩冷冷答道:“又不是第一次。”

杨载急忙让金、陈二人进来,又掩好房门,将门闩好,这才严肃地问道:“二位是不是就是那鹰和发财?”

  金海岩没有回答,陈宝生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道:“我是冒用过伊儿汗国使者发财的身份。”又问道:“目下是黄先生在调查这件案子吗?”

杨载忙抢先道:“没有的事。就算有,这也是极其隐秘之事,你又从何而知?”

陈宝生道:“枢密副使来接黄先生进宫,黄先生出宫后又与杨编修一道去了贯氏疏仙园,还能是别的事吗?”

杨载闻言大为不满,问道:“陈公子是在暗中监视我们吗?”

陈宝生忙道:“决计没有。枢密副使来过能远楼一事,我是听对面绸缎铺的店家说的。至于二位赴贯氏疏仙园一事,则是我亲眼所见,因为我本来也是打算去那里见贯云石的。”又特意补充道:“我料想真正的伊儿汗国使者很快就会现身,一旦我们假使者的身份被拆穿,极可能会牵累贯氏,所以才赶来见黄先生,希望黄先生给拿个主意。”

杨载冷笑道:“你不主动现身,我们也自会揪你出来。你曾冒充伊儿汗国使者入宫参宴,许多人见过你的相貌。目下正有人绘制你的画像,我是不认识你,公望看到画像,还能认不出来你这位房东吗?”

陈宝生道:“是,我也是考虑到此节,所以想先来见黄先生,说明原委。”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投向黄公望。

黄公望却没有回应。他一认出金海岩,便心情激荡,若不是顾及有外人在场,他几乎就要径直上前,追问金海容的下落。

倪昭奎先将三弟引进内室,把他安置睡下,这才出来,也跟黄公望一样,目光一直集中在金海岩身上。

金海岩倒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不肯与黄、倪二人目光相接,也不主动开口。

杨载忙叫道:“公望,我已经替你问完前场了,现下轮到你上场了。”

黄公望定了定神,勉强将目光转向陈宝生,问道:“陈公子为何要假扮伊儿汗国使者进宫,到底有何目的?”

陈宝生道:“为了《清明上河图》。”

黄公望等人极是惊讶。杨载更是失声道:“怎么会是为了《清明上河图》?”

陈宝生道:“先父临死,仍念念不忘《清明上河图》。我自小立誓,长大后一定要把它弄到手,以实现先父遗愿。目下该图就收藏在皇宫之中,所以我才千方百计地要进去皇宫。”

黄公望忙问道:“泉州陈氏素来与朱清亲近,陈公子可是从朱清那里打听到《清明上河图》的具体下落?”

陈宝生道:“是。甚至可以说,朱清也是因为这幅《清明上河图》而死。”

那幅《清明上河图》,早在二十年前便被时任海漕万户朱清献给了时封梁王的皇长孙甘麻剌。当时大元皇帝忽必烈已是风烛残年,又不肯改掉酗酒的恶习,以致病入膏育,明眼人均看出老皇帝活不了几年了。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朝臣。”稍微机灵些的臣子,已开始着手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朱清也是如此。

皇太子真金死后,忽必烈未再立太子,但最有希望的储君人选,仍是真金正妃所生的三个儿子。梁王甘麻剌有真金嫡长子身份,符合中原“嫡庶有别,长幼有序”的礼法,三子铁穆耳有嫡幼子身份,符合蒙古“幼子守灶”的传统。朱清权衡之后,将宝押在了梁王甘麻剌身上,盖因为自成吉思汗建立起庞大的蒙古帝国以来,“幼子守灶”便陷入了怪圈——

成吉思汗最爱嫡幼子拖雷,但拖雷非但未能继承汗位,还因为实力太过强大而遭亲兄长毒杀。

拖雷的嫡幼子阿里不哥按照“幼子守灶”的传统在蒙古大本营哈拉和林继承汗位,合理且合法,为蒙古各部落所承认[1],然其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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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可里不哥1260年在蒙古木土被部分亲王贵族推举为大汗,并和忽必烈争位达四年之久。蒙古钦察汗国钱币上曾铸有称阿里不哥为大汗的铭文。

忽必烈以武力打败了他,强行夺取了汗位。

可以说,自蒙古帝国成立以来,唯有嫡长子继承汗位时,才会相对顺利,所谓的“幼子守灶”,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

朱清坚信真金三子也是如此,将来继承大元皇帝宝座的,必是长子甘麻剌无疑。之前皇帝忽必烈专为甘麻剌设置了内史府,而后又将甘麻剌册封为梁王,则更是从旁证实了这一点——

当时,日本、安南以及西北的宗王海都,一直是忽必烈的三块心病。宗王海都就不多说了,日本也是极大的威胁,元军两次出征,均出师不利,遭遇特大飓风,未与敌军交战,便几近全军覆没。忽必烈几度想征伐日本,为此还命朱清在江南招募水手。

因愿意应召者寥寥无几,朱清为完成皇命,不得不开始强行拘捕善操舟楫者,民间为此而骚动不安。后来有人设法暗中警告了朱清,朱清有所醒悟,才上书皇帝,极言海运及海战之利弊。忽必烈权衡之下,选择了发展海运,暂且放弃了征伐日本。

但好战的老皇帝旋即又将矛头指向了安南,结果也不尽如人意。忽必烈自是极不甘心,须知他年轻时曾亲自率军攻灭了西南大理国,于是决意再战,委派皇长孙甘麻剌为梁王,镇抚西南。之前云南行省只驻有云南王,甘麻剌是第一任梁王,为一字王,级别更高。忽必烈此举,显然是要重新整军,再战安南,且对皇长孙甘麻剌寄予了厚望。

既然有种种征兆表明甘麻剌会是未来的储君,朱清便抢先讨好巴结,以便将来新皇帝继位后他能继续在朝中得势,《清明上河图》只是其献上的重礼之一。

然而不巧的是,偏偏是甘麻剌的三弟铁穆耳占据了上风,他得到了御史大夫玉昔帖木儿及军国重臣伯颜(即彼时枢密副使囊加歹之父)的支持。铁穆耳在忽必烈在世时,便取得了皇太子印,虽然未被明确立为太子,但因为有印在手,在地位上已明显高出兄长,加上母亲真金正妃伯蓝也怯赤的支持,遂顺利继位为皇帝,成为蒙古入元以来第一个继位的皇帝。甘麻剌虽有不平之语,然在重臣伯颜的武力压迫下,最终还是屈服,承认了三弟的合法地位。

朱清押错了宝,自是后悔不迭,为了弥补,没少上下活动,在朝中大行贿赂之事。

然朱清、张瑄海盗出身,因深受朝廷倚重而跻身高位,显赫一时,田园百计,仓廪遍布,商船千艘,“富倍王室”。

朱清的府宅位于太仓州城武陵桥北,占了太仓半边城池。其家族甚至填塞盐铁池塘来构建府宅,并且兴建了府外街衢,辟设店铺,自刘家港至南薰关,筑长堤三十余里。长堤上名楼列市,番贾如归,产业尽为朱清所有,就连地方官员也要敬他三分。

朱氏又在武陵桥北垝西角建有沧江风月楼,高楼赀酒,成为太仓最著名的酒楼。四方人士慕名而来,络绎不绝,不计其数,入座飞觞,留得沧江月醉。沧江风月楼也为朱清带来了滚滚财富。

相对低调的朱清已是如此,性格张扬的张瑄更是不甘落后,也在太仓城内大兴土木,又在沿海占据了大量良田美宅,若有不平反抗者,即杀之。

除了广蓄财富外,朱、张二人亦是满门权势:张瑄之子张文龙、张文彪,以及堂侄张武分领三个万户府,朱清之子朱虎也领一个万户府。

如此威风势大,难免会被朝中权贵所忌。尤其是张瑄,其人目不识丁,凡签署公文,则用三个手指染墨画押,状如“品”字。他不似朱清深沉有谋,性情暴躁易怒,更易招致政敌及仇家。在元成宗铁穆耳即位之初,便开始有人告发朱清、张瑄二人有不法之事。

比较有利的是,元世祖忽必烈死前,已预料到将来可能会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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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忽必烈于1260年在开平即位时,建年号为“中统”,没有立国号。直到元世祖至元八年(1271)十一月,才采纳刘秉忠、王鹗等儒臣的建议,根据《易经》“乾元”的意思,正式建国,号为大元,并颁布“建国号诏”。蒙古自从成吉思汗建国以来,一直用族名充当国名,没有正式建立国号。随着征宋战争的顺利进行,蒙古政权实际上已成为效法中原地区汉族统治方式的封建政权,尤其是忽必烈统治日益巩固,于是他决定在“附会汉法”方面再迈进一步,将自己的王朝建成传承汉族封建王朝正统的朝代。

向朱清、张瑄下手,为此专门并海道都漕运为万户府,令朱清以骠骑卫上将军、江东道宣慰使兼领海道都漕运万户府事,张瑄以骠骑卫上将军、淮东道宣慰使兼领海道都漕运万户府事。又专门告诉重臣伯颜说:“朱、张创通海路,功在国家,勋劳久著。要好好保护他俩,勿使受害。”

皇帝金口玉言,这句话,遂成遗诏。伯颜自是不敢违命,他是拥戴元成宗铁穆耳即位的重臣,加太傅、录军国重事,在朝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有他的庇护,朱清、张瑄自是安然无事。

然元成宗铁穆耳即位后不久,伯颜即因重病去世。伯颜一去,便立即有飞书出现,称朱清、张瑄有异图。这不是普通的不法罪名,而是告发朱清、张瑄谋反。好在元成宗还记得伯颜转述的元世祖遗言,加上当时北方已有“开口待哺以仰海运”之势,即所谓“运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朱清、张瑄作为核心人物,暂时无人可以替代[1]。朱清又开辟出第二条航路[2],令航行时间缩短了不少,大大有功于社稷,元成宗遂对朱清十分优容,照例释而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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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当时技术条件有限,航海不但需要熟悉地形,而且要善于利用风向。这些宝贵的航海经验需要长时间的累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获得的,而这正是海盗出身的朱清、张瑄的优势。元代海运开通后,海酒还承担往高丽、辽东运粮的任务,朱清、张瑄从无失手,因功进骠骑卫上将军。然之后海舶副万户殷实领航,押运漕粮前往高丽时,却“遭风漂失”,粮食全部丢失,喂了海鱼。这充分说明,元廷器重朱清、张瑄,是有原因的。再举一例,至元二十九年(1292年),蒙元大军远征爪哇,“会大兵航海征爪哇,省檄郡给军饷十万余石,而风涛之险,折阅之害,吏民咸以为惧"。也就是说,途中风浪太大,粮船很容易折损,没有人敢承担督运军饷的重任。这时候,有人举荐了朱清、张瑄,最终由朱清之子朱虎承担了重任,且圆满完成任务,并因功加授昭勇大将军。

[2]朱清开辟的第一条海运线路,从太仓浏河口出发,经崇明岛出长江口,转海门县黄连沙头;北上盐城,再至海州(今江苏连云港);放灵山洋,投东北向胶州湾,达成山头(今山东荣成);转而向西,经刘公岛、芝罘岛、沙门岛,驶抵直沽杨村码头。这条航路计水程13350里,是紧贴海岸的航线,历时一年,只有平底沙船可行。第一条航路试行近十年后,朱清又建议开辟第二航路。第一次试行,由朱清、张瑄亲自领航。二人率船队由刘家港出发,以一日航程抵达撑脚沙。来日开洋,得西南顺风,一昼夜驶越青水洋。转而需值东南风,航行三昼夜驶过黑水洋,遥望沿津岛山峦。再得东南风后,一日一夜即抵成山角。此后,一昼夜驶过刘公岛,再一昼夜经过芝罘岛,又一昼夜达沙门岛。侯得东南顺风,可放莱州大洋,航行三昼夜,即至直沽。如此,自刘家港起航只需旬日,即可驶达直沽,比起之前的一年航程,不可同日而语。不过,第二条航线需航海大船,而且要时值春夏两季,利用南风,对个人航海经验更为依赖。元诗人马麟(字公振)有诗记述道:“海波不动绝奔鲸,万斛龙骤一叶轻。三月开洋春正好,南风十日到神京。”

大德六年(1302年),江南僧人石祖进上书,总结了朱清、张瑄有十件不法之事。十事之中,最为奇特的是朱清“贼其主”,称朱清杀主夺妻。朱清确实曾娶南宋松江知府杨春的侍妾为妻,后又续娶属下辛亮的未婚妻,且在海盗内讧中杀了辛亮,对此条罪名无可辩驳。

更为诡异的是,石祖进称朱清、张瑄勾结权贵,图谋不轨,还语涉时封晋王的元成宗兄长甘麻剌。石祖进上书后,晋王甘麻剌即莫名死去。

枢密院佥事曹拾得与张瑄有隙,趁机上疏,不但称江南僧人石祖进言之有据,还重提以往多起涉及朱清、张瑄的事。中书省官员亦上书称朱清、张瑄屡致人言,应该罢职。

当时元成宗已重病缠身,由皇后卜鲁罕主朝政。卜鲁罕皇后野心勃勃,早已干政多年,与中书省、枢密院里的许多大臣深相结纳,并有意在元成宗过世后临朝称制。皇后正想拿人开刀,石祖进便送了朱清、张瑄上门,于是皇后下令让御史台调查。宰相完泽以忽必烈遗言力谏,卜鲁罕皇后不听,朱清、张瑄终遭逮捕。

朱清不愿意受辱,先行撞石自杀。死前还向狱卒悲叹道:“我世祖旧臣,宠渥逾众,岂从叛逆。不过新进宰相图我赀,欲以危法中我耳。”直指此案另有隐衷。

张瑄则被下狱,饱受酷刑而死。朱、张二人的长子均被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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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据史籍记载:南宋淳祐十年(1250年),南宋松江知府杨春率军北上抗击元军,战败负伤逃至长江北岸,幸遇少年朱清驾船渡江,暂居太仓陆窑塘畔疗伤。但杨春自知伤重难愈,当时杨春之子杨发为殿前司选锋军统制官、枢密院副都统,跟随南宋少帝远逃福建,杨春便雇用朱清将已怀有身孕的侍妾及财物送往福建杨发处。就在朱清启程远航的当晚,杨春伤重咽气,部众四散,尸无人殓。当地乡民发现后,将杨春安葬。据说,乡贤陆松旦见墓地“云气缠绕”,疑为冤魂不散,乃出资立庙祀之,并请道士管理。后蒙元铁骑长驱直下,追剿逃亡福建的南宋少帝,朱清不得不半途返回,杨春财物及杨氏侍妾均为其所得。后侍妾产下一子,为杨春幼子,在朱家长大,又认朱清为义父,名朱日新。此即朱清“贼其主”的故事,为历史真事,记述者杨谏是元延祐年间太仓人,年岁与朱日新相近,当为近闻实录。后世诸多史籍将杨春之事附会到朱清贫困时的雇主杨谅身上,称朱清杀死雇主,夺雇主之妻,为逃避官府追捕,这才下海为盗。后来元代航海家杨枢还认朱日新为从父(此处据《松江嘉定等处海运千户杨君墓志铭》)。此杨枢之杨氏,即为朱日新生父之本家。本书故事中,将杨春侍妾设置为朱清原配妻子,朱清续娶部属辛亮未婚妻,是原配过世后之事。

余子发配漠北,女眷则没入绣局。

然此案并没有就此结束。张瑄在受审过程中,牵扯出中书省官员受贿之事,包括曾举出忽必烈遗言而力保朱清、张瑄的中书省首相完泽。元成宗闻报大怒,一日之内,罢免了中书平章赛典赤、梁德珪、段贞、阿里浑撒里、右丞八都马辛、左丞月古不花、参政迷而火者和张斯立八人,堪称中书省大清洗。一日之内,将最高执政机构八大要员撤职,不仅在元朝绝无仅有,就是在整个中国历史上,都十分罕见。

当时朝野为之震动,人们对罢相一事议论纷纷——有人认为这是卜鲁罕皇后趁元成宗卧疾时所为。但实际上,受黜的八都马辛等人是卜鲁罕皇后的心腹党羽,所以也有人认为这是元成宗对卜鲁罕皇后干政的反击,以去其羽翼。

人生翕欻云亡,好烈烈轰轰做一场。不管怎样,朱清、张瑄以威风的姿态登场,最终也以张扬的结局谢幕,而且还拉上了八名高官陪葬。中书省首相完泽虽勉强保位,却也受惊不小,几个月后便因病而死。

后有诗吊之云:“祸有胎兮福有基,谁人识破这危机。酒酣吴地花方笑,梦断燕山草正肥。敌国富来犹未足,全家破后始知非。春风只有门前柳,依旧双双燕子飞。”

但朱清毕竟于海运功不可没[1],且其人谋略过人,在朝中结交了不少权贵。元武宗至大三年(1310年),中书省奏雪其冤,元武宗海山遂下诏为朱清平反:朱家子孙赦还太仓,各以所籍宅一区,田百顷给之。朱清之子朱显祖还被授予海运千户,幼子完者都则被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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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论朱清、张瑄人品如何,二人开创海运之功,不可抹杀。元人杨维祯在《重建海道都澹运万户府碑》感叹“海漕古未有也”,称:"今京师去江南,相望数干里,而军国百司之谓度,欲朝夕供应,如取诸左右吁使……此江南海道漕运之法,开实天运所启也。”记述朱清、张瑄开创海运的经过与功绩。而元代海运固然只是出于执政者利益的需要,但在客观上也促进了运输事业的发展和南北物资的交流,带动了上海在历史上的崛起。

命为枢密院判官[1]。

至于陈宝生,其父陈思恭在世时便与朱清交好,后来更是替朱清挡下刺客金石的致命一刺,救了朱清一命。之后朱清在杭州东海客栈设下灵堂,为陈思恭办理后事。只是没过两日,张瑄随阔阔真公主南下泉州,朱清被责令返回太仓。等陈思恭的妻子庄氏携爱子陈宝生赶到杭州时,只剩朱清手下人在主持丧事。好在朱清已做了妥善安排,办完丧事,等到入秋之后,庄氏母子方才扶灵南归。新上任的江浙行省长官杨暗普受朱清之托,还亲自赶来送行。

陈思恭下葬后不久,朱清即派人来到泉州,要将庄氏母子接去太仓安置。庄氏看到朱清深受朝廷宠幸,为爱子日后打算,遂有意依托其势力。陈宝生却是不肯,坚持要先为父守孝三年。三年后,朱清亲自来到泉州接人,庄氏母子遂随其来到太仓,住进了朱清事先安排好的大宅子。

朱清隐瞒了真相,只说陈思恭是得急病而死,庄氏母子丝毫没有起疑。因当时陈思恭忙于海上经商,离家已有三年,庄氏遂取唐人张旭《春草》诗意[2],为宅第取名春草堂。

数年间,陈宝生逐渐长大,他继承了父亲的产业,兼之有朱清从旁襄助,还是少年时,便已经商有成,成为大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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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张瑄子孙并未赦还。《蒙兀儿史记》于此有详细记述:张瑄之孙张天麟,被籍为占匠役奴,他多次向皇上诉冤,但终不得平反。直到元仁宗八达汗(即爱育黎拔力八达)即位,张天麟再三恳请力争归还“其上海乌泾别业,为其曾祖及瑄葬地”,才感动皇帝,而叹曰“此孝顺之道也”,乃“诏中政院按籍还之”。又据《蒙兀儿史记》记载:“(张)瑄豪横过于清。凡沿海有良田美宅者,必挟图之不予,则诬以通洋(日本),或径缚而投之海。侍妾众多,其第四妾尤骄悍,瑄嬖而畏之,为别建大第,号四夫人府。”足见张瑄胡作非为,在沿海民愤很大。而朱清这类公开的恶行较少,故而朝廷只为朱清家族平反昭雪。

[2]张旭《春草》:“春草青青万里馀,边城落日见离居。情知海上三年别,不寄云间一纸书。”此张旭即为唐代书法大家张旭。张旭嗜酒,为人洒脱不羁,豁达大度,卓尔不群,才华横溢,学识渊博。常于酒酣之后,乘兴而书,一边挥毫一边大叫,有时竞以头发葩墨纵情大书,时人称之“张颠”。张旭的书艺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唐人正书无能出其右者”,书法多以奇形怪状、粗细对比夸张以及充满情感的线条相连,变化无穷,意蕴深远。另一书法名家颜真卿甚至两度辞官,专门向张旭请教笔法。唐文宗时,下诏以李白诗歌、张旭草书、裴旻剑舞为三绝,世人称他们三人分别为“诗仙”“草圣”“剑圣”。李白、裴旻的故事,可参见吴蔚小说《开元悬疑录》。又,庄氏等人移居太仓并立春草堂一事,为历史真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陈宝生逐渐听到了一些消息,有人说其父陈思恭死于非命。他一时难以相信,便当面去问朱清。

朱清对陈氏一直有愧在心,见陈宝生少年老成,遂将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甚至连汪小佩一事也没有隐瞒。

陈宝生这才知道生父是死于刺客金石之手,而金石本为朱清所擒,后又被其女金海容设计救走,自此下落不明。

朱清又特意问道:“因为朱某自己判断失误,导致此案最终糊涂了结,被通缉的刺客始终是辛亮,金氏父女则逍遥法外。我早已放弃了搜捕他们父女这件事。但如果你想要替父报仇,我一定倾尽全力,替你完成心愿。”

陈宝生却摇了摇头,道:“我不怪金石,他跟我陈氏无冤无仇,要杀的只是朱万户。我也不会怪朱万户,先父是自愿替你挡下那一刀。”

朱清闻言,感慨良久,才叹道:“你年纪轻轻,竟有此心胸,实在难得。”

陈宝生又摇了摇头,道:“但有一件事,望朱万户告诉我真相,那幅《清明上河图》,到底去了何处?”

朱清诧然道:“你关心《清明上河图》做什么?”

陈宝生也不隐瞒,直言道:“家父临死前念念不忘的就是《清明上河图》,我身为人子,当竭力完成他的遗愿,一定要得到此图。”

朱清愣了一愣,叹道:“你这孩子,当真不简单。”

他既有愧于陈氏,也愿意为实现陈宝生的心愿出一分力,便告知《清明上河图》现今正在晋王甘麻剌之手。

朱清又主动写信给晋王甘麻剌,商量是否能归还此图。

甘麻剌是元成宗同母兄长,彼时正镇守漠北,兼领四大斡耳朵,称为“守宫”[1],手握重兵,位高权重。朱清派人携带书信,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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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斡耳朵意为宫帐或宫殿,是突厥、蒙古、契丹等游牧民族的皇家住所和后宫管理、继承单位。蒙古帝国创始者成吉思汗将其众多的妻妾分成四个翰耳朵,大斡耳朵、第二斡耳朵、第三龄耳朵、第四斡耳朵,分别由孛儿帖、忽兰、也遂和也速干管领。元朝建立后,为成吉思汗四大翰耳朵先后设置了四所总管府和一所都总管府,下辖提举司、长官司和各种造作匠局等二十几个机构,私属(转下页)

同一份厚礼,急驰送往漠北。

这事很快被人利用,成为朱清勾结晋王甘麻剌谋反的证据。朱清还没有等到甘麻剌的回信,便先等来了朝廷御史台的调查。

多年来,告发朱清者可谓前赴后继,他却始终屹立不倒,主要是因为他在海运上是无可替代的人物。但同时,朱清得以避祸,也是因为他暗中做了不少事,譬如结交朝中权贵之类。

元成宗病倒、皇后卜鲁罕执政后,朱清已有“山雨欲来”的预感,但因为有元世祖的遗诏庇护,他自己行事也一向谨慎,料想不至于有身败名裂的局面,顶多是去职失势而已。僧人石祖进所告发的罪状,如勾结晋王谋反、杀主夺妻之类,均是捕风捉影,不会有致命威胁。

不想石祖进只是个引子,朝中还有更厉害的人,知道朱清难以一举扳倒,不如先拿横行地方的张瑄开刀,他们搜罗了张瑄的许多罪证,令张瑄难以脱罪,而朱、张两家是素来不分的。最终,大风暴还是来了,朱清以头撞石,愤而自杀,颇为惨烈。

这一系列事件发生时,陈宝生刚好护送母亲庄氏去了江西,他母亲旧病复发,所以他想向江西名医危碧崖求助。适逢危碧崖去世,其子忙于操办后事,便由其孙危亦林为庄氏诊治。

陈宝生早听说危碧崖、危亦林当日亦在聚远楼中,聊及宴会之事,方才知道父亲打听《清明上河图》下落,是为了危碧崖,以报当日老名医救活自己和母亲之恩。

感慨之余,又听说危碧崖亦是怅然而终,临死念念不忘《清明上河图》,陈宝生遂下定决心: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要得到《清明上河图》,以慰两位亡者的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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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页)工匠、打捕户遍布大都、上都、保定、东平、彰德、泰安、河间等地。这四大斡耳朵向腹里(中书省所辖的今河北、山西、山东和内蒙古部分地区)九万人户征收五户丝,并向赣州路几万人户征收江南户钞,每年还从朝廷得到大批银两、罗绢缎绒等岁赐,敛聚和耗费巨额财富。晋王甘麻剌则是这四大斡耳朵的首领。

等到庄氏痊愈、陈宝生送母回到太仓时,朱清、张瑄已死,海漕万户易主。陈宝生已早预料到这一天的到来,倒也没有感到特别意外。

听到这里,杨载忍不住插口道:“这之后,陈公子便独自踏上了寻找《清明上河图》之路?”

陈宝生点了点头,道:“我料想那图十分珍贵,蒙古人即使不懂鉴赏,也当知那幅画价值连城。晋王暴死,《清明上河图》理应传给了儿子,或是晋王在世时便已转送给了更为识货的女婿,也就是现任的高丽王王璋。”

倪昭奎接口道:“不错,现任高丽王可没少惦记《清明上河图》,当日在聚远楼宴会上,还大讲了一番他寻找此图下落的曲折故事。”

陈宝生道:“总之,多年来我想方设法地打听《清明上河图》的下落,终于在去年时得知此图早已落入了当时的皇太子爱育黎拔力八达手中。而去年皇太子正式登基做了皇帝,那《清明上河图》自然入了内府……”

杨载“啊”了一声,当即会意过来,叫道:“李邦宁!一定是你收买了大宦官李邦宁,对不对?我和老倪在内藏库门口遇到过他,他一定是去帮你找《清明上河图》了。”

他本来极有把握,所以抢先说了出来,不想陈宝生怔了一怔,问道:“李邦宁是谁?”

杨载也是一怔,问道:“李邦宁不是帮你偷画了吗?”

黄公望忙道:“先听陈公子说完。”

陈宝生遂继续说道:“听说当今皇帝事母甚孝,后来又将《清明上河图》献给了皇太后。”

答己太后虽有隆福、兴圣两处寝宫,但素以兴圣宫为主,因为这处宫殿是儿子元武宗海山专门为她修建的,不似隆福宫还住过伯蓝也怯赤太后。答己太后为人贪婪,为了收藏奇珍异宝,专门在兴圣宫之西修建了天库。后来天库之物多得装不下了,便又将一部分珍品移到兴圣宫中的延华阁。

陈宝生虽然不能十分肯定,但料想《清明上河图》必在延华阁中,余下的问题,就是如何进入兴圣宫了。他想了很多办法,但都不可行,只能远隔高墙,望宫兴叹。

黄公望心中疑惑未解,忙问道:“先不说《清明上河图》,陈公子又是如何跟他……混到了一起?”一边说着,一边朝金海岩努了努嘴。

陈宝生见金海岩并不反对,便实话告道:“是因为汪小佩汪女官。”

陈宝生无法进入皇宫,只好先滞留在大都,慢慢再想办法。他爱好诗画,也与京城一些文士有所交往,意外得知翰林学士贯云石之姑汪小佩最近新回了京师。

陈宝生早从朱清口中得知是汪小佩毒杀了杨琏真迦。当年朱清因为怀疑汪小佩的身份而收买了杭州行馆的执役做眼线,结果没能确认汪小佩是否与刺客金石相识,反倒得知她往奶酒中下毒一事,而这件事早已为高丽人投毒所掩盖。

仔细思虑过后,陈宝生遂决意利用往事来要挟汪小佩引其入宫。

陈宝生先打听到有两名伊儿汗国使者随同汪小佩进京,目下正住在大都驿馆。他打听了使者姓名,先寻到疏仙园,自称是伊儿汗国的使者发财,求见汪小佩。当汪小佩发现此发财非彼发财后,自然很是吃惊,却也没有当场发作,只屏退从人,客气地询问陈宝生来疏仙园做什么。

陈宝生遂说明来意,未明确提及《清明上河图》之事,只说要进延华阁取一件东西。

汪小佩也不吃惊,只慢悠悠地问道:“这么说,你是个窃贼了?”

陈宝生当即红了脸,声辩道:“那是属于我们汉人自己的东西,我只是想拿回来。”

汪小佩很是意外,思忖了一会儿,才问道:“我不帮你,你便会去告发是我毒杀了杨琏真迦,是吗?”

在这样一名风轻云淡、波澜不惊的老妇人面前,陈宝生居然起了惭愧之心,讪讪答道:“好像我这么做,是有点无耻。”

汪小佩点头道:“知道羞耻,孺子尚可教。”又问道:“我看你有些面熟,但你这么年轻,我又刚从伊儿汗国回来,应该没有见过面。你本来的名字叫什么?”

陈宝生道:“我……我叫陈宝生。先父名思恭,汪女官当年曾见过他一面,大概因为这样,你才会觉得我面熟。”

汪小佩终于露出了罕见的惊奇之色,问道:“你是当日被杀的泉州富商陈思恭之子?”

陈宝生点了点头,道:“原来汪女官还记得当年那件事。”

汪小佩叹道:“这可真是让人想不到。”

思忖了一会儿,又道:“你提的这件事,容我考虑一下,你过几日再来。”便将陈宝生打发了出去。

过了几日,陈宝生应约再去疏仙园,这次没有见到汪小佩,只有其心腹侍女霜儿出来。霜儿说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给了陈宝生一个地址,让他去找一个名叫那鹰的人。

陈宝生极是纳罕,因为他知道有一名伊儿汗国使者便是叫那鹰,此人住在大都驿馆之中,但霜儿所给的地址,却不是驿馆地址。

尽管心中有疑虑,陈宝生还是鼓足勇气去了。他也知道这一切极可能是个陷阱,可能有人早埋伏在那个地方,要杀了他灭口。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汪小佩的平静中看到了一种奇异的力量,一种鼓励他一定要坚持下去的力量。

正是在那处宅子里,陈宝生遇到了金海岩。一见面,金海岩便用刀将陈宝生制住,逼问他身世来历。陈宝生不肯说,金海岩一再威胁要杀了他,甚至用刀将他的衣衫划破,他也不肯屈服。后来还是霜儿出来,陈宝生这才将对汪小佩说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金海岩遂放开陈宝生,实话告道:“我父亲姓金名石,正是当年杀死你父亲陈思恭的刺客。”

陈宝生大吃一惊,望一会儿金海岩,又望向霜儿,结结巴巴道:“你……你们……”

霜儿正色告道:“佩娘说了,你能过得了自己这一关,她便会帮你。如果你过不了这一关,她想帮你,也没有用。”

金海岩随即将手中兵器递了过来,道:“父债子偿,你要杀我报仇,尽管放马过来,我绝不会还手。”

陈宝生木然接过短刀,一时不知所措。

霜儿不但不劝解,还在一旁催促道:“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婆婆妈妈做什么。”

陈宝生遂将短刀丢到地上,摇头道:“我不想杀他。”又对金海岩道:“别说是你,就算你父亲金石人在此处,我也不会杀他。”大致说了当年他对朱清说的一番话。

金海岩收了短刀,道:“你有这份胸襟和气度,这很好,我很欣赏。但不管怎样,我父亲杀死你父亲终是事实,等于我也是你的杀父仇人,你愿意与杀父仇人为伍、共同进退吗?”

陈宝生闻言一呆,问道:“什么?”

霜儿道:“这位是那鹰,是伊儿汗国使者,会跟随佩娘赴皇宫参加兴圣宫宴会。你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化身为发财,一道前去。”

陈宝生又是一呆,且喜且忧,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霜儿肃然道:“陈公子,这件事事关重大,半点勉强不得。毕竟皇宫是非常之地,稍有不慎,便会被人发现。若是露了马脚,不独你和金公子将死于乱刀之下,佩娘和贯氏均会牵扯其中,难以活命。”

陈宝生心中起伏不定,问道:“你要我怎么做?”

霜儿道:“你先跟金公子……不,是那鹰,你先跟那鹰使者住在一起。如果你二人能和睦相处的话,正月初一佩娘会来接你二人一道入宫。”

等霜儿离开后,陈宝生问道:“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是想要进延华阁窃取物事,那么你进宫又是为了什么?”

金海岩本不肯回答,陈宝生道:“我连你的为人都不了解,又如何能做到和睦相处?”

金海岩被催问得急了,只得勉强道:“目的跟你一样。”

陈宝生道:“这么说,我二人这次冒用伊儿汗国使者身份进宫,都意在偷物,跟旁事无干,事后也不会牵累汪女官了?”

金海岩冷冷道:“那也得看事情进展得顺不顺利。”

陈宝生顺势问道:“你有把握吗?”

金海岩道:“事在人为。”又问道:“你有把握吗?”

陈宝生也照猫画虎地答道:“事在人为。”

听到这里,杨载忍不住插口问道:“陈公子是大富翁,手下该有不少仆役,你竟然亲自做这般危险的事吗?”

陈宝生正色告道:“我娘亲从小就教我,凡事要亲力亲为,尤其是重大之事,千万不能假人之手。对我而言,没有什么比得到《清明上河图》更重大的事了。”

倪昭奎很是感慨,道:“你娘亲这番话,倒是至理名言。”

陈宝生又道:“之后的事就不必多说了。总之,我二人跟着汪女官顺利地进了皇宫,我也假借如厕的机会溜进了兴圣宫后苑。”

杨载道:“结果你发现延华阁门禁重重,根本就不是你事先准备的万能钥匙所能打开的,而偏巧杨暗普又出现了。”

陈宝生惊异之极,问道:“杨编修怎么会知道这些?”

杨载道:“猜的呀。这也多亏了陈公子你,要不是你将黄金匕首塞回杨暗普的靴子中,我们真是打死也猜不到这一节。”

陈宝生幼年时到杭州奔丧,杨暗普时任江浙行省长官,曾见过陈宝生一面。虽然长大成人,但陈氏面容未变,而且他以伊儿汗国使者的身份出席宴会,身份尊贵,坐在第一排,极其醒目。杨暗普既然将注意力集中在汪小佩身上,想必也顺带留意到了她身边的陈宝生,他立时便认出了陈宝生。又见陈宝生竟以伊儿汗国使者身份列席,定然纳罕至极,且很快就猜到其中必有蹊跷。杨暗普刚好想要对付汪小佩,便有心利用这一节来大做文章。于是,当陈宝生起身离席时,杨暗普也跟了出去,遂有后来之事。

黄公望问道:“是陈公子杀了杨暗普吗?”

陈宝生微一迟疑,即答道:“是。”又特意解释道:“我不是要杀杨暗普灭口,而是我早就答应了朱清旧部,见到杨暗普的话,一定要杀了他,好为朱清报仇。”

原来陈宝生送母回到太仓后不久,便有朱清旧部寻上门来,告知害死朱清的人其实是江南僧官杨暗普,僧人石祖进只是受杨暗普指使。

陈宝生亦痛恨张瑄横行地方之举,也恼恨朱清始终听之任之,当即回答道:“你们既想为旧主报仇,直接去找杨暗普便是。”

对方答道:“朱万户倒霉这件事,其实跟陈公子大有关系。”当即说了朱清写信给晋王甘麻剌以索要《清明上河图》一事。

又道:“晋王已死,死得蹊跷,但那是蒙古皇族内部的事,不必我等再去操心。总之,朱万户是因勾结晋王谋反这条罪状而死,不是因为其他。而朱万户写信给晋王这件事,只有杨暗普一人知道。”

陈宝生听说事情是因自己而起,这才有了内疚之意,问道:“诸位是想要我资助你们复仇吗?”

对方答道:“不是。杨暗普已回了京师,我等也将跟踪去大都,非杀了他不可。但若是我等均不能成事,他日陈公子有机会的话,一定要杀了杨暗普。”

陈宝生愕然道:“我是与杨暗普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与他非亲非故,他又回了大都,如何还有机会见到?”

对方道:“世事难以预料。当年朱万户还是贫苦渔民,站在海边,便有相士自己跑来,说他将来会大富大贵。朱万户自是不信,而后如何?朱万户于大元有功,世祖皇帝甚至专有遗命予以保护,却还是落得这般下场,又是如何?”

多年来,朱清对庄氏母子关爱有加,送钱送物,从不吝啬,庄氏也多次提及要陈宝生设法报恩还情。陈宝生也是慷慨豪迈之人,遂应允道:“好,我答应你,如果我将来见到杨暗普,一定会设法杀了他。”

大致叙述完经过,陈宝生又道:“实话说,我虽然应允了对方,却并未特别尽心,甚至多年来我都不曾听闻杨暗普的名字。今日在延华阁前忽然遇到他,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只觉得造化弄人。”

杨载忙道:“我得再插句话,当年是朱清将杨琏真迦之死的真相告诉了杨暗普,对吧?他二人不也算是朋友吗,为什么杨暗普又转而对付朱清?”

陈宝生道:“据说是因为杨暗普恼恨高丽人,而高丽有几年因大旱而大饥,甚至有亡国的危险,朱清奉朝廷之命往高丽运粮,解救了高丽人,故而杨暗普连朱清也恨上了。”

杨载微一思忖,即明白过来,道:“杨暗普恨高丽人也对,就算当日汪小佩没有往奶酒中下毒,杨琏真迦也会死在高丽人的毒葡萄酒下。”

倪昭奎接口道:“我倒是不这么认为,那杨暗普人有些癫狂,但却不是傻子,估计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与朱清的政敌结成了联盟,这才开始倾轧朱氏。”

黄公望又问道:“杨暗普跟随陈公子到了延华阁后,可是要挟你杀了汪小佩?”

陈宝生当即竖起了大拇指,赞道:“黄先生厉害,这都能猜到。不错,我当时正用万能钥匙试着打开延华阁大门,却总也打不开。正着急时,杨暗普忽然出现在我身后,还叫出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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