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暗普旋即指出陈宝生冒充伊儿汗国使者的事实,又道:“贫僧不关心你冒名进入兴圣宫之事,不过你须得帮贫僧去办一件事,杀了坐在你身边的汪小佩。”
于陈宝生而言,进皇宫难如登天,这趟延华阁之行如此顺利,实是老天爷保佑,以及亡父在天之灵庇护。但撞大运之事,一生中恐怕只此一次,过了这个村,就再也没有下个店了。他生怕杨暗普叫喊,惊动旁人,只能先虚与委蛇,应付过去,遂假意问道:“大师为什么要杀汪女官?”
杨暗普当即怒道:“是汪小佩杀了我父亲,这理由够不够充分?”又道:“你也是丧父之人,该明白失亲之痛。”
陈宝生道:“那是当然。就像天地骤然塌陷,天地之大,几乎无容身之处。心尖上的肉还被利刃剜去了一块,不停地流血,以致痛苦不止。既惶恐不安,又伤心难过。”
杨暗普点了点头,又道:“你我二人,在同日之内失去父亲,且他们都死在了同一处,这算不算是缘分?”
陈宝生闻言大怒,心道:“这算什么缘分?杨琏真迦这等声名狼藉之人的死讯传开后,江南多少人家放鞭炮庆祝,怎可与我爹爹相提并论?”
但他不敢公然表露情绪,只假意劝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大师现下也是得道高僧,何不就此放手?”
杨暗普先是惊奇,随即道:“你目下有把柄在贫僧手中,却没有立即答应贫僧的要求,而是从旁相劝,足见你是个厚道人。但是汪小佩这个人,贫僧怀恨她二十年,好不容易今日才有机会报仇,决计不会放过。贫僧不关心你跟她是什么关系,你答应杀了她便好,你若不答应,贫僧就引你去见枢密副使。”
陈宝生踌躇道:“这件事……”
忽有人自侧门进来。那人脚步匆匆,行走甚急,走进庭院,方才看到杨暗普及陈宝生二人,一时愣住。
杨暗普怔了一怔,忙迎上前道:“李大学士,你来了?”走到那老者面前,忽然抬脚,从靴筒中抽出一柄匕首,直朝那老者刺去,连刺两刀。
那老者伸手扶住杨暗普双肩,道:“你……你……”
杨暗普道:“李大学士,这下可对不住了。”
陈宝生虽谋大事,却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杀人场面,大惊失色,喝问道:“你做什么?”
杨暗普道:“他看到了你我在此,还能任他活命吗?”又将手中匕首递给陈宝生,道:“贫僧知道官秩三品以下者进宫不准携带兵器,虽然宫门卫士并不会搜身,但却无人敢违抗禁令。你身上大概没有兵器,一时也来不及去寻毒药之类,你就用这柄匕首去了结汪小佩吧。”
陈宝生看了看死去老者的尸首,喝道:“你疯了吗?”
杨暗普摇头道:“我没疯,我只想要汪小佩死。你需要用这柄匕首了结她,这匕首是先父遗物,用它报仇,大有意义。而你有伊儿汗国使者身份,决计不会有人怀疑你。”
见陈宝生仍迟疑不肯接过匕首,杨暗普遂问道:“难道你跟汪小佩有什么渊源吗?我可不信。她刚回大都,跟你扯不上任何关系。你意在混进皇宫,多半是用了什么手段逼她就范。嗯,是了,你父亲替朱清而死,想来你早已经从朱清口中知道是汪小佩杀了我父亲。你用这件事来要挟汪小佩就范,是也不是?”
这确是事实,陈宝生难以否认。杨暗普当即哈哈大笑道:“瞧,你我还真是有缘分。”又问道:“怎样,你是要自己活,还是要汪小佩活?”
见陈宝生仍有所犹豫,便道:“我虽不知你所图何事,但就凭你,是进不去延华阁的。你先杀了汪小佩,我来替你想办法。”这显然是安抚拉拢之策了。
陈宝生料想事已至此,除非杀杨暗普灭口,不然只能被对方要挟,遂先接了匕首。
杨暗普以为陈宝生已经答应杀人,很是欣喜,又指着一旁老者的尸首道:“先处理了他,那边就有一口井。”
二人遂合力抬了老者尸首,穿过庭院,丢入鹿顶井中,所幸路途甚短,也没有遇到人。
陈宝生大致讲述了经过,又问道:“那名老者,就是杨暗普口中的李大学士,就是你们口中的李邦宁吗?”
黄公望道:“不错,就是李邦宁,他是宫中的老宦官,能自由出入宫禁。”
杨载沉吟道:“杨暗普在皇宫弘仁寺担任住持多年,不会不知道鹿顶井是兴圣宫的饮用水源,尸首丢入鹿顶井中,很快就会被庖人发现。”
陈宝生闻言一怔,问道:“是这样吗?那为什么杨暗普还要这么做呢?”
倪昭奎先答道:“这是杨暗普的险恶之处,他当是有意如此—庖人发现了李邦宁尸首,兴圣宫上下很快就乱作一团,一是给陈公子刺杀汪小佩提供了大好机会;二来匕首在陈公子手中,他还可以指认是陈公子杀了李邦宁,等于他手中又多了一个陈公子的把柄,无须再去拆穿陈公子假使者的身份。”
黄公望道:“不过那柄黄金匕首不是凡物,稍有眼力者,均会知晓那是杨暗普的私物。”
倪昭奎道:“仓促之下,杨暗普哪里能想得那般周全?再说了,他还可以辩称是陈公子偷了他的匕首。”
陈宝生又说道:“后来我和杨暗普一道离开了后苑。我见他身上有血,还问道:‘你这样子,还能回去宴席吗?’他回答道:‘无妨。脱下僧衣,翻到反面,再重新穿上,竞跟之前一模一样。”
倪昭奎忙道:“这是无缝衣衫,整件衣衫没有一道接缝,而且正反面一模一样,十分珍贵。我新近获赐了一件。”
杨载也接口道:“当年宰相桑哥被杀,无缝衣衫便是触怒世祖皇帝的关键,足见这衣衫之珍稀。”
原来最初元世祖忽必烈爱惜桑哥是捞钱能手,只是下令调查,且未将此案交给有司,而是派了心腹怯薛去桑哥家里搜查。怯薛们搜出了很多珍贵物品,将之抬到忽必烈面前。忽必烈大怒,召来桑哥,指着两箱珍珠道:“你有这么多珍珠,朕曾向你要两三颗,你都不给。”又指着一箱无缝衣衫道:“汉人织匠为朕织成的无缝衣服,献给朕两件,你手中却有三件,甚至超过了朕,这不是你的罪过吗?”桑哥无言以对,遂被下狱,很快被判了死罪,被杀于市。
黄公望又问道:“陈公子后来又是如何杀了杨暗普的?”
陈宝生道:“我回到大殿座席时,汪女官人已不在座位上[]。”
又转头看了金海岩一眼,道:“当然,那鹰也不在。”
陈宝生既回到兴圣宫,当然也不好立即出去,便又回宴席坐下。
过了好大一会儿,杨暗普也进来大殿,回座位坐下时,还重重地看了陈宝生一眼。陈宝生已向侍女问明汪小佩跟随侄子贯云石一道出去透气去了,便起身寻了出去。他与汪小佩一道进兴圣宫时,曾远远望见过太液池边的暖亭,毕竟那暖亭通体由琉璃打造,十分醒目。他记得汪小佩也多看了琉璃暖亭两眼,料想她极可能去了那里,遂一路寻去。
果见暖亭中影影绰绰有个人影。陈宝生叫了两声,无人相应,便掀开毛毡,自行进去,这才发现汪小佩已死。他心下大愤,却不敢多留,微一思忖,上前取下汪小佩手上的珠串,便急忙回来兴圣段,却不回座位中,只走到杨暗普视线之内,朝他使了个眼色,便又溜出大殿。
杨暗普很快就跟了出来。陈宝生取了珠串在手,往对方眼前一晃。杨暗普见珠串上有血,又惊又喜,问道:“这么快就办成了?”
陈宝生不答,只问道:“可有方便说话的地方?”
杨暗普忙道:“要不去弘仁寺?”
陈宝生道:“不,就近找个地方,我一会儿还得回去宴席,免得他人起疑。”
杨暗普急忙引陈宝生出来兴圣宫,来到西面宫墙下,道:“这里没有人看得见。”又问道:“事情可是已经办成?”
陈宝生道:“你已自行办成了,还有意如此,是要嫁祸于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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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为当事人自我陈述,可能会与证人(如答己太后女官清涟)证词相左,毕竟都是主观描述,此为情节刻意设置,非前后矛盾。又,书中人物的自称,会根据场景及谈话对象有所变化,譬如杨暗普多自称“贫僧”,但愤怒之时,就丢开了表面文章,直接变成了“我”。又如倪昭奎自称“贫道”,但在好友面前,也就变成了“我”。诸多细节,尽可推敲。
杨暗普一愣,问道:“什么?”
陈宝生早有准备,抽出短刀,朝杨暗普直刺了两下。
杨暗普却是念念不忘替父复仇之事,道:“汪……汪小佩……你答应了我……”
陈宝生颇感惊讶。他本以为是杨暗普杀了汪小佩,自己鼓足勇气杀死杨暗普,一是为汪小佩报仇;二是遵守当年对朱清部下的诺言。不想杨暗普临死,心中挂念的竟然仍是杀父仇人,他这才相信不是对方杀人,遂告道:“汪小佩已经死了。”
杨暗普“啊”了一声,气息一松,就此软倒死去。
陈宝生事先已从内衣上撕下一片衣襟,缠在匕首上,因而外套上未染血迹。他急忙将衣襟团作一团,收入袖中,又将匕首插回杨暗普的靴筒,匆匆离去。
回到座席中,刚坐下不久,便听到外面有嘈杂之声,仁宗皇帝、答己太后均起身离去。
黄公望道:“这当是有人发现了李邦宁的尸首。”
陈宝生道:“我知道死了三人,也不知道是哪个先被发现了,只木然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那鹰终于回来了,附到我耳边,告诉我说汪女官被杀了,杨暗普人不在兴圣殿,一定是杨暗普做的,他要设法去找对方报仇。”
他的脸色明显有些难看,嘴唇也颤抖不止,显然回想当时情形时,仍然心有余悸。
金海岩遂就此接口道:“宝生人都有些傻了,我连拍了他两下,他才回过神来,说是他已经杀了杨暗普。”
黄公望沉吟道:“陈公子虽图大事,但毕竟手上没染过鲜血。你杀杨暗普时,凭的是一腔愤怒之气,之后气息泄了,自然会有所后怕,手脚发软,全然不听使唤。”
陈宝生道:“正是如此。”又道:“现下我已将实情悉数告知,黄先生准备如何处置我?其实就算有严重后果,也是我咎由自取,我早有心理准备。只是汪女官意外被杀,我等到处找不到霜儿,假冒伊儿汗国使者一事极可能暴露,难免会牵累汪女官的亲眷。”
黄公望一时踌躇不语。他不是没做过隐瞒真相、包庇相关人等之事。但这次不同,这次是他蛰伏二十年后再度崛起的大好机会,老友杨载、倪昭奎均已地位赫赫,唯有他仍是无品无级的小小书吏。若是兴圣宫命案处理得好,令答己太后及皇帝满意,他便可以一飞冲天,与两位好友并肩争辉,再也不用自惭形秽,而表面还要装得毫不在意,以免老友难堪。
杨载忙接口道:“目下最要紧的,是赶快找到霜儿和两位伊儿汗国使者,将你二位假冒使者进宫一事遮掩下来。”
陈宝生很是不解,问道:“你们二位都是朝廷中人,倪真人也算是,三位为何要这样冒险帮汪女官?之前我本不打算再露面,但我也没有逃走的计划,若是朝廷要因假冒使者一事治贯氏之罪,我便会去官府自首。是金兄一再敦促我出来见黄先生,说你们三位都是可靠之人,一定能帮我解决难题。”
杨载颇为意外,随即重重看了金海岩一眼,颇带嘲讽地说道:“难得金兄看得起我们三个。”
陈宝生便将头转向金海岩,道:“到底为什么?之前金兄一直不肯说,现下我已经确信这三位都是正直忠义之士,金兄总该说实话了吧,你为何如此深信他三位的人品?”
金海岩微一迟疑,即简单答道:“因为我妹妹金海容。”
倪昭奎已经忍耐多时,到了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忙问道:“海容她可还好?金兄之前说只对公望说,现下他人就在这里,你总可以当面说了吧?”
金海岩道:“我先回答宝生的问题。我信任他三位,是因为我妹妹金海容。她临死之前曾告诉我说,她在杭州认识了三位奇男子,一人名叫黄公望……”
黄公望如遭雷击,问道:“你说什么?海容死了?”
金海岩点了点头,告道:“我妹妹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就在她带着家父逃离杭州的两个月后。”
倪昭奎骇然道:“你说海容二十年前就死了?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
金海岩道:“当年家父受了重伤,海容不得不驾车载他逃离杭州。她根本不会驾车,不过是临时赶鸭子上架,寻常道路还行,山路可就相当危险。在过一处弯道时,海容一个不小心,连人带车摔下了山崖,家父当场死去,海容自己也受了重伤,被附近的山民救下。但她受伤极重,山民也请不起大夫为她救治,伤势遂越来越恶化。我找到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仍在苦苦支撑。见到我后,海容讲完她要说的话,便撒手去了。”
倪昭奎面色如土,喃喃道:“怎么会是这样?”
金海岩道:“就是这样。世界一向残酷,世事素来无常。你出身富贵,现下又尊为真人,位高权重,但早年也体验过世态炎凉,当深有体会。”
所谓“世态炎凉”,当是指倪昭奎曾遭杨暗普逮捕下狱,又备受折磨一事。
杨载叹道:“原来海容这么多年没有出现,是不能也,非不为也。”
此语弦外有音。为了安抚老友,他又转过身去,重重拍了两下黄公望的肩头。
倪昭奎问道:“既然海容早已经过世,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们?尤其是公望,他可是为了……”忽听到杨载重重咳嗽了一声,便勉强止住后面的话。
金海岩道:“是海容不让我告诉你们的。她说她最初是怀着目的接近黄公望,但后来……不管怎样,我妹妹想留给你们一个绝情的坏女人的印象,如此,你们很快就会忘记她,不再以她为念,继续过好自己的日子。”
又冷然道:“你们现下不都过得很好吗?杨、倪二位功成名就,黄公望虽然在仕途上一无所成,但至少家庭和美、妻贤子孝,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杨载与倪昭奎面面相觑,一时竟无言以对。陈宝生几度想开口,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黄公望只沉默不应,仿佛石化了一般。通红的炭火映照在他侧脸上,愈发显得他阴晴不定,心事重重。
众人沉默了许久。杨载终于站起身来,长叹一声,道:“我们先走吧,让公望独自待一会儿。”
陈宝生仍关注自己的事,问道:“那我……”忽见金海岩朝他连使眼色,便勉强闭口不言。
倪昭奎忙进里屋去抱幼弟。倪瓒已然睡熟,被抱起时,都不曾醒来,只轻轻嘟囔了一声。众人见黄公望仍呆坐原处不动,便悄然退出房间,又掩好房门。
到楼道口时,陈宝生忽道:“天色已晚,外面又刮起了北风,寒风刺骨。各位愿意的话,不妨留宿在这里。这一层楼早已被我悉数包下,还多出几套房间。”
杨载忙道:“我留下来。”
倪昭奎微一迟疑,即道:“贫道还是先回崇真万寿宫。”
陈宝生又问道:“金兄你呢?”
金海岩不及回答,杨载先道:“他得离开。他是行刺中书省宰相的刺客,万一日后事情泄露,我们都要受他牵累。”
金海岩遂道:“我走。”
陈宝生这才知道金海岩入宫行刺之事,又惊又疑,忙上前追问道:“金兄入宫,目的不是跟我一样吗?只不过你的目标之物,另在别处。"
金海岩坦然告道:“我没有骗你。只不过当时刚好在御苑遇到张闾,他身边又无侍从,我见机会难得……”
陈宝生忙打断道:“金兄不必再解释,我也不想了解更多。你未暴露就好,不然势必会牵累汪女官的亲眷。”
金海岩道:“抱歉。”拱了拱手,先行辞去。
倪昭奎想与金海岩保持距离,便刻意多等了一会儿,刚要抱着幼弟下楼,忽听到黄公望房间传出号啕大哭声,令人心酸。倪昭奎当即潸然泪下。倪瓒刚好醒了过来,转头见到兄长脸上挂满泪水,奇道:“大兄,你是在流泪吗?”
倪昭奎忙举袖抹了抹脸,道:“没有,是沙子迷了眼睛。”匆忙下楼去了。他自有弟子和车夫接应,当即携倪瓒登车而去。
杨载只在楼道中徘徊,几次想进去黄公望房中,却又忍住。陈宝生一直陪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问道:“杨编修要不要去我房中坐坐?”
杨载先是一怔,随即问道:“你房中有宝贝吗?”
陈宝生满脸愕然,应道:“没有。”旋即会意过来,道:“杨编修就爱开玩笑。”请杨载进房坐下。
杨载“呀”了一声,道:“好大的房间。公望住的套间已经够大了,你这儿还有书房,当是他那间的两倍大。”
陈宝生忙道:“杨编修喜欢的话,可以住在这里。我搬去旁边房间住便是。”又道:“本来对面西套房也是这般大,格局跟这套一样,不过被郑榕住了。”
杨载忙摆手道:“不必了,我就住公望隔壁的房间就好。这么大的豪华套房,我杨载福浅,消受不起。”
陈宝生正要出去叫伙计收拾房间,杨载叫住了他,道:“等一会儿再去。”
陈宝生会意过来,朝黄公望房间方向指了指,问道:“黄先生会不会因故人之死而大受打击,自此一蹶不振?”
杨载干脆地说道:“不会,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年,再深的感情,也已被光阴抹平。他只是一时忆及往事,心有所感而已。等他哭得累了,自然就好了。”
又叹道:“这才是海容的高明之处!当年若是金海岩立即将她的死讯告诉公望,公望爱海容正深,怕是打击极大,一蹶不振倒是极有可能。”
陈宝生踌躇道:“你们这些人,还有那些往事,我不了解,也不方便品评。但我有一件事,想求杨编修帮忙。”
杨载忙摆手道:“别,千万别找我。你想要《清明上河图》,自己寻去,我可不想掺和其中。”
陈宝生自顾自道:“原来在我今晚现身之前,你们几位便已大致猜到了真相,当真了得。若是杨编修能帮我得到《清明上河图》,日后但有所命,我陈宝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又道:“杨编修地位尊贵,自是求不到我什么。但世事难料,万一日后有事呢?而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是可以靠能力或金钱解决的。将来一旦杨编修有事,我不但会竭尽所能,还可以做到倾家荡产。以我陈氏的财富,天下办不到的事倒也不多。”言谈之间,竟是十分自信。
杨载笑道:“你小子都在胡扯些什么呀。我堂堂大元史官,信不信我将你适才这番话写进史书里?”又岔开话题问道:“你这里可有吃的喝的?”
陈宝生正要出去叫人,杨载摆手道:“就不必麻烦伙计了。那边还没哭完呢,伙计上来,听到大男人在房中哭,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
陈宝生便往抽屉中取出一团油纸包,告道:“这是一包桂花糕,是我前几日在路边向一名老婆婆买的,很香很好吃,做得一点也不比我们江南的差。”
杨载道:“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最讨厌吃桂花糕了。不过这糕我收下了,老倪爱吃,我替他留着。”一边说着,一边将纸包揣进怀中。
陈宝生又试探问道:“关于《清明上河图》,杨编修可有什么主意?”
杨载道:“唐朝的时候,有个秀才名叫崔郊。他姑母家有一婢女,姿容秀丽,且擅长音律,是当地著名的美女。崔郊与其相恋,两人难舍难分。显贵于頓听说此婢女才貌出众,出四十万钱将其买走。崔郊念念不忘,为与情人相见,日日等候在于府外。寒食节那天,婢女偶尔外出,崔郊终于得见爱人。二人执手而泣,誓若山河。崔郊赠诗曰:‘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陈宝生莫名其妙,道:“杨编修没来由说这个做什么?”
想了想,又问道:“莫非杨编修有喜爱的女子,被权贵买去做了侍妾?这个好办,我出重金帮杨编修买回来便是。她是谁?又是谁买了她?”
杨载当即骂道:“你小子越来越没谱了。我讲崔郊的故事,是要点醒你,侯门一入深如海,那《清明上河图》也是一样,一入宫门比海深,你这辈子就别再妄想了。”
陈宝生道:“我知道这故事,后来于顿读诗后很感动,将婢女送给了崔郊了呀。”
杨载道:“那你也作一首诗,感动当今皇帝或是皇太后,好让他们把《清明上河图》赏给你。”
陈宝生愣了半晌,才道:“到底是翰林院的编修,不但文采好,口才也好。”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黄公望房中才没有了动静。陈宝生遂叫了伙计,收拾了黄公望隔壁的房间,又安置了火盆,杨载才住了进去。
这一日,是正月初一,新年的第一天。有许多人欢天喜地,也有许多人伤心欲绝,黄公望亦彻夜难寐。
次日天刚亮,一夜未睡的黄公望下楼出门,欲去积水潭边走走。即便水面结了厚冰,无水光流影可看,也可以吹吹冷风。
一出大门,才发现空中正飘着星星点点的雪花,地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黄公望便立在原处,仰起头来,任凭雪花落下。
雪花的奥妙,在于它是造化的精灵,能带给人无穷无尽的遐思。它洁白美丽,却又生命短暂,一冻一化,即是一生一灭,注定不能相守。即便如此,它仍然漫天飞舞着,追逐嬉戏着,饱含热情地投向大地母亲的怀抱,以写意的大手笔,勾勒着山川、河流、村庄、城郭,浑似江南图画。
一点一点的凉意沁在脸上,清清爽爽,似乎淡化了心头的离索之情。
岁月中,难以预料的怅然如此之多,当真是万事空中雪。
感月吟风多少事,如今老去无成。谁怜憔悴更凋零。试灯无意思,踏雪没心情。
不知何时身边多了一人,转头一看,竟是金海岩。黄公望颇感意外,道:“你还在这里吗?”
金海岩道:“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出来。”
黄公望点了点头,又问道:“可是海容还有话要你转告我?”
经历了一夜,眼前又有雪花飞舞,他的心绪已不似昨夜那般动荡起伏,竟然已经可以从容地提及昔日爱人的名字。
金海岩回答道:“没有。”
黄公望一怔,诧然道:“没有吗?”
金海岩道:“海容想对你说的话,我昨日已尽数相告,只说虽然为了其他目的而有意结识了你,但她很开心,这件事上,她不会后悔。”
黄公望默然半晌,又问道:“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金海岩道:“我要告诉你的是,海容临死之前,最放心不下的,仍是要将蒙古鞑子驱逐出中原的事业。”
黄公望愣了一下,急忙环视四周,生怕被旁人听到这大逆不道之语。
金海岩冷笑道:“看看你,你在蒙古人眼中,明明是最低等的南人,堪比奴隶,竟然为了往上爬,还拼命去谄媚根本看不起你的蒙古人。”又不无讽刺道:“哦,是了,你而今是小吏身份,在蒙古人眼中,也算是个人了。”
黄公望沉默许久,才道:“世道如此,不是我黄公望所能改变的。”金海岩怒气陡生,厉声道:“如果人人都像你黄公望这样,只知道随波逐流,屈服于蒙古人的高压统治之下,世道便永远不会改变。”
又摇头道:“海容不该爱上你!她比你有勇气多了,至少她一心想让世间更加美好,她是为了自己的人生理想而活。而你呢,又是为什么而活?是,大元目下气数未尽,但海容一个女孩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才是堂堂正正的人。”
黄公望想抬手拂去睫毛上的雪水,略动之下,才发现手已经有些僵了,也不知道是严寒天气,还是心头凉意所致。
金海岩见黄公望沉默不答,面上却阴晴不定,便换了和缓些的口气,道:“当然了,人各有志,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姓金的这般有勇气,但你又何必为了一点虚名,要搅进这局乱棋?我替海容劝你一句,离开京师,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去家乡,安心做你的富贵闲人去吧。”
黄公望仍是不应。金海岩遂摇了摇头,叹道:“长安名利客,红尘恶风波。你好自为之吧。”转身扬长而去。
黄公望仍呆立在原地,有心到别处走走,却始终抬不起脚来,迈不出第一步。
固然是因为情感,才会令身躯被束缚住,才会使脚下如此沉重。但他到底是不愿呢,还是不能呢?
大街上如此冷清,空荡荡的,恰如他的心境。绝大多数人,现下应该还在梦乡中吧,何以他做不到就此醉去、长眠不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有马蹄“嘚嘚”声,有二人踏雪而来,却是皇宫女官清涟及怯薛长果满。二人均是普通市民打扮,未及下马,便朝黄公望扬手招呼,显然是为询问案情而来。
黄公望勉强打起精神,上前招呼道:“二位好早。”
清涟见黄公望脸色不好,问道:“黄先生昨夜不曾休息好吗?是不是这一带放鞭炮的人太多,声音太吵?”
黄公望答道:“客房还算安静。就是心中有事,难以入眠。二位请。”欲引二人回去房间。
进来时,果满见大堂空无一人,大堂中放着烧有火红的大炭盆,温暖如春,当即笑道:“就这里吧,这里更好。”
三人遂选了角落一桌坐下。清涟先道:“我们一早赶来,是有些与杨暗普相关的消息要告诉黄先生。”
原来杨暗普之前在江南行宣政院担任长官,主管江南佛教事务,官位跟其父差不多。江浙行省为元廷最重视之地,盖因其赋税收入在国库收入中所占比例最大,江浙行省官职均是肥差。而杨暗普竟主动辞去行宣政院长官一职,宁可回大都当一名普通官员。后来更是主动申请入宫,做了弘仁寺住持。宫中生活,表面光鲜,但其实远不比在外面逍遥自在。杨暗普种种自降身价之行为,自然令人纳罕。皇宫自成王国,也是是非之地,逐渐有流言说杨暗普进宫其实是别有所图。
黄公望忙问道:“清涟女官是说,杨暗普是怀有什么其他目的,这才进宫?”
其实他已经猜到杨暗普是畏惧朱清手下报复,但却不得不这么问。
当日朱清倒台,杨暗普在其中出了不少力,朱清虽然撞石自杀,张瑄也被元廷处斩,但二人还有许多忠心耿耿的老部下,这些人自然要找杨暗普报仇。杨暗普虽有元廷庇护,却还是日夜担心遭人行刺,在江南待不下去了,遂主动请求回京。朱清部下又追踪而至,杨暗普迫不得已,只得请求做了弘仁寺住持。如此,他人在皇宫之中,朱清部下本领再大,也是鞭长莫及了。
清涟不明究竟,答道:“正是如此。因为弘仁寺住持素来只从宣政院中挑选,杨暗普先辞去江南行宣政院的职务,进了宣政院,而后又申请弘仁寺住持之职,一步一步,似是极有计划。”
黄公望忙问道:“那么答己太后和皇帝陛下可知道此事?”清涟道:“这种事,都是宫人们随口议论,是上不得台面的流言,太后和皇帝自是不知情。”又告道:“原本我也是不知道的,昨日杨暗普被杀后,才有宫人赶来告知这些事。”
黄公望心道:“杨暗普入宫及昨日他杀死李邦宁的原因,我均已知晓,但目下为了维护贯氏,不得不顺势而为。”便有意问道:“可有宫人发现杨暗普所图何事?”
清涟道:“这就没人知道了。”转头看了看果满,又道:“不过果满倒是有个推测,我是觉得挺离谱的,他自己倒觉得有理有据,黄先生不妨先听听看。”
黄公望忙道:“怯薛长请说。”
果满道:“杨暗普进宫,是为了传国玉玺。”
黄公望吓了一跳,道:“传国玉玺吗?怎么可能?”
果满正色告道:“当年世祖皇帝在位时,派了不少探子在民间尤其是宋故地江南一带,探听民意,马可•波罗便是其中之一[1]。他在杭州时曾听到一种说法,说只要得到传国玉玺,大宋便可以复国。”
黄公望奇道:“杨暗普不是党项人吗?喔,我的意思是,他断然不可能去偷取传国玉玺来恢复宋室江山的。”
果满道:“不一定是要恢复宋室江山啊,杨暗普自己也可以做皇帝的。就算他不想做皇帝,也可以将传国玉玺卖给那些乱臣贼子,应该可以卖不少钱。”
黄公望哑然失笑道:“这个好像有点……有点那个了。”
清涟抿嘴笑道:“我就说果满这推测离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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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马可•波罗受元世祖忽必烈之命,刺探汉地民间民意,为历史真事。
果满忙道:“不是啊。当年朝廷清算杨琏真迦,可是抄了不少财物,说金山银海都毫不夸张。后来杨暗普几次上书请求发还部分财产,世祖皇帝都没有同意,他或许因此而怀恨在心。”
又道:“我昨日连夜盘问过弘仁寺僧人,众僧说杨暗普一直以来都很不寻常,经常摩挲着他的黄金匕首,独自在房中长吁短叹。有时候也会在皇宫中晃来荡去,浑然不像之前的住持,一心只在僧堂清修念佛。”
清涟道:“杨暗普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僧人,后来为了到江南行宣政院担任长官,才临时出家为僧,他不安心修行,倒情出有因。”
果满道:“是了,还有一件事,死去的大宦官李邦宁,也曾被任命为江浙行省长官,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美差事,李邦宁却不肯赴任。当时杨暗普还在江南行宣政院任职。有人说,李邦宁是跟杨暗普不和,才不愿意去江浙行省上任。”
清涟忙道:“李邦宁的身份特殊,原先是宋帝身边的小黄门,而正是杨暗普的生父杨琏真迦挖掘了宋帝的陵墓,他二人不对路,也是有原因的。”
黄公望点头应道:“杨暗普身上的那柄黄金匕首,便是得自宋帝陵墓。”
清涟又道:“而且后来杨暗普请求入宫担任弘仁寺住持时,李邦宁也坚决反对,称杨暗普性情无常,不宜担任皇家寺院住持。但杨暗普也暗中使了手腕,最终还是如愿以偿。”
黄公望沉吟问道:“二位的意思是,杨暗普是出于私怨,才杀了李邦宁?”
果满道:“杨暗普身上的匕首,正是杀死李邦宁的凶器,对吧?必是杨暗普杀了李邦宁无疑。我猜李邦宁也是心怀不轨,两个心怀不轨的人遇到,狭路相逢勇者胜,结果是李邦宁被杀了。”
清涟笑道:“狭路相逢勇者胜这一句,不是这么用的。”
果满忙道:“我汉话不好,意思到了就行。”
黄公望问道:“李邦宁既有宋帝赵㬎[1]小黄门的身份,会不会也是在找传国玉玺?”
清涟连连摇头道:“这个不大可能,传国玉玺在大内大明殿秘阁中,寻常人不奉召是进不去的,就算是李邦宁也不行。他在皇宫当了几十年差,不会不知道传国玉玺收在何处。”
果满道:“但李邦宁身怀内藏库、天库及延华阁钥匙,包藏祸心无疑。答己太后怀疑跟皇子和世㻋有关。”
清涟咳嗽了声,果满遂道:“李邦宁既是为杨暗普所杀,此案就算破了,不必再追究其他。”
清涟又道:“将李邦宁的尸首丢入鹿顶井中,应该是杨暗普的主意,故意玷污答己太后钟爱的水井。而今这口井,等于全废了。这个人,心肠太坏,大概是因为答己太后曾斥责他不好好诵经,便怀恨在心。”
黄公望心道:“杨暗普故意丢尸体入井,不过是想让人早些发现,好多一个控制陈宝生的把柄。不过他的脑子有些不灵光,他能杀李邦宁灭口,就不怕陈宝生杀他灭口吗?而且陈宝生未能如愿进去延华阁,极可能反过来求助于杨暗普,杨暗普对此相当有把握。”
清涟见黄公望沉吟不语,忙问道:“黄先生可是想到了什么?”
黄公望道:“不过据现场情形来看,杨暗普应该还有个帮手。”
果满忙道:“这帮手应该是从宫外进来的,二人约好昨日一起动手。”
黄公望奇道:“何以见得?”
果满道:“不管杨暗普怀着什么目的,他久在皇宫,弘仁寺距离兴圣宫只一步之遥,他平日也有机会,却独独选了昨日。而昨日刚好是两宫大宴宾客的日子,大明、兴圣两殿宾客加起来近千人,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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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彼时宋恭帝赵㬎四十三岁,仍然在世,且在西藏出家为僧。赵㬎为宋度宗皇后全氏所生,宋度宗病逝后,以嫡子身份即位,是为宋恭帝。赵㬎即位时才四岁,在位仅两年,便经历了家国覆灭的命运,做了元军的俘虏。他被押送到大都后,降为瀛国公,安置在上都。后来民间有反元势力活动元世祖忽必烈遂将赵㬎送到西藏出家,住在萨迦寺,法号“合尊法宝”。
种身份的人都有,帮手假扮成宾客混了进来,不算稀奇。”
顿了顿,又道:“当然了,也是这帮手杀了杨暗普灭口。”
黄公望愈发惊讶,忙问道:“怯薛长这样说,可有凭据?”
果满道:“黄先生自己也说了,杨暗普是主动走到那处死角,又猝不及防地被杀,身上没有任何搏斗过的痕迹。而且匕首也不可能遗失,这表明匕首是杨暗普主动交给对方的。如果不是帮手,杨暗普如何肯主动将片刻不离身的黄金匕首交了出去?”
黄公望道:“怯薛长这般解释,自有一定道理。然杨暗普为何又要将片刻不离的匕首交给对方?”
果满道:“因为对方要他这么做……”
清涟忙咳嗽了声,道:“李邦宁的案子已经破了,这是黄先生的功劳。至于杨暗普的命案,因为黄先生新来京师,人生地不熟,虽然有杨编修从旁相助,终究还是不大方便,追查那帮手有些难度,所以这件案子,就交由枢密副使札合去办,黄先生只需将精力集中在汪小佩的命案上。汪小佩是伊儿汗国女官,而今尚有两名伊儿汗国使者在朝,总得给伊儿汗国一个交代。”
黄公望很是意外,忽想到果满为人爽直,胸无城府,曾随口提及皇子和世㻋,随即有所会意——
料想答己太后必定认为此案与皇子和世㻋有关。当今仁宗皇帝是兄终弟及,而今即位已近一年,却迟迟没有按照约定立侄子和世㻋为太子。朝野已有传闻,称仁宗皇帝有意传位给儿子硕德八剌。坊间已然如此,宫中流言更多,答己太后必有所耳闻。
而皇宫先是出了御苑飞鹰被尽数毒杀一事,这种事,只有皇宫内部的人才能做到。试想,仁宗皇帝想刻意制造元日吉兆,为达到效果,必定事先秘而不宣,只有负责操办此事的心腹才能知晓。而偏偏吉兆成了晦事,分明是故意针对皇帝。皇帝贵为九五之尊,拥有四海,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的只有在执掌权势上与己为敌者,或是心怀怨恨之人。天下对大元皇帝心怀怨恨之人,自然不止一个,但有能力做到此事者,却只有政敌。在西北诸王已被平定、大元宗主权得到所有蒙古部落承认的情况下,普天之下,能被称作政敌的已没有几人。
而且,死去的大宦官李邦宁是武宗皇帝海山的亲信,曾与宰相三宝奴力劝武宗皇帝立亲子和世㻋为太子。只不过武宗皇帝犹豫再三后,未曾采纳。仁宗皇帝即位后,即因此事处死三宝奴。李邦宁因有答己太后庇护,仁宗皇帝便故作大度,称天命有数,放过了李邦宁,还加封他为集贤院大学士。
昨日两宫大宴,李邦宁不参与宴会,而是身怀钥匙,先后出入内藏库、延华阁,行踪极为可疑,与其以往谨慎小心的形象大相径庭。答己太后或是仁宗皇帝本人立时怀疑到和世㻋身上,也不足为奇。
事实当真如黄公望所料——仁宗皇帝不曾表态,他的心意如何,不得而知,但答己太后稍微冷静后,便开始怀疑一系列事件与和世㻋有关。
和世㻋是武宗皇帝之子,当今仁宗皇帝之侄,今年年满十三岁。其生母寿童虽非出自弘吉剌部落,但亦乞列思氏亦是蒙古显赫的家族,寿童母亲奴兀伦公主更是安西王忙哥剌[1]之女。
就算叔侄二人因为立太子一事有了隔阂,和世㻋却也是答己太后的亲长孙,按理昨日大明殿宴会后,便要随仁宗皇帝来兴圣宫拜见祖母,然和世㻋人却没有出现。
最奇怪的是,有巡逻卫士在天库门前看到过和世㻋,又有宫人在兴圣宫看到了和世㻋的心腹宦官教化。当一系列讯息先后汇集起来时,答己太后便怀疑和世㻋与大宦官李邦宁有所勾结,在暗中寻找什么东西——
以和世㻋武宗皇帝皇长子的身份,所图者当不是凡物。至于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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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忙哥刺,忽必烈第三子,封安西王,镇守唐兀之地。元世祖至元十七年(1280年)忙哥刺病亡后,其子阿难答袭封为安西王。
前御苑飞鹰被毒杀一事,自是和世㻋派人所为,这既是和世㻋对叔叔仁宗皇帝的一种委婉警示,也是他为达到寻物目的而刻意制造的转移视线的手法。事实也确实如此,不可谓不高明。
答己太后猜测,杨暗普大概是出殿如厕时发现了李邦宁形迹可疑,便跟随其来到延华阁,出其不意地将其杀死。而这时刚好与李邦宁接头的和世㻋的手下教化到来,发现李邦宁被杨暗普杀死,自然很是吃惊,然事已至此,回天无力,只得与杨暗普一道处理了尸首。
教化无法交差,只能带杨暗普去见等在兴圣宫外死角处的和世㻋。和世㻋心中恼恨,表面却不动声色,向杨暗普求观其黄金匕首。
和世㻋虽然才十三岁,却长得高高大大,更有一番皇子的威严,比普通少年要成熟老到得多。其人身份尊贵,杨暗普当然不敢轻易得罪,便遵命奉上了匕首。
和世㻋接过黄金匕首,把玩了两下,忽然出手,将杨暗普杀死,又令教化将匕首塞回杨暗普的靴筒,便扬长而去。
答己太后曾听人讲过宋代“斧声烛影”的故事,宋太宗赵光义亦是兄终弟及,按照约定,要先传位给弟弟赵廷美,再传位给侄子赵德昭,然几位储君人选均遭宋太宗迫害,先后死去[1],以致天理不容,后来还派了金人来报仇[2]。答己太后颇信鬼神,虽认定孙子和世㻋涉入其中,却不愿意元朝皇室上演骨肉相残的悲剧,遂命清涟、果满不得声张,且让黄公望停止调查李邦宁及杨暗普两起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