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恩福元寺建成之时,武宗皇帝命姚燧撰写碑文。姚燧当然不得不遵命照办,但却引发了一场争执——在姚燧撰写的《崇恩福元寺碑》文章中,有“祝发”“前圣往矣”“于佛焉依”等语。一些番僧认为“祝发”是谩骂出家人,“焉”是疑问词,表示否定,对此非常恼火,一路告到答已太后那里。答己太后也很生气,预备追究此事。后经人据理力争,姚燧才得以免罪。但其所撰写碑文还是被磨平,碑文改由他人别撰。
门外烟尘接帝扃,坐中春色自幽亭。
云横北极知天近,日转东华觉地灵。
前涧鱼游留客钓,上林莺啭把杯听。
莫嗟韦曲花无赖,留擅终南雨后青。
——虞集《题南野亭》
黄公望与皇宫女官清涟及怯薛长果满在能远楼一楼大堂中谈论皇宫命案案情,贯云石一早赶来送冒牌伊儿汗国使者画像,仓促之中,误将果满、清涟当作了杨载及郑榕,以致露出了马脚。清涟认出画像中人是参加过兴圣殿宴会的伊儿汗国使者发财,能远楼店家王年交却觉得那人很像是住客陈宝生,局面一时极度微妙。
黄公望忙取过画像,卷了起来,道:“这就是一个朋友的画像,清涟娘子你认错了。”
店家王年交笑道:“我就说呢,这明明是……”忽见黄公望目光炯炯,正盯着自己,便将手上点心放到案桌上,笑道:“几位慢用。这是敝店送的。”
等店家离开,果满方才道:“我也认得这是伊儿汗国使者,清涟没有认错。”
黄公望忙道:“我是有意这么说,答己太后不是专门下过懿旨,不可对外张扬吗?”
果满道:“是了。”又问道:“是发财使者要贯学士替他画像吗?”贯云石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清涟奇道:“既然是替伊儿汗国使者画像,贯学士为何又特意带来客栈给黄先生看?”
贯云石只望着黄公望,黄公望心中闪过千百个念头,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一时难以回答,忽看到杨载急急忙忙地朝外冲去,忙起身招手,叫道:“老杨,一大早你去哪里?”
杨载转过头来,“啊”了一声,急忙赶过来道:“原来你在这里。”
也不顾旁人在场,先解释道:“我以为你昨晚必喝得酩酊大醉,刚进你房间,才发现酒菜分毫未动,还以为你……你……原来是我多虑了。”
一口气说完,也顾不上旁人在场,先从案上抓了一块点心,塞入口中。
贯云石携带画像来找黄公望一事,很难解释清楚,而那皇宫女官清涟表面柔弱,实则比怯薛长果满要精明得多,黄公望生怕她继续追问,忙道:“适才清涟女官问及高丽王一事,老杨你向她解释吧。我先引贯学士回房,就汪女官一案再询问一些细节。”
又道:“请二位转告太后,汪女官一案,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不负太后所托。”
杨载见好友拿着画卷向自己一扬,又指了指身边的贯云石,已有所会意,当即道:“好,我来向二位解释高丽王追问兴圣殿座次一事。”又先将黄公望叫到一旁,笑道:“我挺开心的。”
黄公望奇道:“开心什么?”
杨载笑道:“你没有去跳河自杀呀。是了,现下冬季,河面结冰了,你想跳也跳不成。”
黄公望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本来是有些难受,一大早想出去走走,但出门看到下雪了,心胸豁然开朗,已经释怀了。”
杨载道:“释怀了就好。这么多年过去,也该彻底放下了。”
黄公望点了点头,也未提遇到金海岩一事,招手叫了贯云石,一道回后院贵宾楼去了。
等黄公望和贯云石离开,杨载才大致说了怀疑宝塔实怜公主与高丽王王璋的政敌辽阳行省长官洪重喜勾结,图谋共同扳倒王璋。又道:“这只是我的推测,我还未当面向高丽王确认。不过昨日看到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料想此事八九不离十。”
果满居然赞同道:“杨编修的推测大有道理。这对夫妇都挺闹腾的,高丽王还好点,宝塔实怜公主尤甚,她自己也是不争气,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后半生没了依靠。”
清涟也道:“我也听说高丽王恼恨宝塔实怜公主杀了她的情人,连面都不愿意见,夫妇二人形同陌路,分居不说,就算有事不得不联络,也是高丽王世子王鉴居中传话。”
杨载问道:“若是宝塔实怜公主勾结辽阳行省长官洪重喜的话,朝廷预备干涉吗?”
清涟道:“这就不是我等所能与闻了。”
果满摇头道:“这些人成日正事不做,就为了一些私怨争来斗去,也不知最终图什么。”
清涟忙道:“好了,我和果满今日都当值,也该回宫了。”
送走果满、清涟,杨载急忙赶来黄公望房中,却见除了贯云石外,陈宝生也在场,忙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黄公望忙道:“是我叫陈公子来的,也让他以真实的身份见见贯学士。”
陈宝生忙道:“各位别再叫我陈公子,直接叫我宝生好了。”
黄公望点点头,道:“有一个好消息,也有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李邦宁、杨暗普的两件案子不归我管了,答己太后表面说是要让枢密副使札合接手,但我估计只会草草结案,根本无须我等再费心掩饰。坏消息是,陈公子……不,宝生冒充伊儿汗国使者发财一事,怕是已经暴露了。”大致说了适才发生的事。
贯云石很是懊悔,道:“这都怪我认错了人。”
杨载道:“谁能想到一大早宫中会来人呢?没事。清涟或许起了少许疑心,但若是公望坚称与案子无关,她也不会多说什么。倒是王店家那边,会有些麻烦。”
陈宝生忙道:“要不然我现在就去见王店家,多许他金银,让他不要再对旁人提及此事。”
杨载当即斥道:“笨人才会这么做!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先前王店家或许还不能确认这其中有鬼,你主动送钱上门,倒是坐实此事了。"
陈宝生忙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黄公望道:“我已经说过是清涟认错了,希望王店家相信吧。如果他当面问起,你便说你久慕贯学士大名,求他为自己画了一幅画像。”
杨载连连摇头道:“堂堂翰林院学士,替人画像也就罢了,还一大早亲自送来客栈,能让人相信吗?这位王店家,可是阅人无数的精明厉害之人。”
黄公望道:“目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这样说。只要不再露出马脚,当能遮掩过去。”一边说着,一边将画像递给了陈宝生。
陈宝生又惊又喜,问道:“这画像归我了吗?”
杨载道:“不得不归你了。”又道:“你先回去自己房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别总跟我们在一起,不然王店家连我们也盯上了。”
陈宝生忙道:“能远楼进进出出这么多人,都是来找黄先生的,连枢密副使都来过,我敢说,王店家早就留意上黄先生了,可别怪到我头上。”
杨载问道:“你没别的事做吗?”陈宝生似是对杨载颇为畏惧,忙拱了拱手,躬身退了出去。
黄公望掩了房门,道:“正好我有一件事想问问贯学士,你姑姑汪女官,跟宝塔实怜公主的关系如何?”
贯云石一怔,道:“当年宝塔实怜公主也在护亲队伍中,她很喜欢阔阔真公主,所以跟我姑姑也很亲近,不时拉着她说些悄悄话。但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次我姑姑刚回大都,没有出过门,就昨日进宫一趟,应该在宴席上与宝塔实怜公主见过面。不过在这之前,我姑姑问起过宝塔实怜公主,听我说了那些事后,倒很是感慨,说这都是命中注定。”又问道:“黄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黄公望道:“汪女官人一直在暖亭中,现场也没有一丝凌乱的痕迹,所以应该是熟人杀了她。这座次图上的名字,只有来自蒙古卜鲁罕部落的使者跟她是旧识。当然了,清涟女官漏掉了宝塔实怜公主。"
杨载忽然惊叫道:“呀,贯学士,你可还记得我和老倪遇到你后不久,又遇到了宝塔实怜公主吗?那里距离暖亭不远,而且公主神色惊慌,大见古怪。”
贯云石呆了一呆,才问道:“二位是在暗示宝塔实怜公主杀了我姑姑吗?”随即连连摇头否定,道:“这不可能。宝塔实怜公主的性情是有些乖张,但她跟我姑姑无冤无仇,怎么会莫名其妙痛下杀手?"
杨载想了想,点头道:“也对,而今高丽王王璋宠遇正浓,宝塔实怜公主早失父母,又无子女,在朝中孤立无援,不会无缘无故再去结下强敌。”
贯云石遂起身道:“我得先回去了,还有姑姑的丧事要办。姑姑的案子,就拜托黄先生了。”又向黄公望、杨载深深行了一礼,道:“二位力保我贯氏暂时无虞,云石这里谢过了。”
黄公望忙道:“贯学士客气了。”又问道:“可有打听到霜儿和两位伊儿汗国使者的下落?"
贯云石道:“我连夜派了心腹出去,很快就会有消息。”遂拱手作别。
出来时,刚好遇到郑榕开门出来,贯云石忙主动招呼道:“榕娘早。”
郑榕笑道:“贯学士早。你们都好早。”又自行解释道:“前几日累了,昨晚睡得早,现在才起。”
贯云石道:“多谢榕娘昨日助我带姑姑回家。我夫人还说等姑姑的丧事办完后,再请你到疏仙园做客。”
郑榕道:“举手之劳,无须客气。”
送走贯云石,郑榕先溜进黄公望房中,奇道:“怎么满桌酒菜没动呀?酒也没动。亏得我还将两坛酒都留给了你。”又一眼看到一旁摊开的座次表,忙问道:“你们还在查皇宫的案子吗?”
黄公望道:“嗯,正在查汪小佩一案。老杨,要不我和你一道去拜访这几名卜鲁罕使者?”
杨载道:“准确地说,应该是使者家眷。不过我不认为凶手在这几名妇人之中。”
卜鲁罕部落世代与蒙古皇族联姻,这几名中年妇人均是部落贵族,这次是携带女儿或是其他年轻女眷进京,供仁宗皇帝选妃,皇帝挑剩下的,还可以嫁给其他王公贵族。
杨载又道:“这可是关系个人命运及部落前程的大事,就算其中有人跟汪小佩有难解深仇,也不会选在这时候动手,更不会在皇宫之中动手。”
郑榕道:“可是除了这几个人,再没有用蓝笔写的名字了。总不可能有个根本不认识汪小佩的凶手,跑去暖亭杀了她,那不是疯子吗?”
杨载道:“我越想越觉得那位宝塔实怜公主可疑。榕娘,你不是要向真真打听你兄长郑樗的下落吗,我带你去见真真如何?”
郑榕立即拍手笑道:“好啊。实在太好了。”
杨载本来觉得郑榕来历不明,但此刻见她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不由得又打消了几分疑虑,见黄公望亦有所疑惑,便道:“我们先去拜访真真,再顺路去附近的祗候司拜访,如何?"
黄公望这才明白究竟,忙点头应允。三人遂一道往翰林编修黄𤦋家中而去。
外面雪已经停了,地上只积了薄薄一层雪,一脚踩下,便露出些许地面本来的颜色,行走尚还方便。
黄𤦋租住的宅子位于花儿市崇恩福元寺附近,不想黄𤦋夫妇均不在家,杨载这才想到今日是正月初二“迎婿日”——真真早被翰林学士承旨姚燧收作义女,今日按照岁时习俗,引夫婿回娘家拜年去了[1]
郑榕奇道:“原来大都也有这习俗。我们家乡的规矩是,女儿女婿回娘家拜年,必须在娘家住一夜,大年初三吃了早饭方能离开。不如我们直接赶去姚大学士家找真真吧,要不还得多等一日。”
杨载对郑榕的怀疑又少了几分,忙道:“这一年来,姚大学士一再上书请求辞官回家乡洛阳,皇帝未予批准,只是特许不再上朝。他身子不好,已经轻易不见外客,我等还是不要贸然前去打扰。”
几人便按原先计划去祗候司拜访宝塔实怜公主。杨载在京日久,少不了要摆出地主的姿态,引黄公望到有特色的地方转转,指着前面的寺庙道:“那便是崇恩福元寺。”
郑榕道:“金光闪闪,看起来很气派啊,像是新建的。”
杨载笑道:“是武宗皇帝在位时敕令修的,光装饰用的黄金就用了上千斤。这也是皇家寺庙,地位跟弘仁寺相当,只不过不在皇宫中而已。”
郑榕见山门有军士把守,不准闲杂人等靠近,好奇问道:“这寺庙不让人进,到底是做什么用?”
杨载道:“供奉武宗皇帝及皇后的御容啊。”
话音刚落,便有一队骑士驰至庙前。杨载道:“是皇子和世㻋,他应当是来给先皇进香来了。”
此刻杨载距离山门已经不远,正待过去拜见和世㻋,黄公望却扯住好友,摇头道:“不要去。”
杨载奇道:“为什么?”
黄公望也不解释,只简短地说道:“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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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方地区虽然长期在辽、金统治之下,但因为汉人仍为主体,民间节庆活动及习俗与江南地区相差不大。入元后,变化也不大。
郑榕很是不解,问道:“这位和世㻋不是前任皇帝的儿子吗,干吗不让杨编修去讨好一下未来的皇帝?”
黄公望仍是那句话,道:“不要去。”
杨载有所会意,忙道:“好了,不去就是了。”便引二人往一旁胡同而去。又道:“对了,既然来到崇恩福元寺附近,我给二位讲一则典故,是关于姚燧姚大学士的。”
郑榕忙问道:“什么典故?”
杨载笑道:“榕娘来大都寻兄,想必也快走遍大都了,可有发现大都的特色?”
郑榕想了想,道:“番人很多,尤其是有衙门的地方。吃的东西也很奇怪,好多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嗯,还有就是寺院道观鳞次栉比,处处都是。”
杨载笑道:“还真让榕娘说对了。我要说的姚大学士的典故,便是跟寺庙有关。”
蒙古贵族好行佛事,好修寺庙,而每每有新寺建成,都要立碑写传。姚燧被推为文坛魁首,既负一世之名,自然是撰写碑记的首要人选。但姚燧本人以儒者自居,又不满佛教泛滥、寺院林立、僧徒众多的状况,很不愿意接这些事,只是有时是上面分派下来的任务,不得不奉命为之。姚燧也是性情中人,便在碑文中公开表明自己儒者的身份,撰写碑文是迫不得已,称:“燧学儒者,未尝知为佛氏之言。”又称:“燧性颛蒙,于周孔书,童而习之,白首不知其源,别于佛书,未尝一望其涂涯,岂敢妄谓曰知?然以压于储皇之命,不敢礼辞,故惟即夫赐田以言。”等于是与佛事划清界限。
不仅如此,个性耿直的姚燧还在碑文中批评执政者过重佛事,这可不是一般人敢做的事,得有过人的胆识和勇气,姚燧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崇恩福元寺建成之时,武宗皇帝命姚燧撰写碑文。姚燧当然不得不遵命照办,但却引发了一场争执——
在姚燧撰写的《崇恩福元寺碑》文章中,有“祝发”“前圣往矣”“于佛焉依”等语。一些番僧认为“祝发”是谩骂出家人,“焉”是疑问词,表示否定,对此非常恼火,一路告到答已太后那里。
答己太后也很生气,预备追究此事。后经人据理力争,姚燧才得以免罪。但其所撰写碑文还是被磨平,碑文改由他人别撰。这次事件,被认为是《平淮西碑》 第二,称“磨平淮碑”。
郑榕听得瞪大眼睛,惊叹道:“这位姚大学士位至光显,却仍然顽强不屈,而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真是个人物。看来朝中也有刚烈之士呢。”
杨载笑道:“这是什么话?好像榕娘认为朝中尽是阿谀奉承之辈似的。”
郑榕忙道:“我的意思是……"忽然脸色一变,捧住肚腹,弯下腰去。
杨载忙问道:“怎么了?”
郑榕道:“我……我肚子不舒服,估计是昨晚吃得太多太杂了。”又问道:“这附近可有方便解手的地方?”
杨载忙道:“惠民局就在那边,可以方便,我引榕娘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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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唐宪宗时,唐廷对淮西吴元济用兵,唐将李愬雪夜入蔡州,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当时任行军司马的韩愈奉唐宪宗之命,写了一篇《平淮西奉敕撰》(并序),记叙了这次战事。碑文共一千八百字,如行云流水,如大江出峡,汪洋恣意,一挥而就。国人视为奇文,争相诵之。本来是一件美事却引来一场风波。韩愈时在军中任职,因此对于平淮西之战,有深刻的认识。韩愈认为平淮西首功之臣是主战的重臣裴度,因此对裴度用的笔墨较多,其中有颂裴度功勋说:“凡此蔡功,惟断乃成。”其实,裴度与李愬分别是战略家与战术家,没有裴度极力主战,也就没有后面李愬的奇袭之功。但李总却因此相当不高兴。平淮西碑立在汝南城北门外不久,李愬的部下石孝忠便挥锤砸断了碑。当官军赶来抓捕时,石孝忠非但不束手就擒,反而还动手打死一名吏卒。事情闹到了唐宪宗那里。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石孝忠是受了李愬指使,但李愬有平蔡州之功,且妻子是唐宪宗外甥女,唐宪宗也没有追究韩愈平淮西碑被毁一事,还下旨让翰林大学士段文昌重写了一篇文章,多夸了李愬,重新立碑于蔡州这才息事宁人。然而,韩愈撰文的碑虽然被毁,文章却流传了下来。到了宋朝,蔡州知府陈王向又令人选石,重刻韩愈文。至清朝,这块重立起的碑也早己随着多次兵燹之灾不复存在。一直到成丰年间,军机大臣祁隽藻重书《平淮西碑》,共刻四石,并排耸立,气势磅礴,因文、书、刻俱佳,被称为“三绝碑”。又,韩愈、裴度及唐宪宗平藩故事,可参见吴蔚小说《大唐游侠》。
望,你……”
黄公望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杨载料想好友心绪一时难以平复,想独自待一会儿,便道:“也好。”匆忙引郑榕去了。
黄公望早看到不远处墙角柴垛边坐着一名老年道士,这道士穿得既邋遢又单薄,大冷天的,就那么随意地坐在雪地里,手里居然还摇着一把破蒲扇,心中暗暗称奇,便走了过去。
那道士见黄公望过来,便摇扇唱道:“竞功名有如车下坡,惊险谁参破?昨日玉堂臣,今日遭残祸。争如我避风波走在安乐窝!”
黄公望心念一动,问道:“道长此曲是唱给我听的吗?”
那道士笑道:“你说呢?”
黄公望道:“我正想向道长请教。”
邋遢道士笑道:“你愿意听,便是唱给你听的。你不愿意听,贫道唱过了,你也听不进去。”
黄公望想了想,问道:“道长是叫我放弃功名,好避人世风波吗?”
邋遢道士只笑道:“你说呢?”
黄公望见对方只穿了一件薄衫,却是红光满面,中气十足,不见丝毫寒冷之状,料想遇到了奇人异士,忙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自报了姓名,又道:“还没有请教道长高姓大名。”
道士漫不经心地答道:“贫道姓张,名三丰。”
黄公望道:“张道长可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张三丰笑问道:“你今日很闲吗?”
黄公望道:“还好。”
张三丰问道:“你知道适才贫道唱的曲子是谁写的吗?”
黄公望奇道:“不是张道长你吗?”
张三丰摇头道:“不是,是翰林侍读学士贯云石。”
黄公望惊讶不已,忙问道:“张道长认识贯云石贯学士吗?”
张三丰又摇头道:“不认识。不过二十年前,贫道跟他姑姑汪小佩有过一面之缘。”
黄公望只觉得醍醐灌顶,有神鬼相助之感,定了定神,才问道:“张道长可知汪小佩昨日刚刚过世了?”
张三丰依然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色,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黄公望忙告道:“汪小佩是在皇宫中被人谋杀,黄某正受命调查此案。今日得遇张道长这样的奇人,也算是三生有幸,张道长可否指点一二?”
张三丰笑问道:“你怎么知道贫道是奇人?”
黄公望道:“这样的天气,我穿着厚厚的棉衣,依然觉得冷。张道长却是一身单衣,还摇着蒲扇,这不是奇人异事吗?”
张三丰摇头道:“这只是表象。皮肉之相,何足道哉!”
黄公望道:“不管怎样,今日得与张道长相遇,也算有缘,还望张道长不吝赐教。”
张三丰道:“贫道已经指点过了,借贯云石那支曲子。昨日玉堂臣,今日遭残祸。你若是看不破眼前之事,两个月之内,便有血光之灾,性命堪忧。”
黄公望一呆,随即作了一揖,道:“多谢张道长指点。不过我所求之事,不是我自己,而是汪小佩命案。”
张三丰“咦”了一声,上下打量着黄公望,道:“你这后生有点意思,常人若知将有大祸临头,无不争相请教避祸之法,你倒好,先来请教破案之策。”
又道:“贫道帮不了你什么,不过倒可以给你讲述一番二十年前的事。”
原来二十年前,元廷选蒙古卜鲁罕部贵族女子阔阔真为公主,让她嫁给伊儿汗国的可汗阿鲁浑。
阿鲁浑是伊儿汗国创建者旭烈兀[1]之孙、第二任可汗阿八哈之子。阿八哈去世时,已指定阿鲁浑为继承人,但其叔父贴古迭儿窥测汗位。阿鲁浑为人宽厚,不愿意骨肉相残,遂主动退让,后又被蒙古贵族扶持,重新上位。
按照蒙古传统,伊儿汗国国君须娶蒙古卜鲁罕部女子为王后,尽管是政治婚姻,但阿鲁浑却因此遇到了一生至爱。他与卜鲁罕王后的婚姻美满幸福,卜鲁罕王后给他生下了两个儿子,合赞和完者都。之后卜鲁罕王后不幸患病早逝,临死前,要求丈夫再续娶一名卜鲁罕部女子为王后,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当时伊儿汗国内忧外患,她希望丈夫得到最好的保护和照顾,遂有了阔阔真公主远嫁一事。
阔阔真被选中后,先赴大都受封。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家乡,也是第一次来到大都这样的大城市,处处感到新鲜。她和宝塔实怜公主带着女官汪小佩便服出游、在市集上闲逛时,遇到了摆摊算命的张三丰。汪小佩一眼便留意到了张三丰,阔阔真公主见心腹女官盯着张三丰不放,料想此人有过人之能,便主动上前要求算命。
张三丰问了阔阔真的姓名,为其占卜了一卦,称其命中注定为王后。
阔阔真闻言大奇,问道:“道长认识我吗?”
张三丰摇头道:“不认识。”
阔阔真奇道:“道长既然不认识我,怎么知道我将要成为王后?”
张三丰笑道:“算出来的呀。阔阔真小娘子有大富大贵之相,是命中注定的贵人。”
蒙古人颇信鬼神这一套,阔阔真当即信了,且对张三丰佩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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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旭烈兀,成吉思汗之孙,拖雷之子,忽必烈、蒙哥和阿里不哥的兄弟。四人同为指雷正妻唆鲁合帖尼所生,蒙哥排行老大,忽必烈排行老二,旭烈兀排行老三,阿里不哥最幼。蒙哥登上蒙古大汗之位后,旭烈兀则成为西征大军的统帅。自此,旭烈兀离开了生他养他的蒙古大草原,开拓出一个全新的世界。在夺位之争中,旭烈兀支持忽必烈。夺位战争进行了五年,最后忽必烈打败了同父同母的阿里不哥,夺取汗位。旭烈兀便决定不再东归,留驻波斯。几年后,旭烈兀接受了元朝的册封,正式成为伊尔汗,他建立的国家也成为蒙古帝国四大汗国中的伊儿汗国。
五体投地,还取下手腕上的金珠串,丢入钱钵中,作为谢礼。又指着身后的汪小佩道:“她叫汪小佩,劳烦道长给佩娘也算一卦。”
张三丰道:“这位佩娘的命,可不及小娘子你好。她太过刚直,宁折不屈,注定一辈子是一个人。而小娘子你即便嫁不成国君,最终却还是能当上王后。世间大幸大运之人,莫过于小娘子。”
阔阔真怔了一怔,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嫁不成国君,最终还能当上王后?”
汪小佩一听,忙道:“这道士胡说八道,不必理他。”
阔阔真道:“我觉得这位道士道行很深,很了不起,他不认识我,居然能算到我将要成为王后。”
汪小佩低声告道:“这是江湖术士的把戏,他之前多半见过公主,知道公主的身份。”
阔阔真却觉得很好玩,道:“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呢。”又招手叫道:“宝塔实怜,你也来算一卦。”
宝塔实怜还只是个少女,对这个不感兴趣,自顾自到一旁看玩意儿去了。
张三丰主动告道:“那位小娘子身份显贵,地位当不在小娘子你之下。嗯,她也会当上王后,不过她的命运,可远远不及小娘子你。”
阔阔真忙问道:“此话怎讲?”
张三丰道:“那位小娘子,她本身就是王女,也就是公主,对不对?他父亲所受的封号,当是从所未有的新号,受封的封地当在云南。而云南是个再奇怪不过地方,有七彩之气,异族入主,第一任宗王和最后一任宗王之女,都将成为王后,但却命运多舛。”
阔阔真笑道:“既然都是王后,还有什么命运多舛的?”
张三丰道:“因为这二位公主将与他族通婚。”
阔阔真不禁一呆,她虽将嫁往伊儿汗国,但嫁的却是蒙古人,仍是自己族人,至于算命道士称宝塔实怜将与他族通婚而成为王后,她就有些费解了。
刚好宝塔实怜回转身来,阔阔真便叫道:“宝塔实怜,这道士说你将嫁给异族人呢,还是王后。”
宝塔实怜当即怒道:“我是成吉思汗的子孙,要嫁也是嫁我们蒙古勇士,谁会嫁给低等卑贱的异族人?臭道士,信不信我砸了你的摊子。”
汪小佩忙道:“好了,公主别生气,这道士胡说八道呢。那边有杂耍,我们去那边看热闹。”急引二位公主去了,临行前,还重重看了张三丰一眼。
黄公望听完经过,既惊且奇——
就算张三丰事先知道阔阔真公主的身份,了解她将成为伊儿汗国王后,但日后阔阔真抵达伊儿汗国时阿鲁浑已死,阔阔真改嫁阿鲁浑长子合赞、合赞又夺回汗位之事[1],则非其人其时所能知悉。阔阔真公主嫁给合赞时,合赞还不是国君,后来合赞夺回汗位,阔阔真公主才成为伊儿汗国王后,正符合张三丰所言“即便嫁不成国君,最终却还是能当上王后”。而且新夫君远比之前的未婚夫年轻英俊,又多才多艺。
一时深为叹服,不得不相信这世界上尚有许多异能之人,能洞悉未来。
张三丰大致叙说了经过,又道:“这便是贫道与汪小佩唯一的一次见面,一句直接的交谈都没有,但贫道能看出她眼睛中有些东西。”
黄公望忙问道:“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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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阔阔真由伊儿汗国使者兀鲁、阿卜失哈、火者等人护送,于1291年(即《富春山居图——高楼聚远》故事起始时间)由泉州出发,先到达爪哇,然后从爪哇继续航行,以水路渡过印度洋,抵达伊儿汗国港口忽里模子,总共航行了两年零两个月。但阔阔真抵达伊儿汗国时,其未婚夫阿鲁浑汗己经去世,阿鲁浑之弟乞合都在位。蒙古使者欲将阔阔真嫁给乞合都,乞合都却不接受,命阿鲁浑长子合赞娶阔阔真为正妃。合赞精明能干,学博识广,精通多国语言,除蒙古语外,还通晓阿拉伯、波斯、汉、藏、印度等语,对天文、化学、医药、技艺、矿物等亦有一定学识。后以武力夺取伊儿汗国汗位,成为伊儿汗国第七代大汗,阔阔真遂成为伊儿汗国王后。也正是在合赞统治时期,伊儿汗国达到全盛,领土东起阿姆河,西至地中海,北自高加索,南抵印度洋,经济文化也欣欣向荣。伊儿汗国后来亡于帖木儿之手。
张三丰道:“就是显示她不是普通人的东西,她有着非凡的意志和毅力。这一节,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黄公望一时难解其意,便问道:“这么说,张道长早就算到宝塔实怜公主将要成为高丽王后?”
张三丰摇头道:“不,贫道只是算到宝塔实怜公主将嫁给异族人,会成为王后。公主父亲的封地不是在云南吗?贫道私下以为,那异族会是大理段氏[1]。”
摇了摇头,又道:"谁能想到而后宝塔实怜公主竟成了高丽王后,而且会有如今的局面。听说公主还曾经派人到市集上搜捕一名会算卦的道士,想找的应该就是贫道了。”
黄公望奇道:“难道宝塔实怜公主将自己婚姻的不如意算在了张道长头上?”又踌躇问道:“会不会是宝塔实怜公主想向张道长请教破解坏运之法?”
张三丰笑道:“会吗?宝塔实怜公主找不到贫道,便派人向税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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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公元937年,白族贵族段思平立大理国,都城为羊苴咩城(非今所存大理古城,今大理古城筑城时间远远晚于羊苴咩城,为明代洪武十五年所建,城址在羊苴咩城东)。北宋立国后,宋将王全斌攻入四川,灭掉后蜀国,有意继续南进攻打大理。然宋太祖赵匡胤鉴于北部边患更为严重,用玉斧指着地图上的大渡河说:“此外非吾所有也。”此即“宋挥玉斧”的出处。大理数位皇帝仰慕中原文化,积极与宋朝通好,但宋朝鉴于昔日南诏反唐的教训,始终心存戒备。幸得大理举国信佛,历任皇帝全无对外侵略扩张之心,因而双方关系虽无任何实质性进展,却也没有恶化到兵戎相见的一步。南宋末年,蒙古为灭亡南宋,决议先征服西南诸番,而后形成南北夹攻南宋的战略。公元1253年,蒙古汗蒙哥派其弟忽必烈率十万大军攻取云南。忽必烈率军翻山越岭,涉江渡河,到达金沙江西岸时命令将士杀死牛羊,塞其肛门,吹成革囊用以渡江,这就是著名的“元跨革囊”。蒙古军渡江后迅疾南下,败大理守军,杀死相国高泰祥,俘获大理皇帝段兴智,建国三百余年的大理至此灭亡。蒙哥感于段氏人望所在,施以怀柔政策,赐段兴智金牌,让他回去继续统治云南。元朝建立后,忽必烈为了抚慰民心,在大理设大理路军民总管府,以段氏任总管,为了控驭边微襟喉,以宗王出镇,封第五子忽哥赤为云南王,前去羊苴咩城镇守。不久,忽哥赤被人毒杀,忽必烈有感云南政事复杂,又在云南建立行省,并将省城移往善阐,以此来削弱段氏实力。因为云南地处边境要冲,元朝廷又另派有宗王镇守,称云南王或是梁王。云南王拥有监督、干预行省事务及统兵、指挥作战等权;梁王级别更高位在云南王之上,为一等王,颁赐金印兽钮,握有重兵,有监督、干预行省事务和指挥用兵的权力是蒙古皇族在云南的最高代表。大理段氏的统辖范围则由云南全境被压缩到大理一路,但实际上段氏对以洱海区域为中心的广大滇西段氏旧地仍然有相当的控制力。从此,梁王、行省、段氏三家共掌云南大权,互相牵制。元朝镇守云南的宗王均称梁王。最后一任梁王名孛罗,其女即是著名的阿盖公主。元末时孛罗为共同抵御外敌,不得不与大理段氏联姻,将爱女阿盖公主下嫁大理总管段功,后翁婿反目成仇,孛罗毒杀段功,此即著名的“孔雀胆”故事原型,具体可参见吴蔚小说《孔雀胆》。
提举司[1]告发贫道欠税。从此,每处市集都不准贫道再进了。”
黄公望心念一动,暗道:“以宝塔实怜公主睚眦必报的性格,会不会是她寻不到张道长,转而迁怒于汪小佩?“
毕竟当日是阔阔真公主找张三丰算命,顺便捎带了宝塔实怜公主,张三丰算出二女均会成为王后,但命运则大不相同——
而后阔阔真公主嫁得风华正茂、万里挑一的如意郎君,地位尊贵,婚姻幸福;宝塔实怜公主则空有高丽王后的名号,毫无个人幸福可言,更因与下人通奸淫乱而声名扫地。
以宝塔实怜公主以往的种种作为来看,她不甘心于命运,将自己的不顺迁怒于旁人,是极可能发生之事,若是她派人搜捕不到张三丰,便迁怒于阔阔真公主呢?
阔阔真公主远在伊儿汗国,宝塔实怜公主自是无力报复。刚巧这时汪小佩回了国,二人又在兴圣宫宴会上遇到,宝塔实怜公主一时起了恶念,跟着汪小佩去了琉璃暖亭,出其不意地将汪氏刺死。
这大概也是宝塔实怜公主第一次杀人,心中慌乱,出暖亭之后竟辨不清方向,往南狂奔,结果刚好遇到贯云石、杨载、倪昭奎三人。杨载还以为宝塔实怜公主是赶着去大明殿找夫君高丽王王璋,好意提醒。宝塔实怜公主这才意识到跑错了方向,又掉头回兴圣宫去了。
他转瞬之间便想明白了这一切,忙道:“多谢张……”转身一看,这才发现张三丰已经不见了。
二人间的距离极近,黄公望竟不知对方何时离开,也真是神奇之至了。
刚好杨载引郑榕回来,见黄公望独自在墙角柴垛边凝思,不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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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都是举世瞩目的商业都会,商市遍布全城,商业繁荣。元廷为保障税收,设有专职的管理机构,称为大都税课提举司(后改称大都宣课提举司),往各商市派有大小官吏,以严密控制各种交易行为,好获取巨额商税。据相关规定,当买卖双方进行交易时,元廷要收取成交额的三十分之一作为商税。后随着大都商业贸易的不断增加,元廷的商税额也随之不断增长。如元世祖至元七年(1270年),大都的商税额为白银四万五千锭,而二十年以后即猛增为十一万二千余锭。
奇怪。黄公望见郑榕脸色惨白,料想她是吃坏了肚子,便先送她回去能远楼歇下,这才对杨载说了遇到张三丰之事。
杨载听了大为懊悔,道:“怎么就没让我遇到这等奇人!”又道:“走,我们这就去祗候司找宝塔实怜公主去。要不是榕娘拉肚子,我们本来早该去了。”
黄公望不免有所顾虑,问道:“咱们就这样直接上门去找宝塔实怜公主本人对质吗?她之前闹腾了那么多事,可不是个善茬儿。”
杨载笑道:“可这位公主没什么脑子,她心中有事的话,都写在脸上呢。当面直接问她,是最简单、最有效的法子。”
黄公望踌躇道:“这个怕是不好吧?”
杨载道:“宝塔实怜公主算是证人,你既受答己太后之命查案,询问证人,不是再正常不过吗?”
黄公望拗不过杨载,也觉得待在房中有些气闷,想出去转转,便随好友往祗候司去。
到了祗候司门前,门人听说杨载、黄公望要找宝塔实怜公主,很是惊奇,还上上下下打量二人。
杨载双手一摊,问道:“怎么了,我头上长角了,他身上长鳞了?你打量个不停。”
门人忙道:“除了高丽王世子不时来问安外,我们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访客了。”又告道:“不巧的是,宝塔实怜公主今日进宫去了。”
杨载奇道:“公主不是昨日刚参加过兴圣宫宴会吗?怎么今日又进宫了?”
门人告道:“今日是正月初二,按照汉人的习俗,女儿要回娘家去。我们公主父母早亡,只以皇宫为娘家,所以她一大早便进宫拜见答己太后去了。”
杨载忙问道:“那么高丽王可有陪公主一道进宫?汉人习俗,正月初二该当女儿女婿同回娘家。"
门人尴尬一笑,答道:“是高丽王世子陪公主进宫去了,不是高丽王。”
杨载闻言,只得就此告辞,又不无气愤地说道:“白跑一趟。谁能想到蒙古公主也学汉人习俗,竟然大年初二回娘家。走,我们干脆找高丽王王璋去。”
黄公望迟疑道:“这不好吧?高丽王夫妇二人本已不和,目下也无实据证明是宝塔实怜公主杀人,就这样跑去告诉高丽王,谁知道他为了报复公主会干出什么事来。”
杨载道:“我们不提这事不就完了。就当是我们两个人过节放假无处可去,胡乱转悠,随意转到高丽王府上。”
高丽王王璋的居处不叫高丽王府或是沈王府,而是名为公主府。这表明无论王璋有多少其他头衔,他最重要的身份,仍然是大元女婿,也表明高丽始终是元朝的藩属国,这一立场,元廷自始至终都不会改变。
黄公望初来京师,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很是惊奇,道:“这可有些难堪了,夫妇长期不睦,结果是宝塔实怜公主搬离了公主府,高丽王贵为一国之主,却仍然住在公主府内。”
杨载叹道:“所以说宝塔实怜公主虽然没脑子,却还是个刚烈性子,要换作旁人,多半就会住在自己的公主府,一天一小闹,三天一大闹,等着对方搬走。”
黄公望道:“宝塔实怜公主这性情,愈发表明她容易冲动、易怒,也有杀人的勇气。”
公主府的门人认识杨载,先迎上来告道:“大王人不在府中,他老人家与宝塔实怜公主一道进宫拜见太后去了。”
杨载张大了嘴巴,讶然问道:“公望,我是不是听错了?”
见黄公望也十分费解,杨载便又转头重新问那门人道:“你是说,高丽王和宝塔实怜公主一道入宫了?”
门人肯定地点了点头,道:“一早上世子陪同公主回来,公主先入府坐了一小会儿,随后大王便与公主一道出来。公主乘车,大王骑马,二人由世子护送,一道往皇宫去了。”